Chapter Text
人死后，世界的帷幕最先从眼底缓缓坠落。
当模糊的光影退成永恒的灰暗，Tony Stark逐渐无法感知来自身体右侧灼烧般的疼痛。这是一种解脱，除却面前那孩子轻声的哭喊外。
“Mr. Stark?”
我在，带着我对你的爱。
“We won, Mr. Stark. We won.”
我希望我仍在。
“I’m sorry… Tony.”
我好像有一点头晕。
耳旁的声音不知何时被换成了滴答滴答的仪器响动，但更多的是一些交谈，不同的声音闷在口罩之后，模糊、时远时近，实在不怎么悦耳。
他睁开眼，沉重的呼吸打在氧气罩上，雾气模糊了他的口型。唇瓣短暂贴合后又张开，年轻的护工守在旁边，以为他要喝水。
“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身体仿佛在无声地坠落，四肢酸痛，他的大脑似乎仍处于混沌之中，除此之外还痛得要命。Tony感觉到护工摘下了他的氧气罩，吸管被放进口中，他却没有吸食的力气。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次。
于是护工收回了水杯和吸管，伏低身体让耳朵靠近他，“你想说什么？”
Tony的力气用尽了，他再次沉沉睡去。
梦继续着。
一个拥有着棕色卷发的孩子第一次穿上了他送给他的西装，昂贵的布料从肩膀空荡荡地坠下去，随着他的动作带来更多的褶皱。他不会为这具身体选错尺码，是这孩子在短时间内瘦了太多。走到镜前，男孩垂着眼为自己打上领带，Tony知道这样的指法也是他教给他的。
沉默地度过了几个呼吸，男孩感受到呼唤后跟随在一位女士身边，慢慢走出木屋，来到那条河的岸侧。
小小的码头上站了足够多的人，他们把一个花环放入河中，任其由流水带走。
那孩子咬紧了嘴唇，眼眶早已通红，却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他比大多数人更认真目送着那个花环，直到再也看不见它，却又像看它到了世界的尽头。
后来他去欧洲旅行，被骗，受伤，那辆不长眼的火车将他拖行了至少一公里。
连接在Tony身上的监测仪器在深夜发出警报。
从荷兰监狱逃出来，到达私人飞机上后，男孩第一次短暂地哭了出来，沙哑的嗓音压抑着情感，他说他想念一个人，一个他聒噪表面下沉默地爱着的人。但这份崩溃也只存留有一小会儿，接着那孩子振作起来，用他留下的工作室给自己制造了一套装备，去夺回了他的东西。
难道没有一个成年人为此负责吗？
被全世界遗忘，过着孤独又拮据的生活，他怎么敢这么对自己的？
那颗子弹穿透男孩的皮肤时，Tony醒了过来。
他的手脚冰凉，意识却格外清明。视线从天花板向下转移，扫视过整个病房，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Tony有些疑惑，这一觉睡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他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里，脑海里只存留着那个卷头发男孩倒在血泊中的画面，过于真实，真实到让他几乎以为中枪的是自己。
这是在哪儿？Tony试图去探寻梦中的内容，他撑着坐起身，将连接在他手背的留置针拔掉，无视喷涌而出的血液，赤着脚离开了病床。每走一步，尖锐的痛感便从后颈刺入大脑，但Tony无法控制自己停下。
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找到他的男孩。
跌撞了几步，Tony扶住病房的墙壁，他深呼一口气，却骤然转为剧烈的咳嗽，肺与气管同时产生了灼烧般的剧痛，令他咳到几乎干呕出来。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止。
异常的声响引来了走廊中正在巡查的小护士，她透过房门上的视窗看到Tony支撑在墙边，脸色灰败，枯萎到几乎要死去一样，被吓了一跳，于是急忙呼喊来医生，一大群人接连涌进病房，他们劝说，并半强制地将Tony转移回病床上。而Tony只是咳嗽着，说不出话，也无法反抗。
左手因为强行拔掉滞留针而红肿起来的手背被利落地包扎好，护士又在他另一只手重新扎上留置针。
Helen Cho医生在他的病床边叹了口气。
“我……还活着？”
他的肺部缓和了一点，但出走的几步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只说得出这短短一句话。
“显而易见，Tony，很高兴你没有对此感到失望。”
或许应该这样。
疲惫压垮了Tony，他眯起眼，不禁庆幸自己竟然还能活着。
他的头更疼了。
“我会再死一次吗？”Tony这样问。
“不，至少不是现在，”Helen医生的手在口袋中摩挲着她的钢笔，在开口之前，她让其他人都离开了病房，“你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Tony。常年生活在信息素紊乱中令你的腺体脆弱又敏感，这次只是一个警告，身体意外的崩塌迫使你必须严格佩戴抑制器，不能再接触任何信息素，但这也只是拖延时间。”
腺体？
信息素？
这是些什么？他竟然不是因为打了那个该死的响指才躺在医院里的吗？
“如果在下一次易感期前，你无法得到一个高匹配度的信息素的安抚的话，我不能保证你是否还有这么幸运。”
幸运……他从来都不幸运。
Helen医生说的话Tony并没有听懂，他认为那些东西至少应该出现在一些基因变异的生物身上，而不是他。自从胸口的反应堆被手术取出后，他与普通人再没有任何区别，顶多更聪明一点。
“Tony，别再对自己的身体状态不屑一顾了。”
确认Tony除了有些虚弱外精神状态良好，不会再任性地试图逃离病房后，Helen医生离开了，走前她说会通知护工来照顾他，Tony表达了拒绝，他想一个人待会儿。
安静的环境中，Tony看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Friday？”
良久，他叫了一声他的AI女孩。
没有回应，于是Tony意识到了什么，试着叫了一些其他的名字。
“Dummy?”
"Veronica?"
“Edith?”
"Karen?"
病房中始终没有第二个声音回应。
最后Tony迟疑地开口，“Jarvis？”
“中午好，Sir，我以为你有了新的AI。”
熟悉的温柔声音响起，听起来对Tony叫了许多其他名字有些不满。
“Jarvis，这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根据Helen医生的报告，你因长期信息素紊乱导致的腺体高热引发了器官衰竭……”
“不，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即使是Tony，此时也不知该如何求问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我这是……在哪个平行宇宙吗？”
“我想这是一个你存在的宇宙。”
Tony失语，“把所有关于我的资料调出来，我要最详细的版本，连我几岁不再穿纸尿裤都要清清楚楚。”
“Sir，你失忆了吗？”
他来到了一个平行宇宙？不，他的身体已经被烧焦了，这不是他的身体，他的灵魂来到了一个平行宇宙。
时间同时回拨了七年。
这个宇宙没有血清，没有变异，没有魔法，也就没有超级英雄，他只是那个天才科学家、花花公子、慈善家。
Tony看完Jarvis给出的资料，除开关于钢铁侠的部分，和他本人没有任何区别，或者说这就是他。
这让Tony想起那孩子看过的科幻小说，在无数个埋首于实验室的傍晚，身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总是会说着各种见闻听事，好像有永远用不完的分享欲。
好吧。
他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用了十分钟的时间去探寻Helen医生口中的Omega是什么东西，将不同性别之间的区别、特征和注意事项学习了一遍后，Tony搞明白了现在的自己。
很显然，他是个Alpha。还是一个大龄单身Alpha。
只是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缺乏Omega的安抚，马上就要罢工不干了。
这可不行。
“连接Omega人权信息数据库，对所有未婚Omega进行信息素匹配，必要情况下允许访问已婚信息，老伙计，去找找那个能救我命的真命天子，但愿我真的是个幸运儿。”
“Yes,Sir.正在为您检索与对比。”
在等待Jarvis返回检索结果的这段时间里，Tony盘算着自己能够拿出的筹码。他无比庆幸即使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钱也是他最不用担心的问题。他可以给对方一张数字任填的空白支票，同时还会让Jarvis定期购置礼物送达，至少在谈判时他会展现出自己百分之百的耐心。
如果对方和自己一样道德低下的话，Tony反而会松一口气，因为这能够省下他为数不多的温柔面孔。
他甚至愿意大方地承认他就是在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用来之不易的机会去再见他的男孩一面。
但他永远不会告诉他的男孩他为了再见到他都做了些什么又正在做些什么。
Jarvis仍在运算，他工作起来通常是悄无声息的。Tony的思绪逐渐又回到了自己死后的画面，彻底清醒下来后，他开始去想自己看到的那些。无论是欧洲之旅还是那场因为法术失控引发的平行宇宙危机，事情都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好像他死后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他的男孩似的。那自己真是伟大到愚蠢，如果他在死前早知道自己的离开会带给那孩子如此痛苦的经历，他还会打下那个响指吗？你把那孩子救回来了就只是为了让他承受离开你的痛苦吗？
那孩子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就这样随意撒手人寰。
全部都是他的错。
男孩一个人倒吊在阁楼中蜕皮的样子在Tony脑海中挥散不去，整整一天一夜，没有一个人给他盖上被子。
“Sir，任务完成。根据现有数据匹配的结果，一位男性Omega与你有着98%的匹配度，符合Helen医生口中高匹配度的标准。”
投影仪被Jarvis打开，荧蓝色的光幕展开在Tony面前，在大量信息中，Tony的视线不自觉地被画面右上角的一张证件照吸引。
照片中那并非是个男人，而是一位男孩，他拥有着栗棕色的卷发，眼角微微下垂，榛子色的瞳孔似乎能透过屏幕看透Tony的灵魂。他笑得是那样开心。
直到看清楚男孩的名字之前Tony都忘记了呼吸，好似有什么东西紧紧勒着他的胸口，心脏连跳一下都涨得生疼。他无法获取氧气，于是大脑开始混沌，无数画面在顷刻间闪回，他看不清，也抓不住，直到他读到那几个单词。
Peter Parker。
Peter Benjamin Parker。
这个名字使他重新记起如何呼吸。
大量的氧气涌入Tony的肺部，他又开始咳嗽起来。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更多的信息进入Tony的视线，Peter来自皇后区，如今刚满十五岁，就读于中城科学技术高中。他仅有一位监护人，May Parker，关系一栏显示这是他的婶婶。他的父母都在年幼时身亡。他的成绩非常出色，初中的结业考试中所有成绩都是A。他与自己的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八。他的信息素类型近似于青草调。
那一定是被春天的第一场细雨浸润后的新鲜草地。
“Jarvis，自筛检测结果，你……”Tony的话卡在喉咙，“你确定是他吗？”
他不知道自己怀疑的是AI还是命运。
“Sir，已进行二次核验，我非常确定，Peter Parker与您的信息素匹配度达到98%，属于极高匹配值。如您需要，我还会为您展示两位匹配度分别达到87%与85%的女性，四位匹配度在80%至82%之间的男性，只是上述几位不完全满足Helen医生给出的高匹配度标准。”
“不，不用。”
Jarvis没再坚持，而是将Peter更多的信息与照片展现在托尼面前。
小学时期的Peter披着床单当作披风从床上高高跳起；稍微长大些他加入了社区儿童足球队，只不过一直是替补，合照时也处在边缘位置；再长大些，他在社交媒体发布了和一个小胖子并排坐在一起展示一个完成的乐高模型的自拍；初中毕业后学校报纸刊登的优秀学生照片中，他在实验室戴着护目镜正在焊接一块电路板。
这些他曾经看过无数次的照片，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一张一张，拼凑成了全新的鲜活的Peter Parker。
他盯着那张街角监控的截图，画面中十四岁的Peter咬着三明治，鼓着脸颊，眼角弯弯。Tony想起梦里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孩，想起他咬紧嘴唇不哭出声的样子。
这才是他该有的模样。但这些还不够。
他开始贪心了。
于是三十秒后，Tony通知了Stark Industries法务部，要求他们在一天内整理好自己的所有婚前财产，拟定一份全额赠与协议，他要去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