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百重刚认识关潮时，就觉得这家伙实在是瘦的过分。踹关潮进电梯时小腿骨磕着了他的肋骨，打bug人时肾上腺素一分泌还没觉出怎么回事儿，回收了那木乃伊陀螺之后才发现小腿上青了一大片。百重揪着关潮的后脖领子拿他擦地，像环卫工人拖着大垃圾袋进电梯，边走边琢磨这伤是哪来的，怎么战斗结束都这么久了还不愈合。
最终当然没想出个结果，百重就这么带着块乌青进下个楼层，连半死不活的关潮都恢复过来，用眼尾偷瞄她的腿。百重看他这犹豫不决的样子直火大，明明脑子还算好使，为啥老是这副欲言又止的畏缩模样；这次的bug人一层比一层强大，百重带着个拖油瓶确实束手束脚，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把关潮挡到自己身后去。
老板让她看着点关潮，自然不能在乱战中丢下他不管，但这家伙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快，不知道哪个社畜的怨念这么强，呼啸着要将他们砸成肉酱。百重一把揪住关潮，将他甩到背上，关潮薅着自己的命门当方向盘来驾驶，百重这会儿也没心思骂他，只管集中注意力绕开障碍、背负着两人的性命狂奔。
后来千钧从天而降，百重和她搭档过几次，辅助千钧的事情手到擒来。终于战胜那个bug人之后，百重看着黑色烟雾慢慢被吸收进关潮的软盘，溜号想到刚才经历了超远距离负重长跑，她却没感觉多累。另一边被千钧物理意义上狠狠打击到的关潮刚刚苏醒，一睁眼就看到不远处百重的背影，从废墟中捡起他的木棍儿，少女似乎察觉到视线存在，转头和关潮对上视线。
关潮在下一秒扭头看向地面，细碎的砂石来自刚才千钧对他使出的奋力一锤，他想也不想地逃避了伤害，而百重从来不会这么做。她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百重强大果敢，像一团不息的火焰，恐怕瞧不上自己这种阴暗爬行的暗物质吧。而百重只是在想这家伙为什么那么轻，坐在她肩上时也仿佛没有重量，他的脖子手腕脚踝，所有露出的关节，都像医学院的人体骨骼模型上裹了张薄薄的纸。
之后的战斗百重没法参与，她在回收站和老板分享烤串和电视，看关潮被洞穿，血刺从后颈捅穿喉结。方糖要她坐下，别在眼前团团转，百重袭击方糖未果，愤愤暗骂这笨蛋跟了她两层楼一点长进都没有。如果连这个bug人都解决不掉，那进入更深层要他独立面对更强的bug人可怎么办才好？这小身板不是摸一下就碎成骨头渣子了？百重没法进入记忆层，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好友与bug人同归于尽，关潮稀里哗啦地碎成一抔土，捡都捡不起来。
但总归结局是好的，后来百重只身前往夹层，试图从主角光环手中营救受到蛊惑的关潮，她唾骂这家伙意志实在不坚定、净会给别人添麻烦，身后红光闪烁，漫画分镜被一个个鲜红的叉全部否定。然后关潮从胶片旋涡中好端端地走了出来，原本属于燃灯的光环在关潮手中发挥出不逊色最强管理员的威力，中央的空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那么窄了。
关潮流着眼泪，将主角光环怼进回收站，他的眼泪穿过烟尘碎石，掉在百重的手背上。收回前言，关潮可能是个很厉害的人。百重死死掐住关潮的手腕，这个视角能从领口看到关潮整个上半身，成年男性的骨骼怎么会那么细，轻得整个人都剁不出半斤臊子，百重用脱臼的肩膀也能发力将他提上来，带着关潮一起滚到碎石堆里。
关潮对她说谢谢，百重呲牙咧嘴地把肩膀推了回去，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谢，她对待关潮那么差，也没像老板说的那样看好他，独自走向电梯的青年身形伶仃，衣领裤腿都空荡荡。关潮太不擅长作战，也讨厌战斗的感觉，他缺少一个能冲锋在前的战友，百重不死心地想，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刚好缺个脑子，接下来的路真的只能关潮一个人走下去了吗？
事实证明关潮一个人也能做得很好，他的bug人每个都强大到触碰极限，甚至有两个都能影响到现实世界，而关潮竟单枪匹马地将它们全部收容。千钧将他从遗忘之海带来回收站的时候，百重隐约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成为管理员也不知是好是坏，她偶尔会怀念现实，可那个空荡残酷的世界似乎没什么东西值得关潮怀念。关潮看到她和方糖，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缩肩驼背地往那一站，干笑着说好久不见。
去你的好久不见！还以为你挂了呢！跟燃灯学什么不好，学舍己为人那一套？百重骂他，冲上去收着力往他肚子上捣了一拳，但还是给关潮捅出“唔”的一声闷哼，然后百重看见关潮唇边飞快闪过极淡的笑。笑个屁，百重嘟囔，一抬手就捞过关潮的肩膀，这家伙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硌得慌，还是小千钧抱着舒服。老板！回收站来新人啦！今天有好吃的不？
2.
百重开始暗中观察这位新同事。
之前太匆忙，大多数的时间都为了打bug人东奔西跑，受伤挂彩都意识不到哪还有功夫管战友是男是女是胖是瘦。关潮对目光的感知很敏感，百重一动不动盯得久了就偶尔会被察觉，那家伙会放下整理到一半的记忆物薅薅后脑勺乱翘的黑发，像警觉的花枝鼠一样立起上半身四下观望。
关潮不太敢和老板那种气质的人打交道，好像也有些畏惧自己，百重就主动走到他旁边谈天侃地，久而久之关潮就逐渐放下戒心，开始习惯于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悠。百重发现关潮有很多小毛病，他睡眠习惯很差，要么鬼压床要么频繁惊厥，百重有几次打游戏到半夜三更终于有了困意、打着哈欠回员工宿舍，被接收器圆弧边缘坐着的一道清瘦人影吓出好几声“卧槽”。
在百重的逼问下，关潮不得不坦白他在有意抗拒睡眠。记忆物并不非得靠进食和睡觉来维持生命体征，但对于曾是人类的所有记忆管理员来说，不眠不休仍然会对心神造成极大的磨损。百重让他滚下来，碰坏了接收器看老板收不收拾你，说这算什么理由，是人就得吃饭睡觉，赶紧跳我接着你，困死了。然后押着关潮回宿舍。关潮微弱的反抗什么用都没有，百重的表情看着还很烦躁，为了安全起见，关潮决定不跟她对着干。
管理局地广人稀，单间宿舍收拾得五脏俱全，关潮来这儿一周了还没踏足过属于他的这一方小天地，此时有些惶恐地和百重一起站在门口。百重看他不进屋，光是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困惑地问他咋回事，杵在这儿干啥？想上厕所？关潮猛摇头，百重看他两眼又打了个哈欠，打算明天睡醒再跟他计较，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没有踏足关潮的领地半步。关潮想，他比小时候成长了许多，已经不在意这种事了，比起百重偶尔展露出的成熟从容，他更希望百重能像龙卷风一样砸碎窗户、闯进他的世界。
百重还发现关潮挑食。虽然回收站的食物不怎么样，但不腐隔三差五会派人送来从辛酸之海打捞上来的食材，它们在某人记忆中有独特的意义，在管理局能够复制小型记忆物后，整个管理局的伙食水平都提高了不止一星半点。百重美美干饭时会庆幸自己已经死了、成为了管理员，所以怎么吃都不用担心长胖，但关潮不懂欣赏，面对老板亲自下厨的满桌珍馐也只是意思意思抿两口，吃那点东西还没有百重生前养的流浪狗多。
关潮会在百重还没正式发挥战斗力时就放下筷子，问也只是说吃饱了，百重觉得不可思议，瘦成骨头架子了还不好好吃饭是要干啥？百重感到头疼，终于明白了这家伙习惯于对自己很差。她试图跟关潮讲道理，睡觉和进食都是人活一生必要的享受，是好东西，没必要总是逃避让你舒服的事。而关潮只是盯着桌子发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百重往他头顶敲了一拳，看他抱着脑袋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小团，冷哼一声啃自己的鸡腿去了。
晚上打游戏大败而归，百重满肚子气回宿舍，路过关潮门口时突然想到这家伙好像很擅长游戏，于是兴致勃勃去拍门。夜深人静，宿舍的隔音还没好到能拦住百重的嗓门，这在门板上一通猛砸连死人都能吵醒了，关潮屋里却始终安安静静，无人应门。百重感到不对劲，想难道这人又不睡觉跑出去看月亮了？怒气冲冲扭头就要冲出去找人，下一秒她听到微弱的砸墙声从门里传来。
百重想都不想，一脚踹开门锁闯进去，关潮房间里一片昏暗，浴室里传来水声。关潮撑着马桶呕吐，四肢瘫软，百重摸黑跑过去捞起关潮，让这人冰凉的躯体靠在她身上。关潮浑身都是骨头，一点肉也没有，百重拽开他跟自己的胃较劲的手，摸到满手潮湿。百重终于意识到这样不行，放开关潮要去开灯看看到底咋回事，刚走半步就差点被绊个跟头，关潮意识模糊，死死揪住了她睡裤的裤腿。
百重没辙，只能随便掀起关潮的T恤下摆给他擦擦脸和手，然后单手抄起他的腿弯轻松将关潮整个扛起，摸索着按亮了灯。关潮脸色惨白，窝在她怀里一点挣扎的欲望都没有，T恤上全是血，是吐出来的还是砸墙弄伤了手被百重拿来擦手的，百重无从分辨。百重给他放到床上，手一掀就把关潮剥壳似的从上衣里倒出来，这下关潮终于有了反应，瑟缩一下侧躺，用力按着胃部闷不做声地掉冷汗。
这人瘦得肋骨清晰可见，腹腔几乎凹陷下去，髋骨也顶起裤腰的松紧带，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这是百重第一次直观地认识到关潮到底有多瘦。喂关潮！能听见我说话吗？你有没有胃药——哎不是我真是奇了怪了你一个记忆物咋能胃疼成这样啊！百重急得一脑门子官司，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她的知识储备，没人教过她怎样对付胃痛呕吐的人性记忆物，只有熊婆婆在她很小的时候用别的方法安慰过饿得胃液反流的她。
百重想这下你真是欠我的，也爬上关潮的床，抓着他两只胳膊将他提起来，让他的后背靠在自己胸前。百重用双臂环上关潮的腰，觉得自己至少能给关潮缠两圈，她最终放弃了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搓热手掌按在关潮的胃部，打着圈儿轻揉起来。掌心下的器官一阵阵抽搐，不像吃坏了东西，倒像是心理因素导致的；胃是最灵敏的情绪器官，关潮天天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会胃痛也是人之常情。他怎么就不肯放过自己呢？
百重盘腿坐着，下巴搁在关潮后颈上，她百无聊赖间突然发觉关潮的脖子很漂亮，尤其在身后这个角度看去。怀里的人渐渐停止了颤抖，但又畏寒一样往百重身上靠，百重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恐怕都在这个晚上耗尽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麻烦，只是有些微弱的悲伤。这股情绪的源头正是怀中坚韧又脆弱的家伙，为表愤怒，百重在关潮后颈上狠狠啃了一口，留下个带血的十分健康的牙印。
第二天一早，百重被咕咚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惊醒，艰难掀起眼皮一看，关潮趴在床边惊恐不安地盯着她，好像很疑惑她为啥在这儿。大早上又折腾什么，百重一夜没睡好，语气很冲，从床上坐起来提起关潮的胳膊将他扔回床上。关潮我告诉你，如果你将现在平静的生活视作幸福，那就要抓紧你还能够拥有它的每一分每一秒，作为管理员我们迟早都要死，来都来了，不好好享受一下多亏啊。百重骂完，清醒了点，慢悠悠站起来准备回自己屋睡个回笼觉，再有下次就自生自灭去吧，如果你还是一点求生本能都没有，我也不会再管你了。
3.
那天过后，关潮似乎有哪里改变了，以往存在感低得像个影子的家伙突然随时随地刷新在身边，百重厌倦了整理记忆物的枯燥工作，主动请缨去记忆层巡逻，电梯门关上之前，关潮居然也默默挤了进来。简而言之是关潮变得有些黏人，流浪猫喂熟了之后就会这样蹭人裤腿，百重和关潮各占据电梯的一个角落，用余光打量关潮。
这家伙看起来不再那么苍白了，脸上多了些血色，但还是瘦得像具行走的骨架，那小胳膊提点儿重物都叫人看了心惊肉跳。百重隐约理解了因关潮而生的那些bug人，明白了它们为何会对这样一个人有如此强烈的保护欲，她也顺便理解了燃灯，那样强大的人也会为弱小的蚌壳落泪。
百重和关潮之间微妙的距离感被很多人接连察觉，方糖抬眼看了他们两眼就不再理会，替辛酸之海给回收站送物资的千钧没能忍住，在十字星这儿碰见单独来看漫画的百重时，犹豫再三问出了口。你和关潮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我俩最近也没打架啊？不是……百重，你对他的态度很奇怪，至少以前你和灰火没给我这种感觉。提起灰火，百重终于严肃起来，放下漫画书坐直身子认真想了想。没有吧……就关潮那死样子，和谁走得格外近都会很奇怪，也许他终于把我当朋友了？
千钧没应声，隐约觉得她和百重谈论的不是同一件事情，但百重明显不会为任何事烦恼，关潮除了一键跟随之外也没表现出额外的态度。或许真是她想多了，如果有什么会对两人不利的情况发生，方糖姐一定会出手的。千钧搂着抱枕趴回猫笼子上，翻过一页漫画，却还是无法集中注意力。百重粗神经就算了，但关潮……也是这样不会多想的性格来着吗？
关潮对此事一无所知——或者说，他选择逃避。视线追随、形影不离，关潮知道自己本质上还是个对亲密关系渴求极深的人，从小到大底层逻辑分毫未改。关潮的世界很小，有游戏机和一张床，前者代表的人至今为止仍是他记忆中耀眼的太阳，而和他相拥而眠的少女同样热烈又盛大。
关潮想，自己恐怕是没资格和这类人建立亲密关系的，他向他们敞开门，偶尔想起自己时就进来坐坐，有其他事情要做就推门离开。关潮的世界很小，没有足够有吸引力的东西留下太阳或风，他们总会灿烂又盛大地闯入关潮的生命，在他的世界里留下印记，然后又留下关潮一个人，像他们来时那样风风火火地离开。关潮从未想过踏出他的世界，去追逐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
百重晚上回到宿舍，翻来覆去一个小时都毫无困意，白天千钧说的话在脑海中循环播放，她想到千钧自然就要想到关潮。对他多加照顾，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难道大家不会看到关潮这副模样、就升起想要拉他一把的冲动吗？百重想不明白，也许她确实是个傻瓜，但那又如何？有些事情非得让聪明人去做不可，关潮、燃灯，甚至那个通缉犯都是都是聪明人，而百重从来不羡慕他们。
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对什么不爽就写在脸上，世界从来没有那么复杂，任何事物都不可能使我踌躇不前。百重翻了个身，终于酝酿出困意，她对关潮感到好奇，那就要接近他，看关潮明明那么爱哭却从未停止前行，那就要想方设法帮助他。感情也没有那么复杂，百重想，我就是喜欢他。
心大的少女睡了很好的一觉，第二天活力满满地去上班，方糖亘古不变地坐在那棵歪脖迎客松下泡她那苦得要命的茶，关潮在旁边维修长得像电脑主机一样的废弃记忆物。他站起来仰头跟方糖说话，身形看起来好像挺拔了些，方糖注意到百重，招手让她快过来，关潮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东西。
来啦！百重心情很好，呲牙一笑，迎着太阳朝他们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