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还没到全盛的秋季,但夏日确确实实正在从这座城里退潮。从热闹的音乐厅走出来后,你在站前广场停了一会儿,等待人群一波波褪去。失去了攒动的屏障,清风轻快地吹向你的衣摆。
绿荫的罅隙在闪烁,也有些许凉意窜进你的脖颈。
如果莎士比亚见过奥地利的初秋,他应该更愿意把笔下的诗句替换成秋天。
这两天你在维也纳打卡了那些攻略里“不看后悔一辈子”的景点和音乐剧。你算了算手头的积蓄,如果维持眼下这种穷游标准,大概还能撑三到四个月。再久,就得考虑回国了。
而回国之后的事,时间还久,暂时不去想吧。
你挎着小包穿过玛丽亚希尔费大街,新式巴洛克风格装修的建筑一路延展出赏心悦目的街景,林立的店铺风格相似又各有特点,只是门口挂着让你看不懂的店名,只能透过玻璃观察到形形色色的商品,和络绎往来的顾客来判断一二。
但你的脚步停在了街巷里的一家小店门口,目光被橱窗里趴着的一只橘猫吸引。
阳光透过橱窗,把它那一身蓬松的绒毛照得油光发亮,你蹲下来仔细看这只胖胖的小猫,毛色介于橘和奶油之间,脸埋在两只前爪里,尾巴尖偶尔懒洋洋地甩一下。隔着玻璃你都能感觉到它在里面舒服地打呼噜,它应该完全不在意路过的行人举起手机对准它。你站在橱窗前,尝试着让这只骄傲的小猫注意到你,直到里面传来一声轻笑。
你抬起头,声音是店里面传来的。
一个女人正看着你,推开厚实的店门,咖啡豆和焦糖馥郁的香气就从门缝里溢了出来。
女人亚麻色的脑袋先探了出来,她的头发看起来很柔顺,绾在一侧,气质和那只猫咪一样,给你一种慵懒的感觉。
她朝你笑了笑,用德语说了句什么,你没听懂,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挡住了照向小猫咪暖洋洋的光线。她见状换成了英语,口音里带着明显的维也纳腔调:“想进来摸摸它吗?”
进门就等于消费,你本意没有很想喝咖啡,但是看着女人热情的模样,你还是推门进去了。
这间街巷咖啡馆很小,可供落座的地方只有四五张厚实的木桌和窗边的吧台,咖啡台外侧也置有两把看起来很令人心动的高脚凳。
咖啡台下的展柜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小件藏品。
那只橘猫凑近了你的座位坐下来舔毛,注意到你盯着它,金色的瞳孔也开始锁定你,你又喵了一声,那家伙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你。
秉持着猫不白撸店不白坐的礼貌,你点了一杯相对便宜的玛奇朵。
“这小家伙叫cookie,你叫它名字会有反应,客人点单的时候它也会误以为在叫它。”
店主似乎很健谈,见你坐到吧台,一边制作咖啡一边给你抛话题,调配饮品的器皿碰撞偶尔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让你也陷进了这奇妙的慵懒氛围。
你好奇地追问小猫的来历,买的还是收养的,和店主相谈甚欢。
后来话题绕回你的身上,她先是问:
“你是亚洲人吗?”
“是的。”
“日本人?”
“不是。”你骄傲地说,“我是中国人。”
她笑了笑,目光温和地打量了一下你,手中娴熟地调制咖啡,“一个人旅行吗?”
“是呀,我已经旅行了一个月了。”
店主在和你的交谈中得知了你身体产生了一些变故,没说自己得的绝症,正在欧洲列国穷游,下一站要出发去萨尔茨堡。
“你接下来想去哪里?”
“萨尔茨堡!”
女店主的表情亮了一下,
“直接去萨尔茨堡,不先去林茨逛一逛吗?”
“我打算省点开销,我更想去看看莫扎特的故居。”你掰着手指数,“还要去米拉贝尔花园,那个《音乐之声》里的那个。我小时候看过那部电影,一直记得那个花园的镜头。我还想去那边徒步阿尔卑斯。”
“我的老家就在萨尔茨堡。”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喜,“我小时候经常去那个花园,我外婆家就在旁边那条街上。”
“萨尔茨堡确实值得一去。虽然我现在长居维也纳,但有时也想念老家的山坡。”
她把调好的咖啡推到你面前,浓郁的焦香轻松地钻入鼻息,捧起杯子轻抿一口,入喉是恰好的温热,味道不苦也不涩。
你对店主的咖啡不吝赞美,店主的心情很好,她和你交换了名字。
你一边品尝咖啡一边开始向店主询问那些令你感兴趣的小摆件,最后你如愿摸到了猫咪,那个小家伙很配合地蹭了蹭你的手心。
第二天下午,你又去了那家咖啡馆。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你上午逛完美泉宫之后,在附近闲逛,走着走着就绕到了那条街上。
你站在马路对面看见橱窗里橘猫还趴在昨天的位置,觉得有些亲切。
你进去的时候,店主正在吧台忙碌,今天的客人比昨天多了些许。她看见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来了。”
“你的咖啡还有猫咪,像给我下了迷药一样,我一路过自动走进来了。”
“那当然。”她笑得皱纹攀上眼角,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这次你问店主要了推荐,幸好推荐的那个咖啡也不是太贵,你决定给自己吃一顿好的,还点了一个甜品。
你坐到了靠橱窗的位置。小猫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你从包里掏出了卡片和一支铅笔。
店主送来咖啡的时候问你在画什么,你回答在画小猫,待她回去忙碌后,又用余光观察着店主,也用简笔画勾勒了她的身姿。
你很满意这个画,尝试把画复刻到日记本上,却没有卡片上画的满意了。
舒适的环境让你开始写日记,这样晚上逛完,回青旅就不用补太多日记了,第二天下午要出发去萨尔茨堡了。之后你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咖啡。直到店主开始擦杯子,你也打算结账,走到吧台前。
“送给你。”你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卡片推到店主面前。
女店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她拿起那张橘猫的速写,又拿起那张自己的画像。她的目光在两幅画之间来回移动,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你看不太懂的柔软。她用德语嘀咕了句什么,你没听清。
“你画的真可爱。”她抬起头,眉毛挑起来。
“原来刚刚在给我准备惊喜吗?”她把两张画翻来覆去地看,“哈哈,你把我画年轻了十岁。”
“哪有,您本身就风华正茂。”
你害羞地挠了挠脸颊,心想店主的情绪价值给的真是够够的。
“你这个小女孩真会说话,收了你的卡片,那杯咖啡就当我请你了。”
“这多不好意思!”
你急急忙忙说了一些推辞的话语,这种简单的画又不是艺术品,怎么能换这样好的咖啡呢?
店主也没有强求,她把卡片收进口袋,问你什么时候去萨尔茨堡。
你和她说明天就去,她惊讶道怎么这么快。你说你在维也纳重要的景点都看完了。
后面店主叫你等她一下,走进了侧门的小房间。等待的时候你去摸了小猫,并和小猫道别。
过了一会儿店主走了出来,跟你说她老家有一栋老房子,没人住,虽然在乡下,但是去城里逛也不算麻烦,随便给你开了一个走形式的租金,让你去萨尔茨堡的时候去那边住。
你非常不好意思,怎么可以麻烦一个刚认识的人到这种地步,即使你打心底就觉得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应该多待几天。”
店主说,
“萨尔茨堡值得慢慢看。你还可以去湖区,坐巴士一个多小时就到。你不是还想去爬山吗?没个三四天哪里逛得完,匆匆结束你的旅程就太可惜了。”
店主再三劝说,她的真诚深深打动了你
最终你也是再三道谢并接受了店主的帮助,她很高兴,又和你讲了一些简要的注意事项。
“那就说好了,你明天几点的车?”
"中午十一点抵达。"
“我叫我在萨尔茨堡的表妹带你进去,到站可以给她打电话,她是一个比我还乐于助人的姑娘,不要太有负担。”
旅行中能遇到这样的帮助真是刻骨铭心啊,死之前能收获这么多温暖,死而无憾了!
......或许也是这样的原因,让你对那个本来释然的结局又产生抵触。
你收拾好本子和画笔,又一次和小猫郑重地道别。
迈出门前,你情难自禁地回头,店主她也在看着你,并回以你一个微笑,就像当初她推开门招呼你进店那样。你挤出来一个灿烂的笑容。
还会有下次见面吗,如果有机会回维也纳,你还要来这家咖啡馆。
那天晚上你沿着多瑙河漫步。河面织起鎏金的波纹,被游船长长的尾波碎成跃动的光斑,有人在船上拉手风琴,你追着船走了一段,曲子就是《蓝色多瑙河》,经过桥洞的时候摇出回声,听起来像是整条河都在跟着手风琴轻轻地哼。
你在岸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把口袋里剩下的半块面包掰碎了喂鸭子。鸭子们摇摇晃晃地围过来,有一只特别大胆,直接踩上了你的鞋。你笑了,笑完之后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酸的,于是去翻找你的包包,借着路灯的光倔强地写完了今天的日记。
回到青旅的时间不算晚,收拾好本就不多的行李后,还能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你心情特别好,因为这个房租真的太便宜了,店主真的菩萨心肠。
你发誓不辜负她的好意,要把萨尔茨堡的大街小巷山林河湖逛遍。
列车驶经山林湖泊时,仅仅是快速略过的美丽景色,都已经令你迫不及待想要切身走近。
你的亚洲面孔很显眼,电话接通没有多久,你看到了一位年轻女性在出站口向你招手,她很热情地帮你提行李,也和你说了一下注意事项。在车上还开玩笑说要你帮忙打扫一下屋子。
“还好你来了,不然年末就是我要去帮忙打扫了。”
你听出来了她的玩笑话,并顺着说。
你们一路上有说有笑,她不仅给你推荐了一些可以去游玩的地方,还说自己挺喜欢你的。
你感到不好意思,心里又暖暖的。
房子确实是在乡下,但是去其他地方有公交,她带你查了公交表,工作日早晨中午徬晚各一趟,周末多一趟晚班。
所以除了要早起赶公交没有缺点。何况你本身就要早起去游览,时间有限,舍不得浪费在睡眠上。
表妹打开了窗户通风,也开了水电,和你说被子都是干净的,刚好趁着下午晒一晒。
这个老房子的装潢也让你非常喜欢,你觉得自己约等于白嫖到了高级民宿,你睡在了客卧,虽然表妹说随便睡哪个都可以。
夜间你的身体开始隐隐作痛,你感到不舒服清醒过来,才发现止痛药吃光了。
月色照进窗子,你没有开灯走到阳台,这两日天气晴朗,乡下的星星非常明亮,从一座山脉的头上铺到另一座山脉,这是你第一次在异国他乡的乡村里面看星星。
你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开始观察起这个小镇的模样,由于时间太晚,除了远处稀稀拉拉的几盏路灯晕着淡淡的光,已经没有任何一扇亮着的窗户了。
你的思绪放空,直到空气中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味道,那味道一把勾起了你在医院的时光,是一股铁锈味和消毒水的味道从某个方向传来,你不禁往气味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人影藏在黑暗中前进。
当他的身影暴露在月光下,你倒吸一口凉气,他居然带着头套,身上的衣物貌似有一块深色的痕渍,对应那股血腥味,你怀疑你遇到什么歹徒悍匪了。
那个人似乎感受到了注视,异常敏锐地抬头观察,你吓得腿一软马上把脖子缩到阳台下面,将近匍匐地爬回房间去,连关门的动作都是如履薄冰,生怕发出声响。
你感觉自己好像被他看到了,又祈祷这么黑他什么也没看见。
你关上房间门后那股血腥味才变淡了,你堵在门后心擂如鼓还不敢大喘气,你的肾上腺素告诉你你从来没有这么想活着过。
要是那个悍匪真的看到自己,冲上来灭口把自己杀了怎么办。
店主你也没说你家附近会游荡这种危险分子啊!
你欲哭无泪,担心自己的命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简直比最后病死还要糟。
你打开小夜灯,小心翼翼地挪动房间里面的家具,挡住房间的门,又寻找了勉强可以防身的武器,好让自己安心一点。你又一边安慰自己万一对方不是悍匪只是受了伤、打猎回来了怎么样怎么样,但是理智告诉你,半夜出没身上还穿着那么诡异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你想要是撑过今晚,明天就逃,但是你的心里在尖叫,难道你要和店主说你看到一个奇怪的人,然后不住了,把她的一片好意全部辜负吗?
那要报警吗?万一对方确实不是悍匪呢,如果那个血是他自己的,那他不就是受伤了需要帮助?可是受伤怎么不去医院啊!太奇怪了!
你的想法就这样来回拉扯,理性和感性不停打架。
带着恐惧和后怕,你抓着可以防身的工具把自己裹在被窝里。
世界寂然,什么动静都没有,直到窗外露出一点点晨光,你才实在撑不住昏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