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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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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9-29
Words:
21,69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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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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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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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5

【博潘】潘塔罗涅的最后夏天

Summary:

Pantalones letzter Sommer

世界越来越美了,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
我渴望成熟。准备好死去。准备好重生。

原作未来IF线/长生不死设定/主要角色死亡注意
7.2生之印相关捏造,仅剩几年的不死药是否是属于多托雷的仁慈?
尝试了一下非线性叙事,超长长长长长铺垫我的饺子醋你怎么在最后哇……
让我们感谢莱茵多特女士的友情出演

Work Text:

01

 

潘塔罗涅行走在一段长长,长长的走廊。

走廊就仅仅只是走廊,狭窄悠长,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而行,从前或往后看去都没有尽头,他的脚步声在廊内响起,敲击为层层叠叠的回响。他向前走了一会儿,却总觉得这脚步声外仍有新的步履,他停了下来,所有声响于是随之停滞。从前往后,仍是黑暗与更为沉寂的沉寂。从始至终,这没有起点与尽头的走廊都只有他一个人。

 

*

 

潘塔罗涅睁开眼,宿醉导致的头痛不会仁慈放过任何一个纵欲之人,灌入肚中的酒精也不会因为更多的蒸馏步骤抑或储藏时间便会悄然消失,它们沿着血管从胃一直通向大脑,踮起脚尖在前额叶飞舞,钝痛鼓点似的拍打着它们。

潘塔罗涅吸了一口气,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全身散架一般疼痛,毕竟再如何柔软的地毯,将它当作软垫睡上一整夜都不会成为一个舒适的体验。他起身的动作略微凝滞,手向后腰摸,掏出了导致他诸多疼痛的罪魁祸首之一,一枚小小的筹码躺在他的手心,在他的腰上硌了太久,潘塔罗涅确信在未来的几天内他身上的某处角落都将落下它的痕迹。

他随手将筹码朝身后抛去,披上大衣,踢开散落在柔软地毯上的球杆,推开那扇厚重华丽的大门,那令他头痛的昂贵木材与高级皮革混在在一起的味道终于一同散了出去。

愤怒的、狂喜的尖叫声海浪般扑腾向每一个角落,再好的新风系统都无法将空气中的贪婪欲望净化,此地便是贪婪与极乐诞生之处,人们围坐在桌牌或者老虎机前,眼中除了跳跃的点数再容不下其他。

所有人都是赌徒,所有人都将疯狂的视线投向那一枚又一枚的小小筹码,那是命运的钥匙,那是通往天堂的阶梯。

潘塔罗涅垂眼观赏了一会儿这近乎可以将人尽数吸入的风景,摸了摸风衣口袋,将一支烟叼进嘴里,很快有侍者递过打火机,将跳跃的焰火凑到近前,为他将烟草点燃。他笑了一下,烟雾灌入胸腔的感觉终于抵消了一些宿醉带来的不适,他疲倦地夹着烟,将烟雾缓缓朝人群喷去。

闷闷的咚咚声从身后传来,那是筹码从盘中掉至厚重地毯上的声音,侍从捧着潘塔罗涅一整晚的胜利果实,它们太多太重,以至于正有零散圆片在颤抖的手臂中不间断地落到地上。

“抱歉,潘塔罗涅先生。”身着燕尾服的侍从生怕令这位贵客不快,试图将手保持在更为稳定的状态,只是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注定这一切必定是某种徒劳:“这些筹码,需要我们替您存起来吗。”

潘塔罗涅并不言语,他倚靠着栏杆,正有人赌上了全部财产而血本无归,对于金钱的渴望被尽数击破,他看起来已经典当了所能典当的一切,金表,首饰,体面的衣服,若真还有什么尚可称之为价值的东西,恐怕只有虚无缥缈的灵魂。

灵魂,多么宝贵又虚妄的东西。潘塔罗涅突然大笑起来,向后伸手随意抓过一大把筹码,向那可悲的人掷去,金钱作的雨落了满头,那人的绝望顷刻变作新的贪婪,他像一只渴坏了的狗,不顾一切地抓取那些散落一地的财富,而他要将这天降的机会转变为更多的机会。

潘塔罗涅突然觉得无趣,扶着扶手慢悠悠地下楼,侍从也只得不远不近地走在他身后,潘塔罗涅似乎认为这散财的举动相当有趣,一边越过一级一级的阶梯,一边随手抓过些筹码朝人群洒去。人们寂静一瞬,很快潮水般围拢过来,以潘塔罗涅为中心发出阵阵尖叫,财富自他漆黑的手套落下,被彩灯染成炫目的色泽,所有人都爱戴他,所有人都为他痴迷,他是这小小世界的宠儿,人们甘愿为此受他的主宰。

人们为他分开一道专属通道,以充满敬意的眼神目送他的背影,又在下一秒疯狂地相拥撕打,为夺取更多一枚的筹码,为更多一份的财富,它们比生命更重,比生命更具价值。赌场的大门打开,打破这没有白昼与黑夜的空间,刺眼的阳光让他皱了一下眉,很快有人上前将一顶黑伞撑在他的头顶,护送他坐上车。

“潘塔罗涅先生,那些筹码……”那侍者仍旧小心翼翼地打探,潘塔罗涅终于露出了一点近似无奈的神色,这一定是一位刚刚上任而保留着赤诚的新人。

“兑换也好,送人也好,随你处置。”他将燃尽的烟头一同扔进筹码,它很快就被掩埋,再也不见踪影:“再见,年轻人。”

尊贵的客人坐进车里扬长而去,他不确定这位客人将于何时再次光顾,也许是明天,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嗯?今天做了什么?”车内的通讯器被接通,模糊的声音从中传出,潘塔罗涅揉了揉眉心,没了尼古丁的支持,他很快又感到了头痛:“当了一回普渡众生的救世主,实在也没什么意思。”

通讯器那头的人似乎骂了两句,这显然完全没让潘塔罗涅在意,他放下车窗,任凭强劲的风打向他的面庞,将他紫色的发丝吹至半空,升腾着纠葛在一起。

“别忘了下午三点的会议。”

通讯器那头的人留下这句话便单方面掐断了线路,潘塔罗涅享受了一会儿清凉的空气,它们在某一刻确实对他的头痛有所缓解,可很快又变本加厉地让他尝到了新的痛苦。潘塔罗涅的手指在车窗上来回轻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时间的代价总能比他预料的更为强势,很长一段时间他很为自己的好记性而得意,现在却差点忘了每月例会,当然,这与例会内容实在无聊也不无关系。

潘塔罗涅将头靠在椅背上,试图以这样的方式缓解一些不适。好在他最不缺的就是钱,而钱总能买来时间与弥补错误的机会。

 

*

 

潘塔罗涅从私人飞机上下来时,除了自毛孔透出的淡淡酒气,几乎已经看不到宿醉的影子,他仍旧是懒洋洋的,可潘塔罗涅其人无论何时都是这样一副情态,因而也不会使任何人感到奇怪。他的风衣下摆在天台上被吹得很高,他突然又笑了一下,说自己这样像是一个风筝,或许从高楼跳下也可以和风筝一样飞起来。

这一可怕的言论几乎立刻引起了身边人的反感,少女模样的人似乎想立刻离这人远一点:“你有病吧潘塔罗涅!”

而另一位少女与这张口之人贴得很近,飘忽地开口:“请不要这样说,潘塔罗涅先生,涂抹到地上的人体组织很难收集,这会让桑多涅害怕的。”

被称作桑多涅的少女涨红了脸,指责起另一位少女的用词不当,什么叫害怕,她只是单纯看不惯这样毫不负责的想法罢了。感谢这样的争吵,潘塔罗涅有机会在笑眯眯地说一声抱歉后躲过随之而来的指责与说教,忙不迭地朝会议室走去。

他当然拥有取之不竭的时间,可仍不愿意将它浪费在这样无用的对话中。

例行会议一如既往地无趣,在一个以人为主宰的世界,又会有多少事件是会需要他们这些旧时代的老家伙出手的呢?从另一方面来说,无趣意味着稳定,也意味着世界仍旧和平,他们曾经惨烈的付出仍旧享有应有的回报。

于是会议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定期团建。相识了千百年的昔日同伴每月相聚,互相聊聊最近的趣闻,这倒真像那些年过古稀因而愈发怀念过往的老人。潘塔罗涅把玩起手上宽大的戒指,又一次感到无聊。薇斯纳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悄悄问他是不是坐私人飞机来的,在得到预想中的答案后风仙少女的眼睛闪闪发光。

“不,薇斯纳小姐,我与达妮卡小姐有过约定。”潘塔罗涅笑着摇了摇头:“我是不会出借它给您的。当然,如果您获得了达妮卡小姐的首肯,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怎么这么小气呀潘塔罗涅。”风仙少女的古灵精怪千百年如出一辙,这几乎要让潘塔罗涅为之羡慕了,她以手肘戳了戳潘塔罗涅:“一小会儿都不行吗?”

潘塔罗涅还是笑,那位过度关心的女仆长大人自会在事态发展到无法控制时出现。

“说起来,普契涅拉怎么还没来?”达达利亚数次朝门口的方向探头:“老爷子昨天还在提醒我参会呢。”

“是啊。”桑多涅一边将哥伦比亚朝一旁推,一边把玩着手上的齿轮:“就算移动缓慢,迟到这么久可不是他的作风。”

他们昔日的女皇安娜斯塔夏静坐在圆桌至上不发一语,眉眼间不见任何情绪,又似乎很为这一月一度的相聚而动容,因而不忍心打断它。

再空旷的房间也会被这样多的言语所充满,熟识千年的人们愈发认定交流的重要,尽可能地与他们的同伴更多地连接。而总有一刻这样吵闹的房间要突然安静下来,像是心照不宣地沉默不语,民间传说认为每当此时,则是有天使经过,而笃信科学者则说这不过是注意力传染导致的集体静默。

叽叽喳喳的房间于是也符合定律地突然安静了一瞬,潘塔罗涅正在思考他究竟是从那本书里读到的关于集体静默的内容,安娜斯塔夏率先抓住了这道契机轻轻开口:“普契涅拉于昨晚离开了。”

寂静原本只是巧合,它本该只是巧合,却因为昔日女皇的话而不得不延续了更长久的时间。达达利亚是最先开口的,他毕竟是与这位妖精老爷关系最好的同僚之一,他的眼睛瞪得很圆,像是不敢置信,怎么会呢,他喃喃自语,老爷子昨天才说要来看托克呢。

我知道众卿的震惊与悲伤,安娜斯塔夏仍旧保留着一些作为女皇的语言习惯,但没人会计较这些,可死亡正是如此不讲道理的事物,至少就我所知,他死于自己的意志。

同样与普契涅拉关系不错的卡皮塔诺静坐在椅子上,他原本便身形高大,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此刻这高山显得更沉寂魁梧,他问死因是什么?所说的死于自己的意志又是什么意思?

正直的人生怕自己的言语过于生硬,又急忙补充道:“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只是以自身意志选择死亡,对我们来说几乎是遥不可及的事。”

“这又有什么难猜的呢。”潘塔罗涅打破沉默,他大概是玩腻了那些戒指,也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看的专业书籍,百无聊赖地将手托住脑袋:“我们的这位市长先生一生所追求的不过是属于妖精的荣耀与延续,或许是他终于意识到现在的世界已经,并且终将完全成为人的世界,而这终于令他感到恐惧吧。”

潘塔罗涅又说,从妖精角度而言,我们的这位市长先生当真是无私而伟大,谁能料到自灵魂深处最大的恐惧竟然是妖精的陨落呢。

所有人沉默下来,看着这位黑发的年轻人模样的人以一种近乎刻薄的语调评价道,不过这倒真是一种省心又体面的死法,比起悲伤,我们应当为他作一番庆贺呀!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富人」与「公鸡」的私交并不好,这样的言论显然也足够过火,也足够让许多人给他一拳,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听着,只有达达利亚下意识捏紧了拳头,又在卡皮塔诺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时卸下力道。

潘塔罗涅很快推了一下眼镜,彬彬有礼地点头:“抱歉,是我失礼了,死者为大,我们当然应该为我们的普契涅拉而哀悼。”说罢,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众人的眼光,自顾自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倒像真的在念悼词。

哥伦比亚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悄悄与她身边的少女咬耳朵,询问起自己是否需要献上一首表达哀思的歌曲,机械造的少女脸色苍白,抓着总是思绪异常的女孩没有松手。薇斯纳哈哈笑着讲了几个笑话,拉着达妮卡为在座所有人斟茶,可没人再有心情喝这上好的新茶。

会议在令人尴尬的沉默中走向尾声,潘塔罗涅丝毫没有作为始作俑者的自觉,甚至与安娜斯塔夏就人类世界未来的经济规划作了一番讨论,当然,他不会过度插手,只在宏观层面作一些细微的引导,似乎一位同伴的离世完全无法撼动他的任何情绪。

“照你想做的去做吧,潘塔罗涅。”安娜斯塔夏冰封的眼底流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总是值得信任的。”

 

“啊哈哈,没想到潘塔罗涅先生还有这么不会说话的时候。”薇斯纳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似乎后怕极了,达妮卡只是摇了摇头,没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她看见不远处潘塔罗涅正裹着外套朝他的私人飞机走去,风把他的身形吹得极其瘦小,半长的发丝飘舞在空中,他对着脚下的高楼端详了很久,在达妮卡疑心他真要向下跃去时,又慢吞吞地缩了回去。

达妮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身边的薇斯纳却像没注意到似的,隔着好远冲那道身影招手:“喂——潘塔罗涅先生——!”

因为长生显得更为玩世不恭的潘塔罗涅也不得不为此僵硬了一下,再以肉眼可见的无奈面向这位总有数不尽的热情的风仙小姐:“有何贵干,薇斯纳小姐?”

“哪里谈得上贵干呀?放心放心,我今天不会打你飞机的主意。”薇斯纳背后的翅膀轻轻扇动着,“就是想问问你,之后计划去哪里呀?”

“唔。”这像是一个真正能难倒潘塔罗涅的问题,他思考了一阵:“跳伞?或者去巴塔哥尼亚攀岩也不错。”

“哇……真是没看出来,您还有这样的体魄。”

“挖苦的话桑多涅女士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潘塔罗涅笑眯眯地又扶了一下眼镜:“放心,我总请得起最专业的向导,不会将生命无谓地浪费。”

“哎呀哈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薇斯纳尴尬地抓抓头发,又被潘塔罗涅笑着打断了:“请放心薇斯纳小姐,对于他人的劳动成果,我总会报以相当程度的尊重,况且人总要学会享受人生的,不是吗?”

薇斯纳最后看见的是潘塔罗涅站在阳光下,笑得格外灿烂。

 

 

 

 

 

 

02

 

巴塔哥尼亚的灰白色山脊终年堆积着永冻的积雪,裸露的花岗岩并没有被强劲的烈风吹出太多褶皱,即便这烈风如何不讲道理。它们越过狂野,不断加速,加速,然后狠狠撞上绳索,即便拥有最先进专业的设备,潘塔罗涅的身躯仍旧随着这样的吹动轻轻摇摆,他尽力稳住身形,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冲锋衣已经为他抵挡了大部分寒冷,这也并不妨碍他的手指在手套里冻得僵硬麻木。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看见从他嘴中吐出的热气化作浓浓的白雾,在冷硬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风太大了!”他的向导几乎是在吼他:“还要继续吗?”

向导所想的答案自然是不要继续。他能看见远处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逐渐被灰云吞没,云脚低得很,已经吞没了山峰最尖端的部分,有经验的冒险者都不会在这样的天气冒险。但经验是一回事,客人的想法——尤其是这些有钱人的想法——更是捉摸不透,何况他的这位年轻的客人似乎对生命并没有恰如其分的珍重,依照他的经验,这正是最容易产生纠纷的类型。

向导正在思考是强硬要求这位名为潘塔罗涅的客人撤退,还是看在全额费用的份上咬咬牙,让这位年轻人圆一个登顶的梦想,却不想这位有钱人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并没有因为支付了一笔相当优厚的报酬而试图对他的专业性报以质疑,他只是看了一眼云层,说都听您的安排。

向导松了一口气,笑着问他没有登顶难道不可惜吗?金贵的客人挂在绳索上思考了一会儿,矜持地表示还好。

这还真是一位相当豁达的有钱人,向导几乎有些惊奇了:“我以为你们这些有钱人花了这么多钱,一定会坚持要登顶呢?”

潘塔罗涅摇了摇头,说沿路的风景已经足够回报了。可哪有什么风景呢?不过是荒芜与寒冷构成的冷硬,除了攀岩者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人群来此拜访了。但客人的审美问题不在他的合同范围内,且一位惜命的客人总比莽撞的要更好,而这一点满意让向导不由生出了一点善意,他问潘塔罗涅是否愿意再攀爬一个绳距,很快就有一座小峰,这样他们先前付出的精力倒也不会算是全部白费。他的客人于是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他指导着潘塔罗涅将冰镐嵌进岩体的缝隙,借力向上移动。潘塔罗涅的动作远远称不上专业,但昂贵的私教,最好的装备,经验丰富的向导,以及一个永远不会衰老的身体总能令人获得一些远超常人的余裕。风还是太大了,它们从护目镜旁钻过去,刀割似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尽量稳定住,不知怎么想起了临行前桑多涅的嘲笑。自诩淑女的少女总在某些时刻显得异常刻薄。潘塔罗涅总觉得很久以前的桑多涅应该没有这样的兴趣关心她,不知这是否属于一种长生的后遗症。

桑多涅双手抱臂,脸上的表情介于嘲讽与怒火之间,正在让他此行别死在外面。

“感谢您的关心,桑多涅小姐。”他有礼貌地颔首,却换来了对方更深重的愤怒:“我没有关心你!”

彼时哥伦比亚也坐在桑多涅身边,正伸出银勺去挖桑多涅餐盘里的蛋糕,突然扬起脸认真地劝告:“如果您真的会从山上摔下来,请提前告诉我们,桑多涅会担心的。”

机械少女的脸立刻黑了,急吼吼地扑向哥伦比亚,让她不要乱说话,她怎么会关心潘塔罗涅呢!

 

潘塔罗涅悬挂在空中,向上伸手,攀岩尽管听起来很危险,但只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且不要逞能,大部分情况下并不会如常人所想的那样那么容易出意外,何况他说的是真心话,至少潘塔罗涅不打算以这种方式结果自己,这实在有点悲惨。

他摇了摇头,却在抓住岩点的瞬间突然怔住。由于过低的气温,他的手指已经僵硬,也失去了大部分知觉,可先下神经末梢传来的麻木感显然不止于此。他试图再一次活动手指,可这次那部分的肢体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仍然在试图收紧手指,可他的手却好像不再属于他,他用力得几乎发抖,才让手产生了一点点微弱的抓握反应,而很快,本应冻僵的手指处传来了温热的触感,有什么黏腻的东西正顺着这只近乎失去知觉的手爬过来。

潘塔罗涅仰起头,手套边缘,有黑色的汁液慢慢渗出。

向导注意到了异常,转头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摇了摇头,转而用左手固定住身体,将右手凑到嘴边,用牙叼住手套的边缘,将它整个扯下。手套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而黑紫色纹路从腕骨一路延伸至指尖,他的肉体在短时间内迅速失活,而他的手指上甚至产生了小小的裂痕,那些黑色黏液正是从这些裂缝中流出的,且这些裂缝仍在持续往身体的其他部分攀升。

潘塔罗涅叹了一口气,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向导仍在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潘塔罗涅无法违心地说自己不需要,可这也实在不是一个向导可以解决的问题。他于是无奈地冲向导笑了一下,报出了一串数字。

“什么?什么意思?”向导疑惑不解,朝潘塔罗涅的方向下降,试图检查他的状况,这位有钱的年轻人看起来苍白无力,却没有一点恐惧,见向导正在往下降,他扯了一下嘴,挤出一个笑模样,他在狂风中大声喊道:“联系这个号码!会有人来的!”

向导仍旧摸不着头脑,可他很快就不必再为此困惑了。很多年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看到的最可怕的一幕。年轻人的身躯自肩膀处裂开,可怖的黑色汁液代替血液从断口处喷洒而出,他几乎是看着那两段原本鲜活的手臂像被什么吞噬了一样,迅速枯萎断裂。剩下的部分显然不能支撑这个年轻人继续吊在绳索上,他听见很轻的两声咔嗒声,年轻人的身躯狠狠撞上岩壁,又很快弹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躯体随着碎石一同坠落。

潘塔罗涅在下坠中感到了无边的疼痛,理论上来说,他应该早已在相当程度上适应了疼痛,毕竟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如影随形,可此时的疼痛让他也不得不痛呼出声,他的后脑可能撞到了石头,说不定已经一定程度地向下凹陷了,他在短暂的时间内尽量蜷缩了身躯,好让自己撞向嶙峋的地面时不至于散落得太难看,向导尖锐的呼喊声距离他越来越远,他想桑多涅真是个乌鸦嘴,又想或许他应该选跳伞的,这样至少还有降落伞,他可以逃离四分五裂的尸体的命运,成为一具在天空中飘荡的尸体。他莫名其妙想起了人们用网扑昆虫的情形,不知道是不是需要用这种方法把他的身躯捞回来。

这想法实在有些过于好笑,于是他在下坠中当真哈哈大笑起来。

 

*

 

潘塔罗涅又回到了那个空旷的房间,不,不,他从未造访过这样的房间,可这房间却令他毫不陌生。这房间黝黑又明亮,狭窄又宽广,他困顿于房内,既不觉得拥挤也不觉得空泛。他毫无目的地行走,然后奔跑,他仍旧停滞在房间的中央。

潘塔罗涅不是一个拥有出色反侦察意识的人,可他的每一个毛孔都细细地闭合,为他警示:有人在看他,有人持续地、认真地、激烈地看着他。他向周围望去,狭小的房间内空无一人,宽广的房间内也见不到人的身影。四周墙面沉沉向他压来,又缓缓停住。潘塔罗涅转了一个圈,高声大喊:“你是谁?”

他的声音敲向墙面,它们的每一个字又都被退回,于是无数声“你是谁”回荡在他的耳朵里,回响在他的脑海中,飘散在他的神经内。房间空无一人,自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

 

潘塔罗涅睁开眼,很快又因为过分刺眼的光线而不得不将它闭上,即便如此,紫色的眼睛里也溢满了受到刺激后涌出的泪水。他很久没有这么糟糕的感觉了,他被安置在一张床上,好消息是四肢似乎已经修复完毕,坏消息是这就是他目前能感知到的全部了。潘塔罗涅觉得自己像一具脆弱的摆件,被小心翼翼摆放在床铺正中间,好像一具已经四分五裂又被重新粘起来的物件真的有什么重要保存价值似的。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直到薄薄眼皮外透进来的光不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然后他看见了视野正中央属于桑多涅的脸,她总是一副有人惹到她的表情,只不过现在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生气,心情更坏。沉默了三秒后,潘塔罗涅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你敢睡过去试试呢潘塔罗涅?”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于是他只好顺从地睁开眼,幸好他的舌头还能正常运作:“晚上好,桑多涅小姐。”

“谁告诉你现在是晚上了?”

“好吧。”潘塔罗涅从善如流地更正:“日安,桑多涅小姐。”

桑多涅显然没有被他这一如即往的滑头表演糊弄过去,她表现得更生气了,在病房里转了好几圈,直到哥伦比亚将她拦住她才停止了这样毫无意义的行为。

“你从一千多米的地方摔下去了,你……你知道这有多难捡吗!”机械少女涨红了脸:“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呆着呢!”

潘塔罗涅于是笑着说,哎呀,这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但是桑多涅小姐的医术显然更精进了,至少这次完全拼对了地方,想必您对人体组织构成方面已经有了不少属于自己的见解。

“我又不是医生!”桑多涅气急败坏:“你就不能消停消停吗!”

“抱歉,可我也不能料到侵蚀进展得这么快。”潘塔罗涅看起来确实可怜极了,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但四肢终于慢慢恢复了知觉,它们渐渐能凭借自己的意志活动,五根手指蜷缩又展开,丝毫看不出它曾经萎顿如枯枝的模样。“还是感谢你,桑多涅小姐。”

桑多涅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随后放弃了与潘塔罗涅说教,反正总归是没有用的,潘塔罗涅的病历本挂在床头,厚厚一沓,她将它从床头摘下,一页页翻阅,王朝建立又覆灭成荒原,城市又在荒原中拔地而起,潘塔罗涅厚厚的病例记载着一次次死与生的边界,述说着相同的结论。

“深渊的侵蚀速度始终在稳定加快,而你的躯体中自发的生命力恢复速度始终维持在正常值的百分之零点零三。如果没有薇斯纳的力量,你只会七零八落地醒来。”

潘塔罗涅安静地躺在床上,毕竟目前来说除此之外他也无法作更多余的动作了,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还好还好,在你们的悉心照料下,这个数值还不至于是零。

“潘塔罗涅!”少女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不是什么笑话!”

“稍安勿躁,桑多涅女士。”潘塔罗涅温和地说:“既然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那么我们何必要为这样的事实而浪费心力呢?”

病房内安静得很,只有机械少女身后的齿轮不断转动发出的咔嚓声,因此随之而来的抽泣声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了。

明明是机械造物,在漫长的岁月中却比人类更具备人类性。潘塔罗涅静静想着,那些细微的疼痛如蚂蚁般地啃咬着他的每一根血管,它们最初让他几乎疯狂,而在漫长的岁月中,他终于学会了与它们和平相处

“桑多涅小姐,你最大的优点与缺点均是人性的充沛,而我们实际并不需要为无能为力的事物自责,尽管世人总宣扬大爱与无私,可人有时候总该更自私一些。”

机械造物红着眼眶,狠狠瞪着他:“你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潘塔罗涅点点头表示赞同,早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无法与这样的痛苦和解时,他就被告知了他的现状与未来。

彼时他和今日一样躺在病床上,昔日不过是泛泛之交的同僚们皆担忧地围在身旁,仿佛他是什么将死之人——不,死亡的临幸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安娜斯塔夏的眼底是化不开的冰雪与忧伤,她手执权仗,于众人前宣告他的终局:他的肌肉会失去活性,内脏会反复坏死,然后是骨头外露,成为一具只会痛苦的骨架。他无法死去,生之祝福将不断修复他的肉体,无论它腐朽成了什么样子,深渊的力量又会不断吞噬他的生机。

潘塔罗涅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的呼吸也都令他感到痛苦,安娜斯塔夏的述说是真的,他能感到他的肉体无时无刻不在开裂、撕扯出新的伤口,那源于身外的力量又及时修补肉身,好让它迎接新一轮的凌迟,他吃到浓浓的,属于他自己的铁锈味。

他试图回想起关于苦痛的来源,受这残酷疼痛折磨的大脑却只能回想起比白昼更明亮的亮光,他听见有人犹疑地说,经过测算,只要他恢复了正常人所拥有的生命力,便足以抵消残留深渊力量的侵蚀,而这需要大量的快乐与幸福作为地基。

潘塔罗涅的喘息更加剧烈,他忍不住扭曲地疯狂地尖声大笑起来,这是否能算作一种快乐,这是否可算作一种幸福?

“我说过的。”他文雅的语调因痛苦而扭曲、阴暗,他一生所仰赖的体面在生与死的撕扯中碎成两半:“我只会在情愿走向死亡时才会毁坏生之印。”

众人低垂着头,沉默不语,于是潘塔罗涅恍然意识到他们并前来替自己践行,他的病床是他们所有人的忏悔室,所有英雄、好人、牺牲者甘愿为他的痛苦下跪,却没人能够提供救赎。

我很抱歉,他听见安娜斯塔夏的声音,这不能当作一个借口,但我无法预料到莱茵多特会降下生之祝福。薇斯纳会为你定期补充生命力,这能让你好受一些。

冰雪的女皇垂下眼帘,生之印已被深渊吞噬,但他尚可创造新的快乐,因而这痛苦或许是暂时的。她又说很抱歉他将以这样的形式存活,她将尽力补偿,只要她能做到。

潘塔罗涅抽着气,他仍能回想起那些有关金钱与交易的理论,因而它们并未被剥夺,可心底的空泛几乎可与深渊带来的痛苦相提并论,可还有什么能凌驾于他对财富的渴望之上?他无法思考,既是因为想不起来,也是因为这过分的痛苦,他咬牙切齿地闭眼,说那就请赐我无忧的安眠。

女皇于是沉默,深渊已然消散,最后的一点死死盘踞在潘塔罗涅的骨架上,可这并不代表理之境界可被超越,唯有这点她无法做到。

他又说,那是否能让他知道,那被毁去的生之印中究竟存有哪一部分的快乐人生,他总要有目标以寻得那份与之相配的快乐。

女皇沉默了更为长久的时光。是爱,她最终说,是以疼痛呼唤,是冰封的焰火,是永久的苦楚,永恒的爱。

 

*

 

桑多涅的失态没有维持很久,在最初的一百年里她曾经极大地崩溃了一次,她对着一尊骨架大吼大叫,说她又不是医生,为什么要来做医生的活,又说正常人根本不会走向这样可悲的结局,生之印又没有垄断快乐的生产,只要活就会产生新的生命力,快乐也好,幸福也好,爱也好——什么都好!什么都好!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所有人都渐渐找回了新的力量,为什么只有潘塔罗涅,只有他,这么多年他连一点点,一点点的快乐都没有积攒下来吗!

她的话头戛然而至,那骷髅嘎吱嘎吱地转过头来,空荡荡的眼眶朝她看去,他不愿继续,不愿活着,他的一切都在死去,一切都渴望死去。

之后薇斯纳匆匆赶来,供给了几乎令她昏厥的生命力,终于让那具骷髅重新长出血肉与神经,重新成为那困囿于生与死之间的潘塔罗涅。

他紫色的眼睛重新安置回眼眶,平静宁和地朝桑多涅看,这令她心惊胆战,可关于她的失态,他什么都没说。最后她听见他说,感谢你的关心,我会试着去寻找新的快乐,桑多涅小姐,感谢你的关心。

 

*

 

潘塔罗涅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谢长久以来的习惯,尽管深渊的吞噬速度与日俱增,他的适应能力也在逐渐增强,他的恢复能力已经比之前要快得多。因此他废了一番功夫,最终还是成功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尽力啦。”潘塔罗涅无奈地笑了,“我尝试了人世间所有的享乐,赌场,酒精,投资。哦,去年我还和达达利亚一起尝试了一次冰钓,他坚持认为那很有趣,事实上我只觉得冷得要命。我尽力让自己过得好了。”

有时他觉得自己是一尊被他们树立起来的高大铜像,他的同伴们总想看见他闪闪发光的样子,那些细小的反光总能多少抚平他们长久以来的愧疚,而他因此不得不将那些不可阻挡的铜锈隐藏在暗处,直到再也无法隐藏。有时候他甚至有些分不清他刻意的放纵究竟是为了让躯体重新产生快乐,还是为了让他的同伴们安心。他应当不是这么体贴的人,可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怀抱死亡,那么减少一些会令他也无比痛苦的属于周遭的痛苦,或许也对他的症状大有裨益。

“而且追根究底,我们应当责怪的始终是深渊和莱茵多特,正如我所说的,桑多涅女士,过分充沛的人性只会折磨自己,尽管你们不会受到深渊的折磨,但漫长的生命总会导致磨损。”

“你诡辩的方式简直和多托雷一模一样。”

“哦,是吗。”潘塔罗涅的双手交叠在一起,面色平和:“显然这正是我与他曾经彼此相爱的证明。”

 

 

 

 

 

03

 

深渊对于提瓦特的侵蚀是早已谱写进命运中的必然定数,人与神早做了准备,没人天真到以为这会是一场手到擒来的战争,可也从未想过它将惨烈至此。战争必定要流血,必定将有新的尸体压上成堆的尸体,可他们面对的敌人没有形体,只是浓重的雾气,像病毒蔓延,感染每一份清明的神智,人们无法判别这是否仍是他们昔日的好友,抑或已成为一具活动的尸身,白刃穿堂而过,散去的雾气下是终于清明的眼神,于是绝望的哀嚎从胜利者的口中溢出。

而绝望正是滋养深渊的利器,他们的敌人于是更快地在大地蔓延,蔓延,无人可挡,无法阻挡,深渊仍旧存在,而所有相应的办法似乎都没有效力。

总有那么一些特殊的英雄拥有抵制甚至净化深渊的伟力,可他们又终究能挽留多少人,获得多少胜利呢?死的阴影如硕大的怪物笼罩提瓦特大陆,若无行之有效的办法,即便七神也将陨落于这场灾祸中。

没有人知道那代表了生的机缘的巧合是如何发生的,巧合之所以被称作巧合,便源于其不可预测性。生之印的再度提取原本是针对于那位早已陷入疯狂的生之执政,「黄金」的造物自深渊现身,造物的主人显然决议留在人的对立面。生之权能使得抗争倒向了更令人绝望的方向,神与英雄大可以带来一次次象征性的胜利,可这胜利渐渐无法驱散名为绝望的阴影。

胜利遥遥无期,而人们急需盒子最深处的希望以拯救灵魂,由幸福与快乐所凝练的生之印则成了这最好的载体。人们蜷缩在战壕中,手捧着这小小的光明,汲取过往幸福以获得为未来荣光奋斗的勇气。

那或许是一切前线的士兵,也可能是某个奔逃的妇女,在深渊的追逐下唯有紧攥着那唯一的希望,而后又不得不将那希望投掷出去,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武器,而它真能守护自己。人们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于恐惧中作出的错误判断而哀悼,人们跌坐在地上,无力等待那可怖的紫色雾气将自己的神智与肉体吞噬殆尽。

可死亡与痛苦并未降临,人们悄悄睁开眼,那小小光球在接触到黑雾后竟爆发出了硕大的光芒,柔和持久,那是夜晚的明灯,是生的希望,而那可怖的、战无不胜的黑雾竟真在这光照下尽数消散,河流恢复本色,草木重又自焦土中探头。

多可叹的发现,拯救人类的秘密武器自始至终潜藏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消息很快传开,可最初愿意尝试的也不过寥寥数人。提取生之印是一回事,人们也可接受将它暂时上缴,可亲手将其毁灭又是另一回事——那毕竟是人过往最幸福、最快乐、最安详的七彩的梦,深渊得以净化,可失去喜乐的人生是否仍有保留的价值?人们犹豫不决,踌躇不前,直到神明自愿献出自己的那份。

他们说,生之印并不代表生命,即便失去也可正常生活。他们说,生命的意义不仅在于过往,还有未来,昨日的幸福消失,可人们还有家人与朋友,总还有新的幸福产生。孩子失去了关于母亲温暖怀抱的记忆,还可以获得新的怀抱,丈夫失去了与妻子相伴数十年的记忆,也可以在第二天的日出中重新相爱。活着,活着才最重要,活着才有未来可谈,才有无限的可能。

高高在上的神明献出了自己的,英雄与士兵也一同带头,生之印的捐献逐渐成为一种荣耀,人们都在为未来而战,为更好的幸福而战。

所有人中,只有潘塔罗涅拒绝献出自己的那份。

擅长统筹的潘塔罗涅负责战场上的一切调度,没有他的后勤保障,军队将以更快的速度崩坏,在他的拒绝公之于众以前,他几乎是所有士兵爱戴的对象。人们不解其意,人们说你也曾献出生之印,为何此次却要拒绝?可暂存与毁坏毕竟不同,潘塔罗涅静静地笑,我不愿放弃过往,它们过于宝贵,且不可再生,这是一笔相当不划算的买卖。

可难道人就天生分高低贵贱,执行官的幸福便比普通人的幸福要更值得守护吗?人们的不解渐渐升级为愤怒怨恨,人们说他是叛徒,人们说这不愧是曾与多托雷勾结的执行官,人们说怎么能将未来交予这样的人手中。

这样的抗议逐渐升级,几乎要成为一种谋反,数日后,潘塔罗涅被召至女皇的军帐内,他的好同事们齐聚一堂,面色难看,一言不发。

潘塔罗涅向来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他环顾四周,率先打破了僵局:“您大可以将我架至军前斩首示众,在那之前我愿意交予我的生之印。”

“卿,你知道我并非……”

“我知道,陛下,您自然有您的难处。”潘塔罗涅将滑落的眼镜架又向上推了一下:“我并非意气用事,也并不执着于长久的活着,可我猜您仍旧需要我作为战争的助力,而您并不想要一具行尸走肉。”

可难道潘塔罗涅就如此特殊,所有人都笃信未来的生命能获得更多更好的快乐幸福,唯独他不行吗?

军帐内是死一般的沉默,他的旧识们以沉默盯着这个文弱的男人,没人反驳。

数小时后,女皇走出军帐,手中捧着一枚小小圆球,她距离人群太远,因此人们难以辨别球体中的内容。女皇说众卿不必忧虑,属于「富人」的生之印已然上缴,大敌当前,人们当然应该一视同仁,不分彼此,也从没有失去了某段过往而活不下去的道理。

 

*

 

潘塔罗涅的指尖翻动着一枚金光闪闪的金币。这金币经过了极为细致的雕刻处理,上头的纹样清晰异常,大概并非出自模具压制,而是来源于手工雕刻。纯粹的黄金并不难找,但镶嵌在金币之上粉色与绿色的钻石便是有价无市了。在潘塔罗涅黑色的手套间,它们闪烁出无数动人的火彩,小小的金币因而熠熠生辉。

向他殷勤献出这枚金币的人正挂着谄媚的笑,将手中的文件推向他。那些市场回报、客观收益流水般地在他的耳边流过,他看着自己的面容模糊地映照在那枚闪烁的钱币上,它们已经不会为了那些无时无刻不缠绕在他身上的、来自深渊的折磨而有丝毫的变化。他不知道他的精神是否也有相同的强韧,毕竟他早被剥夺了退出的权利。

那些华而不实的论述仍旧在他耳边回响,平心而论,这么多年过去,真正需要潘塔罗涅工作的场合并不很多,且往往只需要给出最简短的反馈:首肯或是拒绝。可现今这也让他厌烦。

他想,如果死亡遥不可及,那么陷入深远的昏迷是否可行呢?他相信桑多涅能搞出来类同休眠仓的东西,他只要钻进去,躺好,随便肉体腐败成什么样,又会在何时愈合。潘塔罗涅想,他实在有些疲惫,懒得再去寻找一个死的出口,也不想强作认真生活了。他为旁人活了太久,这实在不像他的作风,他们每一次紧张的、愧疚的、小心翼翼的眼神都让他的厌烦更为厌烦。

可他无法反驳这些好意,那会让他可怜的处境变得更可怜,尊严既是美德,也是禁锢灵魂的枷锁,可这枷锁已成为他新的脊骨,失去它他将成为一滩可悲的烂泥,他必须背负着它前行。

他掏出一支烟,注视着火苗跳动着燃起烟草,那火纯净凛冽,容不下火以外的所有物质。哲学家们向来喜爱探讨世界的尽头,有人喜欢将它描述为鲜花与珍宝的乐园,也有人认为那里充斥着人们的罪恶与判罚,但那尽头或许只有一场永无止息,燃尽一切的大火呢?

耳边的呼唤终于让潘塔罗涅不知道飞往何处的神智回笼,对面的人神色中明显带着愠怒,又在他将眼神落到对方身上时不情不愿地收了回去。

“所以,潘塔罗涅先生,您看,尽管开采成本确实高昂,但它背后所能产生的效益也是巨大的。”男人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笑容:“只要您点头,人类便可拥有一种近乎取之不尽的能源,请务必多多考虑,人类的荣光正掌握在您的手上。”

潘塔罗涅在心底嗤笑了一声,他并不在乎旁人对他是否恭谨,可不得不说现今的人们素质越来越差,连隐藏情绪都做不到尽善尽美,这人口中恭顺,说不定正在心底暗暗咒骂自己这个管天管地的老怪物呢。

他们这些长生者的身份并不是完全的秘密,人类中爬得足够高的那些总能接触到这些旧日世界的掌管者。他们往往并不多管世事,可一旦需要他们首肯才能通过的事件发生,在他们点头以前,没人能继续推进。

随着人们更多地占据主导地位,这样的事件变得越来越少,向宇宙的探索算是一件,毕竟哥伦比亚大概不会高兴随时有人造访自己的居所。

而矿藏开采又是另一件事。潘塔罗涅对于能源消耗并不在意,这是属于人类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问题在于矿产深埋地下,而它们与地脉靠得太近。没人能保证深渊不会潜藏在某个角落,它毕竟是一种更形似于概念的存在,只要世间仍有尚还清醒的意志,它就不可能完全消退。

潘塔罗涅的任务便是对它们作实地考察,毕竟他是唯一一个受深渊缠身的活着的人了,若要说与深渊的感应,恐怕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这是涉及底线的铁律,没有任何值得商量的余地。他看着对方隐藏在哀求下的不耐烦,又说会将开采成果的百分之三十献予他,只感到更深的疲惫。

“不。”潘塔罗涅不打算再废话下去,温和地将那份企划书推了回去。他并没有感知到深渊的气息,只是这地点距离此前深渊最浓烈、战况也最惨烈的中心过近了,出于风险控制方面的考量,该地区向来被划作不可接触的警戒区域:“我很遗憾,先生,但无论您申请几次,我的结论都是不予通过。世间挣钱的生意很多,何必将时间浪费在这样的重复上呢?”

来人低下头,眼里的不耐烦被很好地遮掩过去,摆出一种近乎畏缩的姿态讨好道:“我明白,我当然明白,只是我也知道还有一条特许通道,但需要您亲临现场作考察。”

他搓着手道,希望您理解,我也并非总想用这样的小事来叨扰您,只是觊觎这生意的人太多,若非尝试过所有的可能,他也无法交代。

“就当是为了让所有人死心,万望您能亲自来矿区拜访。”来人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闪着精光:“只此一次,我保证这之后我再不会让这个项目出现在您眼前了。”

 

矿车向矿区深处驶去时,潘塔罗涅仍挂着他的招牌微笑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那位煞费苦心的商人正坐在他的对面,仍旧在为这片矿产的前景喋喋不休。他述说着岩层中的矿产量远比最初勘探的更为惊人,如果顺利开采,未来百年内人们都不必再为能源问题而烦恼了,潘塔罗涅偶尔点头,表现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目光始终飘忽在窗外。

随着越来越深入,洞内人工开凿的痕迹就变得愈发明显。巨大机械结构顺着岩壁向深处蔓延,探照灯将整条矿道照得亮如白昼,工人驾驶着自动机械,将那些蕴含着庞大价值的矿石不断输送至外部,在打磨以前,它们看起来实在平平无奇,不过是一些不起眼的黑灰色结晶罢了。

潘塔罗涅盯着窗外的景象发呆,缠绕在他体内的深渊力量安静地啃噬着他的血肉,既没有突兀地停下,也没有变得更躁动。潘塔罗涅多少有些失望,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拒绝的说辞。

“潘塔罗涅先生,您觉得如何?”对面的人搓着手,讨好地凑上前,于是潘塔罗涅不得不客观评价道:“很壮观。”

这人脸上的笑意立刻真切了许多:“这么说来……”

“我只是说很壮观。”潘塔罗涅笑眯眯地提醒,对于任何可能被视作许可的说辞严防死守,对方的笑容于是立刻变淡,又很快恢复如初。

矿车还在继续向下,很快就要接近警戒线。那里由于缺乏许可尚未正式开采,只有勘探设备提前进场。潘塔罗涅下车时拒绝了工作人员递来的防护服,只将一顶安全帽扣在头上,商人欲言又止,大概原本是想劝阻些什么,但最后到底什么都没说。

也是,反正怎么也死不了,又何必为此浪费口舌呢?

潘塔罗涅脚下的岩层逐渐湿润,头顶偶尔有水珠向下砸,此处距离地表已经太远,潘塔罗涅觉得有些好笑,人类明明花费了如此漫长的时间才终于摆脱了深渊,如今又因为能源主动向大地深处进发,这实在是过于幽默了。

可这正是人类的本质,他们畏惧海洋,于是制造出船舶,他们畏惧天空,于是制造出飞行器,自然也更没有理由止步于一片早已死去的深渊。

商人停了下来,他们已然到达了尽头,隐藏在普通岩层后的结晶终于露出了它们真正的样貌。它们远比运送出去的矿石要漂亮许多,坚韧的晶体簇拥在一起,反射出深紫色的幽光,内里似乎总有雾气似的形状涌动。

潘塔罗涅的嘴角不自觉地收住,他向前走了两步,他的身体仍然没有发出警报,但这并不代表一切就有了最终定论:“活性检测报告呢?”他一边询问,一边摘下手套,将手心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岩石就只是岩石,属于他的那些已融于呼吸中的疼痛仍旧没有任何变化,有人将报告呈上来,他扫了两眼,一切指标皆显示正常。

他低下头,重新戴上手套:“把完整的勘探资料再发给——”

他的话没能说完,脚下突然传来一记无法忽视的震颤,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掉落。矿道力的人们齐齐顿住,照明灯突然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商人按下通讯器,试图朝外界询问,可沙沙声中并没有回应。

“可能是信号出了问题,您知道,地下嘛。”商人为这一现象找到了合适的解释:“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在潘塔罗涅回应以前,矿道突然开始震动,细碎的石头从他们的头顶落下,寂静的空中,警报声响得刺耳,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人们高喊着撤退,潘塔罗涅被人抓着手向出口前进。他倒是没有反抗,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处理,他活了这么多年,仍旧十分认可这套行事准则。

随着他们向出口靠近,通讯器里断断续续传来一些声音,那震动声也渐渐消失,仿佛方才都只是他们的过度紧张。潘塔罗涅漫不经心地被人群簇拥着,突然闻到了一种极为细微的焦糊味。

“停下。”潘塔罗涅皱起了眉头,可人们一心想要听清通讯器里的内容,于是没人回应他。

“我说停下!”潘塔罗涅提高了声音,人们终于回头,与此同时,通风口的深处有什么亮了一下,那是炽热的、橙红色的光。潘塔罗涅的笑脸立刻被严肃的表情取代,他只来得及抓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两个人向岩壁后的安全室通道退去,紧接着身体便被巨大的力量掀飞了出去。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很亮,爆炸声则在这之后传来。

潘塔罗涅的身躯狠狠撞在岩壁上,他依稀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下一秒,来势汹汹的火焰顺着通风管道奔腾而来。还没来得及修复的手臂暂时没能听从他的命令,他只能看着火舌迅速顺着衣袖爬上来,舔舐他裸露的皮肤,于是他闻到了血肉模糊的焦味,远处有无数人的惨叫。他咳嗽一声,示意躲过了大部分火舌的幸运儿顺着预备通道向外跑。他没太在意手上的伤口,和深渊带来的痛苦相比这实在九牛一毛,何况生之祝福总会将他的组织重新拼凑。又一声爆炸声传来,火舌从他的头顶扑下,他下意识偏过头,躲过了这一道突袭,可他浓密的睫毛却惨遭不幸,被烧去了一半。管道内的空气因这突然降临的大火而升温扭曲起来,他的后背却升腾起一种凉意,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警报,它更早地察觉到了危险,催促他尽快离开。

他低头看向手臂,那里的皮肤惨不忍睹,血肉模糊的皮肤边缘还生出许多水泡,它们的疼痛清晰明了,潘塔罗涅能感到它仍在缓慢愈合,可这速度比起往常明显慢了许多,就像,就像。

就像这火正在抑制生之祝福的能力。

潘塔罗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种近似于困惑的复杂情绪。漫长岁月使得他过分熟知这具身躯,他知道它在腐烂与撕裂中将会如何反应,它又是如何在那祝福下重新长好的。可头一次,潘塔罗涅发现这样的力量正在衰弱,与深渊无关,生命切切实实地正因为这道伤口向外流窜。

他身后的岩层不断坍塌,火焰在狭窄通道中尖锐地呼啸着,潘塔罗涅的步伐慢了下来,又被身边的人拖着向前跑。火焰在他身后摇曳,明亮纯粹,与那些一次次点燃他口中香烟的小小火苗没有生命不同。他与火的距离很近,因而从未考虑过这小小的可能性,毕竟一个成日与火接触的人怎么会惧怕火焰呢?

潘塔罗涅仍在向前奔跑,火将甬道照耀得明亮且温暖,灵魂深处的恐惧使得他不自觉地震颤,而这震颤很快又划作近乎疯狂的喜悦,他一边被拖拽着向前,一边在火光中仰头微笑。

 

 

 

 

 

 

04

 

战争的结尾将会是怎样的场景?

是人们迎着胜利的朝霞彼此相拥,彼此鼓舞,一鼓作气将最后的残党统统消灭殆尽?是前方充满着无限希望,只要继续向前,便是快意的无限未来?

可战争远比这更残酷,更不讲道理,当人们的希望被尽数消耗,当人们面对着世界上的最后一片深渊,在人们心中升起的是怎样的情感?是庆幸吗?是雀跃吗?或许都不是,那里只有浓烈的、无法消解的,深深的绝望。

这便是最后的深渊,可过去的幸福已被全数投掷,未来的快乐在战火中消弭,每个人都是行尸走肉,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新的深渊。有什么比胜利近在眼前,可能够使用的弹药同样耗尽更令人绝望?

那一小片深渊的海缓缓向前挪动,人们麻木地退让,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七神动身前往生之执政最后的归宿,没有一个更高位的存在可以拯救他们,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彼此。况且即便七神在场,又有谁拿这样不讲道理的存在有丝毫办法呢?人们后退,后退,退无可退,于是愈发麻木地立在原地,等待死亡,等待失败。

而后人群中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芒。那光实在太过弱小,太微不足道,盖不过深渊的紫黑色浓雾,可它同时又太温暖,太明亮,于是一双双眼睛不由主地朝那光照处看去,看向那晦暗世界中弱小的新的太阳。

潘塔罗涅低垂着头,那枚小小的生之印在他的掌心安静地矗立,它与多年前一模一样,战争没有使它蒙尘,岁月也没能让它黯淡,七彩的光辉在圆润的表面流转,映照他黑色的手套,也映照着那张疲惫而苍白的脸庞。

为什么仍有一枚生之印,为什么是潘塔罗涅保留着它?这一切在此刻或许都不重要,人们看着他和他掌心小小的生之印,那些麻木的、绝望的、茫然的眼睛里终于重新升起了一些可被称之为期待的神采。

潘塔罗涅的眼神尽落在属于他的生之印上,好像仍在通过它观看过往那些不可言说的快乐。他低垂着头,缓慢地向前走去,身旁的人为他让开道路,深渊缓慢涌动,人们在它的逼迫下后退,潘塔罗涅逆着人潮,一步步走向那片危险的海。

“潘塔罗涅!”有人在身后叫他,他没有回头,仍旧将最温柔的目光落在生之印上。

“诸位,不必露出这样的表情。”潘塔罗涅终于舍得将目光挪开片刻,望向他的同僚们,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战火让每个人都狼狈不堪,他们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于是潘塔罗涅也长久地看向他们:“这是我个人的决定,因此没人需要为此感到抱歉。”

潘塔罗涅垂下眼,又朝掌心的光芒看去。以不可再生的过往换取继续活下去的机会,将自己此生最珍贵的东西毁得一干二净,再期待某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慷慨地赠予他新的幸福,这太过愚蠢,他从不喜欢将资产押注在未经证明的可能性上。但如果这样的珍宝连同他的生命一同交出,那么所谓痛苦,所谓代价,便也不复存在了。

最后一片深渊近在咫尺,那雾气彼此纠葛,仍在向前,若没有及时阻止它,它很快又会成为深渊新的温床,好在他的手里还有最后一枚筹码。

如果连同赌桌一同烧毁,那么留着筹码也毫无意义,此时这笔交易终于变得公平而可以商量。

“潘塔罗涅。”又是一声呼唤,这呼唤沙哑晦涩,“你不必也一同过去,你可以留下,没人会怪你。”

潘塔罗涅于是笑了出来,他或许是如今的提瓦特最后一个能够真心发笑的人了:“怎么,如果我不想走近深渊,难道你们还要主动把我扔进去吗?”

他转过身,重新朝深渊走去。那贪婪的雾气在他脚边扩散,像嗅到血肉的野兽,它或许很久没有遇到这样慷慨的人类,竟然主动献上自己的身体,主动让它吞噬他的血肉。深渊毫不客气,藤蔓似的缠绕上他的身躯,冰冷的疼痛很快从他的皮肤洇进骨髓。潘塔罗涅皱了一下眉头,深渊的侵蚀比他预想的要更痛一些,他这一生经历过无数的疼痛,可这是最剧烈,最令他无法忍受的一次,那像是要将他的意识从身体中撕开,而他立在黑雾中,纹丝不动,他高举着手臂,将那点微光捧得更高,以推迟它融于深渊的时间,晚一点,再晚一点。

紫黑的雾气吞没它的腰腹,朝它的胸膛爬去,而掌心的光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痛苦,因而愈发明亮,这亮光从他的指缝泻出,温柔得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他想,他这一生或许都在做一些赔本生意,好在一生将要结束。这是多么漫长痛苦的一生,这又是多么短暂幸福的一生。

黑雾已爬到了心脏的位置,生命力渐渐从肉体中流淌,这具躯体再无药可救,潘塔罗涅微笑着,松开了手。那枚小小的生之印下坠,下坠,坠落雾气中。

属于潘塔罗涅的身影被雾气吞噬殆尽,看不到一点痕迹,而在某一瞬间,深渊深处爆发出来小小的、火焰似的白光,下一秒,黑紫的烟雾被白昼照亮,那温暖的明光破开黑暗,照得人睁不开眼。潘塔罗涅昔日的同伴们被这光芒刺得几乎落下泪来,谁能料到属于潘塔罗涅的生之印竟有这样多,这样亮的光明呢。

潘塔罗涅张开双臂,像矗立于黑暗中的最后一枚十字架,他合上双眼,任凭死亡攀爬上他的躯壳,最后一点残存的深渊在潘塔罗涅的快乐中消失殆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潘塔罗涅终于允许自己忘记多托雷。

 

可期待中的死亡并未如约而至。

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搏动,破碎的血肉在金黄的光芒下愈合,温暖的力量蛮横地灌入这具将死的躯体,迫使血液流淌,迫使肺叶舒张,迫使潘塔罗涅再一次呼吸。

潘塔罗涅睁开双眼,他躺在地上,茫然地望向天空,他记不起自己在哪里,他似乎刚刚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似乎遗失了什么,可那东西遗落得过于彻底,连一点空缺的形状也没留下,徒留空茫,而与空茫一同降临的是难耐的剧痛,他的身体不断被修复,而腐蚀他的深渊也仍在腐蚀,他的额头流下冷汗,面色比尸体更苍白。

远处,属于生之执政最后的权能越过山川与荒原,温柔而不讲道理地降落在每一个幸存的英雄身上。那是莱茵多特消散前留给生者最后的礼物。

既然他们如此渴望生命,如此珍爱这个终被挽救的世界,那便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吧,直到海枯石烂,直到生命成为死亡也无法终结的酷刑,而死的阴影藏在生的角落。

消散前,莱茵多特尽力睁大双眼,狂妄地大笑起来。

死的秘密隐藏在灵魂的深处,你们最惧怕什么,便会为这恐惧而死,你们将会臣服于这死的阴影,抑或追逐这死的出口?去找吧,去找吧!

活下去吧!

 

*

 

潘塔罗涅被带到了一扇门前,他的手上打着绷带,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扇门与如今常见的那些相比较起来样式古朴,光洁如新,门把上甚至没有多少摩擦的痕迹,看起来很久没有人造访过这里。桑多涅就站在他的身后,看起来总有些焦灼,可她咬着下唇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摆弄着手里的钥匙。

“不开门吗?”潘塔罗涅笑眯眯地问,“还是说你非要把一个病患从床上拉起来,就仅仅是为了观赏这道门?”

距离那场矿难已经过去了四天,由于撤退及时,潘塔罗涅没有受太重的伤,何况那些伤原本就能自我愈合,被飞舞碎石划开的皮肤甚至在他被送往救治中心以前就得以愈合,深渊的力量也没有乘此机会再吞下他的某个躯干,理论上来说,他实在没有接受救治的必要。

唯一的理由是那些火焰灼烧的痕迹仍旧躺在他的手臂上,他说不好这是几级烧伤,那里的皮肤很快起脓溃败,幸好他总能获得最好的资源,医生赶来为他清创上药,再将那伤口包裹起来。他身上的时间凝固了太久,似乎只有手臂上的伤口突然恢复了与常人别无二致的流速。

潘塔罗涅看着那被纱布裹起的地方,那些微的疼痛头一次令他感到舒心,而他闻讯赶来的同伴们同样看着那处与平凡人无异的伤口,因同一种理由面沉如水。

火焰阻止了依附在他身上的生之祝福,至少对于潘塔罗涅而言,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想他不该因为这个而表现出过多的欢欣,鉴于他的同伴们正为此难过,可他的笑仍然止不住,他不用嘴笑,而是用灵魂、用整个身躯来笑。

他躺在病床上,细细体会这久不能愈的烧伤,由衷体悟起这美丽的世界。

 

*

 

桑多涅最终还是重重的地叹了一口气,在此之前她恶狠狠地瞪了潘塔罗涅一眼,然后将那把同样样式古朴的钥匙插入门锁,钥匙转动时锁芯传来一声轻响,门锁开了,可机械造的少女却迟迟没有按下门把手。

“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们也可以改天再来。”潘塔罗涅推了推眼镜,善解人意地提议,于是获得了桑多涅的又一记白眼。

“关我什么事!”少女恨恨推开门:“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我没有关系!”

门开了,灰尘的气息瞬间扑向门口的二人,灯光在开关摁下后闪烁了几次才终于稳定下来,这里真的太久无人造访了。

蓝胡子的秘密房间内收藏着血与尸骸,而这间房内倒只有令人失望的、普通的凌乱。它看起来像是一间杂物间,一些书本收在纸箱里堆了满地,墙上挂着一副陈旧的人体结构图,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副稍许褪色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有一头醒目的薄荷色头发,手上拿着一张鸟喙似的面具,红色眼睛暴露在外,眼下有很轻的褶皱,似乎无奈地笑着,看向画外的人。

啊,潘塔罗涅心下了然,他缓缓走进这凌乱的杂物间,那些书本多用须弥文字书写,而今早已没人使用这古老的语言了,但看懂它们对他来说却也不是什么非常困难的事,毕竟他曾活在这个文字仍旧兴盛的年代。他环顾四周,笑着说:“没想到你还保留着愚人众第二席这么多的私人物品,我以为它们早就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处理了呢。”

桑多涅的表情看起来很古怪,她看起来气愤又悲伤,转而又怨怼地瞪了他一眼,潘塔罗涅想或许她今天的心情确实不太好。她精致的小皮鞋在地上来回碾压,地上的灰尘便被蹭出许多道痕迹:“这都是从你以前的办公室搬过来的。”

潘塔罗涅愣了一下,更仔细地观察了一番,桑多涅所言非虚,那些文件中确实有第二个人的痕迹,他的签名落在某份实验经费申请表的末端,而实验记录中也夹着北国银行曾使用过的票据,它们与褪色的干花、没写完的信件一同堆在一起。他对它们仍有印象,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它们曾以怎样的方式与多托雷的文件混在了一起。他转过头,在一旁的架子上看到了另一张相片,这回相片上的多托雷没有看向镜头,他应该在说话,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仍旧无碍,而他望向的正是多年前的自己,他同样只给镜头留下一个年轻的侧脸,嘴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那笑看起来倒是比他如今惯常的要真诚许多。

多托雷与潘塔罗涅关系匪浅,这个事实在生之印毁坏的最初几年里被他的同伴们藏得很好,而那时他还在学着与深渊带来的疼痛共处,没有时间去探究过往岁月中是否还有第二个人的踪迹。他经历了一段漫长的狼狈时光,肉体所带来的痛苦往往也能毁灭精神,为了停止这样的痛苦,他做了很多尝试,毒药,坠楼,溺水,上吊,一切他能想到的通向死亡的道路他全都试了个遍,它们全都毫无成效,潘塔罗涅惊异起自己的恐惧竟隐藏得这样好,他竟然拥有如此坚韧的精神。

最后一次,当桑多涅尖叫着把塑料袋从他的脑袋上扒开时,潘塔罗涅终于决定放弃,阻止他呼吸的不仅只有塑料袋,那扣子在他的脖子上扣得太紧,几乎卡进脖子上的肉里,他咳嗽了几声,花了点时间才将它们重新解开,好在那些可怖的痕迹很快就从肉体上消失了。

好吧,好吧,潘塔罗涅抚摸着脖子,朝莱茵多特,朝着永恒的敌人认输,他平静地把目光转向发抖的少女——她可能在害怕,更大的可能是生气——他说既然如此,我会去找些乐子,为自己找到新的快乐,可你总要告诉我,我失去的到底是怎样的过往吧。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多托雷这个名字,

随后他听到了一版以他为主角的,并不正常也不算温馨的爱情往事。故事的开头充斥着利用与欺骗,真情与假意,以及一些荒唐可笑的情节。讲述者显然不擅长述说这样的故事,她时不时停下,像在考虑到底要如何继续讲述。

即便如此,潘塔罗涅也能判断出故事的两位主角彼此相爱,假如真有这样一个人将他带出来自童年的风雪,而彼此的理想相互交织,他也并不怀疑或许会有可被称之为爱的感情诞生。

“原来如此。”潘塔罗涅点点头,接受了这样的叙述,他将这故事妥当地存放在脑海里,为什么不呢?毕竟这陌生爱人的死并没有为他生出任何迟来的痛苦,他于是将多托雷连同这故事也一同存放。一个死去许久的人,一个曾与他关系匪浅的人,一个与过去的潘塔罗涅深深相爱的人。

他冲桑多涅笑了一下:“真是一个不错的故事。”

他们原本打算在潘塔罗涅忍受住深渊的痛苦后将他带来这里,可他们犹疑不定,将一切尽数供出是否真的是一个好选择?让已经遗忘一切的潘塔罗涅重拾一个已死的人,又能为他的快乐增添多少薪柴?潘塔罗涅遭受深渊力量折磨时痛苦的哀嚎,与他无数次寻死后支离破碎的躯体深深刻进他们每个人的灵魂里。这犹豫持续了一年又一年,直到谁也不再提起那间紧锁的房间。

多托雷的痕迹不可能从潘塔罗涅的生活中消失,只是当他接受了他们曾是一对爱人的事实后,这样的痕迹便存在得顺理成章。他接受自己曾经的爱,就像接受自己曾诞生在那样荒芜贫瘠的冻土,它们都是属于潘塔罗涅的事实,而并不是每一个事实都需要与之匹配的感情。

“所以,在发现了通往死的钥匙后,你们试图搬出这些东西,来……”他的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将整个房间都指了一遍:“来留住我?这可真是令人感动,桑多涅小姐,原来我们之间拥有这样伟大的友谊。”

桑多涅的头埋得很低,轻哼了一声,说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物归原主。

潘塔罗涅又笑了起来,他咳嗽了几下,胸腔处传来一些钝痛,看来这回那名为深渊的豺狼打算从他的内脏下手。这或许会比从手脚开始腐蚀要疼得多,他已经生出了冷汗,双手下意识地抓住桌子,桌上那些写着多托雷与潘塔罗涅的文件被他抓出了一道道褶皱,他轻轻地喘息,那虚假的笑终于看不见了。

“谢谢你们。”潘塔罗涅扶着桌子,一点点扫过那些书本、信件和各类纸张,轻声说:“我已找到通往尽头的薪柴。”

桑多涅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潘塔罗涅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等着那深入内脏的痛苦渐渐消退,才慢慢起身,重新挤出一点温和的笑:“请离开吧,桑多涅小姐。”

“你打算做什么?”桑多涅死死地盯着他,潘塔罗涅于是叹了一口气,多么赤诚善良的好姑娘:“你知道我要做什么的。”

“接下来的场面恐怕不会太好看。”他说,“实在不适合女士在场。”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在桑多涅的怒声以前继续道:“况且你不是已经物归原主了吗?”

门被再次合上,机械造物一步步走出房间,最终没有回来。于是房间内终于只剩下了潘塔罗涅一个人,或许也并不能算是一个人。多托雷的名字,多托雷的字迹,多托雷的面孔,他的研究,他的相片,他的信件与一切旧物塞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它们弹出不存在的触手占据着所能占据的空间,将潘塔罗涅紧紧环抱起来。

潘塔罗涅静了一会儿,发自内脏的疼痛卷土重来,他颤抖的手哆哆嗦嗦地摸向口袋,掏出一盒烟,他叼起其中的一根,点燃它,烟雾顺着器官进入不断腐坏的肺叶,比以往更强烈的辛辣呛得他不住地咳嗽,几乎要咳出泪来。他坐在桌上,夹着那只烟,享受着这最后的疼痛,与相框中的多托雷对视。

一支烟的时间有多久?或许没有几分钟,于是第二支烟又被他抽出,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房间里渐渐升腾起灰白的烟雾,潘塔罗涅没有开窗,随意将烟灰掸进一旁缺了一角的紫色咖啡杯里,烟蒂越积越多,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追寻的终局近在眼前,他却并不着急了。毕竟死亡已经迟到了太久,再迟到一个下午也无伤大雅。他想多托雷面具下的脸庞确实称得上英俊,他的眼光也不算太差,他又去摸他的烟盒,那盒子空空荡荡,只有最后一支在盒子里孤独地滚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将它倒了出来,重新点上,他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猩红的烟头按在了纸上。

那热意沿着烟头接触的位置缓慢地扩散,许久后才慢慢卷曲变黑,冒出一点微弱的黑烟,蹿成小小的火苗。

火苗成长得很快,毕竟此地有无数可被它吞噬之物。

潘塔罗涅看着火焰舔过纸张,那上面的字符一点点消失,它们被保存了这样长久的时光,可若想要毁坏却只需要短短数秒。火顺着一张纸爬向另一张纸,又攀住桌角,扑向堆叠起来的书籍。

那些经历了漫长岁月的东西开始一件件消失,书页蜷曲起来,传出难闻的味道,相片在高温中逐渐扭曲变形,它们很快变得模糊不清,火焰顺着木架继续爬向整个房间,黑色浓烟逐渐填满了整个房间。

潘塔罗涅仍旧坐着,任凭火舌触碰他的衣角,它总是贪婪的,吞吃了那些书籍仍然不够,也要吞吃这房间内唯一的生命。生之祝福泛起金光,似乎是要为它修复这新的伤口,可在这火焰面前它似乎无力抵抗,迅速黯淡下去。新的伤口覆盖旧的伤口,他的皮肤如干涸的土地板开裂,熟悉的疼痛与长久未见的温暖一同包裹住他。

潘塔罗涅抬眼,隔着浓烟与火焰,他仍然能看到那个薄荷色头发的男人站在那里,红色的眼睛无奈地朝他看去。潘塔罗涅的灵魂发出阵阵嗡鸣,可惜他无法找到这震动的来源。

至少对于至冬人而言,火总是象征着光明与温暖,没有活火便无法驱散长夜,人们将会冻毙在寒风中,甚至可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火几乎成为了生命的另一种表达形式。真是奇怪,潘塔罗涅想,他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怎么会是这样漫天的火海呢?

火攀上他的肩膀,潘塔罗涅的眼睛在浓烟的刺激下发疼,窗户上的玻璃似乎终于承受不住高温,他听见一声清脆的炸裂声,那脆弱的东西终于碎开,而风则从那缺口里灌了进来。

它穿过浓烟与火焰,轻拂潘塔罗涅烧焦的衣摆,又轻轻蹭过他在火光下明亮的眼睛。有那么一会儿,他看着那张相片,试图幻想潘塔罗涅与多托雷的小小梦境。

他们或许会住在比至冬更暖和的地方,那里有朝南的房间,温暖的午后多托雷会把书籍和文件扔得到处都是,而潘塔罗涅不会替他整理。他们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争吵,谁也不愿意让步,而第二天他们又将在同一张桌子旁坐下。天气很好,有风从外面吹进来,正如此刻,没有人说话,但他们在对视之后很快笑了起来。

这真是无聊的幻想。潘塔罗涅闭上眼睛,陷入那个并不存在的清晨,想象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坐在他的身边,那会是什么感觉?他没有答案。

燃烧的横梁终于断裂,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墙壁连同屋顶在烈火中轰然倒塌。风更猛烈地冲了进来,火焰挣破束缚,向夜空冲去。

随后一切消散于火光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