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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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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9-29
Completed:
2026-09-29
Words:
23,582
Chapters: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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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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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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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4

【钎九】再从头

Summary:

旧文搬运。
关于带球跑和破镜重圆。

Chapter 1: 再从头

Chapter Text

1

哪怕一年到头都是旅游旺季,八月的厦门机场,还是承载了近乎成倍的热闹。
许鑫蓁拖着行李箱,被两队旅行团前后夹击,左手边是结伴来旅行或者追星的女学生,右手边是拖儿带女的小夫妻,唯有他两眼无神、脚步虚浮,指不定哪一秒就要淹没在人声鼎沸之中。
昨晚PPT画到半夜,没睡多久,慌慌张张跑到机场,被告知早班机延误,在登机口浑浑噩噩坐了一个多小时,又被赶上飞机继续静坐,好容易盼到起飞,打定主意补眠,前排小孩哭一阵歇一阵又哭一阵,愣是吹打了整段旅途。
他记得,悠悠很小的时候,也是爱哭,哭久了多半要生病。有很多次,他前半夜哄孩子,后半夜跑医院,清早把悠悠送到父母家里,洗把脸又去上班。过了三岁,孩子好像忽然懂事了,不缠不催,不哭不闹,有时候他半夜琢磨起来,又要失眠。
今天也是。
说好了中午去接她下课,眼下早已超时,打电话到舞蹈班,老师说悠悠在办公室里,自己拿出作业来写,乖得很。
他心口像是被油布裹住,嗓子也哑了,给老师道谢又道歉,说,我马上过来,最多一小时。

这两年他出差多,不出差的时候也忙,父母变着法子给他张罗对象,他最开始坚决不肯,后来想着,兴许有人愿意一起照顾悠悠,于是见了几个,结果无一例外,他看不上人家,人家也看不上他。
后来姐姐加入战局,给他介绍了自己的同事,也是Beta,比他大几岁,在学校教英语,喜欢小孩又不愿意自己生,正好合适。
他原本打算直接拒绝,但是想起悠悠仅有一次问过的“妈妈”,一下子软了心肠,就和赵老师加了微信。
他们断断续续聊过几次,看不出什么水花,上次对方约见面,他推说在外地,今天姐姐清早就发来消息,要求他明晚带悠悠去家里吃饭,赵老师也会过来,半天等不到他回复,又补了一条,说这么多年了,给自己一个机会。

2

机场外车多人多,他和网约车相互找了五分钟,还是没接上头,对方一气之下关了订单,转寻别的生意。
许鑫蓁给太阳晒得头晕眼花,一不留神,险些把自己送到别人车头上。司机伸出脑袋骂人,他没力气回怼,点点头退开半步,却见后座车窗被摇下来,里头的人安安静静看了他一眼,说,搭我车吧,九尾。

15岁的九尾在潮湿杂乱的训练室认识了16岁的钎城,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冲突与平衡,磨练出了稳定的信任与默契,在高峰与低谷、赞誉和谩骂之间同行。
九尾18岁那年,他们与冠军近在咫尺,尔后失之交臂。19岁的钎城安慰他,不要怕,我们还有机会。
其实他们已经见过许多无疾而终,知道航船靠岸,哪怕依靠九分努力,也少不得那一分运气。
好在他们尚在当打之年,仍在时间的宽宥中,并肩淋了一场金色的雨。
21岁那年,九尾毫无征兆地宣布退役,22岁的钎城沉默着送他去机场,不下车,只是隔着车窗对他说,再见。
而现在,28岁的周诣涛轻声细语地问他去哪儿,而27岁的许鑫蓁被轻微中暑和低血糖折磨,有气无力地报上培训机构的名字。

3

周诣涛脾气好得过分,却是个货真价实的Alpha。
做选手那会儿,成天T恤裤衩运动鞋,非常偶尔的正式场合,拾掇几下,天性里引人注目的基因就崭露头角。据说他的信息素像是苦艾酒,草药香与苦味恰如其分地混合,不至于咄咄逼人,又不会沦为过眼云烟。
许鑫蓁瞧着拽天拽地,却是个如假包换的Beta,当年与周诣涛从父子兄弟质变为“那种”朋友,全然无关信息素的好赖。
从籍籍无名到人声鼎沸,只有彼此一路同行。他们是战友、是袍泽,共担快意与失意,或许性格使然,依赖与纵容顺理成章,日子久了,渐渐生出些烟笼寒水的情谊。
某次并不惨烈但颇为遗憾的失败之后,他们发生了关系,像是两只受伤的小兽,无助而迫切地为彼此舔舐伤口。
其实算不得多么愉快的回忆。
许鑫蓁疼得要命,眼泪一个劲往外冒,却咬着自己手背不肯出声,偶尔开口,不是催周诣涛别磨蹭,就是问他到底行不行;周诣涛没有和男性Beta的经验,起初怕伤着人,无奈许鑫蓁又是激将又是撩拨,搞得他差点脑子掉线,便也顾不上章法,兀自横冲直撞。
就这样,竟也可以食髓知味。
他们那些年的相处,在旁人眼里本就有些腻歪,等到关系当真变了质,竟似无人察觉。到了人后,并没有多少变化,就是来了兴致或者有了心事,找地方解决问题。
生理角度,Alpha与Omega天生适配,Beta与Beta更为契合,但若跳出天生天养的范畴,的确可以给人胡作非为的自信。
他们也确实胡作非为,特别是在抵达巅峰又回归庸常的日子里,在避人耳目之处,消磨了许多良夜。
许鑫蓁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当职业的沙漏滴到尽头,他们终将泥牛入海、各奔前程。
当他收到密封的体检报告,不必拆开,恍然间已有预感。
职业生涯的第七个年头,虽然理论上仍然能打,但他可以感受到自己操作下滑,心气与后辈们无法相比。
这时候,一个小生命,卡着不足0.5%的中奖率光临他的世界,也许就是在告诉他,好了,到此为止吧。

4

最初许鑫蓁单方面装瞎和装死,后来索性换了号码,微信QQ退群再拉黑。
圈子变了,与旧相识们的关系逐渐归于寡淡,加上他本人嘴巴严实,且懂得社交软件反侦察,到如今,几乎无人知晓他近况如何。
遇见周诣涛,实属意料之外,不过也仅仅是个意外,车到终点,仍旧一别两宽。
可周诣涛闲得很,到了舞蹈班楼下,让司机靠边,说是好几年没见过了,想看看小姑娘变样没。
曾经又一次休赛期,许鑫蓁带着周诣涛回了厦门。多年的队友,父母辈与子女辈多少熟识,此番串门借宿,委实谈不上可疑。那时候姐姐的孩子刚过百天,肉乎乎的一团,裹在小被子里,许鑫蓁不会抱,手一碰小丫头就哭,周诣涛倒有几分熟练,接过来,没几下哄得雨过天晴。
眼下周诣涛旧事重提,许鑫蓁一时不知如何拒绝,梗着脖子进了电梯,按了关门键,才堪堪下定决心,说这个是亲生的,你没见过。说完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心想差不到两岁,亲闺女或者外甥女,自己不说,谁看得出。
周诣涛的眼睛藏在镜片背后,电梯里光线昏暗,更加看不出情绪。他好似只是愣了一下,笑说是吗,那我真得瞧瞧。

许鑫蓁上下三代,就他一个不是念书的料。
悠悠三岁被送去学英语,同龄孩子大多只知道今天玩了什么游戏,她却能记住学了哪些发音。
去年暑假,许鑫蓁在北方驻扎月余,姐姐帮他带孩子,教悠悠数学,原本是为了好玩,没想到一个多礼拜后劈头盖脸质问,是不是抱了别人的娃,否则脑子不转弯的爹,怎么生得出这么聪明的小孩。
许鑫蓁还真给问懵了,思来想去,最后解释为悠悠继承了双份游戏天赋,懂得越过三层塔防,直戳水晶命门。

悠悠神情严肃地趴在桌子上,研究大姑昨晚布置的思考题,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连忙跳下椅子,小鹿似的跑到许鑫蓁跟前。
许鑫蓁蹲下去,抱了抱女儿,说对不起悠悠,爸爸又迟到了。
悠悠响亮地亲了他的脸颊,说,没关系,我们回家。
许鑫蓁让她进去收拾东西,想站起来,头晕的劲还没过,险些坐回去,幸好周诣涛在身后扶了一把。
老师阅家长无数,猜得出许鑫蓁家里的情况,此前旁敲侧击,打算向他引荐朋友。这会儿周诣涛提出送他们一程,顶着老师的目光,许鑫蓁无法断然拒绝,只能说你看顺不顺路,我们自己打车也行,不远的。
周诣涛笑笑,说既然不远,当然顺路。
悠悠背着小书包,过来抱住许鑫蓁的手,视线不由得飞向近旁,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
她的眉眼和许鑫蓁十成十地相似,大眼睛扑闪,像是夜晚光耀的星辰。
陌生人俯下身,向她伸出右手,柔声说,你好,悠悠,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我叫周诣涛。
悠悠抬眼看了看,见许鑫蓁没有阻止,便试探着握了握周诣涛的手指,软绵绵地重复了那三个字。
许鑫蓁好似在闷热的午后遭遇一场雷雨,雨势浩大,模糊了昨日与今日,滚滚的闷雷却又撕扯他出离梦境。
片刻之后,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说,悠悠,要有礼貌,叫叔叔。

5

曾经有一次外出夜宵,半路上风云骤变,迅速催生两只落汤鸡。
他们灰溜溜跑进便利店,买了两瓶东方树叶、两条毛巾和两份关东煮,在落雨的窗前开了一把排位。马可和火舞驰骋峡谷,无意间碰触的膝盖与迫近的呼吸,是海边摇晃荡的篝火,与喧嚣蝉鸣中的盛夏。
那时他们还是百分百的好兄弟,微信对话列表中,分别躺着长期交往的女友和有来有往的暧昧对象。
理应到此为止。
一局获胜,雨势转小,许鑫蓁推了推周诣涛,使唤道,钎狗,拿把伞,回去了。
周诣涛却捉住他的手腕,笑说,再开一盘,我们等雨停,好不好。
当时他怎么回答呢?别傻了,这雨怎么停。
到头来,风霜晴雨有时尽,人生长恨水长东。
犯傻的原来是他。

6

隔天的鸿门宴,许鑫蓁如约而至。
赵老师穿了碎花裙子和杏色皮鞋,发尾新烫了卷,模样端庄,性情温柔,大抵称得上父母眼中的理想儿媳。
二人初次见面,却不是头一遭相亲,客套几句,知道彼此看得过眼,吃顿饭总归不成问题。
赵老师对他客客气气,倒是挺喜欢悠悠,带着她玩游戏、梳辫子,一大一小很是融洽。
返家路上他问女儿,喜不喜欢赵老师。
悠悠说,爸爸呢,你喜欢她吗。
许鑫蓁答不上来。

出地铁时下起小雨,稍许缓解了日间的暑热。
许鑫蓁牵着悠悠,小心避开路上的水洼,听女儿说着小伙伴间的趣事,眼角眉梢染上暖色的笑意。
自从当了爹,凡是带女儿出门,他包里必定装着伞。
旁人眼中的翻天覆地,未必都伴随着剥皮析骨的蝉蜕,有时之于当事人,不过是无所化形的岑寂。
到了小区门口,悠悠说想喝牛奶,刚进便利店,小丫头眼尖,冲着休息区挥手,甜甜地叫了声小周叔叔。
眼睁睁瞧着此人和女儿打招呼,许鑫蓁有些头疼,闷声不响付了帐,待周诣涛尾随他们出了店门,才挤了笑脸,说,这么巧啊。
周诣涛也笑,说还算巧吧,等了一个多钟头。
许鑫蓁笑意僵在脸上,问他什么意思。
周诣涛面不改色,反问,我是无所谓,但你确定要在这里吗。
许鑫蓁向来要面子,万不肯在业主群里丢人,以致于明知此人耍无赖,也只能征求悠悠的意见,可否让小周叔叔到家里借伞。
周诣涛得了尚方宝剑,尾巴登时翘上天,把悠悠抱起来,示意许鑫蓁撑伞护航。

悠悠下半张脸大体上符合周诣涛的模子,好在年纪小,没长开。
许鑫蓁这头做着心理建设,那头不敢多看,生怕自己演技不过关,给人诈出破绽。
巧合不巧,再一再二,他不禁怀疑自己被谁卖了,可是极少数知道内情的,都听过他交心交肺的苦衷,何况时隔多年,风平浪静,万无道理翻出来,平白招惹些不尴不尬的事端。

也不知算不算天意弄人,刚进家门就接到领导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出趟短差。
周诣涛自告奋勇,表示可以帮忙带娃。
许鑫蓁奇也怪哉,问说你家厂子不管啦。话音未落又是后悔,五六年不来不往,哪里知道人家做什么营生。
周诣涛说,管不了呗,刚被老爷子炒鱿鱼。
许鑫蓁赶紧推辞,怎么能麻烦你呢,我姐还没收假。
悠悠抓着他的衣角,委屈巴巴泄露军情,说爸爸忘了吗,大姑明天带爷爷奶奶去旅游。
许鑫蓁哦了一声,那就去你表哥家。
悠悠嘟囔道,可是表哥的大狗好凶啊,我害怕。
许鑫蓁咬咬牙,拉下脸来,说,不许撒谎,上次是谁蹭得一身狗毛,害我粘了半天。
悠悠眼底泛起水花,跑过去抱住周诣涛的腿,扁着嘴巴不说话。
周诣涛强忍着笑,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劝和道,厦门我不太熟,正好让悠悠做两天小导游,我给包吃包住,有问题马上通知你,可以吗。

7

退役那年早春,许鑫蓁在离家两条街的小饭馆,招待了怒火中烧的高星宇。
高星宇穿越半张地图,背着行李匆匆赴宴,屁股没落座就开始骂骂咧咧,说你他妈怎么回事,微信不回电话不接,不想打就不打了呗,搞得跟畏罪潜逃似的,操,你他妈不会真吃药了吧,瘦成这幅猴样。
许鑫蓁耐心听完一通输出,不火不恼,还顺手给倒了茶水。
高星宇口干舌燥,拿杯子时无意碰到他的手,冷得像是穿着单衣在外头走了十分钟,然而他分明穿得厚实,且已在饭馆里消磨半小时。
高星宇吓了一跳,放轻声音,拧着眉毛问到底怎么回事,老实交代,生病了吗,严不严重?我老舅在市里医院也算个人物,他们不是经常会有什么什么交流吗,我回头让他给你在这边介绍个靠谱的——哎,你不是有亲戚在医院上班吗,进水楼台,找过人家没有。
许鑫蓁被他逗笑,摇摇头,解开毛衣扣子,露出已有弧度的小腹。
高星宇呆了几秒钟,一拍桌子叫起来,妈了个逼,姓周的是不是个东西,你小子怎么不早说,早说爹帮你揍他去。
许鑫蓁连叫几声哥,求他坐下别嚷嚷,然后把菜单递过去,说饿了吧,先吃饭,打钩那几样是我选的,你看看还想吃什么,哦,不过鱼虾尽量别点吧,最近闻不得。
高星宇本就不太饿,这下更没胃口,扫了眼菜单,说加什么加,你把我当猪养啊,转念一想又拍了桌子,骂道,周诣涛人呢,还没收假,死哪儿去了。
许鑫蓁叹了口气,说你真是我哥,消消气,别咋咋呼呼,不关他的事。
高星宇眉毛一挑,说少放屁,不是他的种你能留,骗鬼啊。
许鑫蓁迟钝地笑笑,不至于不至于,我哪有这么蠢。
高星宇白眼翻到脚后跟,叫他别扯话题打掩护。
许鑫蓁说,打什么掩护啊,他不知道,我没打算告诉他。

夺冠以后,成绩平平,队内轮换与转会挂牌又引来诸多非议。
16岁,他因少年气盛被推至风口浪尖,潮水般的毁誉从此如影随形。这一次,他仍然挡在前面,并且亮出队长的身份,要求其他人闭麦缄言。然而家贼难防,周诣涛带头抗旨,惹得新老队员接连发声,着实搅出好一番动静。
此时他决定离场,算得上集天时地利人和,荣光与争端并存,大可阻断关于私人领域的臆测。
为什么不告诉周诣涛?
因为他乏味、冷漠、自私自利,企图独享谢幕的灯光,成全最后的英雄主义——亲者痛、仇者快,来也张扬,去也张扬。

8

这次换成许鑫蓁去高星宇的城市,兴师问罪的双方也颠倒过来。
夜里十点多高星宇被迫外出,一路上连着视频,向自家领导证明清白。
刚到地方,许鑫蓁推过来一瓶啤酒,凉嗖嗖地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三月不见,打算把你爹房子拆了。
高星宇摸不准这人抽哪门子风,说我又怎么了,您老给替提点提点。
许鑫蓁说,少贫嘴,多动脑,想好了再讲话。
男性Beta的生殖腔通常先天不足,怀孕后才随着胎儿二次发育,少不得吃苦头。许鑫蓁当年被折磨得厉害,笃定揣了个野小子,信誓旦旦说等小崽子爬出来,必须如此这般收拾教育。结果不仅出来的是个小姑娘,还格外乖巧聪慧,搞得他一肚子瘾没处消遣,积压一阵子,就跑到高星宇面前摆谱装大爷。
他俩早年简直一对ETC,随时随地抬杠,后来高星宇被迫开车送这人去医院剖腹,顿感心胸开阔,从此不和他一般见识。
高星宇咂摸半天,实在无解,索性点了投降,恭恭敬敬请他痛陈自己的错处。
许鑫蓁冷哼一声,说,解释吧,周诣涛什么情况。
上一次从许鑫蓁那里听到这个名字,少说隔了千百来天,高星宇差点没反应过来,近乎本能地复读,什么,什么情况。
许鑫蓁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虚着眼,没接话。
高星宇幡然醒悟,手还是比嘴快,先拍了桌才山呼卧槽,这逼结婚了不成?嘿,怎么着也兄弟一场,居然悄悄摸摸把事办了。
许鑫蓁嗤笑,你结婚不也没叫他。
高星宇痛心疾首,说小没良心的,我那是为了谁啊——哎,不是,他真结婚啦!这他妈绝对不能忍,背地里打一顿还是怎么着,你想好,包在爹身上。
许鑫蓁给自己开了瓶酒,说,好大儿,乖,别装蒜。
高星宇说我装个屁装。
许鑫蓁叫他心里有点数。
高星宇莫名其妙,说到底什么玩意。
许鑫蓁又问,你真不知道。
高星宇悲愤欲绝,说大哥,算我求你了,给个痛快,行不。
二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许鑫蓁终于失了力气,摸出手机翻腾翻腾,塞到高新宇眼皮子底下。
和悠悠的聊天记录里,有两张下午发来的照片,光线平平,画质糟心,像是儿童机或者老人机出品。照片上,骨节分明的大手捧着软乎乎的小手,软乎乎的小手握着彩色脆筒的冰淇淋。下面是一段语音,点开来,就听悠悠说,爸爸,这个好吃,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
高星宇虽然不具备看手识人的功能,根据上下语境,也能明白这是何方神圣。他胳膊肘支在桌板上,身子略微前倾,锁起眉头一通思索,最后语重心长地表示,尾啊,听爹一句,他要是想抢孩子,咱们直接走法律程序,别怕,能赢。
许鑫蓁气得两眼发黑,狠命抢过手机,咬牙切齿叫了高星宇的大名,说,你他妈有空多干正事,少看他妈的傻逼电视剧。

9

高星宇有段时间最爱说,尾啊,瞧瞧,爹给你俩祸害那么久,估摸着有事,连你家住哪个区都不知道,吭哧吭哧就跑过来;人家要想找,当时就该来,再说你这一年两年的,根本没挪地方,但凡有那心,还有什么难度不成。
高星宇不知道的是,那年的周诣涛,在厦门某个小旅馆里过完了春节假期,每天在固定时段打电话,坚持通过各种社交软件说,我很想你。
许鑫蓁视若无睹,甚至关机求清净,直到某天被姐姐问起,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了电话,告诉他,周诣涛,放过我吧,求求你。
事实印证,这一决策很是英明。
周诣涛射手转边,与新的队友磨合过低谷期,拿了一轮大满贯才光荣退役。他很明白年轻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短短几年,把家里的代工厂从普普通通做到有声有色。
许鑫蓁总体而言过得也不错。过去他说想念书,每每缺乏时间、定力和决心,自从有了女儿,不得不深居简出,终于让他通过考试,拿到了成人本科的资格。等悠悠稍大些,他借着姐夫的关系,谋了份过得去的差事,挤出空闲修着学分,再过一两年大约就能毕业。
单凭意气,的确可共一时患难,但诸事无着,只怕今后相看两厌,终成怨偶,倒不如适时离散,从此海阔天高,鱼跃鹰飞,向前走,莫回头。

10

从机场返家,搭同事的便车,空调不灵光,两人都出了身薄汗。
到了家,女儿哒哒儿腻上来,缠着许鑫蓁讲这两天的见闻。
兼职保姆周诣涛脸色不太好看,几次话到嘴边,硬生生又咽了回去,许鑫蓁不置一词,从网上叫了生鲜,要留周诣涛吃顿便饭。
去厨房淘米,周诣涛跟来,问要不要帮忙。许鑫蓁瞧了眼此前空荡荡的冰箱,又瞧了眼木呆呆的周诣涛,揶揄道,你会吗。
周诣涛想了想,好像确实不会。说完也不走,杵在原地充当路障。
Alpha肚量小,爱抢地盘,尤其不待见同类。以前许鑫蓁朋友多,溜出去放野马,时常沾惹些气味。周诣涛不肯挑明,佯装大度地敲边鼓,许鑫蓁最烦这样,十次有九次强怼,最后总归闹一场不开心。
现在许鑫蓁只嫌此人占地方,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啊,我那同事可能有点熏,刚才没想起来,这样,待会儿汤架上了,麻烦你看着火,我去洗澡。

过了自己这关,很多事豁然开朗。
尽管周诣涛在厦门找了工作、租了房子,除非必要的面对面场合,他们所有联络都以悠悠和儿童手机为中转站,关系因此达到了空前的平衡。
和平离异的伴侣,往往以孩子作为唯一相交点,他们虽然少了四本证件,大体上也是如此。
许鑫蓁没有换过电子锁密码,甚至没有收回备用门禁和梯控,但周诣涛分寸感十足,每次都在小区外待命,如需上楼,必定事先征得同意。
进入九月,许鑫蓁周末要去学校,清早,周诣涛把车子停在路边,等着他带悠悠下楼;傍晚载了悠悠,去往他父母或姐姐家附近的地铁站,交还了孩子就自行离开——整套流程天衣无缝,悠悠嘴巴又严实,几个回合下来,家里人浑然不觉。
只是与赵老师的往来,在第五次会面时宣告终结。
临别将离,赵老师说,人就活个几十年,聚也好,散也好,凡事不必勉强。

11

十一长假前的礼拜六,下午课程临时取消,许鑫蓁发消息给悠悠,让她通知周诣涛不用去接,将近中午却没见回复。
电话打过去,接线的是机构老师,哆哆嗦嗦告诉他,班上同学身体不舒服,提前去休息区等家长,悠悠发现她忘拿水杯,给人送过去,现下两个女孩都没了踪影。
许鑫蓁心跳骤停,眼前一片模糊,等到勉强拉回神智,他已经输入了记忆多时的十一位数字,并且按下拨号键。
几秒之后,电话接通,几乎溢出身体的灵魂旁观自己脱口而出,周诣涛,你女儿不见了。
电波另一头,周诣涛说,我知道,已经报警了,你直接去派出所,地址看短信。
无心之失,也可能化身穿透血肉的芒刺。
昨晚和悠悠住在父母家,早上老人送完孩子要去办事,得知他下午有空,就没有返程去接。而派出所大厅里,另一位学生的父亲正大发雷霆,老师缩在墙角抹眼泪,不停地说对不起,我就走开两分钟,怎么会这样。
许鑫蓁向民警说明身份和来意,对方告诉他,您先生已经到了,在帮着查监控,要一起吗。
脑袋里好像有针在扎,额头与脊背全是冷汗,监控室空调打得低,风一吹,胃里顿时抽痛。此刻他约摸看上去很糟,以至于周诣涛眉头一紧,快步过来揽住他肩膀,说没事的,你冷静点。
他一下子挣扎起来,说周诣涛,你他妈懂什么。
周诣涛力气不小,声音却柔和,说刚刚在监控里看到悠悠,没有被人强迫,别害怕,好吗,我们出去等。

悠悠早产,婴孩时多灾多病,好几次,许鑫蓁都惧怕缘分戛然而止,从此无依无着。
幸而她是一朵饱含生命力的太阳花,不仅挺过了如晦风雨,还用襁褓中清亮的啼哭和温软的小手,拽着他出离抑郁的樊笼。
他从来都明白,不是女儿天然地依赖着他,而是他与她命运般地无法分离。

好在事情很快有了结果。
原来悠悠看到小伙伴和两个陌生人离开,悄悄跟了上去,到人多的地方,猛地往地上一坐,又哭又喊说姐姐不要走。路人纷纷侧目,问她姐姐在哪儿,那两人企图带着孩子溜走,被几个眼尖的拉住,围一圈地盘问情况。
民警夸她聪明有胆识,又说幸好人贩子怕被监控拍到,没敢在楼下停车,否则万一把两个孩子都拖上车,恐怕会有危险。
许鑫蓁十几岁也曾为他人挺身而出,没想到这点不堪大用的侠肝义胆竟然留有遗迹。
他捏起悠悠肉嘟嘟的脸颊,没什么力道地扯了几下,说,我们悠悠心地好,也很勇敢,不过以后千万记住,任何时候都要保护自己,遇上危险,不要硬抗,先想着找大人帮忙。
悠悠苦着脸,伸出小手在他眼眶下抹了抹,嗫嚅着说爸爸对不起,悠悠知道错了,你不要难过。
许鑫蓁连忙擦了一把,才知道是一场虚惊。他笑了笑,
倒是向来温和的周诣涛,一路上散播低气压,等到把送他们上楼,很是严厉地训了悠悠一顿,还是许鑫蓁见不得女儿的可怜样,拽着他胳膊说算了吧,到底也是见义勇为。
周诣涛赏他一记眼刀,气势终于有所收敛,过了一会儿,挨着他坐下来,说,悠悠,你知道吗,你爸爸很担心。
悠悠用力点头,挪到许鑫蓁身边,拉起他的手,然后怯生生地望着周诣涛,问,那小周叔叔呢,也会担心吗。
周诣涛轻声叹息,将温热的手心覆上他们的手背,说,会的,我和你爸爸,我们都很担心。
毫无征兆地,许鑫蓁眼泪就落了下来,像是春夜里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发不可收拾。一大一小手忙脚乱地哄他半天,最后说话都带了笑,唯有他深感丢人,把脑袋扎进抱枕。

12

十几岁,身边哪怕有人聊天,许鑫蓁但凡困了累了,沾着枕头很快就能睡着,要是放假晚走或者收假提前,宿舍空空如也,他反而容易失眠。
有了孩子,必须睡得警醒,以至于后来悠悠去了独立小房间,他还是怕声响,有点动静都不行,中途如果醒来,又得好一阵翻来覆去。
今晚吃了止头疼的药,本该受益于助眠效果,可是周诣涛偏偏在小沙发上打字,虽然调了静音,手指与屏幕细密、轻微的碰触,仍然敲打着他的神经。
许鑫蓁烦躁地蜷了下身子,周诣涛若有所悟,搁了手机,悄声说抱歉。
房间里一早关了灯,现下安静得能分辨出不同的呼吸,许鑫蓁几次三番凝心聚神,还是无法入睡。
他愤然睁开眼,说,挺晚了。
周诣涛说,嗯,等你睡了我就走。
他直言说你回去吧,有人在,我睡不着。
周诣涛说,那我去客厅,你夜里要是不舒服,记得叫人。
他笑了一笑,说周诣涛,不用这样,你又不欠我。
周诣涛说,也许是你欠我呢。
他懒得计较,说随便,都几点了,明天调班不放假,你忘了不成。想了想,又笑,说你这人真是有病,放着小老板不当,非要来打工受气——喂,我记得你爸脾气挺好,你到底干了什么破事,能被扫地出门。
周诣涛问他,你真想知道。
他反悔,说违法乱纪的就不要讲了,当我没问。
周诣涛说,那天在机场,是我故意的。
许鑫蓁反唇相讥,不然呢,谁从莆田过来会坐飞机,除非脑子有病。
周诣涛说是吗,看来我演技不好。
许鑫蓁翻了个身,在黑暗里面对着周诣涛,说,所以呢,到底怎么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周诣涛告诉他,老爷子得知我把老婆孩子弄丢了,大为光火,差点抄起砚台砸我脑袋,幸好我跑得快。
许鑫蓁说滚蛋吧,别瞎扯。
周诣涛颇为无辜,表示真有这么回事,要是不信,大可自行求证。
许鑫蓁不答。

其实许鑫蓁已经知道,八月份吴金翔卸任,离开广州前组了个挺大的局。那阵子吴金翔事业生活双双逆风,当晚破天荒喝得烂醉,强撑到散场,用最后的神智解锁手机,指挥叶康给他叫车。好巧不巧,许鑫蓁那个钟点才降落外地机场,看到吴金翔刷了大半屏的历史消息,就顺手安慰了两句。
他微信和手机早换过,吴金翔那里的备注却还是写了尾子。据说叶康看见这两个字就开始哭,很快把李小龙也招惹过来,两人扎堆参观他的朋友圈。
这几年他不常在社交软件上发东西,朋友圈近乎月更,超过三分之二的内容,都关于一个不露正脸的小女孩。
周诣涛具体何时加入,已经无人知晓,总之此人不仅看了许鑫蓁的每一条分享,查了那个账号和吴金翔最早联系的时间,还格外缺德地从近期聊天记录里,拼凑出他的行程。
最最可恨,吴金翔那次真的喝断片,事发大半个月才神神秘秘跑来问他,说尾子,怎么回事,钎城最近是不是在厦门,康康为啥在他朋友圈下面提起你啊。

许鑫蓁坐起来,打开台灯,发现周诣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过去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仍有掩人耳目的需求,人前总要保持距离,即便最后都会黏到一起。一别多年,周诣涛言行举止有礼也有距,却时常这样看着他,好比随风远逝的驼铃,仍在空谷留下余韵。
他说,还是那句话,周诣涛,你不欠我的。
周诣涛说,你也是,我们扯平了。
故事盼来尾声,许鑫蓁却有些难过。
某一年他们夜游嘉陵,两岸灯火辉煌、恍如白昼,江水却始终吟唱静谧的歌。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照相似。那时候他们已经见过一些聚散离合,却还来不及彻悟,原来自己的故事也会有尽头。
见周诣涛起身,许鑫蓁慌忙把脸藏进暗处,说,就这样吧。
周诣涛说,嗯,就这样,翻篇了。
许鑫蓁紧锁牙关,试图把注意力集中于呼吸与吞咽,以免再一次失尽颜面。
谁知周诣涛走近,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那么现在,我可以抱你了吗。
他害怕自己会错意,瓮声瓮气地问,你说什么。
周诣涛俯下身,说,许鑫蓁,关于这个故事的开头,其实我有比较激进的想法,不过你大概不愿意,就算你同意了,我也怕你明天会生病,所以呢,一切从简,让我先抱抱你,好不好。
许鑫蓁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想起他们一起学过的战术、练过的英雄、赢下的比赛和错失的荣誉,也想起他们在大雨里欢笑,在烈日下颓丧,在楼梯间分享一支香烟,在人群中碰触又分开的双手。
弃我去者不可留,但是他们还有今朝,还有明日。
就在周诣涛倾身过来时,许鑫蓁伸手叫停,说,不好。
眼看此人败走麦城,他终于笑出来,然后快速亲吻了周诣涛的嘴角,说,我们家的规矩,不洗澡不许上床,多大人了,得长点记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