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当啷。”
零碎物品在纸箱摇晃。
“当啷。”
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当啷。”
电梯门前,所有人的声音减弱下来,目光向后。
“借过。”一道平静的声音从纸箱后传来。
“噢——众赫哥——”年轻的职员连忙给他让路,又在众人的目光中畏畏缩缩地开口,“今天就要走啊?”
纸箱微微下移,露出一双疲倦的眼睛,刘众赫垂眼看了看纸箱中的物件,回答:“是。”
电梯门在众人眼前合上,无数欲言又止的目光开始像夏季的飞蛾一样乱撞,而电梯中间的刘众赫则成了路灯灯光,无论路线多么曲折,他们的终点总是刘众赫。
刘众赫一言不发,习以为常。
直到右上角光屏的数字逐渐降到1,电梯停了下来,他又抱着纸箱往外走,电梯里的职员们才好像学会呼吸,一概长叹一口气。
“那么是真的了?”随着刘众赫的身影消失不见,一位职员低声道,“众赫哥得罪了代表,那件事情?”
“什么啊,代表那种人——真的会被得罪吗?”
“要是没有的话,刘众赫怎么会离职啊。”粗声粗气的职员说道,“随便啦,他才入行几年,值得代表这样费心——”
“砰。”
车门被刘众赫一下子关上。
他先将纸箱搁置在了副驾驶,然而偏头打量几秒钟,又腾地起身,将它丢到了后座。
万事大吉。他系上安全带,对自己说,那么现在,回家。
闷热的夏季,城市内单调的风景从车窗外飞快掠过,后座纸箱内的杂物不断发出“当啷啷”的动静,刘众赫在等红灯的间隙不熟练地打开了车载音响,把声音调到最大。
第一首是舒缓的纯音乐,他皱起眉头,切换下一首。第二首是旋律悠扬的外文歌,刘众赫不断敲打着方向盘,在高潮听懂了“I LOVE YOU”的糟糕歌词。
下一首。
新的歌曲,开头是一片寂静,他看着前方道路上游蛇一般的车辆,听见了第一个音符。
像是吉他。
他略感厌烦地想。
然而很快,人声和钢琴同时响起,他切换歌曲的手停顿了一下。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催促,他抬起头看见红灯结束了。
没有时间切换了吧?
汽车再度发动,就好像上天不愿意再给他切歌的机会,接下来的路程一路绿灯,顺利到不可思议,他就这样开进小区,开进地下车库。
然后安静。
他偏过眼,发现是歌曲走到了最后几秒钟。
点开播放列表,他果不其然看见这首歌被点了红心。
地下车库内一片昏暗,他也没有开车灯的想法,就在这昏暗里看着车载屏幕。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他清空了播放列表,然后扭身将纸箱抱进怀中,拔下车钥匙,下了车。
车内彻底暗了下来。
(二)
“啪嗒。”
一道幽微的灯光点亮了黑暗。
一只手自台灯按钮缓缓向右挪动,随后,猝而抓住了不断震动的手机。
“……喂。”
一段沉默。
“当然,我吃过饭了。”
一段沉默。
“今晚吗?”
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了。”
这一次紧跟着的是一阵忙音。
那只手的主人不知沉思了多久,手机才被缓缓放回床头,随后,又是“啪嗒”一声,整个房间骤然大亮。
刘众赫半闭着眼睛,从床上翻下来。
给手机充个电吧,他伸长左臂,然后,今天该穿什么衣服。
充电提示音之后是木制衣柜门“吱吱呀呀”的哀鸣,刘众赫垂目一扫——
红橙黄绿青蓝紫,他皱起眉头,半晌,从角落里翻出了一件最朴素的黑色上衣。
有些想不起来是几年前买的了,刘众赫又偏头看了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也许是三年前吧。
手机又开始震动,他几步跨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端起牙杯。
手机继续震动,消息提示音更胜过精卫砸的石头。
“马上就到。”他不满地回复,一口吐掉了泡沫。牙龈是不是有点出血?他含着清水,感觉自己像一条垂死的鱼。
晚上七点钟,他终于抵达了约定的餐馆。
靠窗的位置,韩秀英百无聊赖地翻着菜单。
刘众赫拧起眉头,已经有些后悔来见她了。
然而韩秀英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她撩起眼皮,阴阳怪气道:“哟,舍得出来见人了,公爵?”
“你没叫金独子吧。”刘众赫拉下口罩,语气平平。
“都说他今晚有事了。”韩秀英上下打量他,“你就这么怕他?”
刘众赫不回答,径直把菜单从她手中抽出来,点了几样。
“你俩又怎么了?”韩秀英撑着脑袋,“搞得像天敌一样。”
“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八卦的?”刘众赫说道。
“当然是——都要。”韩秀英扭头看了一眼手机,“我好不容易写完一本小说,急需休息啊。”
刘众赫不搭理她,一副抵死不从的模样。
菜端上来,刘众赫才后知后觉地饿了,韩秀英在对面慢慢品尝着甜点,他则在风卷残云般摄入食物。韩秀英吃完第二块甜点,刘众赫那边已经撤过一次空碟了。
“你晚饭压根没有吃吧?”韩秀英扯了扯嘴角。
刘众赫正要回答,韩秀英忽然“咦”了一声,打断了他。
他下意识顺着韩秀英的目光往后看,却看见餐馆二楼走下来一群说说笑笑的男女,而缀在人群最后面的是一个身着白色衬衣的年轻男人,他脸上带着敷衍的微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念乍起,刘众赫的手肘不经意间碰到了盘子。
一片“丁零当啷”的声音,那位神游天外的客人徐徐回神,飞起眼来,向他们这桌一瞥——
“哎呀。”韩秀英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刘众赫的身后响起,“好巧啊……”
笑容凝固在对方的脸上,一整片乌云轰然将刘众赫压住,压得他一时间居然没有办法移开目光。
“……金独子。”
韩秀英话音落下,金独子猛然侧开脸。
对视结束了,刘众赫若无其事地跟着挪开目光。
“秀英啊,居然你也在这里。”金独子在刘众赫的视野外温和地说,“我们今天团建呢,没有想到……”
脚步声一点点逼近了,刘众赫心想,他还敢过来?
金独子和韩秀英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模糊不清了,刘众赫听见那脚步声停了下来,停在他的左后方,金独子还在和韩秀英说话。
刘众赫一动不动,眼前还是同样的菜肴,他却索然无味起来。金独子真的把他当成空气了,他在心中冷笑,就站在他背后。金独子是要向他示威吗?是要证明有没有和他分手,都无所谓吗?还是说这正合金独子的意呢?
这样想着,他突然怒从中来,猛地扭过头去。
那些模模糊糊的画外音一下子停歇了,金独子果然站在他的身边。
韩秀英也不说话了。
“……原来是众赫啊。”良久,金独子好像刚刚看见他一般,低低地说。
刘众赫没有说话。
他这时候才发现他无话可说,他期盼从金独子那里得到什么答案呢?他不知道。
三天前,他和金独子说分手,金独子有说什么吗?他想不起来,当时心脏跳得太快了,胜过滚滚的海浪,他差点被淹死了。
也可能,金独子什么也没有说。
“是啊,我叫他出来吃饭呢。”韩秀英忽而接话了,“好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和刘众赫再坐一会儿。”
脚步声又像退潮一样,远去了,刘众赫回过神来,金独子的背影已经在玻璃窗外,在人群之间。
“你看你。”韩秀英喝下去一口黑咖啡,冲了冲甜品过分的甜味,她又放慢了语调,“你看你……”
刘众赫站起身:“我去结账。”
(三)
“我来结账吧。”金独子说。
“哇,代表破费了啊。”几位熟悉的下属捧场地说。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忽视了刘众赫,即使他就在他们几米之外的地方,甚至在几秒钟前,金独子还站在刘众赫的身后。
识时务是一件错事吗?
不是的。
金独子轻轻敲击了一下屏幕,这不正是他曾经能够亲近他们的缘故吗?
店员把小票递给了他,一群人又带着笑,出了门。
即将晚上十一点,街道上无数庸庸碌碌的人。霓虹灯平等地为他们裹上一层彩色塑料的外包装,汽车停在街道边,等待着酒过三巡的人意兴阑珊。
“再见,再见。”
大家相互告别,金独子第一次在这样生疏的分别里感到恋恋不舍。
他轻轻蹭了蹭鞋底,先大家一步上了车,车窗外笑容满面的人一瞬间就远去了,一切的喧哗噪音也消散了。
只剩下霓虹灯还亮着。
金独子在车座上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多少道刺眼的灯光打在过他的脸上,又有多少道灯光被汽车甩在了身后,明明暗暗好像好几个日夜都一气度过了,他才忽然侧过头去看车窗。
“有什么落下了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询问他。
金独子注视着窗外的高架桥。
“没有。”他说。
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金独子打开了公寓的门。
已经有三天没有回家,他站在玄关,像一个客人一样端详了一会儿,发现刘众赫带走了几样东西。
只是几样而已。
金独子站在原地想了想,似乎又没有想到什么,还是默默脱掉鞋子,进了房间。
几个月以后就要进组了,金独子从柜子的第一层摸出了一张碟片,想也不想地放进机子,关掉了所有的灯,默默抱着抱枕坐在了沙发上,现在该怎么办呢?
烂熟于心的开头,他在心中继续打算着,刘众赫如果不来演,也没有关系,想要接他片子的演员一抓一大把。
现在刘众赫也很红火了,他们不用绑定,各自都能发展得不错。
热烈地开始,平静地结束,天地下的事情不就是这样吗?有什么可苛责的呢?无非是刘众赫不很喜欢他,这难道是错处吗?
屏幕上,镜头一步步推进,掠过漫长的街景,最后徐徐停在一张青涩的脸上,金独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脸,影片里的主角似乎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数秒以后,二十岁的刘众赫缓缓看向右侧,镜头也终于眷恋地离开他,顺着他的目光向右,投向更广大的天地,片名缓缓展开。
几秒的寂静。
忽然一声闷响,金独子猝然站起身,将抱枕砸在了沙发上,随后,万籁俱寂,天地昏黑。
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才颓然将双臂垂下,缓缓跪坐在放映机前,轻轻地,将额头靠在了放映机的机身上。放映机刚刚被他关了,却还有一点点的余热,几秒钟内,金独子有一种正在发热的错觉。
在这样的昏暗里,他脑海里的场景就比在五光十色里要清晰的多,他完全没想到,三天前的事情,还会这样历历在目。
为什么要分手?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一个解释也不给我呢?源源不断的问题在那个片段的重映中,几乎要冲出他的胸膛,可是记忆里的刘众赫并不能回答他的问题,刘众赫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清晨的客厅里,不断开口。
记忆里的自己扭曲了,只有杂物丁零当啷落在地上的杂音一遍遍跟着回放,他忽然站起身了,他想不起来回答,但是一定够镇定自若吧?
应该不狼狈吧?他有一点点小小的期望,一种愚钝的期望。
他不想要很狼狈地追求索要什么,可是现在,金独子兀然诞生了一种茫茫然的愤怒。
他想:那我呢?我拍这部戏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又看向漆黑的屏幕,四年前,是他在首尔的街头发现了刘众赫,让刘众赫作为自己的主角,拍出了第一部电影。
那部电影让他和刘众赫都一炮而红。
不,不对,金独子,当初不是说好了吗?
来做我的主角吧,我想要拍出你的故事,这不是他在四年前的那场大雨里,他和刘众赫第一次见面的大雨里自己说的吗?也正是因为如此,三天前他才会答应不是吗?
因为只要主角有好的结局,镜头外的旁观者是无所谓的。
刘众赫是不必为了他的故事负责的。
是吗?
是吗?
浑身冷汗,金独子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却感到手脚冰凉,就好像火山爆发后慢慢冷却的火山岩。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流动着,他不理解,不明白,直到那东西再也无法抑制地涌上鼻腔,金独子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委屈。
他每天忙忙碌碌,行色匆匆,电影镜头里的主角从来都像金子一般璀璨夺目,为什么刘众赫还是不高兴,还是不满意呢?
这个问题他更想不到答案,于是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公寓间一阵丁零当啷,他摸索着打开台灯的开关,昏黄的灯光里,碟片散落一地。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撞到了柜子。
这位年轻有为的导演先生静默着观看这一片绝望狼籍,几秒钟后,屋子里的灯再度熄灭。
他倾倒在地了。
(四)
“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吗?”
“没有。”
刘众赫紧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乌青,显得整个人烦躁不安。
化妆师心平气和的继续她的工作,将刘众赫的回答当耳旁风:“还是要注意休息啊,有什么心事吗?”
刘众赫面无表情,冷拒聊天局。
“好了,今天也不是什么大场面,遮一遮差不多。”化妆师收好装备,又端详片刻,点点头,“真是怪不得当年金导在街上一眼看中您啊,真是——”
刘众赫扫了经纪人一眼,在她夸张的表情下忍气吞声,没有言语。
金导,金导,金代表。
天地下的人似乎提到“刘众赫”就不得不提一下“金独子”,而那个混蛋呢,现在早把自己抛诸脑后,去选他的新主角了吧?
晚会还有一个多小时开始,经纪人终于放行,让他能出去转一转,其实也就是在周遭的走廊里逛一逛了。
九月,首尔的天气已渐渐凉爽,刘众赫穿着单薄的衣裳,边走边浏览社交媒体上的娱乐新闻,九条有八条不可信,看到最后一条——金独子新电影主角已定,即将开拍——他几乎要哂笑一声。
就在他的心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时候,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刘众赫厌烦地抬起眼,愕然一顿。
是手机屏幕上的家伙飞到了他眼前。
第一念是把手机背到身后,假装没有在看某人的消息,第二念是:他今天怎么会来?
不,他来不来与我有何相关?
刘众赫骤然一定,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去。
然而“大型障碍物”不识趣地跟着往左一步,又轻巧地挡住了他。
“……金独子。”刘众赫终于明白对面“居心不良”,怒极反笑道,“你搞什么名堂?”
金独子站在他身前,不知道在想什么,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着刘众赫的脸,没有笑。
是错觉吗?刘众赫焦躁地想,金独子瘦了吗?为什么?
“我想我们需要谈谈。”金独子平静的声音终于传来,他打开了身侧休息室的门。
刘众赫拧起眉头,数次看向金独子那张神色难看的脸,最后像是妥协,垂下双手,跟着金独子往房间里走了。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他们面对面站着,仿若两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相互斟酌着第一句问候语。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终于,刘众赫硬邦邦地说。
“另一边有事取消了。”金独子睁眼说瞎话。
刘众赫也不知道信没信,扭头看了看屋内的陈设。
又陷入了沉默。
“不是你要和我谈吗?”刘众赫忽而冷冰冰道,“平时在媒体面前不是很能说会道吗?”
“你想要听我的花言巧语吗?”金独子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尖,说。
“你什么意思?”刘众赫反问。
火药味。金独子硬生生将反唇相讥的话都咽下去了,他试图一字一顿地言归正传:“……为什么呢?”
“什么?”刘众赫下意识地问。
“我。”金独子向后倒退了一步,好像是要将身体舒展开,显得无牵无挂、浑不在意,却因为始终难以抬起头,整个人如同一枚三角尺一样僵硬地绷着,“为什么,你要和我分手?”
刘众赫突然笑出了声,他说:“这么多天了,你现在才来问我?”
一种锐利的讥诮骤然将金独子刺穿了,那一点迟钝的纠结与柔情烟消云散,所剩下的是平白无故的怨恨。
“那你难道和我说了吗?”金独子缓缓抬起头,他的声音犹如天梯一步步拔高,“刘众赫,我不明白,你怨恨我?为什么?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吗?几天前,你忽然说要和我分手,我再不解,再不……我还是同意了,你说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没有同意呢?到现在,你又在向我发什么火呢?”
刘众赫脸上冷酷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了,他说:“原来你也会因为我不高兴?”
他向前一步,又向前一步,直至突破安全距离,金独子一动不动,仰着头,死死盯着他,就像两头互不退让的野兽。
“你希望我不高兴?”金独子说,“我还以为你只是不喜欢我——你就这么讨厌我?”
刘众赫猝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几乎算是脱口而出:“不可以?”
“那你现在和橡皮糖一样缠着我干什么?”金独子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激烈地说。
“哦,那我难道要说喜欢你?”刘众赫好像气得要冒烟了,他脸色铁青,手指却像铁钩一样紧紧抓住金独子的胳膊,他的理智掉线,真心话就像放闸的洪水一样,劈头盖脸冲向了金独子,“你有关心过我在干什么,想什么吗?我是你的后辈,是你的下属,是你无数主角的其中一个,你不是自诩明白我吗?好啊,你明白我,你能参透我,那你为什么从来都丢下我,让我一个人稀里糊涂?如果这是你的打算,那要怎样的蠢货才会喜欢一个口不能言的混蛋?”
金独子倏地闭上眼睛:“你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有为你考虑?”
刘众赫皱起眉头,刚要反驳什么,金独子闷闷地说:“去年,你才刚刚拿过一个奖项,一整个晚上,我高兴得睡不着,比我自己拿到奖项还要高兴千倍、万倍——众赫,天底下最好,最漂亮的东西,我都想要送给你,我——”
他茫茫然地停下了话语。
在一片朦胧的视野里,他看见刘众赫脸上显现出一种万分奇异的神情,他忽然一激灵,猝然抬起右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湿热一片,他又感到刘众赫别别扭扭的手落在他脸上,好像是要帮他擦眼泪,可最后又像是草尖轻轻蹭过了他的脸颊,飘过去了。
又是几秒间的沉默,他第一次显著地感受到他猜不到刘众赫在想什么,他因此惶恐万分。
“金独子。”刘众赫终于轻轻地开口,“我对你不止是零碎物品吗?”
万物震动。
金独子从手掌间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刘众赫带着愁怜的眼睛。
他张了张口,试图说一点什么,声带却像太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哑然无声了。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木门被人敲响了。
“金老师,晚会快要开始了。”是来提醒的人。
刘众赫忽然回避了金独子的眼睛,说:“我先出去了。”
就像是逃跑,金独子心想,哈,逃跑。
刘众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门锁轻轻“啪嗒”一声,金独子倒退了几步,瘫坐在了沙发上,用双手蒙住了自己的脸。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五)
“你又怎么了,祖宗?”
汽车缓缓行驶,刘众赫耳边传来经纪人操心的声音。
他下意识按灭了手机,没有回答。
“今晚那样失魂落魄地闯回来,我都要晕倒了。”经纪人拍了拍胸口,长吁短叹。
刘众赫并不知道能说什么,他默默地听着经纪人的抱怨,半晌,像AI一样毫无缘由地问:“我很不讲道理吗?”
经纪人的话语“嘎——”地一声结束了,她狐疑道:“你怎么突然会反思了?我还以为你是哪家的皇太子呢。”
刘众赫:“……”
经纪人端详他的脸色,终于笑了笑,摸着下巴说:“比起不讲道理,你不讲话的时候,不是更多吗?总让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是吗?”刘众赫木着脸说。
“对啊,你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要是能直接说出来就好了。”经纪人笑道。
刘众赫没有说话,他垂眼看了看手机,半天,才好像下定了决心,将手机重新按亮了。
然而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促使刘众赫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很快,他又慢吞吞解锁了手机。
刘众赫在心里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期盼对象,一进入手机,赫然还是他刚刚停留的聊天页面,不同的是,对面多了一条消息。
他注视着那条消息,半天才火急火燎地按灭了手机屏幕,看向了窗外。
“……你笑什么?”经纪人的声音幽幽在他身侧响起。
刘众赫好似没听见。
“哦,你俩见过面了?”韩秀英抱着薯片,“咔擦咔擦”地往下吞。
“吵了一架。”金独子跪坐在地,一张张查看他存储的碟片,“你要看什么?”
韩秀英随便指了一张,金独子便拿出来,是一部经典老片。他带着碟片往放映机去,韩秀英便在他身后说:“吵架?唔,也不算坏事……吵什么了?”
金独子默了默,说:“他不高兴。”
“刘众赫高兴过吗?”韩秀英纳闷道。
“……当然高兴过。”金独子胳膊肘往外拐,连忙辩驳了几句,又在韩秀英的注视下摸了摸鼻子,“他觉得,我并不喜欢他,他对我来说……很不重要。”
“哦,那你呢?”
“我也不高兴。”碟片放进机子,片头开始了,金独子的脸在屏幕光下显得有些憔悴,“他和我生气,我不明白。”
韩秀英倏忽笑了,她说:“哦——那现在明白了吗?”
金独子沉默几秒,说:“我觉得我拍好电影,让他能讲述的故事被大家都喜欢,让他光彩夺目,就是喜欢他——如果不喜欢他,我为什么那样尽心尽力呢?我只是想……”
想要他在我的镜头里最风华正茂。
金独子停顿片刻,又说:“他想要和我说话,为什么他又不愿意说话呢?”
韩秀英带笑望着他:“你真的不知道吗?”
“……刘众赫就是这样的人。”金独子低低地说,“我也是这样的人。”
他垂下头,长叹一口气:“我不想和他结束。”
他一步步回到韩秀英身侧,拿起手机,点了点刘众赫的头像,看着有些空荡荡的聊天界面。
“我们应该要继续沟通,是不是?”他说。
九月十九日,星期六,餐厅内。
餐桌两头,坐立不安两个人。
金独子双手交握着玻璃杯,在刘众赫第十三次用余光偷看他时,默默开口了:“你要把我看出洞吗?”
刘众赫不动弹了,似乎在他对面僵硬成了一根棍子。
颇新奇,金独子向后靠着椅背,简直像是第一次恋爱。
那好像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在一起那天,片场好像下了雪,冷得不得了啊。收工以后,刘众赫忽然傻傻地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他也就傻傻地答应了,两个人在雪地里,脸都要冻得青白了。
是他先抓住了刘众赫的手,还是刘众赫先抓住了他的手呢?
金独子发现自己快要记不清楚。
“你笑什么?”忽然间,刘众赫开口了。
“我笑这里有一个傻子呢。”金独子促狭道。
“仅有一个吗?”刘众赫回击道。
“啊,不止一个吧。”金独子笑笑说。
刘众赫没有想到他这样轻松地承认了,略微睁大了眼睛,好像不知所措。
“吃完饭要去看电影吗?”金独子若无其事地夹了几筷子菜到刘众赫碗里,问。
“……可以。”
本来金独子点的就都是他们两个都喜欢的菜,刘众赫看了看自己的碗,有些五味杂陈地吞下去了。
四年的时间没有白过,这一点越显然,刘众赫却越感到不现实,现在的一切都不现实,都离奇。
可是……他偷偷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金独子眼泪的温度好像还在灼烧着他,使他又急促地收拢了手指。
看电影对于演员和导演而言更像是本职工作了,但对于正处于尴尬期的二人已完全是救命稻草。
刘众赫甚至想金独子是不是故意的了。
但是这也不重要,他悄悄扭过头,看金独子思索的神情。
他老是梦见第一次见金独子的景象,这几天尤其多,多可怕。
如果那个雨天,他没有在街上遇见湿漉漉的金独子,他一旦对他繁杂的人生产生困惑,他都会想起这个最初的假设。
可是,他从来想象不到拒绝金独子的可能。
就好像过去的自己总是要先他一步抓住金独子的手,一遍都不够地回答:“我跟你走吧。”
我跟你走。
他就这样上了金独子的船,带着死不旋踵的慷慨激昂,甚至还不明白自己藏着何等幽微私心,就这样上了船。
多可怕。
仅仅是因为——
“我猜。”金独子忽而凑近了,小小声地告诉他,“他下一秒就会死掉。”
镜头里的枪响了。
我们的大预言家露出谦逊又自得的笑容了。
刘众赫忽然没头没脑地想:天底下居然有这样不合常理的事情。
以至于今天这枚子弹竟能穿墙而过,一路狂奔射中四年以前的他自己。
伤亡惨重,至今未愈。
他又想:我到底在怨恨什么呢?又在期冀胁迫他什么呢?
(六)
“这段时间的通告差不多就要结束了。”经纪人喜气洋洋地鼓掌,“恭喜你啊,可以休息一小段时间了。”
“只是一小段吗?”刘众赫盯着手机屏幕说。
“再长你就过气了。”经纪人直言不讳,她翻动着手中的文件继续说,“今晚大家出去吃宵夜,如何?”
刘众赫摇摇头:“有约。”
“喔唷,最近忙得不得了嘛。”经纪人纳闷道,“你不会……”
她说到一半,感觉刘众赫不可能吃回头草,又怕刘众赫应激咬她,于是急刹车,轻飘飘地绕开了:“……在干什么坏事吧?”
“……”竖起耳朵期待着经纪人说出什么的刘众赫失望地放下手机,“没有。”
经纪人终于翻到最后一份文件,她细细看了一遍,又偷偷看了刘众赫一眼,正在思想建设的过程中,刘众赫忽然腾地站起身:“我走了。”
不等经纪人再说些什么,他已如旋风般刮出了工作室,只剩下经纪人一只状似挽留的手苦苦悬在半空。
“……真是的。”经纪人又可惜地看了看手上的本子,“本来就说,金导这个本子很好嘛,干嘛非要拒掉,现在人家问第二次了,我是……”
此刻,正在经纪人小姐脑袋里疯狂打架的刘大明星和金大导演已然偷偷摸摸漫步于首尔的夜色下。
两个人的知名度都不低,于是不敢在大街上闲逛,挑了一条偏僻小径,各自带着口罩,窝着脑袋。
这样子的傻事金独子已经好几年不做,像是偷情一样,更何况晚风刺骨,吹得首尔的街巷都模糊。
这两年他和刘众赫躲在家里的日子长些,只可恨现在不上不下,有家不能回,只好出来吃沙子,重温旧梦。
旧梦似乎也不怎样美,金独子细细回想,似乎往前的地铁站口,他和刘众赫就吵过架。
……毕竟是在自家附近嘛。
正在胡思乱想间,他忽然扫见了一个小小的亭子。
“哇,有拍照亭唉。”金独子饶有趣味地说,“是新开设的吧。”
“你要去拍吗?”刘众赫仔细打量,忽而道,“兴许里面还有我的大头贴模版。”
“……哇,你在说什么啊。”金独子轻轻推了他一把,哭笑不得,“有你本人在这里还需要用模版吗?”
“你要和我拍照吗?”刘众赫问。
“我可没有说。”金独子几步跨进拍照亭里,“让我来看看——哇,真的有啊。”
怎么可能没有啊。
刘众赫相跟着探进去一个脑袋,果不其然,看见金独子笑眯眯地望着他。
“怎么还在吃包子啊?”金独子指着屏幕上的模版说道,“这是你哪一年搞的,怎么没告诉我?”
刘众赫看了看屏幕上不住咀嚼的自己,出乎意料地没有恼怒,而是回想道:“大概一年以前吧,当时还有包子铺找我代言呢。”
一年以前,金独子摸了摸下巴,半晌才说:“噢,怪不得……”
“当时你在剧组,不是消息都几乎封锁了吗?”刘众赫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一样,忽然出言道。
金独子抬起眼睛,轻轻地扫了他一下,忽然失落道:“那看来是完全错过了活动时间,真可惜。”
刘众赫一言不发地竖起了耳朵。
“不知道这位大明星还愿不愿意和我来拍照片呢……”金独子头也不回地看着机器屏幕,状若为难道,“恐怕……”
话音未落,刘众赫忽然如大型犬爆冲般撞进了拍照亭,直把金独子撞了个踉跄。
“哎呀。”金独子连忙靠着刘众赫的肩膀稳住身形,他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却还是兢兢业业地说完了骗狗的台词,“咳咳,哎呀,看来这天底下还是会有人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个机会——”
刘众赫忽然伸出手来捂住了他的嘴巴。
然而毫无用处,只见这促狭鬼弯起一双眼睛,直看得刘众赫连羞带恼,撒手又要冲出门去,却被金独子一手拉住了,笑盈盈道:“……改过自新,好不好?”
刘众赫往回挪动了一步。
“请和我拍照吧,众赫。”金独子又拽着他正色道。
这下神仙来了也招架不住。
刘众赫面不改色,忽地把帘子放下了,僵直在金独子的右侧。
金独子于是把机器打开了,研究片刻,选了边框付了款,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他们两个的脸。
“……我要做什么?”刘众赫呆傻地询问。
金独子不见得有相关经验,否则不至于方才像老年人一样苦苦钻研,闻言也是茫然无措,几秒过去,摄像机就这样记录下了两人的呆脸。
“好了,你不是导演吗,快指导指导。”眼看下一个五秒即将到来,刘众赫连忙道。
“那你这个演员拍了那么多写真——”
话音未落,刘众赫忽地抓住了金独子的手,高举在了两人中间。
“咔嚓。”
金独子终于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哇,这是什么示威宣告吗?”
刘众赫一下子松开了金独子的手,不等他发表声明,金独子一下子将他的脑袋按了下去。
在这次倒计时的最后几秒,金独子的脸贴了过来,一种极度温暖且熟悉的触感。
亲密无间。
好像亲密无间。
刘众赫尚未回魂,又是“咔嚓”一声,他不敢想象留下的将是他怎样一副蠢样。
“最后一张。”金独子照旧是一副不以为意的笑模样。
刘众赫忽然间恼了他了。
他猛然将金独子的脑袋掰回来,这狭小空间里面滴滴答,他也不知道是倒计时还是脑壳里卡顿了的怀表。
金独子脸上还带着呆滞的笑容,一张还停留在游刃有余里的傻脸。
“咔嚓。”
刘众赫吻了上去。
嗡鸣声贯彻了两人的脑袋,金独子睁大了眼睛,直至机器发出提示音,金独子才忽然间将刘众赫推开,低声说道:“这里有监控,你不要命啦?”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不妥,和刘众赫接吻是太习以为常的事情了,但是显然不符合他们现在的关系,他这一下没打准痛点。
懊恼也来不及了,他急匆匆点了确认,将成片塞进口袋:“快走吧!”
说完,他将刘众赫一拽,两人冲出拍照亭,可以说是一路狂奔,一路奔到了金独子家楼下,金独子才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
正要兴师问罪,刘众赫反而不明不白地在原地笑了起来,形状之诡异,硬是将金独子一番焦躁压了下去,他略感无奈地等着刘众赫笑完,方才闷闷开口:“你干什么?”
刘众赫驴唇不对马嘴:“成片呢?给我看看。”
金独子心下一慌,不情不愿地将成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定睛一看,最后一张居然拍糊了。
他还说不上是大喜,刘众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一张,拿在手中看了看。
“哎。”金独子不痛不痒地抗议,“我交的钱唉。”
刘众赫看见拍糊了也没有任何不悦,神清气爽地望向金独子:“肖像权。”
“我征得你同意了。”金独子据理力争。
刘众赫说:“我没上过学,我是法盲。”
“……”这是赖子。
本科生不和九漏鱼斗,金独子宽恕了他,只大声说:“我要回去了。”
“等等。”刘众赫连忙抓住金独子的胳膊。
金独子扭过头来,正要听听这家伙还能说出什么,刘众赫又不说话了。
金独子猜中了这家伙的意图,却不愿意说,故作奇怪道:“这是怎么?”
刘众赫终于磕磕绊绊说:“我有东西,还落在你家。”
金独子闻言,有些气恼,却又笑道:“这么小气?”
此话一出,刘众赫便丧气道:“带我上去吧,我都好久没来了。”
大有长进啊,金独子讶然片刻,又生出坏点子来:“我家入场券可不便宜。”
“四年前你当晚就把我带回来了。”刘众赫有些不高兴地反驳说,然而看看金独子的神色,又忍声吞气,“要怎么办呢?”
金独子故作深思,直至刘众赫焦躁不已,才忽而拉住刘众赫的手,笑道:“倒是不难,正是你擅长之事。”
“……什么?”刘众赫警惕地看着他。
金独子垂下眼睛,仿若斟酌字句,半晌,方才低低说:“再来当我的主角吧,众赫。”
夜色下有好几秒寂静,金独子只觉心跳如擂鼓,不出片刻,已经后悔说出这些,就在此时,刘众赫平声平调道:“就为了这个?”
金独子心道不好。
“那些,都是因为你需要我当你的主角吗?”刘众赫继续说道。
金独子连忙闭起眼睛,只等刘众赫劈头盖脸骂他一通,然而半天没有动静,他心惊胆战地睁开眼,却听见刘众赫长叹一口气。
“带我上去吧。”刘众赫说,“如果你希望,我会当你的主角。”
这番话说的多么委曲求全。
忽然间,金独子甩开了刘众赫的手。
“好大的委屈。”金独子只觉怒意当胸而起,他又气又悔,“天底下那么多人,我难道非要你来不可?”
说完这话,他浑身通畅,扭头就走,刘众赫却一把把他拽回来,问:“你什么意思?”
金独子犟嘴道:“没什么意思,就这个意思。”
刘众赫说:“你要选别人来——”
“不可以?”
“为什么?”刘众赫紧抓着他不放,“我是最合适的。”
“他也是最合适的!”金独子大声反驳。
“他?”
“……对于你。”金独子终于低低道,“他难道不是个合适的角色吗?”
数秒之间,刘众赫如遭雷劈一般,松开了金独子。
“我没有想过用你来成就我的执念了,众赫。”金独子站在原地,喃喃道,“也许最开始有,我看中你,是因为……可是四年了,刘众赫,我怎么可能——”
吞声踟蹰,金独子颓然道:“算了,这都是因为我自己,你想走就走吧,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可能都更快活,是不是?”
刘众赫原本还在茫然,闻言,登时急了:“我什么时候说我想走了?”
“我怎么知道?”金独子不管不顾了,转头就要跑。
刘众赫连忙夺步向前,把人挡住了,爆喝一声:“金独子!”
“我好歹算你的前辈——”
金独子毫无厘头的论资排辈被掐死在喉咙里,刘众赫抱紧了他,弓起身体,将额头搁在他的肩膀。
“我错了。”刘众赫闷闷地说。
金独子抬起手,这一次,他触碰到了刘众赫颤抖的脊背。
忽然之间,一切的不甘与愤慨都烟消云散了,在这样一言不发的寂静里,金独子不争气地想:我能拿他怎么办呢?
(七)
“你说什么?”
“我说,金独子那个剧本,我打算接的。”
经纪人左转,看了看小助理,右转,看了看化妆师,方才艰难道:“你说真的?”
刘众赫面不改色:“不然?”
真是天神显灵。
经纪人如见千年奇观一般将他上下打量,最后道:“你们复合了?”
此言一出,工作室内,众人皆作忙碌状。
“……我没有分手。”刘众赫冷飕飕地说,“对方没有答应,不算。”
经纪人汗颜,巧舌如她,最终也只好“哦哦”两声。
“不过独立工作室的事情不会回转了。”刘众赫继续说,“现在这样子很好。”
经纪人继续点头。
刘众赫说着,手机震动起来。
他低头一看,是金独子发来的消息。
“已到家。”
连带一张自拍。
“在干什么?”
第二条消息。
刘众赫悄悄打开前摄,飞快拍了一张自拍,点击发送,随后打字道:“马上回来。”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数次“对方正在输入中”,刘众赫紧盯着,半天,金独子才刷地发出一条:“我爱你。”
发完这一条,对面的人似乎耗尽了力气,再无一点动静,刘众赫不免好笑,却还是把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
半晌,他遵守着几天前的合约,反复编辑数次,才极其艰难地发出一句:“很高兴。”
发完,他感觉自己也和对面的金独子一样脸颊发烫了,于是连忙把手机揣进口袋,同若有所思的经纪人说:“我先走了。”
经纪人尚未反应过来,“哦哦”两声。
刘众赫走出去几步,又探一个脑袋回来,冷静道:“我前几天放在工作室的纸箱呢?”
经纪人如梦初醒:“在那边,我收进柜子里了。”
“哦,我要带回去。”刘众赫说着,打开柜门。
“当啷——”
谁想杂物满柜而出,竟将这位回心转意的苦主砸了满头包。
“……”刘众赫无言以对,扭过头,经纪人已然逃之夭夭,不知所踪。
一个新的纸箱被助理放在他手边,刘众赫叹了口气,重新打开手机,假装看不见上面的内容,打字:“还要再晚一点,我要收拾一些东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