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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被风吹得扑朔,破旧的庙堂,可供栖身处狭窄,整体却空荡冷清,那星点火光远不足以填充此处。
致使周遭同吕洞宾此时的心绪一般晦暗不明,那不知名的情绪被当空烈日一照,就四散开来,藏匿于躯壳四处。
夜晚被火光燎过,就一股脑从四面八方涌上心尖,搅得人不得安宁。
那些聒噪的声音扭曲、混杂、堆叠,逐渐在他脑海里落成一道鲜明的身影——炙热明媚的红衫,头发半数披在肩上,碎发无拘无束地在旁飞着。
万不可再想了,吕洞宾眉目已经沾染些许愠色,他抬手在眼前挥了挥,似是要将自己从那不知由来的邪念里抢救出来。
可惜那念想盘根错节,注定无法被轻易割舍,再多动作也只是徒劳,在与其大战三百回合后吕洞宾终于被迫承认了这个事实。
那日与钟离权在蓬莱分别之后,吕洞宾自认已然了却心事,深藏功与名,往后只需继续坚守他那潇洒清贫的日子就好。
谁曾想,这安生日子没过几日,这些来路不明的念头就死皮赖脸地缠上吕洞宾。
起初只是睹物思人,思念的人范围也很笼统,譬如看到路过孩童捧在手心的红土鸭子,想起了他们几个无厘头的神仙日常,会心一笑。
后来这念头愈演愈烈,不知在何时偏了轨迹,直冲向吕洞宾毫无预料的方向。
某日搭救完旁人,吕洞宾抬眼就和淅淅沥沥的雨撞了个正着,压低斗笠,禁不住地想,钟离权现在还怕雨吗。
还有次碰上何仙姑,二人象征性地点头致意后又各自踏上了自己的旅程,哪知下一秒那邪念又让吕洞宾念起钟离权,不知他身在何方。
又是一日,余光扫到转瞬即逝的红色,连吕洞宾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大脑就已经先一步控制身体停下了脚步。
钟离权,钟离权,还是钟离权。
他笑的模样,他哭的模样,他不可一世的模样,他落魄却仍心存善意的模样。
吕洞宾都悉数珍重地拓进了记忆深处,此时被这邪念如此糟蹋令他恼怒不已,却无法抑制自己澎湃的心意,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心意。
为了抵抗这些邪念,各路土方子吕洞宾都试了一遍,如若不是顾忌着钟离权随口一说“看谁先被抓到”的无趣比赛,他大抵会去每位神仙那里也试试。
可这些都没有效果。
在吕洞宾看来圣心易守,那细微的私心却让他的一切防御都溃不成军,对此哪怕强大如无心昌本人,也只能在抢救无果后无奈地将四周简单捯饬了一番,准备以睡意吞噬一切。
事实证明这个做法是极其明智的,困倦势不可挡地袭来,盖过了那些不该出现的念想,喧闹声削弱到仅剩窃窃私语,脑海里的人儿也逐渐模糊了,吕洞宾在意识弥留之际,隐约瞧见那抹艳色似乎与他更近了。
紧接着——抱住了他?
吕洞宾在沉入梦乡的前一秒被这个揣测惊得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不料被已经背叛了他的疲倦身体强制拖入更深的睡眠。
一夜无梦,吕洞宾也乐得清闲。
意识回笼,吕洞宾在感受到指尖滚烫的第一瞬以为自己置身火海,草率将这奇异的触感归咎于篝火。
这温度迟迟不褪去,也不顺着指尖攀附上身体,只是微弱地跳动着,让人不可忽视,仿若短暂拥有着一团火的全部。
这太荒唐了,人怎么可能占有焰火。
吕洞宾把脑海里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开,睁眼正对上钟离权安静的睡颜,而自己指尖紧贴着的地方,正是钟离权的胸口。
那温度属于钟离权。
我去。
吕洞宾狠狠地闭上眼睛,在心中反复给自己洗脑,这只是邪念创造出来误导他的梦境而已。
可等吕洞宾再次睁眼,眼前的场景没有丝毫变化,钟离权散落的发丝划过吕洞宾的脸颊,痒得他往后靠了靠,却没想到被钟离权迷迷糊糊地圈得更紧了些。
近在咫尺的呼吸掠过吕洞宾的发旋,他整个人都被环进了钟离权的怀抱,而那灼人的热量源源正不断地向他涌来,意识到这个情况后吕洞宾不自觉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得不敢动弹。
偏偏那人读不懂吕洞宾无处安放的尴尬,自己困意还没消下去,感受到怀中的动静勉强撑起眼皮,低眉时瞧见吕洞宾受惊时瞪圆的双眸,禁不住闷笑一声,凑近在他发间落下一枚轻柔的吻。
吕洞宾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仿佛在这一吻后才算真正建立,嘈杂的烟火气透过窗户纸扑向他。
是吃朝食的时候了,浓郁的饭香渗进来,掺着蓝采和咯咯的笑声,晨光暖暖地洒在他俩身上,熨得心尖发烫。
钟离权的声音迟了世界半拍,吕洞宾离得近,故而听得无比真切,尾音被刻意拖长,嘟囔的语气像是在撒娇。
“再睡会儿吧,师弟……”
这鲜活的一切都在斥责着吕洞宾的自欺欺人,把他从壳里撬出来,告诉他,这是真实存在着的人世间。
于是吕洞宾不敢再耽搁了,遮掩着把那颗呼之欲出的心重新揣回胸口,匆忙去推钟离权,他搂得虚,自然轻松就被吕洞宾挣脱了去,而这逃犯在脱离掌控后就飞似的窜出门,好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钟离权懵了,只是眨了眨眼睛师弟就不见踪影,得了擅长逃跑的神仙真传一般,好生吓人。
钟离权不敢置信给了自己一巴掌,感受着脸颊的刺痛,他的大脑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不是梦,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吕洞宾在阖家美满的时候决定抛夫弃子了。
我去。那还了得。
钟离权披衣服穿鞋下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拔腿就往外冲,与此同时还不忘嚎上一嗓子师弟,转念一想这个称呼不够体现他俩的羁绊,眼珠子转悠着,起了歪心思。
“相——公——”
此称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破众人耳膜,成功让衣衫不整的钟离权捕获了所有人的视线。
早已知晓的曹国舅勉强赏了个眼神后继续自己端菜的动作,铁拐李亡羊补牢地捂住了蓝采和的耳朵,张果老因为嗜睡逃过一劫,只是可怜了半大不小的箱子,让这泼天信息量撞得脑袋宕机,看着面前的吕洞宾你我他半天说不出所以然。
至于吕洞宾,和箱子面面相觑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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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僵持约莫了半盏茶之后,众人才终于恢复了闹腾的状态,身处事外的几人落座看戏看得起劲,箱子开始上蹿下跳地探寻钟离权与吕洞宾关系之谜,扒着钟离权要解释,被他大手一挥手推给了吕洞宾。
“哎呀先别管这个了箱子你偶像要离家出走。”
迷弟哪受得住这不亚于挖宝藏挖到猪圈的打击,当即把什么偶像和师傅的爱恨情仇抛诸脑后。
这边箱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行啊偶像你还没给教我真家伙呢你不能走啊——”
那边钟离权乘胜追击。
“不行啊相公孩子都这么大了你瞅他哭得多伤心你走了良心不会不安吗——”
铁拐李探头跟着关切。
“啥子意思,洞宾你和钟离权儿不处啦?”
曹国舅把点心塞进嘴里,补了一刀。
“钟离权你不是说你俩恩爱两不疑吗?就准备放生了?”
蓝采和咿咿呀呀地爬下来揪着吕洞宾的衣摆晃呀晃,一副要大哭一场的模样。
张果老终于被这大动静震醒了,不在状态地四处张望,望见吕洞宾和钟离权处于视觉中心灵机一动来了句新婚快乐助兴。
吕洞宾好不容易在这嘈杂中稳住心神,小心地托起蓝采和不让他受凉,在万众瞩目中迟疑地点破了这件事的关键。
“现在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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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拥有顶个诸葛亮超高智商的一伙人酣畅淋漓的推理,这一系列乌龙的起因可算是浮出水面。
吕洞宾,男,27岁,刚拯救了天庭。
钟离权,男,35岁,刚泡上了师弟。
“钟离权儿这是不是有点老牛吃嫩草了。”
铁拐李插播了一条谴责,众人深表认同。
“去去去你不要给我捣乱。”钟离权不顾多年狱友情把铁拐李推到一旁,自己扯着吕洞宾跑开了。
“总之,”钟离权一本正经地咳了几声,长辈似的拍了拍吕洞宾,“就是这么个事儿,师弟虽然这可能有点难接受,但是你不能抛夫弃子对吧,师兄也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吕洞宾并没有直截了当地给予答复,只是抿唇点头,勉强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眼见吕洞宾如此,钟离权好像抱得美人归那样兴高采烈,顺势搭上吕洞宾的肩,边领着他到桌前,边还扯些关于未来无关紧要的琐事。
回到桌前时箱子探究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被钟离权赏了一块曹国舅带来的点心闭嘴。
随着剩下二人的落座,耽搁了许久的朝食总算派上了用场。
钟离权引了个话茬,饭桌上大家就开始围绕这个话题唠些乱七八糟的事,其间钟离权嘴上没停,手上也没闲着,逮着机会就给吕洞宾夹菜。
惬意的环境让人迷糊,吕洞宾却不合时宜地将自己从此处剥离开,沉下心思考他和钟离权的关系。
兴许只是心血来潮时草率的决定,并不值得考据,吕洞宾如是想。
钟离权真的懂爱吗。
情爱是这世上顶了天难缠的事情,剪不断理还乱,好一通藕断丝连地叫人几番苦苦牵缠不休。哪怕是钟离权这般七窍玲珑的人物,分辨不清亏欠与爱也再正常不过——毕竟有太多人会为它所蒙蔽了。
最可怖之事在于,这情爱挟持着人们全部的思绪,沉甸甸地砸在每个抉择前,叫人变得优柔寡断。
师兄生性洒脱,不该为此物绊住脚步,况且上天没道理地让他吃了那么多苦头,又何必再强加一段情在他头上呢。
因而,这段感情本不该存在。
思及此处,吕洞宾反倒是松了口气。
是他种下的因,合该由他亲手斩断这缘,碾碎这恶果。
吕洞宾正神游着,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双筷子,抬头望去,原是铁拐李趁着气氛正好,也凑过来给他夹了点菜,让他本就富裕的碗更加雪上加霜。
吕洞宾低声道了句谢,铁拐李摆摆手说客气啥,接着宽慰他。
“钟离权儿他这人比较性情,一根筋儿,他说啥不中听的你也莫往心里去,难受就直接说给他听,实在不中还有我们几个嘛。”
铁拐李看着靠不住,实际上确实一直在顾着他们几个,念着这点温情,吕洞宾暂且把深重的思虑压下去,面上浮现些许笑意,朝铁拐李点了点头,应声说他会的。
“但是钟离权儿他是真的很爱你。”
铁拐李紧接着补了句,眼神很是欣慰,可惜吕洞宾不以为意,也没让铁拐李为难的道理,于是从善如流地点了头。
当然计划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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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未来并没有丝毫的改变,钟离权深知师弟这瓜强扭不得,倒是没整日黏着吕洞宾,只是每天准时准点跑到吕洞宾刷好感,企图为过去的自己谋些福利,甚至隐有想将追求进度砍半的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原准备静观其变的吕洞宾坐不住了,暗自唾弃完自己沉溺当下而不愿有所作为的举动,即刻收拾,打算加快履行当时立下亲手碾碎恶果的誓言。
吕洞宾的计划是,旁敲侧击出自己同钟离权结缘的重要时间节点,进而有重点地去一一改变它们。
和钟离权本人问是最危险的,一次两次还好糊弄过去,次数一多他绝对会有所察觉,划掉。
吕洞宾盯着那个孤零零的撇想了想,又在其上补了一捺,变成了个叉,告诫自己这个人绝对不可以选择。
曹国舅不行,苦命打工人,他绝对会打发自己直接去和钟离权沟通,划掉。
韩湘子不行,小孩子藏不住事,划掉。
张果老不行,可别用这点事为难老人家了,让他多睡会儿吧,划掉。
铁拐李暂定,靠谱,但极有可能会把他的这些问题透露给钟离权,吕洞宾思忖着在铁拐李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蓝采和当然不行,划掉。
还有何仙姑……吕洞宾指尖轻点着桌子,她虽说行踪不定,却是最不可能告诉钟离权的人。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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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天要吕洞宾的计划早日圆满,不消几日,甚至没让吕洞宾走苦苦寻觅这一遭,他就如愿和何仙姑碰上了。
午后,天稍凉了些,吕洞宾编排了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借口要出门,钟离权若有所思地瞧他的样子让吕洞宾冷汗直冒,险些掉头回房装作突然改了主意。
幸而钟离权并没深究,只叮嘱了天黑前回家诸如此类同孩子说的话,让吕洞宾好生无语,要不是还端着对未来师兄的客气,估计他早就干脆地给了个白眼。
末了钟离权还好说歹说塞了些银两给吕洞宾,做完这些,他就心满意足地回屋里补觉去了,吕洞宾则出了门,踱步在喧闹依旧的蓬莱街道,心里盘算着如何去寻何仙姑。
谁料这时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搭把手。”吕洞宾只感怀里一重,微风拂过,面前空余何仙姑耳坠的残影,她人则在百米开外之处遥遥地喊。“看好孩子。”
何仙姑身形轻盈,也没给吕洞宾留询问的空档,眨眼间那背影也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好吧。吕洞宾有求于人,自然不敢有丝毫怨言,将那酣睡着的孩子搂得更紧,就近找了个避风处静待行侠仗义的何仙姑归来。
半柱香后,何仙姑领着个妇人走来,吕洞宾了然地递出孩子,自己退后两步将主场留给何仙姑,那妇人感激不尽,曲了腿要跪,被何仙姑拦了下来。
在二人的攀谈中,吕洞宾得知,不知为何近来蓬莱起了买卖幼童的勾当,何仙姑追查了足半月,今日算是成功收工。
妇人离开后何仙姑望向吕洞宾的位置颔首,扬声唤他。
“要落雨了,进去说吧。”
话罢何仙姑就近进了家店铺,吕洞宾紧随其后,二人落座后店小二麻利地递上两杯热茶,何仙姑接过抿了一口。
“我方才瞧你是有话要同我讲,请吧。”
虽说早已知晓吕洞宾即为自己在行侠仗义这条路上的引渡人,何仙姑也不似箱子那般夸张,除却说话客气些外,对待吕洞宾的态度与先前别无二致。
但何仙姑这状态也误打误撞地把吕洞宾的腼腆挥霍一空,也顾不上搬出方才偷听到的话题铺垫了,直截了当地问:“你可知道些我与钟离权的事。”
“你与钟离权的事,倒是来问我?”
何仙姑挑了眉瞥开,大有扯扯吕洞宾脸颊看看是不是有大胆狂徒伪装他的势头,配上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竟有些喜剧效果。
吕洞宾知道眼下不解释是无法得到自己期望的结果了,扶额将大家推理出的现在的状况全盘托出。
何仙姑在了解情况后也不为难吕洞宾,没让他将自己想要这些过去的理由供出,这让吕洞宾松了口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仙姑不问,吕洞宾断然没有不打自招的道理,两人各怀心事地聊着。
何仙姑知道得比吕洞宾想象得要多,大抵是钟离权和箱子这俩大嘴巴共同作用的结果,她心思细腻又记忆力超群,给吕洞宾提供了许多有用的消息。
日头落下,天就要黑了,恰好此次的故事分享告一段落,钟离权早上那些银两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吕洞宾暗自感慨着他的料事如神,起身结了账。
何仙姑也不是扭捏的性子,爽朗地约定下次由她来做东,吕洞宾应下。
同行到相遇的街角,吕洞宾诚恳地道。
“万分感谢。”
何仙姑压下斗笠,闻言回头冲吕洞宾一笑。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尾音刚落,人就燕一般地飞向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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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快,饶是吕洞宾脚步匆匆,也还是赶不在时间前头,归家时灯已经点起来了,进门时与下班后马不停蹄赶来的曹国舅遇上,一同踏进了院子。
钟离权大爷似的挥着扇子指点江山,余光瞥见他俩进来吊儿郎当地吹了个流氓哨。
“呦,都回来了。”
话罢钟离权江山也抛下了,不顾箱子在身后叽里咕噜地一顿抱怨,美其名曰磨炼箱子,自个儿搭着美人儿吕洞宾一起去偷吃桌上的菜,烫了手没吃到不说,还被铁拐李用拐子拍得四处逃窜。
被丢在后头的曹国舅哼一声后抛下个白眼,秉承着你国舅我独美的信念掐着兰花指往内走。
蓝采和在试着去戳破张果老的鼻涕泡,被赶来的曹国舅边尖叫着什么哎呀脏死了,边拽走了。
吕洞宾纳闷着钟离权对于自己态度没有丝毫变化,被逃窜的钟离权扯东扯西更郁闷了,木着脸仿佛与全世界有什么深仇大怨。
一派和睦。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酒足饭饱,钟离权和曹国舅两个人醉得东倒西歪不知天地为何物,蓝采和和张果老则早早地被打发进房里睡了,铁拐李知道他们几个的德行,喝得不多,骂骂咧咧地和吕洞宾收拾残局。
吕洞宾好不容易逮着这个千载难逢的突破口可不敢放过,沉着地挑起了许多话题,这点功夫竟然真就让他又捞到了许多消息。
收获颇丰。把铁拐李送进房后吕洞宾得意地勾唇,赞叹自己的足智多谋,计划着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铁拐李那里面消息都套过来。
虽说如此利用铁拐李着实不厚道,吕洞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但当初他刚来的时候铁拐李不也宽慰他,说有难处尽可以找铁拐李吗?
这也不算诓骗,吕洞宾把自己哄好后美美地回客房睡去了——他要求的从钟离权那房搬出来,说是要缓冲一下,钟离权自然是对宝贝心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被铁拐李知道之后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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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吕洞宾做出的改动越来越多,钟离权内心那缕不安也愈演愈烈,从涓涓细流到滔滔江水,钟离权装模作样地掰着指头算了算,竟然只用了不到半月。
从吕洞宾来的那日起,这并不难算,自打吕洞宾搬去客房住那天,钟离权就在床头立了个木牌,每个寂寞的夜晚就咬牙切齿地爬起来划一道杠激励自己。
嘿呦我都已经刷了这么久的好感度,吕洞宾这大冰山咋还没被我融化呢,这不对啊嘎啦干木里面不是这样演的。
钟离权望着床头那密密麻麻的杠愤愤地想着。
吕洞宾应该在他每日坚持不懈地刷好感度之下一点点被感化,然后在遇上一个绝佳时机和他共处再触发一个被攻略的特殊cg——不对扯远了。
总之钟离权是无法放任这份不安像滚雪球那样越过越大的,这不是他的作风,他要主动出击,像嘎啦干木过关卡那样搜集吕洞宾这个仅他可攻略的角色的信物来大大地提升好感度。
钟离权捏紧拳头为自己打气,眼神坚毅。
结果这一查不得了,信物没找到,赃物找到了。
试想你某天突然发现处了很多年的老伴儿似乎在偷偷地把你们定情信物烧了你该当如何。
钟离权第一反应是胸闷气短,眼前发黑,仿佛下一秒要控制不住地晕厥过去,多亏了铁拐李在旁帮衬才没有就此长睡不醒。
铁拐李也是那么多年又一次看到钟离权像当初误以为吕洞宾是害他至此罪魁祸首那样生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免担忧,将自己知晓的和钟离权说道时就一直瞧钟离权的神色。
对上铁拐李担忧的神情,钟离权无力地朝他挥了挥手说没事,只是有点想睡觉了。
铁拐李也没法,钟离权儿现在心里门儿清,重要的是让他自己静静,自己想明白了倒是好,小年轻自己解决,要是真想不明白……铁拐李暗自叹了口气,他也着实帮不上什么忙。
替钟离权掩上门后铁拐李又在门口徘徊了许久,留下一句“记得起来吃午饭”才走。
吕洞宾不在家,钟离权有些苦中作乐地想着,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经典范本,或许此时此刻bgm该放,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倒在床上,钟离权开始梳理近来的事,根据铁拐李那里的信息,吕洞宾在有意识地收集他俩的过去,听着挺好的像要和他旧情复燃,呸呸呸不是,是现情复燃,或者再续现缘,挺浪漫,但是细想来有诸多不对头的地方。
比如既然要现情复燃吕洞宾为啥要躲他。
最重点的是,他总觉得他与吕洞宾的羁绊不止于此,但是细想却寻不到踪迹,有些记忆像被刻意抹去了——虽说这些只是钟离权的直觉,但是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越想越生气,钟离权拉过被褥把自己的头闷上,按他这么推理下去,过去的吕洞宾这是想推翻未来啊,还是当着他面造反,也不看看他钟离权是何许人也。
钟离权磨了磨牙,骗了他一次还想骗第二次,这小骗子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从前他俩并不熟识,钟离权尚且对吕洞宾这人不了解,自然会被轻易骗过去,可今非昔比,他现在可是把未来的吕洞宾了解得里里外外方方面面。
如果这是个话本子,钟离权保准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吕洞宾。
不过证据算不上充分,和吕洞宾当堂对峙是完全不够的,故而他还需要静下心来,慢慢收集证据,打这个小骗子一个措手不及。
哈。钟离权如此想着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腿一蹬上床,把那让人心烦意乱的木板子一盖,开始构思自己的完美计划。
然而这只是钟离权还未得知一切真相之时的平静,此时他还只以为吕洞宾是不想和他处了,这好办看你钟离权叔叔用魅力迷倒这个小白脸,结果信息收集得愈多,钟离权就愈发无法维持最初的冷静。
尤其是最后的证人是何仙姑,这家伙嘴可严,行踪不定,倒是耗费了钟离权不少心思,好在她掌握了许多消息,但坏也坏在这。
何仙姑以一种客观的局外人角度阐释了她与吕洞宾的对话,钟离权一听一琢磨这走向不对劲啊。
吕洞宾这趋势哪里是不处了那么简单,这是直接准备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啊。
……在送走何仙姑后钟离权暗骂了一句脏话,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把吕洞宾抓过来剥夺这家伙的自由。
谁曾想奖池还在叠加,东华送来的消息更是给了钟离权当头一棒,他一向不是什么耐心的家伙,他也自认有些举动甚至算得上鲁莽,所以钟离权认为自己不能再忍下去了,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去和吕洞宾对峙,再忍下去这家都要散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在钟离权此时的低气压下,众人互相看了看,最后可算是在这短暂的时间内选出代表铁拐李,招呼了一句别太大动干戈。
钟离权在气头上,哪顾得上管这些,兀自扔下一句我有分寸就离开了。
于是众人也不好再说,只能在原地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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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败露的那天到来的比吕洞宾想象得还要快。
钟离权来得时候脸色可以说得上是难看,瞧着他这模样,吕洞宾当即意识到他这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了八九不离十,此番也不会只是要吕洞宾承认这么简单,他是打算来讨个原因的,吕洞宾执拗地要斩断因果的原因。
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周遭闷沉得让人喘不上气来,烛光摇曳,整体场景一如吕洞宾到来这个世界前孤身宿在破庙那日。
钟离权没骨头似的靠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任凭飞溅的雨丝淋透他的半边衣衫。
隔着半间屋子,吕洞宾端正地坐着,面上不显无措,只有攥紧茶杯的手指透露出些许端倪。
“我从东华老头那儿出来时外头落了雨,搭在墙角的那把伞,小童送的。”
“我身上的咒,东华老头不知从哪儿寻了个法子解的。”
“这些,以及其他许多,原本都是你做的,你刻意抹去自己在其中的痕迹。”
“是,或不是。”
钟离权不再倚着门槛,而是直起身来面向吕洞宾。
吕洞宾没回头看他,闷声将茶一饮而尽。
“是。”
“你搜集这些,就是为了改变他们,是,或不是。”
钟离权往前迈步。
“是。”
钟离权原是想将自己揣摩出的吕洞宾最终目的甩出来,却是自己都不愿面对那冷漠的词汇,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轻巧些的词。
“你做出这些改变是为了斩断我们这份缘分,改变我们相爱的结果,是或不是!”
“……”吕洞宾终于肯抬起头来,钟离权的态度让他不能再逃避下去。“是。”
钟离权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前,雨打湿了钟离权半边衣襟,显得那红色更暗沉。临到半步时钟离权止步,他顿在原地停了半晌,终是没忍心在话里添那么半个重字,只叹出一口浊气,缓慢道。
“吕洞宾。”钟离权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念这个名字,一字一顿,“你可真自私啊……”
话未尽,但在场二人都心知肚明。
自私地斩断一切羁绊。
空气愈发黏腻,湿哒哒地吸附在二人身上。
吕洞宾不撞南墙不回头,此刻反思的仍是自己哪里细节处理不当让钟离权发现了,被钟离权的话击中后下意识想要还嘴,那些犀利的话面对钟离权却统统被堵回肚子里。
于是吕洞宾抬眸对上钟离权的视线,想要由自己来推翻钟离权关于他俩产生了爱情的结论。
吕洞宾说。
“倘若你爱我……”
没等吕洞宾将这话补全,钟离权就弯下腰,不由分说握住吕洞宾的左手,让他的手紧密地贴上自己的心口。
从指尖开始,吕洞宾感到全身被火燎过一般滚烫,没反应过来的大脑不争气地把接下来的措辞丢了个干净。
这个动作同吕洞宾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般无二,衣衫很薄,浇了雨粘在钟离权心口,近乎无物。
吕洞宾能清楚地透过指尖感受到钟离权的心跳,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如此沉重,那里正为他跳动着。
钟离权刻意保持二人在可以平视的高度,吕洞宾无处可避,只能望向钟离权的眼睛,那双宛若盛了万千情丝的含情眸,此刻满载着吕洞宾整个人。
世界静悄悄的,独有雨水不间歇地倾洒而下,不知来处,亦或是遍是来处。
它们由开天辟地的雷声引来,洒过永乐村,淌过终南山,最终又流在钟离权的眼眶,凝着难以言喻的情思,欲坠不坠。
钟离权后知后觉地感到愤慨,佐着旁的情绪,他又念着,破罐子破摔地在心里念着。
好样的吕洞宾……你是好样的!你若是真的要斩缘,你便去吧、去吧!莫说往后,你直奔那开端去!你且回那大雨滂沱的蓬莱,休要——休要再追我!这下免了日后这纠葛,自然也不会生出我现下待你赤诚的肝胆……思及此处他忽得痴了,讥讽地勾了个笑。
吕洞宾盯着这个笑心尖又是一颤,抬了抬指尖想要做些什么,最后不知缘何也只是僵在原地。
钟离权怜悯似的用目光吻过他。发旋。脸颊。直至指尖。
但你来晚了吕洞宾。
同酒醉壮人胆的道理一般,钟离权被这些思绪勾得飘飘然,竟是像醉了,他启唇,语气轻柔得不像话。
“嗯。”钟离权把吕洞宾的手按得更紧,更深,“我爱你。”
心跳声更重了,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从何而来,一下又一下,如此声势浩大。
“哪怕你斩断再多羁绊,抹去再多回忆。我还是会选择义无反顾地爱你。”
“吕洞宾,你知道为什么吗?”钟离权没有给他回复的时间,匆匆地又接了下去,“因为你是吕洞宾,因为我爱吕洞宾。”
“因为,钟离权爱吕洞宾。”
那泪晃荡着终是坠了,沉甸甸地打在吕洞宾腕上,和脉搏一起跳动着。
吕洞宾毫不怀疑,如若不是人类尚且需要心脏维持生机,钟离权是要把心剖开来呈给他了。
于是吕洞宾再难吐出什么拒绝的音节了,他的所有伪装在钟离权的直白面前只剩缴械投降的份儿。
爱真真让人神魂颠倒。
吕洞宾在这赤裸真心的照耀下头回直面自己那难掩的欢喜,不可否认,在爱这个命题上,他实在是个孬种。
若非历经这刻骨铭心的经历,兴许他这辈子都不会承认了——不,未来的他是比现在的他勇敢得多,至少他们在这个将来很幸福……只是不知钟离权在这件事上付出了多少努力,吕洞宾又隐隐痛心起来。
若再来一次,他是断然不会让钟离权如此这般掏心掏肺……如是想着,吕洞宾只想立刻伸手将钟离权揽进怀里,眼前却是一阵天旋地转。
眩晕感半晌才褪去,吕洞宾凝神发现眼前篝火还噼里啪啦地烧着,差一步燃到他的脚,破庙俨然他走时的模样。
拥住了真正的焰火,现下这篝火倒显得凄凉起来,吕洞宾将掉在身侧用来充当被褥职能的旧衣拾起来,搭在腿上盯着这火发呆。
钟离权那双亮堂着的眸子还不断在吕洞宾眼前浮现,未来的触感延续到现在,致使他的左手指尖微微发烫。
吕洞宾低下头,用手将自己的双腿环住。
算是理解了最初他避之如蛇蝎的心绪,那邪念——是了。他在思念着钟离权,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
心迫切地飞去了,留下这空荡荡的躯壳又如何是好,这是万万不可的。
胡思乱想着,外头愈发静悄了,吕洞宾好生将这些心绪整理好,放妥了,贴在心尖仿佛沁了甜,他又卧下去,在睡去的最后一刻思量着。
明个儿醒来便去寻钟离权吧,躲着是不可,也不该的,他是时候好好地和钟离权聊聊了,哪怕结果可能不尽人意,但他们还有那么长的日子,他有的是时间陪钟离权耗下去。
他有的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