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沈炼是被没休没止的颠簸一点一点折腾醒的,睁开眼,天旋地转,全然分不出子丑寅卯,起初还道是伤了眼睛,撑着壁板坐起来,后脑勺像是给人灌了凉水,沉甸甸阴森森地疼,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眼前倒是渐渐清明了。面前的帘子一起一落,一落一起,沈炼脑袋里一塌糊涂,大概是睡得久了,一瞬之间,好似孤零零的,前不着因,后不着果,莫名其妙给塞到这马车里,晃晃荡荡,浑浑噩噩,如是始,如是终,也好,反倒轻巧。
外头的人已听得动静,反手掀开车帘,道,醒了啊。不必看,只消听这声音,沈炼恨不能立马晕死过去,可惜神智清明了,横七竖八的伤口也一并清明了,咿咿呀呀吵做一团,生怕被他疏忽,个个都叫嚣得卖力。沈炼应了一声,这一声先把自己吓了一跳,又干又哑,像是受潮的门板。他咬着牙,一手扶了车壁,一手要去捞缰绳,无鸾在那只哆哆嗦嗦的手上轻轻拍了拍,说,没你的事。沈炼刚叫了声王爷,车子猛地震了几震,辨不出究竟得罪了哪个伤处,冷汗自额头滑落鼻尖,牙关死紧,哪里还有工夫说话。无鸾横了他一记,进去。沈炼见他面色转冷,没力气多话,只好依言而行。
江南早春,清寒未褪,前几日不晓得流了多少血,方才出了身汗,缓过些来,渐渐觉着冷。车厢里铺了床被子,另一床大约是被他翻来覆去,折腾得不成样,沈炼随手一摸,抓着个毛茸茸的物什,低头一看,认得是无鸾的狐裘,原本初雪一般,奈何主人家不懂得心疼,平白染了血污,血迹干涸结块,一身斑驳。沈炼的头越发地疼,心想无鸾要是叫他赔,得倾几回家,荡几次产。伤口上过药,裹了绷带,衣服也换过,隔着帘幕,该是无鸾驾车的背影,毕竟皇族贵胄,沈炼不知究竟该感叹三生有幸,还是白白折了自己的寿。
那日宫里差人来传旨,说辽国质子业已抵京,请睿王无鸾即日启程北上。传诏的公公话音刚落就被驾到一旁,眼睁睁看着侍卫拔了刀冲进竹舍。乐音不歇,戴素色面具的伶人至死还在舞蹈,不知是忘了抵抗,还是晓得既为鱼肉,不如欣然以待。那公公手脚的力气全没了踪影,无骨一般跌在地上,战战巍巍伸出手,尖声叫喊,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经过他身边的武人在黑色面具背后冷冽一笑,公公,祸从口出。
沈炼甫一入竹林就闻到鲜血的气息。竹舍门外,太监的双手还捧着圣旨,脑袋已滚到一旁,口目圆张,面色青灰;竹舍里,画屏碎裂,灯笼染血,素衣的伶人凄惶倒地,白色的面具神情空洞,了无生机。
仅有一人的援兵却叫黑色面具们措手不及,转眼之间,已有两人被沈炼斩于刀下。一人呵道,你是何人,快些让开。沈炼道,谋害亲王,尔等可知该当何罪。那人道,我等奉命行事,与你何干。沈炼道,大逆不道,见而诛之,再不停手,今日尔等便是我刀下亡魂。另一人说,再管这闲事,只怕你与亡魂也是一步之遥。沈炼横刀冷笑,忽而向着近身之人攻去,他身法轻灵,刀若游龙,那人猝不及防,虽堪堪避开要害,左臂却给拉出一道深刻的血痕。黑色面具们相互看了看,举刀向沈炼而来。
沈炼将黑色面具引到高处,利用屋脊与屋脊之间的交错斩杀三人。俯瞰竹舍,伶人尽死,仅有三四名侍卫还在拼死抵抗。杀戮已成定局。沈炼挥刀逼退一人,却好似体力不支,任凭另一人的刀锋刺入脊背。那几人一愣,沈炼高声道,尔等若是怕了,就乖乖收手,待我来杀。黑色面具们不再犹豫,引刀劈刺,招招夺命。沈炼咬着牙,默数身上的新伤,疼痛蔓延周身,刀几乎握不住。忽然,尖利的哨音自远处传来,黑色面具们如蒙大赦,纷纷收刀入鞘,往那个方向赶去。沈炼拄着刀大口喘气,刚想挪步,眼前忽而一黑,脚下踩空,接着便觉得冷意深入肌骨,新伤旧伤一并叫嚣着疼痛。耳畔是静水之音,沉寂深处,似是旧岁跫音。
约是二十年前,北国边境,牙兵叛乱,契丹部众乘乱打劫,一时遍地烽烟。家乡沦为灰烬,沈炼和阿姐落在残兵手里,阿姊受尽凌辱,含恨而死,他被反折了双手吊起来,挨了一夜的马鞭,破晓时分几乎断气。有时候沈炼会想,如果那时候就死了。然而他没有。破晓时分,一队军士策马而来,斩尽残兵,领头之人见他一息尚存,便发了善心。他睡了三日,醒来看见晨光熹微,便问相救之人,何故如此,那个人说,宝刀不该折损于竖子之手。后来他成了那个人的刀,这么些年,征战南北,破敌无数。
今日他本不必来送死。清晨,无鸾说,你走吧,若无去处,回洛阳也好,既是走了,切莫回头。于是他离开竹林,进了苏州城,在城里盘桓半日,吃了面,喝了茶,听了曲,挨到午后,终究还是回了头。
被托出水面时,沈炼隐约听得有人在吼,你回来做什么。他认得那声音,是无鸾。今日来人应是要杀无鸾,但无鸾没死。无鸾当然不会死。沈炼咳了几声,喉头腥甜,估计是见了血,果然,无鸾不吼了,贴着耳朵一个劲地叫他别睡,醒一醒。无鸾气急败坏的样子极为珍贵,沈炼想看,奈何实在睁不开眼,再一想,索性放任自己彻底失去意识。
沈炼这一睡也不知道睡过去几天,但无鸾还在气头上,他自然不会去触霉头。其实无鸾何必生气,沈炼想。沈炼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无鸾应当也知道他一定会回头,即便当日一别,无鸾真存了几分假戏真做的心思,今时今日,他沈炼却也没了别的去处。
马车忽然停下,沈炼一惊,下意识往腰间摸索,扑了个空,才发现佩刀不知给无鸾扔到了哪里。无鸾挑开帘子,眼睛在他脸上转了转,冷哼一声,道,你慌什么。说完招了招手,见沈炼没反应,就单手勾着他的脖子欺身过来。沈炼愣愣地盯着无鸾放大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写满了不高兴,却还是好看得紧,愣怔中,无鸾的额头已经贴上了他的,片刻之后又分开。还在发烧,无鸾说着,好看的眉毛又拧在一起。
马鞭破空,沈炼没一会儿就眼皮沉重。他其实是又晕了过去,再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榻上,看那房间陈设,竟是家驿馆。他想坐起来,手臂一用力就扯着肩伤,酸痛直冲头顶。日里见无鸾走官道,他本想说如此恐怕不妥,眼下见这驿馆陈设,应在吴越境内,略一思量,倒是放下心来。
无鸾进来,里里外外都换了衣裳,发梢还残留水汽,一抬手,袖间尚有皂角的微辛。他半是扶半是揽让沈炼慢慢起身,然后在榻边坐下,让沈炼倚着自己。沈炼有些惶恐,瞥见无鸾的脸色,到底没有推拒,直到无鸾要解他衣带才慌忙按住那只手,说,王爷,我自己来。无鸾眉峰一挑,大半伤在背上,你自己怎么来。沈炼不再同他争,横竖这一遭算是替他蒙难,眼下再无旁人,就当是疼得糊涂,忘记了伦理纲常。不过很快沈炼就后悔了。无鸾微凉的指腹沾了药粉,在开始结痂或者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游弋,像是细腻的新雪,或是柔软的青荇。无鸾的气息拂过耳际,沈炼不敢回头,生怕撞进一片冰消雪融。
二
本朝太祖原是唐朝将领,在与黄巾军的战役中立了大功,受了国姓,后率军勤王,封于晋国。太祖驾崩,先皇继承爵位,多年征战,同光元年四月于魏州称帝。沈炼的救命恩人是太祖义子,几十年与先皇出入沙场,生死与共,同光元年十二月,正是他率军攻破洛阳,恭迎先皇,尔后受封豫王,领河东节度使及检校太尉,荣宠至极。
然而盛衰有时,荣辱无定,何况先皇生性多疑,位高权重,不啻险境。先皇长子早年随父征战,军功赫赫,一朝立国,即为太子。太子积极朝政,颇得人望。同光二年冬,河东发了一起贩运私盐的大案,刑部顺藤摸瓜,摸到多名高官大员,为首的是盐铁司使,此人与太子交往甚密,刑部诸君举棋难定,没想到圣旨下来,责令严查,不得错漏。月余,涉案官员均依律处刑,太子失德被废,幽禁宫中。半月之后,废太子忧愤交加,自缢而亡,先皇惊痛万分,下旨厚葬。先皇次子无鸾,文采远胜兄长,可惜军功寡少,鲜有声望,近年来又纵情山水,耽于伎乐,先皇虽好俳优,却无意选择这样一个无心政事的儿子继承大统,奈何年近花甲,膝下再无子嗣,东宫空缺,恐有祸端。
旧太子一死,一干功臣不禁自危。同光三年初,幽州节度使裴洪获罪,五个儿子一同丢了性命。消息传到豫王府时,豫王正准备动身入京,参加新太子的册封大典。豫王便问沈炼,要不要多带些夏天的衣裳。沈炼颔首,王爷不如把冬衣也一并带上。豫王七岁追随太祖,沈炼十岁入他麾下,或许正因如此,多年来他待沈炼颇为亲厚,礼同君臣,情似父子。似是父子,到底不是。沈炼知道自己和豫王并不相像,豫王与他的皇兄虽无血缘,根骨里却极为相似。他曾想为沈炼谋些封赏,沈炼只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命之恩,无以报偿,若是再有贪求,怕要永生永世结草衔环。
春夏之交,沈炼随着豫王车架,第一次踏足帝京。细雨浸润城郭,缠绵了好几日才肯罢休。雨霁天青,屋顶与路面恍若新生,空气中只余下寻常巷陌的烟火与贵胄之家的瑞香,洛河之阳,天子之地,再狂烈的风雨仿佛也无法折损它的富丽与雍容。天街宽逾百步,通泉流渠,映照叶茂枝繁,丹粉重楼。若在平日,行道之中不乏轩昂之辈,御道之上多有金鞭络绎,应是沈炼梦中也不曾见过的繁华盛景。但今日不同,定鼎门内唯有枯寂,每隔数十步,可见御道两旁分立八名士兵,玄色面具,玄色甲胄,长刀入鞘,岿然不动。
同光四年,魏州叛乱,在京畿盘桓了快一年的豫王奉命率军讨伐,没曾想部下与魏州叛军合谋拥他为帝,豫王本想深夜出城,却被将官拦住,他转头问沈炼,你有什么话。沈炼只说,魏州叛军也曾听从王爷驱策。于是豫王平叛未成,自己也跟着反了,先皇连忙拿出内府金帛,半是利诱半是威逼,勒令洛阳守军开赴汴水,领军的便是太子无鸾。或许真是天命,豫王的先锋还未抵达,圣人宾天的消息便从洛阳传入汴州。等豫王到了,只见城门洞开,无鸾站在高处,不卑不亢迎他入城。
大军开进洛阳的前夜,无鸾来请辞,说倾慕吴地风物多年,而今不知可否一尝夙愿。豫王感其用心,欣然应允,不过吴地虽是臣属之国,到底隔了几重山,越了几重水,做叔叔的,到底要派个可信的跟去照应。翌日清晨,无鸾一开门,见沈炼单膝跪在地,唤他王爷。也好,做不成太子,还可以做睿王。睿,通达明理,是要他知分寸,识进退。沈炼低头垂目,恭敬作礼,半晌,才听得无鸾叹了口气,说,你起来,地上凉。
从洛阳到苏州,无鸾没和沈炼说过半个字,仿佛多看一眼也不肯,刚到苏州那晚许是无眠,无鸾夜里踱步到中庭,便见着沈炼。沈炼遇上他未免尴尬,低头做礼,无鸾负手看着他,忽而一笑,说,明日想见一位故人,你同我去吧。
第二天,无鸾当真只带了沈炼,不要车马,信步穿过大半个苏州城。无鸾一路无话,不时却要向沈炼看上一看,沈炼隐隐觉得王爷这是等他开口,摸不准门道,只得问郎君要去见的是何等人物,无鸾说是高人,沈炼顺意往下问,无鸾说,大隐于朝,中隐于市,此人兴致来时曾隐于朝野,玩够了便退回巷坊之中,乘兴而为,兴尽而归,岂是寻常人可为。
沈炼听人说过,无鸾曾游历山水,几多奇遇,三教九流皆有交游,其中不乏能人异士,这话不知真假几分,不过他父兄马背上争得天下,立国改元,坐镇朝野,宫中虽有玉食锦衣,相较之下,恐怕还是山林野趣更加动人。
高人姓孙,年逾花甲,却精神矍铄,身姿英挺。沈炼猜测此人曾有一段仗剑而行或者结庐山野的岁月,寻常巷陌,炊烟袅袅,他像是树根深深扎入突然,言笑恣意,看人间几重烟火,超然世外,又在人境之中,去本还真,确是高人之境。高人一见无鸾,放声大笑,说昨夜才梦见叫你偷去的那几坛酒,没想到今天娃娃就送上门来。看他二人两手空空,怪道,哎,娃娃,酒呢。无鸾也笑,说我要有脸恭维你老人家的酒量,定会买上三五坛,可惜,可惜。
沈炼原本与无鸾远远谈不上熟识,没有拘束说笑的无鸾更是陌生,不过这样的陌生倒也不坏,就像春夜的悄然细雨。思索之间,那厢已过了几个回合,孙老丈邀无鸾进屋,无鸾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问,你要进来坐一坐么。
无鸾对沈炼鲜少称名道姓,一辈子没问过他的表字,只是说“你”,沈炼迅速适应了这种方式,不管无鸾身边还有多少人,只要是同他说话,沈炼一句也不会错漏。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沈炼把这归功于无鸾对众人有意无意的分工,反正那时候需要他开口支派的人不多,至于支派沈炼的由头,颠来倒去也就那么几样。后来无鸾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分明在同别人说话,似是而非地插一句,沈炼也能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沈炼有过一段闲极无聊的时光,身不由己,或者心甘情愿,总之那时候他能做得唯有信马由缰,他想起久别的故里,想起早夭的姐姐,想起剑影刀光,想起战鼓马嘶。最后他想到无鸾,想到无鸾同他说话的模样,想到无鸾同他说话的声音,想了千次万次,终于明白原来无鸾同他说话时,那个“你”字会有不同,这一点无鸾自己大约也不知道,不是多么显著的区别,更不是气韵音声的问题,不能说是轻一些,也不说是是柔一些,沈炼最终也解释不了,与同旁人说话稍有不同,微尘般的一点,而他就是知道。
三
中原的战火烧了几十年,吴越偏安一隅,越发丰饶。数任吴越国君向中原王朝俯首,以求边境安宁。无鸾南行的消息先于他们的马蹄抵达西府,吴越王即刻着人备下宅邸,虽是再也入不得东宫,毕竟是皇家子弟。几日后却收到无鸾手书,说杭城乃吴越重地,不便叨扰,况且此番不为政事,只求安居,请王上谅解。
随无鸾离开洛阳的,除了沈炼,还有十名近侍,已改换寻常打扮。临近泗州地界,十几人策马而来,追上了无鸾纷纷下马跪拜,原来是太子宫人和乐伎,愿随无鸾客走他乡。跪在最前头的是个眉目狭长的男子,唇如点漆,面颊白腻,沈炼瞧他骨骼纤巧,再观其举止言行,多半是东宫伶人。此人名叫孟舟,未及弱冠,已在教坊小有声名。他一见沈炼,讥诮之意攀上眉梢,说,一别多年,还道郎君已经出将入相。沈炼将这张面孔看了又看,没看出个结果,只好板着脸恍若未闻。
无鸾初到吴越之境,便将众人散往各地,寻一处隐逸之所。以他的身份和处境,既不能大隐于朝,也不能中隐于市,就剩下小隐于野这一条好歹能做个样子。找来找去,最后相中苏州城外十余里的那片竹林,便寻了工匠,在其中建一处庭院和几间竹舍。屋舍完工尚需时日,无鸾在城中邸舍住得稍久一些,便有人提了礼物,说我家大人请郎君到府上一叙。无鸾自是辞谢,却挡不住隔三差五有人来请,索性带了沈炼、孟舟和两名近侍,轻装简行跑出去游山玩水。
那两名兵士知道沈炼原是今上亲随,又见无鸾待他亲厚,言行自然恭敬。孟舟却极少与沈炼说话,一开口,十之八九为着讥讽,可惜不伤筋动骨也不会谋财害命,唇枪舌剑到了沈炼那里有如泥牛入海,孟舟更加有气,见无鸾置之不理,只当是给自己撑腰,越发牙尖嘴利。
那日他们行至一处山寺,天阴欲雨,不宜前行。既见山门,便有因缘,过而不入,好似是糟蹋了诸佛菩萨的一番心意。无鸾的母亲昭懿皇后笃信佛陀,无鸾从小耳濡目染,自有恭敬之心,他于佛前垂目,合掌做礼,一派自然。
与许多人一样,之于神佛,孟舟将信未信,但跪在佛前,不自觉地便许了心愿。孟舟偷偷用眼角去看,却发觉负手立在一旁的无鸾也在看着沈炼,素来清冷的目光中,悄然添了几分柔和。这样的无鸾他十分陌生。沈炼呢?沈炼好似全然未觉。
傍晚下了一场大雨,临近子夜止歇,月色入户,蝉鸣声声,白日里山路走得多,孟舟反倒睡不着,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有些睡意,迷迷蒙蒙之中,见临窗的沈炼坐起身来。他这一路上与沈炼同宿过几回,隐约知道这个人夜里睡不好。也是,多少年来刀口舔血,梦里恐怕也难以安生。孟舟油然生出一种快感,好似复仇,可是沈炼的噩梦与他的仇恨又全无关碍,思及此处,那快感登时从山巅坠入寒潭,潭水凄冷,刺得他心口作痛。
此时业已入夏,毕竟山中,晚间尚有些湿热,夜深了渐有凉意。沈炼枯坐了半晌,然后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走到无鸾身边,俯身掖了掖薄被。无鸾背向他好似熟睡,却猛然将他手腕抓住,力道坚实,正扣着脉搏。沈炼脊背一僵,不敢动作,过了一会儿,无鸾的手渐渐放松,指尖划过沈炼的手背,悠缓绵长,如同流连于琴弦之上,及至指尖与指尖分离,婉转低回,尚有余音。孟舟似睡非睡,只看得清沈炼悬着的手,指骨修长,好似被月光镀了一层清辉。
孟舟到底心有不甘,私底下又问过沈炼一回,沈郎可还记得我。沈炼茫然地摇摇头,孟舟冷笑,贵人多忘事,果然不假。沈炼自认命如草芥,哪里是什么贵人,把孟舟的脸在脑子里又过了两遍,还是想不出究竟何年何月开罪过他。
很多年后无鸾告诉沈炼,前朝末年,晋州太守设宴,宴中击鼓为乐,和着鼓点起舞的正是孟舟。孟舟出于贱籍,生得颇为女相,自幼学习伎乐,艺技卓然,加上心思活络,常有权贵青眼相加。乐舞完毕,孟舟照例要给贵客敬酒,将要走到豫王身前,无意间看见立在一旁的沈炼便移不开眼,不知不觉把酒杯递了过去。沈炼哪里敢接,再三推拒,那年孟舟十三岁,一片殷勤扑了空,就觉得再也抬不起头,没多久离了晋州。沈炼听完沉默半晌,道,他若不为这一点气性,或许不至于那般收场。无鸾道,命有定数,否则孟舟便不是孟舟,你我也不是你我。
四
竹舍建成,无鸾回到苏州,用一本琴谱换了孙老丈一张琴,琴名幽篁,漆面黑红相间,隐隐有断纹交织。沈炼见老丈喜不自胜,不禁问道,琴没有了,琴谱又有何用。老丈问他,琴弦若在心间,有琴如何,无琴又如何。沈炼想起少时学武,师傅同他说剑道于心,心中有剑,枯枝落叶均能破敌。后来沈炼用刀,刀法轻灵,仍是剑的风骨。
那天傍晚无鸾在庭院里抚琴,琴音旷远,悠然古韵,一曲终了,发觉沈炼在听,便问他可知道这是什么曲子。见沈炼摇头,无鸾微微一笑,说,此曲名为《流水》,另有一曲名为《高山》,我倒忘了,叔叔向来不喜欢这些。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即便是遇了知音,也未必挡得住天地不时,人事有违。宫掖多流言,沈炼随主上在洛阳长住时,多少也听过一些。先皇共有三位妻子,第一位是将门之女,诞下一子二女后亡故于乱军之中,第二位是前朝李氏外戚,所出仅无鸾一人,这第三位闺名婉儿,幼年失怙,被姨母接到身边,无鸾的母亲于同光元年早春亡故,十二月御驾入了洛阳,婉儿便受封为后。同年,先皇将中书侍郎殷峤的女儿许给无鸾,待她笄年之后便可完婚,结果同光二年无鸾说为母尽孝不宜迎娶,同光三年泰半时间躲到宫外,回京路上称病,生生耽搁了良辰,先皇震怒,殷侍郎连忙说青女尚幼,迟上几年也无妨。后来国祚动荡,山河骤变,无鸾离了京城,婉儿却再次成了皇后。沈炼听闻婉儿与表兄无鸾自小读书学剑皆在一处,竹马青梅,两小无猜,可惜成不了眷属。
沈炼觉得,此刻的无鸾应是想起了她,自己不通音律,却隐隐觉察出琴音中的落寞。他忽然想,若当真如此,自己可否也算得无鸾的知音。
沈炼二十岁那年喜欢过一个姑娘,姑娘姓周,闺名妙彤,听说父亲曾在朱梁为官,获罪而死,母亲死于流放途中。周妙彤几经辗到了太原府,为求生存做了营妓。周妙彤出身书香门第,只可惜落在军旅之中,没人与她吟诗作对,即便酒宴之时被叫去弹琵琶,也没几个人在意那一曲嘈嘈切切在倾诉哪一种情意。她眉目疏淡,面向温柔,浅言轻笑,与沈炼早夭的姐姐有三分相似。有段时间他经常去找她,不为别的,只是想听她说说话,其实很多时候她也是沉默,沈炼听着灯花的细碎声响却能得着少许安心。夏末秋初,云州守军哗变,他随豫王次子前去讨伐,等他回到太原,周姑娘已被人纳为妾室。他有两个结义兄弟,听说了这事拿着酒来敲门,三弟说,小娘子早和白面小子眉来眼去,好姑娘多得是,没了这一个也不会怎么。沈炼说别人家业大,我看这事挺好。大哥拍了拍他的肩,沈炼说我没事,大哥不说话,递过来一坛子酒。那晚沈炼被他二人灌得七荤八素,吐了两回,心里当真没有多难受。半年以后大哥叛逃,沈炼骑着马追了一天一夜,最后亲眼看着大哥死于乱箭之中,他翻身下马,扶了树干在一旁干呕,他这一天水米未进,胃袋空空,却还是止不住地干呕,眼眶胀痛好似行将爆裂,有士兵过来扶,他用力一推,反倒让自己跌坐在地上,咬着牙向大哥那头看了一眼,胸口一窒,好似悬了铁锤,非要砸到他皮开肉绽才会罢休。
无鸾忽然说,都是旧事了。沈炼以为这是在讲伯牙与子期,随口应了一声,却发觉无鸾在看他。莫非无鸾竟窥破了他的心思?一瞬之间沈炼几乎动容。然而他很快冷静下来,这句话或许只是要他知道,即便自贬至此,无鸾照样耳聪目明。
数月之后,京中来人。原来皇后诞下龙子,圣心大悦,朝臣皆有赏赐,也给无鸾送来了绢帛、金器等物,还特意赐个串了白玉的穗子,好让他系在琴上。庭院中数十双眼睛仿佛都在无鸾身上转了一转,无鸾恍若未觉,安安稳稳道了谢。
吃过午饭,无鸾让孟舟准备纸笔,画好图样,然后叫来两个女伶,让她们去找苏州城里最好的绣娘,请她为皇后绣一只凤凰。孟舟说,不如绣个龙凤呈祥。无鸾搁了笔,说,既是给殿下的贺礼,如此甚好。
约是过了半年,绣品才送到竹舍,无鸾见那凤凰傲然高飞,很是满意,立即差人送往洛阳。月余之后那人回来,带了一把短剑,皇后所赠,说是无鸾旧物。无鸾问沈炼,你可认得这是什么。沈炼说,应是越女剑,贴身格斗最为合宜。无鸾执剑,以指尖试其锋芒,道,剑是好剑,可惜我现在顶多用它来裁纸。于是当晚他当真用越女剑在纸上镌刻琴谱。临近子时,沈炼见他房中还亮着灯,便敲门进去。无鸾头也不抬,说这是《乌夜啼》,传说南朝刘季伯曾受猜忌,恐有大祸临头,姬妾闻慈乌夜啼,告知喜事将近,尔后果真应验,遂成此曲。沈炼与他对面而坐,见那纸上刻痕果决,笔法苍劲,每个字之中藏有百般变化,通篇又是意蕴贯通,好似万法归一,他细细地看了又看,说道,竟不知王爷原来精于剑道。无鸾手下一顿,你倒是好眼力。沈炼自知失言,无鸾抬眼看他,冷声道,我不是叔叔。
次日清晨,无鸾将那谱子与宝剑叫人一起送回去。那人又去了一月有余,空着手回来。此后,除却奉旨送赏的宦者,无鸾与宫中再无往来。
五
无鸾见沈炼的伤口开始结痂,精神也好一些,便弃车换马,离了官道。他们走得很慢,但凡沈炼稍有倦色,无鸾就带他去休息,落脚的多是私家邸舍,如若经行村落,索性借宿农人家中。如此一来,兜兜转转好些时日,离洛阳还远得紧。
一日晚饭时候,沈炼说,郎君若有要事,还是莫要再耽搁。无鸾说,我不着急,捧着酒盏,把里头的浊酒细细端详了一番,恍然道,哦,是你着急了。沈炼一愣,连忙否认。无鸾将那酒盏一搁,道,急什么,洛阳总要等你好全了才去得。他幼时多受母亲照料,与父兄乃至一众叔伯不同,悲欢不流于言行,喜怒不着于颜色,大多时候只是一派淡然,仿佛风云不扰,宠辱不惊。沈炼却知道,无鸾若真是高兴了,笑意会从嘴角悄然蔓延,眼睛亮若晨星,若眉头微皱,嘴唇紧绷,下颌与颈部的线条更加分明,应是动了气。但此时此刻,无鸾虽是不悦,眼中的暖意偏生无处遁形,说话虽冷,言辞之间却是十足的关切。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磐石尚可转,何况沈炼本就不是磐石。
或许是灯火的缘故,沈炼面颊有些泛红,他这段日子脸上没多少血色,如此一来,倒是生动。无鸾见了,嘴角渐渐柔和,片刻之后,问他,我说过,我不是叔叔,你可明白。
又过了约莫一月,踏着余晖,他们总算临近洛阳。那天晚上他们住了驿馆,沐浴之后,并肩躺在床榻上,彼此的气息都携着暗香。今夜云遮雾掩,入户的月光也暗淡。无鸾阖了眼,却没有睡着。
沈炼叹了口气,说,其实临行之前,陛下并未予我任何嘱托。无鸾柔声说,我知道,叔叔待你很好,是我糟踏了他的用心。沈炼摇头,应是我糟蹋了陛下与王爷的用心。无鸾低沉一笑,你哪里知道我究竟如何用心。沈炼起初是沉默,尔后轻轻地说,我知道的。无鸾心头一震,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你大概不记得我了。
无鸾十六岁那年,随父亲造访屯军太原的叔叔,入了军中,见一众军士正在比武,被围在中心的精瘦少年眼神锋锐,一开口,声音清冷,道,下一个轮到谁。一虬髯大汉拨开人群,粗声道,小儿,这就送你下去休息。大汉使的铁锤,此器宜于猛攻,招法不过十数,然而每手换势,不失神敏。少年起先不见动作,等着那大汉攻至眼前,脚下忽而一动,手腕先是一横,再是一翻,只见那大汉失了重心,被铁锤的劲力曳到地上,一回头,剑尖已稳稳指着后心。这时候,无鸾身边有人朗声道,我来。无鸾一看,原是自家兄长。无鸾注意到那少年先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负手立在一旁的叔叔,见叔叔点头,便施了礼,道,请将军赐教。
兄长信步上前,将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缓缓拔剑。长剑相交,声似龙吟,兄长身法稳健,少年则是轻灵,一如猛虎,一如惊鸿,狭路相逢,致胜须凭勇武,更须智谋。兄长生于行伍,长于沙场,多年来胜迹累累,武功过人,心气也高,无鸾料定兄长将要因此落败,不料最后却是少年把自己的喉咙送到兄长剑下。
兄长见胜负已定,自是开怀,性子来了,便要无鸾上去。他不喜欢柔弱内敛的继母,自然也不喜欢这个脸颊瘦削的弟弟,若不是无鸾幼年体弱,争不得军功,他的厌恶或许还会在添上几分。他知道父亲曾教无鸾学剑,不过是强健身体,却不知无鸾的母亲有一老婢,年轻时剑术冠绝秦地,为了避仇改名换姓混入宫掖,后来便陪着无鸾的母亲来到军营,老婢见无鸾根骨极好,就时常在夜里偷偷教他学剑,毕生所学,毫无保留。此时无鸾剑术已颇有成就,知道兄长有意作弄,便打定主意要还他一场难堪。谁知与那少年擦肩时,却听得极轻极快的一句,你能赢,但你要输。他心头一凛,恍如彻悟。
后来无鸾得了一把刀,刀身轻盈,寒光如电,他便托人把刀送给少年,不可告知何人所赠,只消记得此刀名为“雷音”。佛音说法,声如雷震。再后来,被废的兄长跪在父亲脚下涕泪纵横,无鸾冷眼看着,有一瞬间,眼中尽是悲悯。
沈炼说,不,我记得。无鸾以为自己听错,转向沈炼,问他,你说什么。沈炼也侧过身来,道,当日太原军中,王爷的剑术沛然古意,见之难忘。其实他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无鸾的手已抓着他的手,嘴唇已覆上他的嘴唇。
沈炼有些惶惑,不知该不该伸出手去,安抚无鸾的颤抖肩膀。无鸾的颤抖细碎,却不可遏止,像是蛰伏太久的兽,随时可能撞破牢笼。无鸾含住他的下唇,舌尖不时掠过,湿漉漉的,若有似无。
这一路他们皆是同榻而眠,起初无鸾说是为了照料伤患,后来懒得另寻由头,自顾自把沈炼拉到身边,沈炼若同他说什么君臣有别,他拿话去堵,说我储君没做几天就失了格,至于你,既非军籍,也未入仕,算哪门子的臣。沈炼听了,也不再同他争什么尊卑有序,心想横竖只他二人,无鸾怎么高兴就怎么样罢。
很多次沈炼夜里惊醒,听得耳畔呼吸沉稳,觉着漫漫长夜也并非无边无际,心下安稳了,方可再次入梦。他晓得自己的私心,无鸾呢,大抵也知道。他很不能把这份私心挫骨扬灰,无鸾却像是在期待一场恣意妄为。
眼下沈炼也只能恣意妄为。他的衣服已经被褪去大半,无鸾的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一次是真正的愤怒,无鸾把嘴唇换作牙齿,狠狠地咬了他的耳垂、喉结和锁骨,却又用手臂撑着身子,只让欲望与欲望隔着衣物摩挲。沈炼知道这是怕碰着自己的痛处,他向来不怕伤不怕痛甚至不十分怕死,但无鸾有顾忌,或许只对他一个人,平白生出这许多的顾忌。于是沈炼双手环着无鸾的背,好叫他同自己近一些,再近一些,最好是没了罅隙,再分不出你我。
在沈炼的印象里头,无鸾一直在极高极远的地方。太子册封那日,他站在人群末流,远远看着无鸾立在高台之上,辨不清面容,但见一举手一投足,应知是芝兰玉树;一年之后他随大军来到汴州城下,也是遥遥望着无鸾站在城头,不卑不亢,说,侄儿恭迎叔叔。无鸾眼中应是苍茫大地,或者四塞浮云,而他是生死之间微不足道的苟且。
现在他就在无鸾眼睛里,而无鸾在他身体里,他们喘息着、纠缠着向云霄之上飞升,却又流着汗、和着血往红尘深处坠落。
六
清晨,晨曦尚且驻足露水之中,接驾的人马已抵达驿馆。二十名锦衣宫人静候门外,为首的白发宦者曾为先皇近侍,身后打着响鼻的是两匹高头大马,嘴里咬着犀角鏕,额上系着金叶带,银装鞍下垫着玄色皮鞯。
无鸾走到驿馆门前却又停住,回头对沈炼说,你若想走,为时不晚,往后天高海阔,不枉叔叔一片苦心。沈炼问他,王爷当真要赶我走么。无鸾轻叹,我的本意,原是与你就此别过。沈炼低头一笑,不再言语。
日头高起,为洛阳的重楼坊墙镀了一层明丽,时值初夏,天街两旁行树葱茏,流水声中,似有蝉鸣。
及至入宫,朝会已散,圣人却与三省重臣在偏殿等候,见了无鸾,不禁长身而起,道,侄儿总算平安归来。无鸾淡然做礼,劳叔叔费心。
竹林一事震惊朝野,群臣议论纷纷,私底下自然少不了狂言妄语,明里暗里指责做叔叔的容不下侄儿。几日后,苏州城郊发现十余具腐尸,戴黑色面具,着禁军军服,验其伤口,应是自尽而亡,然而亡者面目俱毁,身份难辨。根据吴越国多家驿馆的记录,无鸾应已还至国中,然而各州府却查不到半点行踪,只得束手。
如今一干重臣见了无鸾,便问他可知是何人所为。无鸾只是说,此举意在借主上之手,污主上之名,幕后之人心计深沉,手腕狠戾,想必早已安排妥当,岂会轻易让人抓着把柄。
东宫无鸾自然住不得,圣人安排了城东一处宅邸,派去服侍的倒多是旧时宫人。那些人见着无鸾,泰半垂泪,无鸾却说,今时不比往日,你们若有别的去处,不妨早作安排,若是不想伺候人了,我再怎么不济,总归还能替你们还籍赎身。一干人听得这话涕泪纵横,纷纷跪倒在地,说恩泽若此,焉有离弃之理。
晌午之后,尚药局的官长前来,问了诊,对无鸾说了些车马劳顿多加休息之类的话便要告辞。无鸾却把沈炼叫了进来,对那医官说,他夜里总是咳嗽,烦请奉御替他瞧瞧。这奉御平素只侍候圣人,后宫妃嫔都鲜少请得动他,此番若非奉旨,断然不会来看这潦倒亲王,再替旁人诊脉,他本是不肯,却禁不住无鸾那双眼睛,最终只得叫沈炼坐下,望闻问切,说是气血有亏,肺部受寒,又开了方子。无鸾谢过,便让内侍送送奉御,这内侍年纪尚轻,人倒机灵,出门时使了眼色,将房中其余两人也一并带了出去。无鸾轻握住沈炼的手,沈炼知他心意,温言慰藉,没什么要紧的,王爷不必挂心。无鸾沉默良久,一声叹息,如今到了洛阳,恐怕也保不住几日风平浪静。沈炼说,王爷心中已有定夺,还有何惧。
婉儿着人来请无鸾,已近傍晚时分。打马进了宫城,天色渐已昏暗,待入得皇后寝殿,但见灯火通明,满目辉煌。
婉儿倚着挟轼坐在矮床上,似睡非睡,像是等了许久。她原本就是个美丽的女人,这么些年锦衣玉食,妩媚之中,更添雍容。听得身边的女婢低声说王爷到了,婉儿徐徐睁开眼,眼中似有泪光,潋滟横波,皆是风情,见无鸾一步一步走进,倏然莞尔,软声说,你来了。无鸾在几步开外跪下,弯腰叩首,叫她皇后殿下。婉儿的笑容晃了又晃,到底没有碎在地上。
生生受了一礼,婉儿让无鸾起身入座,将他仔细打量一番,说,你像是瘦了。无鸾说,三年未见,殿下仍是风华绝代。婉儿摇头,叹道,岁月催人,你不必哄我,倒是你,吴越三年,有何成就。无鸾说,之于音声舞乐,似有精进。婉儿将宫人悉数遣了出去,走到无鸾近前,又问,还有何成就。无鸾答道,音律深幽,无暇他顾。婉儿再问,仅此而已么。无鸾说,天命有归,殿下于此应是知之甚深。婉儿皱眉,此话何意。无鸾说,同光元年,殿下被父亲册立为后,天成元年,又被叔叔册立为后,两朝天子,都许了殿下富贵尊荣,岂非天命有归。婉儿面孔发白,咬着牙说,你道我有旁的选择么。无鸾说,殿下才德高远,母仪天下,乃万民之福。婉儿愤然入了内室,拿着短剑出来,剑锋直指无鸾眉心,道,少时你我常常切磋,三年不见,让我看看你的长进。
婉儿执的正是越女剑,近身格斗,尽得先机,无鸾手无寸铁,须得避其锋锐,胜以精巧。无鸾早年得了一本奇书,看似舞学,实为武学,这些年他虽然不近刀兵,之于招法打法,领会日渐圆融。婉儿剑招优美,然则出手太过,收势便失了劲力,一念之差,招式用老,便落了下风。她本以为要输,没曾想无鸾却依着颓势,生生又叫她占了上风,她腕子一扬,剑锋便已贴着无鸾的喉咙。婉儿收了剑,说,早年先皇教你我二人学剑,应是你技高一筹。无鸾说,山野之中,宫城之中,臣皆是散人,剑术自然也荒废了。
婉儿下晚重新匀脸描眉,收拾妆容,无鸾却不曾真正看上一看。她冷笑一声,说,你那沈郎也是命大,三十余人横死,独活了他一个。无鸾说,若非我藏匿水中,他恐怕也活不得。婉儿说,真不知你是心软还是心狠,他伤成那般,还得陪你一路折腾。无鸾说,不带他在身边,岂能安心。婉儿讥道,你对他倒是用心。无鸾却抬眼看她,轻声说,臣对殿下,也曾如此用心。
婉儿骤然转身,指甲嵌入手心,一时之间,万语千言,再一转瞬,又作了尘烟。即便在少年时最亲密的时光里,她也只能暗自揣摩,而今他却对她说了这样的话,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即便今成假意,毕竟曾是真情。
七
青女躲在层层帷幕之后,看着这个与自己早有婚约的男人。浓密的眉,深邃的眼,英挺的鼻子,凉薄的嘴唇,她在梦里小心翼翼地描画过多少回,今时今日,终于可以真真切切地看上一看。他在皇后面前行礼、说话,平平淡淡,近乎漠然,叫那些真假难辨的喜悦、惆怅与慨叹悉数剥离。于是皇后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巧笑嫣然,美目流转,然而骄傲好似纸糊的面具,垂危难挽,又不得不勉力维持,唯恐暴露了愤恨,赤裸裸一般。青女看不懂他们的剑,却隐约觉得在某个瞬间皇后是真的想杀了他。或许最终也并非不想,只是不能,不能在此时,不能在此地。他呢,似是未觉,亦或早就了然于心。
但他终究与她的想象不同。她时常梦见他在无际的雪原上跳舞,戴着白色面具,似笑非笑,穿着白色长袍,清逸如风。她曾以为风是孤独,雪是寂寥,其实风如刀戟,雪色苍茫,龙下隐地,潜德不彰。
他要走了。他说时辰已晚,宵禁将至,有人在等他回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皇后美艳的脸上仿佛掠过一丝凄惶。
她听人说过很多次,皇后与他自幼相识,本应结了鸳盟,没曾想先皇与今上一样,江山美人,全要收入囊中。宫人们在说所有的宫掖秘闻之前,习惯于四下环顾,然后贴着耳朵偷偷地讲,再附上个暧昧的笑,最后两厢散去,恍若平常。在这个真作假来假作真的地方,所谓秘梓,泰半不过笑谈。美色再好,不过枕上娇花,他的母亲与当今皇后皆是李唐遗脉,所以更加诱人的,应是随她们而来的前朝旧部。但时不时地,皇后会在她面前提起他,说无鸾,无鸾。皇后叫着他的名字,音声柔软,意态温然。这大概就是皇后最初的模样了。青女想,或许除去宫人的荒唐臆测,余下的部分大抵可信,至少皇后的故事里,他们曾经情深意笃。
几日后,青女得了假回家,父亲当值不得空,兄长尚在自返京路上,她和嫂子吃过早饭,闲话至无话可说,便与两个侍婢换了男装,骑马往南市去。
立国之初,父亲官拜中书侍郎,兄长属豫王麾下,在河东道为官。后来圣人取先皇而代之,兄长受封幽州节度使,兼领六军左神武统军,父亲被擢升为中书令,青女也应召入宫侍候凤驾。她是父亲最小的女儿,相比两个早嫁做人妇的姐姐受了不少宽待,早年在家,不时跑出府去,入宫之后少了许多自在,好容易挨到回家,总要去市集里坊里寻些趣味。
慢慢悠悠到了南市,恰好敲过了三百声鼓,各家各户开门迎客。青女算准了时间,就是为了来吃一碗周家馄饨。这馄饨内馅鲜美,肥而不腻,传说去了汤汁可以瀹茗。店里生意自然极好,日中日暮,免不得食客如云。她今日运气挺好,顺顺当当落了座,还是张靠窗的桌子。
鲜香扑鼻,邻桌的客人已经开动,她百无聊赖地在店铺里看上一圈,末了,竟又见着无鸾。也许是市井烟火温存了他的眉眼,也许是倾城日光柔和了他的嘴唇,他与身边那人说话,脸上是与那日宫中截然不同的神采。从青女这儿只能看到那个人挺直的背,修竹一般,或许是觉察到她的视线,他不经意似的回头,但见轮廓分明,面上虽欠了些血色,却知道是光风霁月的人物。无鸾一席话说完,见他走神,不由得皱了眉头,他说了句什么,无鸾一愣,又微微笑了起来。
青女想,这大概就是皇后说过的沈郎吧。
禁中教坊收到一封信,写信的正是当年随无鸾南下苏州的伶人孟舟。孟舟在信上说怀疑随行之中有人不知与谁合谋,意图不轨,恳请教坊司代为传递消息。这封信在路上辗转数月,终于追着无鸾的脚步到了洛阳,于是困扰了大理寺两月有余的案子终于有了线索。
无鸾随行三十余人,唯独活了一个,如此看来,信中所指应是沈炼,然而这封信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沈炼又曾是圣人亲随,大理寺上报刑部,刑部各官长也为难,只得探听圣意,暂将沈炼收入狱中。
那天下晚,皇后又差人传无鸾入宫。
闻知无鸾已近寝殿,皇后让青女将闵儿抱出来。青女说尚未婚娶,理应回避,皇后却说,这亲事订了好些年,早晚要做一家人,再说,你见都见过了,还躲什么。
圣人原有三子,长子长于才智,不幸亡于疾患,次子胜于武功,不料故于军中,三子最似其父,同光二年新春代父进京朝贺,上元夜醉酒,失足掉进洛河,等不及救上岸便一命归西。因此,等到天成二年,皇后诞下龙子,圣人大喜,取名为闵,封为宋王,赏赐无数。
青女进去时,闵儿正在哭闹,奶娘及一众宫人怎么哄都不肯停,青女忙把他接过来,小家伙又哭了几声,渐渐安静下来。不知为何,这孩子同她最亲,有时候皇后抱着都不老实,一到她怀里就好了。青女刮了刮他的鼻梁,小家伙便咯咯地笑起来。本朝先祖有胡人血统,青女想,待小家伙长大些,也该是鼻梁英挺,眼窝深邃。
等青女抱了孩子过去,无鸾已经到了,也不坐,只是冷冷清清地站着。皇后说,你且放心,沈郎之事或有蹊跷,大家定会令人彻查,既无冤屈,也无错漏。无鸾说,儿臣谢娘娘费心。皇后让青女将孩子给无鸾瞧一瞧,说,闵儿与你到底算是兄弟,过了今日,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无鸾道,儿臣即将往辽国为质,前途未卜,福祸难料,哪里敢攀什么兄弟。皇后问他,你可看清这孩子的样貌。无鸾垂目,这孩子贵气天成,日后定会极尽富贵。皇后柔声说道,宫中风波诡谲,我母子二人恐怕是孤舟难行,今日请你来,便是想为闵儿讨个物什,求个平安。无鸾问,不知何物入了娘娘的眼。皇后走过来,将闵儿抱了去,说,姨母有块飞天玉坠,我幼时见过一次,记得雕镂精湛,玉色温纯。无鸾若有似无地笑了笑,说,母后命途多舛,亡于盛年,她的旧物恐怕不宜给小儿,何况娘娘荣宠不衰,儿臣日渐倾颓,飞天沾了儿臣的手,怕也做不得天乐,散不得妙音。
八
时过正午,殷隼打马入了洛阳,他不敢耽搁,连忙进宫城见过圣人才返家去。还至家中,父亲与他闲话了几句,便说,今日正好青女在家,你也去同她说说话。
圣人为亲王时,曾受封河东节度使,深知割地为大、拥兵自重的厉害,改元平乱之后,削减地方兵力,将各节度使及边将家眷安置于洛阳,名曰使其无后顾之忧,并将诸多功臣之女选入宫禁,或为妃嫔,或为女官,既是荣宠,也为掣肘。殷隼是家中长子,年长青女十余岁,对这个妹妹从来宠爱有加,当初青女入宫,他很是不情愿,无奈圣意难违。
算来他已有一年多没回家,今日与妹妹一见,不小多少时日又要起程。近来幽州一带不算太平,除却不肯依附耶律家族的契丹部族,辽国的散兵游勇也不时作乱边境。圣人当年率军入洛,虽势如破竹,终有损耗,何况即位之初叛乱四起,平定乱军,诛杀叛将,着实费了一番功夫,而今改元未逾三载,军力尚待补阙,所以年前与辽国约盟,互换质子,以保太平。其实辽国所谓皇室宗亲,不过一牧马人之子,圣人并非不察,然而此次召殷隼回京,正是要他护送无鸾北上。
青女的婚事一再耽搁,转念已是三年有余,若非许给了无鸾,提琴之人恐怕早踏破门槛。殷氏父子皆是重臣,家世显赫,青女样貌极好,品性温良,先皇将她许给了无鸾,婚事一再耽搁,转眼过去三年有余。父亲曾想请求圣人为青女另择佳婿,殷隼却说,圣人迟迟不发话,妄自主张恐怕招来祸端。话虽如此,他却也有私心,无论妹妹嫁到何处,总会担忧她受人欺侮,不若留在家中,总能护她周全。
青女正伏在绣架上发呆,听得殷隼叫她,笑道,阿兄回来了。她笑的时候眼睛清亮,好似有粼粼波光,殷隼见了,心头似是云开雾散,便也欢喜。两名女婢向他行过礼,就退了出去。父亲位高权重,身边人多眼杂,青女不常在家,她这里自然清净许多。
绣架上是件绯红大袖衫,背上绣了对鸾凤,高贵威仪,傲然展翅。殷隼在青女身边坐下,仔细看了看,说,这图样好似与从前的有些不同。青女道,闵儿出生那年,睿王爷托人从苏州送来一幅凤凰,殿下很喜欢,叫我临了图样,又说一只不好,得绣成一双。殷隼说,等你绣好了眼睛,这凤凰怕是要飞下来。青女摇摇头,睿王爷送的凤凰,眼睛威严太盛,我怕自己绣不好。殷隼说,你呀,就想着皇后的眼睛,绣出来她一定喜欢。青女放下绣针,道,前几日禁中出了件怪事,阿兄可有听说。殷隼笑说,宫里怪事最多,莫非又是哪个冤死的妃子出来作祟。青女扬起下巴,说,冤魂有什么稀奇,隔三差五就有人说闹鬼,传来传去,都当笑话听。殷隼便顺着她的意哄道,好青女,有什么新鲜事,快说与为兄听听。青女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闵儿的奶娘死了,说完又迅速坐好,乖顺地眨了眨眼,猫一样。殷隼挑眉,死了个宫人有什么稀奇。青女微微嘟起嘴唇,她还就是死得稀奇。
原来前些日子闵儿发烧,医官来看后留了方子,那药吃了三日,渐渐缓解,第四日清晨奶娘照例尝药,汤水刚进了喉咙就见她脸色发青,药碗哐嘡一声碎在地上,那奶娘眼耳口鼻都流出血,身子像是虫子一般蜷缩起来,没多会儿就冷了。汤药里的毒十分罕见,一时辨不出来路,下毒之人倒是很快找到了,是皇后寝殿的宫婢。那婢女本想咬舌自尽,没死成,挨了一番严刑拷打,始终不肯供出指使之人。宫掖之中流言渐起,说那奶娘的死状与先皇颇为相似。先皇之死,说是暴病,市井里头却少不得种种传言,传着传着,便流出些大逆不道的秽语污言,大理寺抓了不少人以为惩戒,好容易将流言勉强平息,如今,皇子奶娘横死的消息不知怎么流出宫门,谣言像是插了翅膀,不消多时便飞出洛阳城去。
青女道,阿兄今日进宫,圣人可有什么话说。殷隼说,睿王此行必经幽州,圣人予我三十名禁军沿途护卫,若睿王有不臣之心,可在入幽州前秘密诛杀,再令一军士改易其服,入辽为质。青女又问,若睿王并无不臣之心,阿兄当如何。殷隼略一思量,问她,皇后之意如何。青女说,殿下曾向睿王索要昭懿皇后的飞天玉坠,睿王吝惜不肯,殿下望阿兄取之,亲自送还。殷隼沉默半晌,道,小妹以为,阿兄应当如何。青女笑了,阿兄只管同睿王北上,时候到了,自有定夺。
圣人将先皇亲兵归入亲随麾下,河东部众则由先皇宠将统领,以防军将狎亲,孽生二心。殷隼既是节度使,又在六军中领了统领的虚名,父亲殷峤也是三省要员,行事须得处处小心。幽州虽是殷隼治下,守军却泰半是早年追随昭懿皇后的李唐旧部,之于无鸾际遇,多有不平。边军重地,无鸾杀或不杀,都有可能引起守军叛乱,要是让辽国趁火打劫,殷隼自知万死难辞其咎。
他这一路走得很是煎熬,虽是五月天气,三十名禁军军士全身甲胄,叫人看了不禁寒意横生,这些人名义上也是殷隼所部,但他常驻幽州,与六军无甚交集,何况禁中暗潮迭起,谁知道这一张张玄色面具究竟听谁号令。无鸾倒是不管这些,好像是知道了生死不由己,骑着白马走得颇为悠然。殷隼早先只道他是个终日弹琴舞剑吟诗作赋的文弱书生,后来有了数面之缘,都是在战场上,渐渐发觉此人之于文武韬略、布阵行兵丝毫不输其兄。那是无鸾为数不多的几次随父出征,后来他又躲回了后方,继续弹琴舞剑,吟诗作赋。
临近幽州,天气越发燥热。那日午后,一行人在道旁茶摊歇脚,说是歇脚,饮茶纳凉的也不过殷隼与无鸾。他二人口干舌燥,那茶壶生得精巧,不多时便见了底,茶博士往屋里去了,叫了几声没人来应,身边的军士便提了茶壶起身要去添水。殷隼瞥了一眼,猛然起身抽刀,直往那军士后心去,那军士也不回头,抽出长刀反手架住殷隼的兵器。
一众军士始终戴着面具,吃饭饮水也要避开殷隼与无鸾,这规矩是太祖为铁骑亲军立下的,后为先皇引入六军。殷隼本也无意分辨甲胄之下的张王李赵,然而征战多年,惯于留心,同行之中有人右足微跛,他断不至于今时今日才察觉。
殷隼双目圆睁,厉声呵道,你是何人。军士自然不答,却听得身后的无鸾说,收起来罢,莫要惊了店家。那军士依言收刀,恍若无事,寻那茶博士去了。其余军士端坐不动,右手却全都按在刀上,殷隼见了,只得收刀入鞘,转过身,去看无鸾。无鸾倒也坦然,说,想来昨夜将军睡得沉,没听着动静。殷隼勉强一笑,多年行伍,即便睡得再沉,稍有异动,殷隼必定惊醒,三十名精兵,悄然无声就叫人李代桃僵,行事之人手腕可见一斑。他定了定神,问,先前那批军士不知现在何处。无鸾轻叹,过了这许多时辰,已是归了尘土。殷隼徐徐坐下,王爷可是要在此取臣性命。无鸾微笑,将军于我有不杀之恩。殷隼摇头,即便王爷不杀,臣回京复命,难免一死,只怕家中老幼也要受徒刑之苦。此时,那军士提了壶新茶过来,无鸾替殷隼倒了茶,说,我有一拙计,将军可愿听上一听。
九
六月,殷隼回京,奏报睿王无鸾已由辽国国君兄长东丹王亲自接引入境,两名禁军军士随行护卫。圣人大喜,三日之后,携皇后宴饮百官。
那日酒过三巡,皇后说,陛下生辰,妾备了一出小戏,供君一笑。圣人遂命歌舞暂歇,百官见状,忙停了杯盏,凝神静候。待众人安静下来,但见一人拿鼓,一人持角,坐于台上,击鼓三声,又有两名伶人自门外纵身而入,很快到了大殿中央。一人内里白衣,外着红袍,戴白色面具,神色沮丧,一人着黑色劲装,戴同色面具,笑面森然。两人向着圣人皇后拜了一拜,忽而角声骤起,鼓点急促,红衣人四下奔走,甚是恍然,黑衣人追至近前,作势宽慰,尔后角声渐低,鼓点暂缓,红衣人姿态稍稍放松,黑衣人一手扶了他的胳膊,一手往袖子里摸出个镀金酒盏,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红衣人一饮而尽。鼓声转急,红衣人摔了酒杯,双手按着喉咙颓然倒地,手足痉挛,身子一点一点蜷缩起来。鼓声一响而绝,他再也不动了,僵在地上,好似一张废弃的弯弓。
大殿之中无一人说话,良久,圣人道,梓童这出戏,确是有趣。那四名伶人已在台上颔首跪着,皇后斟了酒,嫣然一笑,呈到圣人面前。圣人接过酒杯,堂下有几人正要起身,他却已用袖子掩了,一饮而尽。朝臣皆是惊疑,不敢动作,只用余光相觑。皇后道,诸公多虑,妾久居深宫,不过任人鱼肉,哪里做得了刀俎。圣人一笑,梓童身在深宫,心却远得很。皇后道,深宫之中,妾本只求一隅容身,不料却偏偏有人要加害皇儿,做母亲的,岂能置之不理。圣人道,谋害闵儿之人业已伏罪,梓童怎会不知。皇后说,一介宫婢,何故加害,谁人指使,陛下怎会不知。圣人问她,梓童之意,是朕有意包庇么。皇后说,圣意难测。圣人面色转阴,闵儿尚在襁褓之中,做父亲的,岂能容他为人所害。皇后又斟了酒,道,陛下与先皇虽非血亲,毕竟做了数十年兄弟,一朝阋墙,先皇便叫伶人下毒加害,妾那日恰在殿外,若非悄声退走,今日怎能为陛下敬这一杯酒。圣人将那酒杯拂到地上,说,何必编排子虚乌有之事,朕不似皇兄,不好俳优,哪里认得什么伶人。皇后说,裴洪老将军曾是陛下麾下,后以谋大逆之名为先皇所诛,这伶人名为裴怀远,是其养子,弑君以报父仇,虽是不忠,却深谙孝悌孝,陛下不认得,倒也自然。圣人冷笑,梓童莫非感其孝心,佯作不知,悄声退走么。皇后说,此等逆贼,妾本应当即诛杀,无奈刚刚知晓怀了龙种,岂敢冒然挺身,尔后陛下登基,妾苦求尚药局隐瞒孕事,才保得母子性命,陛下容不得睿王,妾不敢多言,可闵儿乃是至亲骨血,妾便是拼死也要护他周全。皇后说到后来,音声哽咽。圣人面色更沉,厉声道,来人,皇后醉了,速速扶她下去休息。话音落定,宫婢却没有动作,近旁内侍低眉敛目,垂手而立。他又高声道,来人,来人。殿内侍卫森然肃立,铁面无情。
又是三日,北境快马来报,睿王及两名随侍于东丹王府自焚而死,东丹王以为羞辱,遂向辽皇请命,率十万大军南下,至信使来报之时,辽军已压过边境,直奔武州、儒州。殷隼临危受命,率洛阳半数守军北上,沿途会同各地皇室亲兵,以解边境之困。
出征前夜,殷隼领了懿旨,由两名禁军随同,去了大理寺狱。狱卒领着他们下到深牢,走了许久,直到手中的烛火成为唯一的光亮,终于停了下来。那狱卒开了铁门,便远远走开,一名军士守在门外,另一人随殷隼入内。
此处应是狱底,只从门缝里漏尽一点微光,内里阴冷逼仄,收押之人,自然是沈炼。殷隼走进去,但觉腐臭扑鼻,心头不由得一沉。早年在军中,豫王麾下的将士即便叫不上沈炼的名字,也都知道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屡建奇功,深得主上信任,却始终不受封赏。殷隼曾共他出生入死,欣赏他的胆识韬略,更欣赏他的锋芒内敛。殷隼将烛火搁在地上,沈炼猛然闭上眼。他瘦得狠了,脸颊有些凹陷,囚衣本就宽大,挂在他身上越发松垮。
殷隼不忍多看,只说,契丹出兵进犯,我将率军北上,天明启程,临行之前,尚有一事。说完自怀中取出一物扔过去,锁链响动,沈炼伸手将那物什接住,摸了摸,原来是只小瓷瓶。殷隼又说,此物性子很烈,只消一点便可上路,殿下给了这许多,倒是慷慨非常。沈炼缓缓张开眼睛,眼底波澜不惊,静如深水,沉声道,是殿下,还是陛下,将军莫要说错。殷隼道,没有说错,主上宾天,皇子实乃先皇遗孤,理应继承国体,因其年幼,暂由太后摄政。沈炼点点头,说,于情于理,如此更好。殷隼叹道,此处不见天日,却好似关不住你。沈炼道,将军说笑,当真关不住,哪里还会在此等将军来杀我。殷隼一挥手,军士除下盔甲,露出的面庞与沈炼竟是十足相似。沈炼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轻声赞道,确实高明,没想到将军手下,竟有如此人物。殷隼摇头,如此人物,我哪里镇得住。沈炼转向那军士,轻叹一声,其实你何必枉送性命。军士不答,取出一精细铁钩,在锁眼里弄了几弄,一声脆响,镣铐应声而开。沈炼在此锁了将近一月有余,手脚无力,见那军士伸手要扶,轻轻挡开,撑着墙壁站起来,正要说话,抵不住胸腔内一阵气闷,咳了几声。那军士忽而一笑,郎君好生珍重,我便不枉今日。
沈炼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那时他们还在苏州,竹舍的瓜果菜熟之类由两户农人供给,其中一户,时常往来的称是父女二人,沈炼头一次便认出那姑娘是大哥之女。时隔多年,那姑娘甫一见他,眼中既有怨怼,又有愤恨,掩藏不得,只得低头行礼。如此相逢,或非偶然,沈炼佯作未知。
约是过了半年,一日,那姑娘孤身前来送货,多留了一会儿,盼到天晚落雨,得了许可留宿一夜。夜深人静,姑娘出了柴房,一开门,却看见沈炼,不禁银牙紧咬,从袖里抽出短剑向他攻去。沈炼身无长物,只错身避让,那姑娘见状,更是恼恨,听得远处似有人来,又是焦急,低声道,你与父亲结为兄弟,怎忍心袖手,见他横死。话音未落,手腕却被扣住,臂膀酸麻,短剑便落在地上,她慌了神,却听得沈炼轻声说,人有情谊,军有法度,大哥之事我很抱歉。姑娘正要辩驳,只见一道冷光直逼自己而来,来势迅驰,闪躲不及,心头一紧,沈炼却松了手,在她肩上一推,另一手截住那冷光,对她说道,你快走,莫要再来。来人正是无鸾,他的剑锋已抵在那姑娘喉头,只消再近一寸,她便要血溅当场。沈炼劝道,大哥在天有灵,定然不愿见你如此。那姑娘退意已生,却又被无鸾的目光逼得动惮不得,梗着脖子僵了片刻,听得无鸾冷言叫她快走,才好似回魂一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无鸾说,放手。沈炼松开剑身,空气中有了血的腥味。无鸾不再说话,收了剑,转身就走。那时沈炼已在无鸾身边一年有余,却好似是头一回见他真正动气。
待沈炼与那军士换了衣服,随殷隼出去,早已是宵禁,三人一路策马出城,金吾卫见了禁军装束,自然不敢阻拦。大军已在城外扎营,天明便要启程。及至殷隼帐中,又有一人递与沈炼一套寻常布衣,催他脱下禁军军甲,自己换了,共先前那人连夜回返。
沈炼叫人关了恁些时日,此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在营地附近有一清溪,他沐发浴身,濯足洗手,有回到殷隼帐中。
见他进来,殷隼取出一把刀,沈炼一看,正是“雷音”。当日他自知免不得牢狱之灾,便将此刀系于无鸾腰间,只道是物归原主,今日重见,已然时过境迁。殷隼道,有人托我交还此物,再要我告诉你,今次如若不走,往后可反悔不得。沈炼接过刀,轻轻摇头,又微微笑了起来。殷隼一愣,面上便有些发烫,他先前并未觉出什么,及至此时,才晓得自己究竟替人家带了怎样的言语。
十
东丹王耶律倍乃辽太祖长子,自幼机敏,勤奋好学,尚中原儒术,深得太祖喜爱,十七岁被立为太子,二十七岁封于东丹国,称“人皇王”,戴天子冠冕。孰料太祖急病崩卒,摄政皇后喜爱次子,使文武百官推其为尊,“人皇王”不得已让国于弟。后东丹国南迁,以东平为南京,辽皇忌惮兄长,臣属军备,多有掣制。此番东丹王挥师进犯,号称十万,或是不足为信,然则中原内乱频发,军力空乏却也属实。
殷隼进入幽州地界,辽军已兵分两路,一路突破关隘,进逼武州,另一路度过东洋河,直奔云州。殷隼遂令过半人马先至云州,自己率余部支援武州解燃眉之急。
武州守军与辽兵对垒多时,见主将前来,大为振奋,一举退敌二十余里。殷隼紧闭城门,整顿军士,次日辽军再来,只以箭矢威慑,暗中遣十余军士出城,翻山越岭,抵达辽军后方,夜半烧其粮草。胶着数日,辽军心气已浮,此时见北面火光冲天,士气倾颓,殷隼趁机领兵出城,攻其疲惫,及至次日下晚,已解除城围,收复山关。闻知云州守军已将敌寇拒于关外,殷隼便暂驻武州,以待战机。
两军不进不退,殷隼却更是烦心。半数将官认为,辽军连番受挫,士气低迷,应乘胜追击,一举驱除。但依他之见,北境依燕山、太行,地居险要,易守难攻,辽军来势汹汹,南下作战却依赖后方补给,眼下各地只需坚守关隘,入秋之后,辽军粮草自会不足,届时兵如散沙,攻之即破。于是隔三差五便有人来找他商谈,谈到最后还是各执己见,只白白耗去半日光景。此外,边军与朝廷亲兵难以和睦,为将的好歹面上还讲究些客气,军士之间龃龉难免,虽说都不是大事,又不可置之不理。再者还有个沈炼。殷隼最近渐渐悟到,这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真不知是该去借几个脑袋,还是就地举了反旗自立为王。
所幸沈炼到底没添乱。前些日子他只准沈炼出入后方,沈炼倒是乐得清闲。或许是大牢里闷了一场,人越发容易满足,吃顿饱饭、睡个囫囵觉都是好事。关于战事,他兴趣缺缺,某天大约是闲极无聊,又刚好撞见好容易得空的殷隼,便随口问他,将军自以为治军如何。殷隼一愣,说你我曾共事多年,何必多此一问。沈炼说,素知将军军令严明,赏罚有度,只是如今变了天,不知可否一如往日。殷隼踌躇片刻,低声说,我记得你过去说话好似小心许多。沈炼反问,我现在算是死人一个,有何可惧。
其实沈炼并非没有畏惧。从洛阳一路北上,每过一日,便与故土更近一些。自从当年得豫王相救,有意或是无意,他再也没到过北境。家乡毁于战火,椽枋栋梁,全作了焦土,亲朋皆死,故旧沦丧。已无所谓的近乡情怯,他也不知自己因何畏惧。父母亡故时他尚未记事,自小与阿姊相依,清贫困苦,倒也宁静安然,日后他转战西东,漂泊四海,再也没有如是时光。烽烟岁月,人如草芥,草芥尚有根,人却可能没了家。很多年前豫王说过,众人皆有野心,你好似无欲无争。他摇了摇头。无始无终来这世上走一遭,生也空空,死也空空,无有归途,遑论去路。
但他到底“死”过一回,总算晓得惜命。沈炼想,要是无鸾知道了,应该颇为满意,可惜无鸾不在。低头看看,手腕上被镣铐磨出的伤还未长好,他又想,幸好无鸾不在。
战局僵持,到了九月,北境秋意已浓,草木枯朽,辽皇见兄长久攻不下,便将三千精锐派往东丹,襄助兄长,使其尽快夺取幽云腹地。东丹王近月坐镇东平,本是为了要弟弟放心,而今圣意难违,况有五千亲兵在侧,他哪里敢耽搁。
让国之后,旧部多被调换,唯有五千铁骑,战力卓然,却骁勇难驯,仍由他全权号令。铁骑日前得了调令,连夜奔驰,至此与他汇合。此时,加上先前的驻军,云州城外已有两万人马,关隘险峻,到底挡不住猛击狂攻,不足一日,守军便弃关而退。东丹王以为此役胜之容易,恐是诈降,亲兵将领却认为不过是汉人怯懦,宜乘胜进军。东丹王,无奈,只得以铁骑为先锋,驻军为中,亲兵殿后,穿过险关,去往云州城。
云州西临阴山,北望高地,天堑横隔,自古兵家必争。自关口而下,须穿过丘陵地,大队人马由谷底行进,沿途未遇阻拦,东丹王以为不祥,建议后撤,亲兵将领却说,王爷莫负了陛下期许。不多时,前军、中军已来到开阔地,忽闻身后鼓声迭起,号角齐鸣,箭矢离弦,哀声连连。中军欲回军救援,谷口却已堆满柴薪,柴木上浇了油,几点星火一引,顿时叫人穿行不得。丘山阻隔,敌情不明,喊杀声却已逼近。东丹王下令急速行军,走了约莫五里,未见云州城,先见着了甲光。时值黄昏,金乌西斜,眼前甲光映日,无边无际,身后马蹄隆隆,追兵将至。转眼之间,便是死境。
那汉人将领却独自打马近前,朗声说道,令弟三千精锐尽殁,王爷所部倒是安然,若是得胜回朝,不知可否无恙;王爷本自尊贵,奈何时运流转,不遇明主,王爵虽在,犹似囹圄,手足兄弟尚且如此,列位将军又该如何自处。东丹王回头,见众将脸上几多惶惑,心下了然,道,战亦死,不战亦死,可恨我失察,令诸位陷此绝境。那将领说,王爷才学武功,家父极为欣赏,之于王爷际遇,颇多感叹,曾有意请王爷入朝,书信已成,不料遭逢国难,新皇登基,内乱频频,无暇顾及此事;今与王爷相见,本为幸事,但我身后便是家国,王爷要取,我唯有拼死一战,王爷若肯应约,你我军将今成兄弟,不必兵戎相见,流血漂橹。东丹王沉默片刻,问他,你可是质子无鸾。此言一出,辽军哗然,那人不及答话,对垒军中却有一将高声呵道,王爷慎言,王爷本已入主东宫,若非遭逢变乱,如今已然位尊九五。东丹王皱眉,你竟还活着。无鸾笑道,叔叔即位,我远走江南,本可随遇而安,偏生有人一再要我性命,人如随波,不由自主,只是人生一世,怎能任凭宰割。东丹王问,你那江山再易其主,即便归降,如何保得了我等平安。无鸾道,进退之道,如太极两仪,王爷让国保身,岂会不知。
终
主将归降,辽军军心大乱,各地汉军趁势而起,退敌百里。辽皇亲自率兵南下,旌旗绵延三十余里,于古北口遭遇汉军。辽军人马甚多,然汉军先至,据山势而攻,再依凭地形,使三军分离,呼应不得,激战一昼夜,辽皇由亲卫护送,堪堪脱逃,被迫与汉军约盟,拔军回朝,不得进犯。
沈炼上个月被殷隼撵去幽州,身边多了个少年兵,三天两头给他汇报战况。他其实不怎么关心,有一次不太委婉地表达了这一点,那少年理直气壮,说是将军吩咐的,将军还说就算郎君说不想听,到底还是想知道的。沈炼哭笑不得,说将军的玩笑话你也信。少年正色,说军中无戏言,将军这样说了,我当然要照做。沈炼瞧他脸庞稚气,目光却颇为严肃,心头一软,不禁想起孟舟。
每到春天,夜长渐短,沈炼最是难眠,有天晚上实在睡不着,索性信步走进竹林,忽闻飞禽振翅,循声而去,看见孟舟放了白鸽,听得脚步猛然回身,呆了片刻,连忙把双手藏在身后。沈炼温言道,飞鸟误入房中,你放它高飞,何必惊惶。孟舟咬了咬下唇,你一直知道,是吗。沈炼转身要走,孟舟却跑上了拉住他的胳膊,欲言又止。沈炼问他,你可是同光年间入宫。孟舟不解其意,愣愣地点头。沈炼又问,可是得贵人相助。孟舟明白过来,稍一犹豫,低声道,我今日见王爷同你生气,正好,你快些走,别去洛阳,往南面或者西面,越远越好。沈炼不再说话。孟舟对他一贯骄傲、尖刻,难得如此,他却不能告诉他,这一番真情,只平白做了假戏的富丽。
十一月,无鸾至幽州,守军不顾甲胄在身,单膝跪地,他好言劝请,无人起身,身后一众将士反倒下了马,说女主干政,是为乱国,王爷乃先皇正统,如今大败辽兵,平定边境,理应登临至尊,整肃朝纲。
幽州本就这么点地方,消息长着腿,很快遍布全城。少年兵要拉沈炼去看,沈炼把被子一卷,说我昨夜睡少了,这会儿头晕得很,你自去玩,莫要管我。当年在魏州,他亲见众将拥立豫王为帝,如今改了地方,换了人物,情景大抵相仿,没什么新鲜,何况他适才所言不虚,昨夜翻来覆去,临近五更才睡了一会儿,现在是真有困意。
这一觉倒是安稳非常,若不是有人轻抚他的额头,沈炼恐怕真能睡到天明。睁开眼,床边坐的正是无鸾。沈炼刚要叫他王爷,忽然想起好似应当改口,好在无鸾快他一步,用食指压着他的嘴唇,道,这大半日都在听人说话,你且让我歇一歇。然后替他压了被角,说,早先同你亲近,本是要做给叔叔看,没想到。无鸾说不下去。沈炼说,我知道。无鸾说,也是奇怪,你从来不问,却好似什么都知道。沈炼不语。无鸾道,说点你不知道的吧,我母亲曾有一支劲旅,三千人上下,别号“金乌”,破敌无数,威名远播,遭父亲亲兵妒恨,一次诱其深入谷地,中了过万敌军的埋伏,我闻知此事,连夜赶赴,可惜晚到一步,只救下半数人马;若这千余人就此脱身,日后定会有人故技重施,我便与众将商议,纵火佯作全军覆没;“金乌”中多有能人,若论其凶,杀伐迅驰,尸骨无存,若论奇巧,改头换面,难为人知;此军曾以一飞天玉坠为信,如今的皇太后正是得了此物,偷换禁军,宫变得成,可惜“金乌”已死,残军为我所救,听我密令,又知我未死,岂会轻易为他人所用。沈炼想了想,问他,可我知道这个作甚。放到从前,他定会觉着这话说得莽撞,不过自从“死而复生”,舌头好似日渐爽直。无鸾俯身亲了他的鬓角,在耳边说,那坠子原是我母亲的东西,玉乃是灵物,你晓得它的来历,它才会与你更亲。
无鸾抵达洛阳那天,天色阴沉,寒风瑟瑟,城门之外,三省六部列位大员却已静候多时,入得城中,但见道路两旁,官吏浩浩荡荡跪了一地。距离他上一次离开不过数月,却已天翻地覆,又地覆天翻。仓皇而走,载誉而归。他本可由北面龙光门直接入宫,却有意饶了路,让诸将及东丹王走一遭天街,便是为了此情此景。
权势之争,无所谓是非曲直,不过势在理在,势去理亏。
应天门前,无鸾勒马,遥望宫城之内碧瓦飞甍,心底忽而空茫。无鸾知道,大殿之中,婉儿尚在等待她的终点。但无鸾不想给她死亡。这个国家需要一个仁厚之君,何况在她身上,他始终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冷眼看着她从婉儿成了皇后,从父亲的皇后成了叔叔的皇后,再从皇后成了摄政皇太后。有时候他不晓得究竟该如何叫她,或许她自己也不清楚。一路至此,她谨小慎微,机关算尽,到头来,已不知自己究竟是面目全非,还是还于本真。至于无鸾,大抵也是一样。
身后有人说,要下雪了。无鸾回头,便看见沈炼。沈炼眼中其实是刀光剑影,不过敛藏锋芒,才有如玉的温纯。但若非如此,十六岁那年,太原军帐,无鸾血气方刚胜了兄长,今日种种,定会不同。所幸当日他曾与沈炼擦肩,于是多少年蛰伏于渊,步步为营,终成今日荣满京华,腾跃九天。他将像父亲、叔叔、乃至婉儿一样,步入明堂,接受百官朝贺,不知又是多少年,他也会像他们那样,遭逢命运的凄惶。离开幽州那天,他对沈炼说,自父皇以来,皇位更迭都少不得血雨腥风,他日我若重蹈覆辙,可算因果报偿,但若累及于你,怕是泉下难安。沈炼但笑不语,握了他的手,十指纠缠,难舍难分。过去他几次叫沈炼走,其实知道沈炼人在局中,退无可退,而今沈炼真能全身而退了,他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也罢,缘起缘灭,恰如盛衰兴亡,死生聚散,由来微妙,命中有时。
无鸾深吸了口气,催马前行。
洛阳今冬的第一场雪,终于悄然落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