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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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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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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宾】游西湖

Summary:

电影后续的小短篇,这期是喜闻乐见的直男重力圈与女扮男装绿豆冰,虽然在搞产品但现实情况遇到了千万记得报警

地图大致等于现实地理位置,传说何仙姑或为广州增城人或为湖南永州零陵人,依主包偏好设定仙姑家讲粤语(

Notes:

当主包开始想些未开智的奴隶时代烂俗古偶梗套用在产品身上主包就知道PMS到了,新版主包与旧版主包互殴之作

Work Text:

何琼回家头一件要办的事不比抢琉璃灯简单,想说动她娘舍了半辈子苦难的源头走往逍遥地方的困难程度堪比口舌劝告杨戬拿百姓的命复活他妈等于妄想。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这是何琼为人处世的道理。

 

何琼救了别人的妈妈,如今要救自己的妈,她妈姓王,娘家行五,街坊熟稔的叫她五妹,丈夫靠不住,做个药婆餬口。是日村里闹贼,据说无心昌又现踪,王五妹叫冤家关好门窗,反遭冤家好骂,她冤家还有壮力气的时候,王五妹护着姑娘要遭两顿打。何家是卖莲藕的,藕根都埋泥塘,王五妹冤家骂她蠢,无心昌偷的不是法宝就是金银,偷莲藕给谁用。五妹连声说是,的确是这样,那无心昌与一般的贼不同,是个好贼,她冤家笑她没文化,无心昌那都不叫贼,叫侠盗。冤家批莲藕到市集卖了,弄米面针线回来家用。王五妹想姑娘,十三岁许给邻村的公子,因姑娘小又拖两年,拖到姑娘跑了,留张纸条给爹娘说不结婚也不回家。王五妹她冤家又把她打过好几顿,骂她生不出儿子教不好姑娘,几十两聘金到手又飞了,平白落个全村笑话。

夜里王五妹给冤家缝衫,家里莲藕靠五妹去塘里摘出来洗净,冤家拣好的卖,差的留着做药,街坊妇人家坐月子喝的汤都有何家的藕,囡囡落地都经过王五妹的手,她姑娘也是王五妹生在手里,产婆抱去擦身。王五妹十四岁嫁人,在广州养荷花的小庄子过了二十二年,冤家着急没人给他传宗,叫五妹把家里钱管好了,过完年他要招生孩子的妾妹,五妹是药婆,正好伺候孕妇。

王五妹缝好冤家的新衣,用绣花样子绣招妾妹要给人的红帕,她自己那条是好货,早年卖了给姑娘置衣裙簪环,买些桃子给姑娘吃。她冤家睡觉打呼噜,两年前分房睡,五妹干活时给自己唱曲儿,都是戏棚子听来的小调。

“糠和米,本是相依倚,被簸扬作两处飞?一贱与一贵,好似奴家与夫婿,终无见期。丈夫,你便是米呵,米在他方没寻处。奴家恰便似糠呵,怎的把糠来救得人饥馁?”[1]

五妹凑着烛光绣红帕,想起姑娘娇红的小脸蛋,流着眼泪忙用小臂擦去,只听耳畔有人对她说,“不许出声,东西放下。”

一柄匕首架在五妹咽喉,盗贼入室,果然是无心昌,五妹扔了给未来妾妹的帕子求侠盗大人饶命,无心昌问,“钱箱何在?”

五妹如实说,“在我榻下小坑。”

“有多少银两?”

“家贫不足五十两。”

“够了。”无心昌说,“钱箱拿出来,收拾些衣服跟我走。”

王五妹刀架脖子不敢动分毫,犹帕放声哭叫要灭口,只得嗫嚅求告,“大侠,我啲钱全部都畀晒你喇,求下你睇在我年纪大人老珠黄,放过我啦。我屋企嗰个冤家又唔识打点啲嘢,我惊冇咗我,佢连饭都冇得食,真系会饿死㗎。”

无心昌说,“我劫的就是妳。”

王五妹被贼人胁迫拿了钱箱,与衣裳包做一团,无心昌用布蒙住五妹的脸,将人财都绑在背上,潜出宅门乘月奔走,顺手把五妹她冤家招妾妹办好的新碗新瓶一概砸碎。隔日村庄又闹笑话,无心昌偷盗豪富家的库银,卖莲藕何家的婆娘也连夜跑了,看家钱财尽数带走,许女儿给何家做妾的人家不叫女儿出阁,转日又找媒婆去。

 

王五妹被无心昌劫走,跑了不知道有多远的路,途中隔着蒙眼布窥见白日与黑夜,饮食只叫五妹揭开半张脸。某天无心昌停下脚步,推五妹踏进一间屋,除掉她身上的捆绳和面上的棉布,小屋内一应用品俱全,王五妹彷徨,下跪问道,“大人,呢度系边处嚟㗎?你想我做乜啊?”

无心昌说,“妈,是我。”

王五妹大惊,无心昌摘下斗笠面具等,竟是个二十一岁姑娘,正是她女儿何琼,王五妹卖帕子给姑娘打的耳环有点风霜的痕迹,拉开衣领看肩膀果然有个红胎记。昔年花木兰代父从军,战友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名震天下的无心昌是她女儿,五妹哭着把姑娘先打一顿,“死丫头!成日净系识喺出面周围荡,又唔识回家!你知唔知我同你老窦几鬼担心你啊!”

何琼跟她妈说,“妳肯定担心我,那货得了吧,还想招妾,人家小孩有十五吗,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姑娘娇嫩,他如今几岁了?”

五妹忙说,“妳呢个死妹钉,点可以咁同妳老窦讲嘢㗎?有冇大冇细啊?佢系妳阿爸嚟㗎!”

何琼拚尽全力没在她妈面前翻白眼,沙盘推演救援计划无数次,人是成功带出来了,脑子里的遗毒还要很长时间才能洗干净,秦始皇赢政都拿他亲娘没辙,小小何琼面对她妈有的是招。王五妹问姑娘这里是哪儿,要不要交钱给乡约地保,何琼早就把长住永乐乡的事打点好,这里是正阳真人的地盘,风水宝地有神仙保护,没有那些啰嗦的事。

王五妹又把亲女儿打一顿,“你系咪黐咗线啊,无啦啦整我嚟到咁远,呢度人生路不熟,你想害死我咩!你老窦仲一个人喺屋企,点算啊?快啲带我返去!”

何琼倒反天岗骂她妈,“他死不了!有根之人还怕找不到新大婆啊!给我待这儿,三十多岁把自己弄得像更年期,出去隔壁邻居要笑话妳!”

王五妹劈哩啪啦拿手板子抽女儿骂,“你一个黄花闺女,讲埋啲咩鬼嘢啊!呢啲唔三唔四嘅说话,你到底去边度学返嚟㗎?”

何琼已力竭,去院里劈柴发泄脾气然后烧水给亲娘洗澡。还好她妈不认路,王五妹没地方去,只好听从姑娘安排在永乐乡先住下,屋前何仙姑武术馆招牌旁再挂个牌子写王药婆诊所,治疗小儿科妇科耳鼻喉科,皮蛋瘦肉粥一碗二十文。要摧毁人间的天劫给八个纵然现世的神仙解了,几天前永乐乡来了位大姐,二十岁还没结婚,大概是哪座山里武学大师的徒儿学成下山,把自己养的白白净净,村里人都喜欢她,转天真来个宣旨的天官封大姐仙姑,何仙姑把她娘接来同住,王药婆的生意不错,村里小姑娘在仙姑身边当麻雀叽叽喳喳叫姐姐。王五妹的生活发生质的巨变也就半个月的事,拾掇拾掇还挺象样,就是胆子小,不好意思去裁缝店,墨墨迹迹也不说她到底要干嘛,何琼受不了了,拉扯她妈进刘妈妈的店铺,裁制城里人款式的新衣上身,头发涂抹桂花油挽髻簪发梳,何琼问刘妈妈用同样的布给她裁身俏点的式样,站在镜前比划,王五妹叹口气说,“老喇,老喇,咁靓嘅衫畀我着到又老又丑咁。”

何琼说,“老什么老,三十六正是闯的年纪,刘妈妈都七十了还不是好好的。妈,妳太早放弃自己了,我给妳报了广场舞班,明天早上去报到。”

王五妹说,“成班人喺大庭广众咁抛头露面跳舞,真系失礼死人!不去!”

“妈我跟妳说,这我在华陀期刊看的,过三十不锻炼容易骨质疏松,这两天我听妳走路膝盖都响,妳每天都坐着,当心变胖,胖了就有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

王五妹终于向无心昌势力低头,按姑娘说的买好新衫,跳广场舞也得有运动服,刘妈妈的孙媳妇给她裁制。孙媳妇是刘妈妈远亲侄女的姑娘,抄家被辗转卖进青楼,刘妈妈攒钱要赎姑娘,路遇无心昌,姑娘就让无心昌从青楼拎出来,鸨儿的保险箱当然也空了。

不过刘妈妈孙媳妇不是何琼救的,她是假无心昌连同她干无心昌活儿的事都叫她妈把嘴闭严实了。王五妹这辈子最会做的就是闭嘴,买好衫上饭馆吃中饭,问起她姑娘离家这几年都干了什么,何琼说,“没干什么,找老师学点功夫,看到需要帮忙的救帮,主要是想攒钱把妳弄出来。”

王五妹发觉自己大抵完全不认识她亲女儿,何琼议亲前一年他们村来个村官,税都收到百年后,无心昌劫了运钞车把钱还给百姓,王五妹和她冤家连忙在地上捡钱,那时何琼在很远的房梁看见无心昌的身影,她别都不想了,就想当像无心昌那样的人。

王五妹又问,“天公爷真系封咗妳做仙姑啊?到底咩回事啊?妳又走去修炼做乜啫?”

何琼竖根食指轻压嘴唇,“嘘。面要坨了。”

总不能把假冒无心昌入伙蓬莱扒仙砸毁三星殿硬刚二郎神还差点被啸天犬咬的事跟她妈说,入伙前她还把最靠谱的队友打一顿。拿到琉璃灯散伙他们分开跑,何琼跟吕洞宾一路,想看他怎么用琉璃灯,她总觉得吕洞宾不像是会被钱财诱惑的人,琉璃灯也是使用过随手藏在野草堆,他们就此作别,相约下次见。何琼跟她妈说一路上认识不少朋友,最酷的朋友背着把剑,动武轻盈的像鹤,梳着高马尾,并且他们真的只是朋友,没有任何女男之情。倒是吕洞宾跟汉钟离不清不白的,莫名其妙在藏宝阁挨揍都不还手,临别还将那把超酷的剑送给他。何琼念即她妈的接受能力还没更新到这个份上,到底背后也少说人闲话。两母女逛完街回家,诊所休诊,门口蹲个来求医的人,又是戴斗笠挂披风,王五妹说有啥事进屋再说,那人颤巍巍扶墙起身,斗笠下露出一张挨过假无心昌拳头的脸,何琼定睛一看,“是你?”

吕洞宾点点头,靠墙站的身子脱力,他就倒在何琼家门口。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无心昌?”

“是。”吕洞宾说。

“你是假扮男孩上的终南山?”

“是。”

“山上那老头没发现?”

“不好说。他是神仙有透视眼。”

何琼鼓起最后的勇气问,“哥,我是说姐姐,你孩子是汉钟离的?”

“他叫钟离权。”吕洞宾说,“—是不是没了?”

何琼也点头。吕洞宾没有说话,窝在床上用手纂紧被子。王药婆熬好化瘀药进来,喝完药过一刻钟下血,得用盆接,才一个多月的身孕没了,血得流干净。何琼迅速且良好地接受无心昌就是吕洞宾并且她们可以当姐妹等事,吕洞宾喝药不喊苦,前阵子挨揍的伤仍得擦药,解开束衣束腹用酒化开药粉敷上,何琼没头没脑多嘴又问,“他知道你是女的不?”

吕洞宾平静地说,“他知道。”

何琼的待办任务多了一项紧急工作,她要刺杀的目标在吕洞宾抵达王药婆诊所后没多久就来自投罗网。钟离权背着吕洞宾送他的剑从终南山跑进永乐乡找人,着急忙慌逢人就问见没见过一个瘦瘦高高长得很漂亮而且武功很好的青年人,村民说这地方瘦瘦高高漂亮又武功厉害的青年人就何仙姑,钟离权踏进诊所的时候何琼在晾桶子,她妈照料屋里挨过打流产的苦孩子,喝完药汤揉肚腹落下的血有半桶,使劲刷完木桶里还残余铁腥味,吕洞宾蹲她家门口流半地的血也得刷。何琼拖完地才擦净手转身看人,钟离权当了神仙和那会当混混好像有点不同,大概是神情比较严肃,咽口口水问,“大姐,妳见没见过—”

何琼说,“无心昌姐姐?”

钟离权的眉眼松开些许,他又问,“他在这里吗?”

“找他有事?”

“他还好吗?”

何琼的手动的比脑子快。王药婆伺候苦孩子再喝些药,闻得前门动静,出来就看她姑娘把客人打得鼻青脸肿,王药婆不敢上手拉人,站在打架现场喊,“琼儿,唔好打人啊!你打佢做乜啊!”

何琼掐着钟离权脖子按挥拳头的节奏给她妈说,“我他爸的打死他!呢个家暴佬!玩弄人哋感情,仲打到人哋连个仔都冇埋!我今日打死佢!”

也算风水轮流转,钟离权在藏宝阁打吕洞宾时吕洞宾没还手,轮到何琼在她家揍钟离权他也自觉乖乖挨揍,明显是双方持有信息有误,钟离权生扛何琼一拳头说,“什么娃?哪来的娃?”

王药婆大叫,“你老婆仲大住个肚㗎!我屋企嗰个衰鬼都知唔可以郁大肚婆,你都落得手,仲系人嚟㗎!琼儿,同我狠狠噉打!”

何琼也大叫,“比烂比赢妳还高兴!妳老公也不是东西!”

她妈说,“什么我老公,那是妳爸!”

何琼说,“你爸!”

打钟离权多少带点私人怨气,何琼打不了她爸就打比她爸还烂的货,钟离权找师弟找到地方先挨顿揍,算是把吕洞宾为他挡的拳头接下来,何琼打人奔着打死去的,吕洞宾往道观门口一站就硬扛。他从内屋走到诊所会客室,王五妹嘴里念叨傻囡囡下床不添件衣服,取来吕洞宾的斗篷给他披着,他就不该下来地,王五妹推己及人心疼苦孩子,等钟离权终于从何琼手里活下来站到吕洞宾面前,王五妹拚尽在永乐乡攒的全部勇气踢他一脚,命她姑娘去菜场斩些鱼和鸡,妈妈搬张椅子守在房门口死盯她姑娘的朋友和负心汉说话。

 

何琼生平最恨她爸那类人,对外唯唯诺诺对内重拳出击,她第二恨像她妈的人,自己待着能过得好还上赶着当奴才。她妈在永乐乡开诊所兼小吃店赚钱赚得丰衣足食,想着汇些钱给冤家用,何琼提醒了才想到她冤家知道钱款来处指不定哪天又摸上门,王五妹摸着封好的银票又说,“琼儿,妳爹其实没那么糟。”

何琼说,“我发现妳们这辈人对二手根真的特别宽容。”

王五妹把银票当苍蝇拍抽她女儿,“姑娘家家整天根不根的妳臊不死! 刘妈妈孙媳妇对她夫都知道听话!妳到底啥时候找对象!”

“就不找!”何琼说,“你哋呢代人,离咗条根就唔识生存㗎喇!”

王药婆从村头追打姑娘到村尾,跳广场舞的成效初现,和王药婆一起跳操的大姨大妈夸她跑步变快了,何琼逗她妈玩,慢跑跑给她追,快追上时施展轻功飞上枝头,王五妹气得牙痒,上鞋店买新鞋,专业跑步鞋一双要三两三的银钉,正好是她起先想汇家里的银票总额。穿新鞋回家愈想愈气,王五妹去烧饭,斩鸡骨头菜刀剁砧板刴得砰砰响,煲出汤给姑娘和她朋友一起喝,王五妹看他们喝汤的样子心情又好了。苦孩子那负心的郎君三天两头跑她家搞得全村人都听说正阳真人没过门的媳妇在王药婆家里,只知道也是个仙姑,姓吕,据说很漂亮。钟离权来就往吕洞宾那屋钻,王药婆叫姑娘盯紧了,谅王八蛋不敢乱来,何琼学她妈搬把板凳坐房门口,有时得去诊间帮忙按住怕吃药哭闹的小孩。王药婆把姑娘那朋友当孩子养,每逢吃饭必称吕洞宾太瘦得多吃,况且他长年四处奔波,又遭那样的毒手坐了小月,身子底大半是虚的,食补药补双管齐下,吕洞宾待到能下来走几步就找王药婆问事情做,何琼说,“你又干嘛。”

“每天无所事事的不好,”吕洞宾说,“我帮忙扫地除草行不?”

何琼惊恐地发现无心昌姐姐的底层逻辑可能是娇妻,几天后拍着胸脯确认吕洞宾只是闲不住,必定要分点事给他,不然一日不做一日不食。何琼活了二十一岁终于体验到同个屋檐下有手足的感觉,就这个钟离权烦人,在镇上开道观打掩护,实际每天爬墙找他师弟,来也不说要做什么,在吕洞宾身边待着当人形广告牌。王药婆给苦孩子开的药方要针灸,穴道插银针点药草熏,吕洞宾得躺着,钟离权在屋里,何琼在房门外剥莲蓬,听屋里头的话听得捏爆好些个新鲜莲子。就在何琼入伙前几小时发生的事,吕洞宾顶着护宝神仙的名头和钟离权一起要偷三星藏宝阁,眼看地道快挖不完了,吕洞宾抽时间去三星的饭放纸条预告偷灯,引来三星送藏宝阁钥匙,钟离权跟师弟谈判,一杯药酒药晕吕洞宾,搜他身拿钥匙才发现师弟是女儿。怪不得何琼杀进扒仙观那会吕洞宾出来衣裳是松的。抠下来的绿芯煮药茶,白实子做汤,锅在王药婆的灶上煲,何琼拿茶进屋给人喝,钟离权喝的脸色发青,何琼劝告,“这是好东西,固精补肾消气褪火的。”

钟离权再喝一口再表演次精彩的颜艺,“这也太苦了,什么药啊这是。”

何琼说,“莲子心。”

钟离权不再言语,红着眼角将整杯药茶饮下。

梨儿腹内酸,莲子心最苦,她妈说这两样天然食品做药材效果最好。熏好药草烟到了时辰得除针,何琼把她妈插吕洞宾穴位的针取走,叫躺着自己调息,吕洞宾望向屋门口何琼剥开的莲蓬,洁白的莲子装在竹篮。何琼下手太重,本想怼钟离权让他不爽几天,不料误伤队友,惹得吕洞宾坐在榻上泪流满面。

钟离权说, “师弟,我—”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我没想过告诉你,”吕洞宾说,“我知道,你打的是梁冀,不是我。”

何琼还有一类她最瞧不上的人,连恨都不值得恨,自己生活过的苦就去欺负别人。到底是别人的因果不得介入,何琼拿起莲蓬莲子去后院,她轻轻掩上门,离开的时候听得见吕洞宾在屋子里哭那一个月的孩子。

 

正版无心昌休假期间替补无心昌出了趟门,除了执 行惯例的业务还多跑趟广州。王五妹那冤家自从老婆突然跑了就找个寡妇搭伙过日子,做点小买卖,过上两口子天天吵架砸锅摔碗的好生活,王五妹在泥塘养的莲花日渐枯萎,姓何的也没找着妾妹。何琼潜入她待过十几年的屋子找到何禽兽与王五妹的结婚证,趁禽兽睡梦搧他几巴掌剃个阴阳头,再拿走寡妇的一条手帕,沿路执 行无心昌平常会干的事又回永乐乡。来回路程二十余天,吕洞宾还在她家住着,气色比先前好,状态在终南山最优秀的弟子与娇妻之间反复横跳,主要证据体现在何琼发现她家晾衣棍晾着钟离权的衣服,是他现在穿的,不是很久很久以前给吕洞宾披的那件。说起终南山鹤岭道袍的来历,吕洞宾取那件大号学生校服给何琼看,十五年前永乐乡遇上百年大旱,吕洞宾待的孤儿院倒闭,他在乡里流浪,连衣服都没有,说话随手指个路边玩耍的小孩说,“那时我就那么大。”

“那个是我妈太极拳班朋友的孙子,”何琼说,“然后呢?”

吕洞宾继续说到钟离权拿玉净瓶下山降雨的事,他怕给人看见,在村外找地方施法,吕洞宾早他几步到那块地等死,不是晒死就是被狗吃,钟离权打走野狗,在他肩上披终南山学徒的道袍,他抬起头看见一少年对他微笑,打个手势叫他别往外说,甘露化成的雨淋湿了钟离权的头发,也落在吕洞宾身上。

何琼走着路抱头捂耳朵,“无心昌姐姐,求你别跟我说你从此情根深种非他不嫁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比翼双飞并蒂连理变蝴蝶变星星我还漏了啥。”

“我只是想把他给过我的东西还给他。”吕洞宾说。

“什么东西?”

“性命。”

性者心也,气者命也。几场雨给了永乐乡活路,吕洞宾束起头发,爬上终南山做了东华帝君的弟子,是师门里的小师弟,钟离权是大四届的师兄,还没考取成仙的资格,每天乐呵呵的实践神仙有求必应。直到梁冀告发钟离权偷玉净瓶假扮神仙招摇撞骗,东华帝君一天内接连赶走两个徒儿施两道符咒,何琼听得脑子嗡嗡的,同样一世为贼的诅咒,吕洞宾把咒做成品牌,钟离权当几年乞丐后跑去蓬莱当小偷。王药婆叫他们整理刚到货的药品分类放柜子,分完去商店买卫生纸,途中经过正阳真人的道观,百姓排队进去许愿,神仙出门帮百姓办事还得带实体工具,拿个扳手铁锤去给人修水管,道观屋顶的摩尼珠转了又转,钟离权每天雷劈不动早晚到诊所签到找婆娘,王药婆看这神仙不顺眼,给他备的饭没放盐。

何琼说,“你只是去帮他说实话求情就被赶出来,东华帝君也太狠了。”

“无所谓。一定要有人说实话。”吕洞宾看道观一眼,与何琼说,“刚下山那几年,他过得很苦。”

何琼听得也很苦,整老半天又绕回只会心疼有根之人的原点。吕洞宾摇头说不是这样,何琼说明明就是这样,俩无心昌连手干过惊天大活,实际连架都吵不到一起。

 

自从何琼知道她入伙那天发生过的事她看见钟离权就想吐,这世上比她生物爹还恶心的人出现了,问题是吕洞宾脑子有问题,被人下药睡了,给挑拨挨揍了孩子也给累没了依然很喜欢他师兄。何琼有气无处发,在院里架木桩练拳,街坊姨娘带孩子到诊所问王药婆在不在,何琼指屋里请人进去,小孩一看何仙姑的脸就吓哭了,连番保证上课会专心作业会自己写,何琼当真只是心情不好。隔日诊所打烊,何琼把老家带来的东西拿给她妈,王五妹拿剪刀绞碎寡妇的帕子,结婚证拿去点火,划开火柴又犹豫了,何琼抱着手臂,王五妹吹熄火柴,发黄的纸张拿在眼前仔细观看,几分钟后,王五妹将盖她和冤家指印的证拿去房里收好,出来跟她姑娘说,“你老窦后生嗰阵,其实都几靓仔㗎。”

“喔。”何琼说。

“阿妈就系想留低呢样嘢做个念想啫,你唔好嬲阿妈,好不好?”

“我没生气。”何琼说,“中午吃什么?”

“饮汤。”王五妹说,“洞宾同嗰个衰人去咗边啊?朝早开始就冇见过佢哋人影。”

“喔,差点忘了跟妳说,他回他师父家,晚上才回。”

昨天夜里钟离权翻墙进来,何琼房间在吕洞宾的房间隔壁,钟离权来就与吕洞宾拉手坐着,两人都不说话,貌似在用意念交流,有时候钟离权出来给吕洞宾端个水拿点什么。何琼熬到巡街的更夫下班,隔壁屋完全没听见声音,只有钟离权离开时几个脚步声。早上他走正门,吕洞宾在木桩旁给何琼新练的招提建议,他也想练练手,遵从医嘱只能做点不耗力气的基础动作。钟离权没吱声,等到何琼练满一小时停手才叫人,“师弟。”

“怎么了?”

“师父要我带话,他叫你回去一趟。”

“好。”吕洞宾说。

他借住何琼家,不干活的时候穿居家服,一袭白衣显得人轻飘飘的,何琼给客人拿莲子心茶,钟离权喝茶喝出颜艺大赏,何琼问,“你为什么还叫他师弟?”

“别的叫不动他。”钟离权说,“他只认这个。”

“行。”何琼说,“你们回去终南山,过不过夜?”

“我知道妳瞧不上我,”钟离权平静地说,“我也瞧不上我自己。”

“就问过不过夜,不过夜我妈晚上要煮他的份。”

“还不确定,你们别忙了,”钟离权说,“要是提早回来我带师弟去别处吃。”

何琼从地里拔起木桩子挨围墙靠着放,“你为什么那样对他?”

钟离权没答上话,何琼多嘴问的,本也不期待他给个冠冕堂皇的答案。吕洞宾进屋换衣服要扮成他在外行走示人的模样,钟离权跟何琼在前门坐台阶等,说什么都不对头,那件红袍子看得何琼眼睛痛,钟离权想着事抠指甲盖旁的茧皮,像是斟酌许久才好意思问出口,“大姐,我问你个事,那天我主要打他的脸,后来在杨戬船上师弟又摔了几次,那会不会是—”

“爸呀大哥,”何琼说,“我一黄花闺女你问我这个。”

钟离权拔起地上的草,几根捋成绺条,转几圈做成草环。何琼忍着吐他身上的冲动给钟离权解释真要计较起来他们打杨戬距离那件事就十几小时,王药婆给吕洞宾判的日子是三十五接近四十天,期间吕洞宾用完琉璃灯还去劫富济贫四到五趟,完全不存在有根之禽亲手打掉亲娃的可能。说到这个愈想愈气,好大儿怀是女人怀,生是女人生,养还是女人养,凭个根就能自称孩子爹,贪官污吏都没这么奸;何琼拿起斧子去劈柴,她妈给病人熬药得用。钟离权坐台阶把草环放在手里盯着自言自语,“是我错了。”

“现在知道后悔了,”何琼扛着斧头说,“把人弄成那副模样,天天又来烦他,你就说你到底想干啥?”

“我只是想跟他说谢谢,”钟离权说。

“那你跟他说,他在你后面。”

吕洞宾换了他那仙鹤纹宽袖上衣,打臂缚收袖口,鞋履都是洗干净的。钟离权给吓得飞出去又厚脸皮跑回来,吕洞宾说,“走吧。”

钟离权说,“师弟,你走累了叫我一声。”

“我没事。”吕洞宾停了片刻又说,“你不用谢我,也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

“……你老实说你在后面听了多久?”

“那些话我不爱听。”

“好。”钟离权说。

吕洞宾与何琼说,“琼琼,我先走了。晚点回来。”

何琼送他们到马路口作别。吕洞宾休养月余,与何琼在一块儿喜欢聊他们各自闯荡江湖的事,在钟离权面前还是不爱开口,问他要那只杂草做的环收兜里,走着走着让钟离权又拉他的手。何琼觉得无心昌姐姐终于是被逼疯了,她要告诉她妈,随手拿张烧烤店开幕传单回家。

 

王五妹这辈子吃的头一份烧烤料理是江产鲜蚵,老家的作法把蚵煮汤,何琼在别处吃过自带咸味汤汁的烧烤就上瘾了,新店开幕,百姓和神仙都来捧场,店家招待何仙姑三盘,姑娘吃的蚵壳堆成山,王五妹还在跟刚离火泡汤汁里抽抽的鲜蚵较劲,何琼又给她妈示范如何正确地嗦蚵肉,最后王五妹说,“帮我攞对筷子嚟吖。”

何琼抽筷子给她,王五妹小心翼翼将蚵肉从壳剃开,小心翼翼地吃了又小心翼翼地嚼,模样让店家看见,笑着说,“大姐,好吃的,妳放心吃。”

“还是煮汤的好,”王五妹说,“琼儿,给妈妈拿点水。”

何琼给她倒凉饮,点的串上桌炉子里添炭自助烧烤。她妈跳完广场舞就来撸串,何琼把吕洞宾的事往妈面前告一状,王五妹听完就说,“琼儿,那是人家夫妻的事,妳可以关心,但是别太过问。”

“他们那样算夫妻啊。”

“怎么不算,该做的都做了囡囡都差点有了。”王五妹根据她拿到的剧本说,“夫妻的事情很复杂,不是只有爱不爱。他们还是同一个师父的家门出来的,你个小女孩唔好周围搞人哋啦,咪阻住人哋做嘢。”

“我就是不服气,”何琼说,“无心昌姐姐能救那么多人,那么好的人栽在汉钟离那种仆街手里了。”

王五妹把串翻面,她姑娘吃烧烤坐迎风面,乌黑的头发沾染炭灰,心高气傲的芙蓉脸恨成白玉苦瓜。姑娘那苦孩子朋友的事王五妹拿的剧本是苦孩子从前跟负心汉谈过,闹掰了打完架才惊觉有孕,何琼琢磨她妈接受事情的能力给的剧本,实际情况是团伙混进三星藏宝阁抢琉璃灯那天的对手是二郎神杨戬,一句删除重要信息的真话惹得钟离权把吕洞宾扑在地上往死里打,那时何琼也以为吕洞宾就是多年前告发大师兄的耙耳朵,前些天无心昌夜话才得知告状的是梁冀,当护宝神仙的是梁冀,卖掉琉璃灯的依然是终南山弟子梁冀。吕洞宾透过梁冀给的信息找到钟离权的时候他在蓬莱卖高仿法宝,前些年在人间找不到正当工作又不愿意真的做贼,要饭的破碗还被踢碎。

何琼跟他妈说,“虽然汉钟离很惨,但是无心昌姐姐太心疼他了。”

“妳看妳还在绕圈,”王五妹说,“他愿意心疼那个汉什么,我们多心疼他一些不就好啦。”

虽然但是她妈说的有道理,她妈烧的串真好吃。店家盘下店面前广场做成露天席,开幕照例请戏班子,大伙吃的高兴,不料台上是冤死的女鬼,手持火把口吐松香吹起暗金颜色的火团,王五妹说,“开幕点解演埋啲咁唔吉利嘅戏㗎。这是干嘛的?”

何琼也没看过,找店家问,这戏说的是一姑娘与一小伙订婚,姑娘在西湖游玩被歹人盯上强娶为妾,又遭勒颈而亡,姑娘的鬼魂出来整顿歹人拯救小伙[2]这么些事。何琼跟她妈听完同步说,“搞咩啊,惨成噉嘅。”

店家大爷不服,花重金请全省最好的戏班唱最拿手的大戏被客人说成这副德性,店家大爷问仙姑老家都听些啥,王五妹成婚那年爱热闹,请不起戏班,用聘金请能唱的人来清唱两段,唱亡国皇帝的女儿与驸马失散,受伤后险被献给新朝皇帝,最终与驸马殉国[3],说的众人陷入沉思,这大好的日子怎么净弄些不吉利的,店家大爷想了一想跟王五妹说,“大姐,要不这样,我店休的时候,咱去戏楼看两场喜庆的,我请客。”

何琼呛一嗓子孜然趴地上猛咳。王五妹拿着串,跳完广场舞的脸颊让炭炉烧得通红,她姑娘在桌底挠她脚脖子,店家大爷局促地提议要不给她们这桌免单,看戏啥的就算了,王五妹说,“睇场戏啫,冇乜嘢嘅。你边日得闲啊?”

“仙,仙姑啊,妳妈妈说的啥?”

何琼咳着嗽给店家翻译她妈答应了。烧烤店店主前些年一直在奋斗,人又长得比较委婉,媒婆说他这样审儿的的确比较难成家,拖着拖着快四十了还是全新的一手根,王五妹恼的用吃过的串戳她姑娘,何琼轻易闪避,忽然起身道,“妈,是他们!”

王五妹一把将她拉回座位,“妳做乜,吃妳的别吵人家。”

何琼吃她妈给她烤的串回头看,广场露天席全部坐满,店家给刚来的客人再搭张桌,钟离权还是那身红的刺眼的袍子,那柄据称只给终南山最优秀弟子的剑又让吕洞宾背着,遥远隔着人群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夫妻还用一个盘撸串,吕洞宾吃几口就停,钟离权也停了,随吕洞宾转头看别处,他们那一小方地界彷佛陷入静止的时间,露天席依旧热闹,戏台上的芳魂还在哀婉地唱。

 

果是那书生中铁铮铮响当当

西湖斥贼的裴生郎

想裴郎志气昂

敢于仗义斗强梁

他忧国忧民恨奸相

博学多才性温良

我与他志同道合心相伴

因此上赠梅订婚愿成双

怎奈那花好月圆喜迅降

未料大祸起萧墙![4]

 

后来何琼才得知住终南山山顶那老头叫吕洞宾回去是给他治身体调理底子,人间的药只能治标,吕洞宾回山上几趟果然大好。钟离权阔别十五年第一次回终南山得知吕洞宾根本不是护宝神仙,那把剑就是老头给吕洞宾的,他把师父的话拐个弯当成引钟离权回家的钩子。他慌忙跑下山找人找到王药婆诊所,吕洞宾借住何琼家休养的日子钟离权又回去找师父,何琼非常高兴地听闻东华帝君还算是个明理的老头,念在钟离权已经挨过揍,只拔走他一部分法力,仙籍还在然而修为大减,钟离权施展不开高阶法术,用双手服务永乐乡百姓做的高兴,东华帝君取走的法力用在炼丹,装葫芦叫吕洞宾每天倒一粒温水服用,另一只葫芦的丹配药谱每天睡前煎一碗喝。治好身子骨得谈正事,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该想想结婚怎么安排。

“不是吧,”何琼说,“这年头还有这么封建的神仙?”

“如果我说我真的想娶师弟,”钟离权说,“妳是不是会揍我。”

“仆街,娶你爹的娶。”

“我真的想跟师弟结婚。”

“我想揍你。”何琼说。

可惜煎药房重地不可动武,钟离权还不让别人碰老头给的葫芦,找王药婆抓过药依照配方说明将药烧至浓缩成一小碗,摇扇子调整火侯以文火慢煎。灶火映在钟离权深锁的眉眼,何琼往灶里添块炭,“无心昌姐姐跟你的事我没资格管,我就是搞不懂你们两个倒底都在想什么。”

“他是我两回的救命恩人。”钟离权说,“大姐,前段时间,谢谢妳们照顾师弟。”

“你超爱。”何琼说,“但你是畜生。”

钟离权应了这话,药煎好继续拿扇子搧凉才端屋里给吕洞宾。何琼在帮钟离权添炭的时候听了太多她其实大可不必知道的事,例如这阵子回终南山爬山的时候他们师兄弟都在说话,例如钟离权在大伙都良好认定吕洞宾是男的兼卖了琉璃灯的护宝神仙那会就有点暗恋他,例如下药搜身的时候钟离权觉得都混到这么卑鄙小人的程度了不如把下流无耻也补满应个做贼的诅咒,再例如杨戬一语道破当年告发他的师弟当成护宝神仙的时候钟离权真以为吕洞宾告发他,他打的不是告发他偷玉净瓶的护宝神仙,他就是打吕洞宾。何琼听得拳头梆硬,看在吕洞宾的面子上暂且饶了钟离权。他闯进诊所找人那天王药婆支何琼去菜场采购,回来她妈说钟离权站房门口老半天不进去,事情弄成这样他没脸再出现在吕洞宾面前,熬到吕洞宾叫他才让王药婆把人推搡进房。现在可好,每天两趟雷劈不动走正门进屋,午一趟晚一趟,睡觉趴吕洞宾床头,清晨再去道观上班。

深夜吕洞宾在烛光下看何琼的妈给他补衣裳,很久以前钟离权披他肩头的校服外套破了一角,吕洞宾每次劫富都拿这道袍当包袱包钞票,定时清洗将衣物洗的半旧,晾衣服的时候王药婆看见破了的地方就给他补,二人谈笑,王药婆又道,“我就琼儿单个囡囡,你也一个人,以后你想了就回来住,我们正好做个伴儿。”

吕洞宾微笑,“好。”

钟离权端师父配的药给他,王药婆没理钟离权,收起针线盒直接走人,何琼更是一点不听妈妈的话扒着门缝偷看。吕洞宾拿着药碗一口闷,喝苦药不过皱一皱眉头,再喝些水歇片刻就睡下,师兄弟是继续叫的,床是钟离权铺的,额头嘴巴子是要亲的,躺着趴着手也是要拉的。何琼看不下去,开两瓶白的纯饮,喝饿了热点店里带回来的烧烤招呼她妈吃夜消,辣味翅连皮啃又油又香,王五妹现在最喜欢肉串儿家点盐,她姑娘吃的风卷残云,白酒拿来连喝五口,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放下杯子长吁短叹,王五妹说,“你又喺度搞边出?”

何琼愤怒地拿起辣味大牛舌,“阿妈,我真系唔明啊,无心昌姐姐点解仲肯个贱人一齐㗎?”

“这妳还真不懂,”王五妹摸摸她的头,“我看他们好着呢。”

“点解连你都帮住佢哋㗎?”

“很多事我们都只知道表面,他们怎么想的我们不知道,”王五妹说,“我们想的都不重要,那是他们的事,他们怎么想才重要。”

“我可以永远不懂这些不。”

“我觉得可以。妳打小就不开窍。”

无所谓,反正何琼的业务不包含绑人脚脖子红绳,她妈跟烧烤店大爷的事也没谱,相处下来王五妹觉得当店里黄金会员可以打折就很好,诊所的儿童病人多,王五妹是有点想匀时间去学画糖人。

 

隔日何仙姑武术馆学员在公园练刀,早上练八段锦的大爷大妈分心来看小女娃学习,吕洞宾从家来给她们送包子,小女娃娃闹吕仙姑也教她们厉害的招,吕洞宾于是取配剑比划几下,如仙鹤展翼,清风袭过空中,老树根放着的石椅应声断裂。这样的身法何琼也还没学会,小女娃练得更起劲,课间休息吃师姥姥蒸的肉包。起早王药婆发现钟离权还在院子里逗留,吕洞宾休养到有气儿了要复健拿回一身苦练来的功夫,钟离权在旁端茶劝水,王药婆烦他又赶不走,叫现成人力烧柴火揉面团,钟离权讨好丈母娘似地卷起袖子就干活。公园里女娃各自抱大肉包吃着,何琼搬起裂成两半的石椅,与吕洞宾坐在树下说话,她最担忧的事果然发生了,无心昌姐姐要同有根之禽结婚,不日在他们共同的老家办流程,东华帝君给他们找齐天大圣当主婚人。吕洞宾听闻何琼给钟离权起的浑名就笑,“我知道妳不喜欢他,但是师兄本来不是那样的人。”

“我没有别的意思,”何琼说,“你在你们学校没和汉钟离说过话,实际认识他就个把月,真的能知道他本来是什么样的人吗。”

吕洞宾笑,“我们俩认识也不到三四月,妳又怎么能认定我是妳认为的那种好人?”

“我就是知道。”何琼说,“好吧。尊重祝福,无心昌姐姐,恭喜你。”

这阵子吕洞宾觉得好多了,与他师兄的事还没彻底理到头,刚封仙避风头也少出门,只做女儿打扮,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有根之禽日日来打搅,武术班学生的练功服师母家管洗,何琼打肥皂水,吕洞宾在池里架洗衣板,钟离权刚来又给百姓叫走,爬树给街坊抓上树下不来的猫。他来还是不说要干嘛,就当吕洞宾人形挂件走哪随哪,王药婆在诊间与熟客聊天,说这当神仙的成天巴着没过门的媳妇简直是流氓。

 

东华帝君两个徒儿的婚事办得低调,没发请帖,永乐乡村民一早开门看见花果山速递箱,拆开是综合新鲜水果礼盒。正阳真人道观又搞装修,主要撤下只写单个名字的牌匾换新的,道观作成夫妻店,吕洞宾还从终南山拎俩孩子来当徒儿,何琼跟她妈说她犯霉运,师侄是有针的,王药婆穿着专业运动鞋疾跑还是追不上她,姑娘一跳窜上道观房顶,还要想她妈过生日该准备那些礼物,村里没有特别好的,那就出去打猎,吕洞宾也想再出门走一走,归期不定,但总是会回家来。

钟离权不死心又往包袱里塞瓶罐,防晒霜纯净水营养口粮小糖果指甲剪护发素二股筋装的满当,何琼拿起沉重的包袱说,“我去你当我们旅游啊。”

“出去都不知道你们会碰见什么,带满点,”钟离权说,“师弟,这个也带上,师父给的,你当保健品吃,累了就歇,别又硬撑啊,还有这个也带着,老头的卡,该省省该花花你看你还没出去又把自己整成这样—”

吕洞宾出门带两套干净衣物,鹤纹衣袍外罩斗篷,人站的笔直又精神,除了包袱鼓的扎眼根本看不出异状。说好要出去云游行侠仗义给钟离权搞成带行李郊游,山上拎来那俩小孩坐在道观门口咬奶嘴冒鼻涕泡睛看师父师娘作别,道观后院就他们住家,钟离权在家门口送人,摸吕洞宾的面颊仔细观瞧他。吕洞宾没拿东华帝君的卡,包袱搁在石狮子脚底,轻轻垫起脚尖与钟离权抱了又抱,“师兄,我走了。”

何琼站太阳下晒,眼睛给光刺的想戴墨镜,钟离权松开手抬头才叫人看见已经哭成狗,转身拉俩小孩再给吕洞宾说几句。何琼还是不知道吕洞宾到底看中那货什么好处,反正他也超爱,他们自己高兴就是了。吕洞宾与家中道完最后一次别,将剑系在腰间,拎起包袱与何琼抄少人走的草路离开村庄,并肩翻山越岭,又往他们想要去的地方行去。

 

 

 

[1]明传期《琵琶记》第二十一出<糟糠自餍>

[2] 传统戏《游西湖》剧情速通

[3]粤剧《帝女花》剧情速通

[4]晋剧版《游西湖》唱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