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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诸事之始
罗伊斯觉得,自己的国家队队友,托尼·克罗斯,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们过往的交集不太多,自然也称不上熟悉。可克罗斯却好像不这么认为。
第一次是在酒店。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三月上午,他们在法兰克福的国家队酒店集合。克罗斯比其他人来得要晚些,当时他们已经吃好午饭,正坐在大堂里闲聊。
许尔勒抱着他,像是哄小孩似的:“马尔科,可别再受伤啦。”
克罗斯正巧走进来,听见这一句,在人群中一下捉住罗伊斯,紧接着他的目光瞥向罗伊斯的左脚踝,尔后又落回罗伊斯的脸上。他的嘴唇微微下撇,眉头也蹙起,长长久久凝视罗伊斯。玻璃门开合,初春尚且冷白的日光从他身后落进来。一人一行李愣在酒店大门。
直到穆勒注意到他:“托尼!你要在那里当门童吗?”
克罗斯这才回过神。可他的视线仍然没有从罗伊斯身上抽离,一边同穆勒交谈,时不时又望一眼罗伊斯。
第二次是在训练场边。他们已经抵达第比利斯,为第二天迎战格鲁吉亚在迪纳摩竞技场做最后的赛前训练。阳光很好,照得绿草地茵茵如滴水。一众人被炙烤得难过,或趴或躺,横七竖八,成为铺在草地上的布。罗伊斯刚想找自己的水壶,一只手便出现在眼前,将他的水壶递了过来。是克罗斯。
罗伊斯不大在意地接过水壶,灌了几大口等到燥意缓解,才奇怪地意识到,克罗斯是怎么知道他想要喝水的。
第三次是现在。他们赢下了比赛,罗伊斯还进了一个球。所以此刻,他们在酒店吃早餐时,气氛颇为轻松愉快,穆勒在插科打诨,罗伊斯很容易就被他逗笑。克罗斯只是安安静静坐在穆勒的旁边,离罗伊斯隔着几个人和半桌凌乱的杯盘。
他们嘻嘻哈哈说起要保持势头一举拿下明年的欧洲杯。克罗斯忽然转头看向罗伊斯,眼里的情绪让罗伊斯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像是很难过。罗伊斯想。可克罗斯有什么好难过的呢?拿下世界杯,在马德里大放异彩。
罗伊斯不免觉得自己可笑,所以他避开了克罗斯的目光,只一口一口喝着苹果汁,偏头看向窗外初升的朝阳,色泽同杯中的果汁并无两样。
但话题还是转到了罗伊斯的身上。尽管已经过去快一年的时间,众人聊起那场友谊赛只剩下遗憾。当时人们还会担心,德国队少了他该怎么办;等冠军真正捧回来,便只有对他的扼腕叹息。
罗伊斯不那么认为。在刚得知无法参加世界杯时固然是难过的,但往事不可追,他还有大把的未来。
只要能踢球就好,只要踢好每一场就好,最好,能一直待在多特蒙德。这是他最朴素的心愿。
可那道一直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有别的想法。罗伊斯望回去,只觉得更沉重了。
克罗斯有一对很漂亮的蓝眼睛。罗伊斯因此对他多了几分注意,因为在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的生命中总会莫名其妙出现蓝眼睛的人。去年友谊赛前遇到的怪人,还有之前他翻遍基地也没再遇见的运动测试人员,连小时候告诫他不要踢球的那个坏蛋也长着一双蓝眼睛呢。
尽管德国人里有太多的蓝眼睛,罗伊斯也只能归结为自己同蓝眼睛有别样的缘分。
那克罗斯是为什么?总是这样奇奇怪怪地看着自己。压抑的、克制的,还有一点罗伊斯都不愿意承认的悲伤。
罗伊斯不想忍耐疑问,在早餐后、众人回各自房间后,他叫住了克罗斯。
“托尼!”
克罗斯在电梯前回首。罗伊斯小跑过去,随即探身按下关门键,将一电梯厢好奇打量他们两个的视线关在门后,一把把克罗斯拉到了旁边的角落。
“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我?”罗伊斯直截了当地发问,“看起来很难过一样,特别是他们讲到去年的事情。你是在同情我吗?”
克罗斯的睫毛轻轻一颤,摇摇头:“没有,马尔科,你不需要同情。”
“那是为什么?”罗伊斯这一次非要问出个答案。
他接着说:“就是从去年那场友谊赛开始。我又不是傻子。我们俩以前压根儿不熟,最多就是点国家队队友的情谊,你先是在社媒上发祝福,私下又来找我,世界杯之后也说顺路来多特蒙德看望我。顺哪门子的路?然后就总是哀哀戚戚看着我。天呐,那件事情真的已经过去了。九个月啦,我都活蹦乱跳刚踢完两场国家队的比赛诶。”
九个月。克罗斯想,居然才过去九个月。
那场比赛的画面历历在目。最初,克罗斯也不过是瞥见罗伊斯倒地。而现在,他对那场比赛熟悉到闭着眼就能说出每一分每一秒自己的位置、罗伊斯的位置。
可并不是因为这样的。
他看过很多次很多次那场比赛的回放。在2024年。在那场比赛的十年后。
时间回到2024年。
德国队在欧洲杯失利出局,克罗斯结束了自己作为职业球员的最后一场比赛。他们连夜坐大巴返回赫尔佐根奥拉赫,第二天,基地里最后一场发布会结束,一切都结束了。
克罗斯仍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他过去数十年的人生重心都围绕着那一颗小小的黑白球,但从今天开始,他不必事事以足球为先。
兜里的手机震动,克罗斯掏出它,是穆勒发来的聚餐地址。距离不是太远,克罗斯于是决定步行前往,顺道,可以放空自己的大脑。就当作是提前适应退休的生活吧。
他穿行过赫尔佐根奥拉赫的老城区。桁架结构的小楼排布在道路两旁,红瓦屋顶反射出夏天傍晚仍旧明媚的、灿烂的光。走在砖石路上,人也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街道两旁摆着餐厅和咖啡店的木质桌椅,这时候已经有人在用餐,刀叉碰撞的声音同交谈声低低掺杂在一起,谧静又充满烟火气。
路边有一间小铺莫名地让克罗斯留神。褪色的门牌上密密的常春藤遮蔽,入口处的小台阶还有三两盆天竺葵。橱窗的玻璃看起来有些模糊,展示着一套旧式的西服和一身浅色茶裙,望进去,摆着一件看起来年代更早的黑色长裙,衣襟处别着的几根针在柔和的光线下却折射出锐利的光。
Änderungsschneiderei。
克罗斯推开了这间改衣店的门。门后挂着的一小串黄铜铃轻轻作响。
这间店铺看起来有年头了。左侧墙边立着一排深棕色的木柜,几格半开的抽屉里塞着卷起来的各色的布料。有一张长桌铺开一块墨绿色的天鹅绒,泛着柔光长长地坠到地上。旁边还散落着线轴、软尺和顶针。另一侧则竖着一面有些发乌的落地镜,镜面模模糊糊映出店铺里的光景。橱窗外的天光似乎漏不进来,只有天花板上锃亮的铜吊灯的烛火。
最里面坐着三个女人。年轻的那位手里有一枚很旧的木纺锤,中年女人丈量线的长度,最年老的那位则拿着一把大剪子,咔嚓咔嚓剪去多余的线头。她们谁也没有在意克罗斯。
克罗斯忽觉得有些尴尬,才踏进半步的脚正欲缩回,那位老妇人叫住了他。
“托尼·克罗斯。”
克罗斯的动作顿住。
那位年轻女人抬起头,纺线的动作却不停。她问:“有什么想改的吗?”
克罗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物,下意识回话:“改衣服吗?”
“想改什么都可以。”她说得更详细。
克罗斯觉得好笑,这只不过是一家改衣店。
他摇摇头:“没有。”
说罢,转身便想离开去赴老友的约。
年轻女人清亮的声音穿过这间老旧的店铺,落进克罗斯的耳里:“好吧。那你就不用回到过去啦。”
克罗斯重新看向这三位女人。他阖上门,街上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间店铺里纺线声、剪子声和软尺拉开又折叠的细细摩挲声。
“回到过去?”他问。尽管仍觉得荒谬,但今天的克罗斯不需要赶时间,他有闲心和面前的三个疯女人周旋。
年轻女人终于空出一只手,指了指左侧墙边的那一排柜子:“第八行第十一个,打开,里面有一张票据。”
克罗斯下意识选择听从她的话,拿出那张小小的泛黄的纸片,边缘微微起皱,像是曾被水浸过。上面的内容很简单。
Datum(日期):
Ort(地点):
克罗斯不解其意。
年轻女人再次开口:“填上一个已经过去的日期,还有你想去的地点,拿着这张票据,打开任意一扇门,你就能回到过去。你可以留在那里——”
中年女人忽然出声:“二十四小时。”
克罗斯捏着这张纸片,愣在原地。
年轻女人又补充道:“如果你想提前离开,只要想着回来,再打开一扇门就行。”
“请问,这是整蛊游戏吗?”克罗斯真诚发问。
只有年轻女人瞟了他一眼。三个人谁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半晌,年轻女人才说话:“真的没有什么已经发生的事,是你想要改变的吗?”
克罗斯短暂地、快速地回顾了他的人生。
作为球员,他已经足够圆满,退役也是在自己尚有余力而不是老得被赶走的时候。球员之外的生活,他也做了许多有意义的事,创办基金会、资助儿童医院、建立青训项目。有什么需要改变呢?刚刚结束的欧洲杯吗?那也称不上是一件一定要改变的事。他对于德国队的现在早有预期。
于是,他回答道:“没有。”
年轻女人没有继续纠缠,她只是说:“好吧。你可以拿着这张票据离开了。”
离开这间店,克罗斯随手将这张纸片塞进口袋。他重新踏上赴约的旅途。
这家改衣店和三个女人被他抛在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