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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以欲望为食,霓虹是她的陷阱。
在最深的夜色中,她毫无保留的向你袒露嗣体,引诱你、然后吞食你。在加州,在内华达州,在除了纽约的任何地方,人们总说“纽约、纽约……”,仿佛纽约是所有公路的尽头,无论你的当下多么糟糕,至少你还有纽约、不是吗?你还可以向她来一次全身心的朝圣。
但是在她利齿之下的人早已失去了逃离的权利。
这个季节的雨从不肯好好下。大雨冲刷后的腥气,从这个城市的深处爬出来。凌晨三点十六分,在下东区克林顿街和德兰西街的交界处,一辆黑色的福特厢型车停在街角;饶是下东区夜生活的中心地段,在这个时间点也逐渐归于沉寂,逸出店门的音乐声渐小,马路上的醉鬼却多了起来。
夏尔勒克莱尔蹲在路边,他正把一副乳胶手套从手上剥下来,手套内侧沾满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微微风干,沾了水,沿着指节滴落。他愣愣的看着几条暗红的线,细蛇般游进下水道。他把手套翻过来,重新叠好塞进带来的黑色垃圾袋。然后他重新检查地面。身侧的水洼、墙根、下水道格栅。没有纤维。没有头发。没有鞋印。他摸了摸卫衣的口袋,那里面装着他从死者身上收集来的一撮头发——这也是跃马的规矩之一。“清道夫”必须从现场带出一些能够证明收尾工作完成的证据,并且在下一个工作日把装有物证的小袋子投进印有黑色跃马的红色邮箱。
死者。白人男性,四十三岁。是纽约市一家青少年课后活动中心的创始人,在整个社区里有口皆碑。三年前,他利用活动中心作掩护,至少向十一名未成年人收取“推荐费”,把他们送到科罗娜区一家地下模特公司试镜,那家公司拍一些“艺术照”,照片最后出现在某个服务器上。调查局盯上他很久了,法务会计刚准备出庭作证,一个月前,这位“仁善”的先生找了个厉害律师,再加上一位曼哈顿法官盖章的证据排除动议,这场诉讼被无限期搁置。然后,他继续回到布鲁克林的办公室,做他的好好先生。
今晚,他死了。
夏尔没有杀他。这不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是确保那个真正动手的人在走进这栋楼之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组织的痕迹。今晚是他第七十三次收尾。
水洼里的血被雨冲淡了,流浪汉的脸在闪烁的招牌下明灭,两个喝的烂醉的男女在舞厅门口吻的难舍难分。夏尔站起来,把黑色垃圾袋扎紧,拎在左手,他保持着匀速,把自己隐匿在一个凌晨下夜班的角色里。走出半条街,他绕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巷口堆着发霉的纸箱和一辆没轮子的购物车,他把垃圾袋塞进纸箱堆最底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消毒凝胶,挤了一坨在掌心,反复搓——蔚蓝香水、流浪汉、金发、旧垃圾袋……所有事物都如潮汐般退后,只剩一小卷浪花,无害的绕在脚踝处。
闭上眼睛,暴雨、苍白的嘴唇、两双无神的眼睛“夏尔,夏尔,夏尔……别忘了……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亡魂在耳边轻咐。黑色的洋流将他淹没,带着腥气的液体扼住喉咙,令人作呕的气息卷土重来。“come on……,。没什么大不了的,深呼吸。回去吃两片药就好了。”
低头闻了闻指尖。没有味道,血腥味只是错觉而已。他走出小巷。
一辆黑色道奇挑战者从他身侧拐过来,没开大灯。它像一头贴着地面潜行的动物,雨水被风撕成细密的白色水雾。它的保险杠下缘有一条细长的灰白色擦痕,车膜贴的很差,应该是从二手市场花不到三万刀买来的。驾驶座一侧的挡风玻璃上有个小圆点,是旧弹孔修补后留下的环状裂纹。然后,第二辆、第三辆车出现了。没有一盏红蓝灯亮着,但勒克莱尔认识它们的脸——福特金牛座,都是三年以内的新车,前格栅上还戴着便衣警用车型特有的、块状LED日行灯的方形灯壳,后视镜上有集成转向灯。这种配置普通零售版要加钱,警局大批量采购时反而便宜。轮胎应该用的是普利司通追捕专用胎,胎壁硬,湿地抓地力强,和普通民用车完全不是一个声音。
重案组。
不是普通的巡逻警。这些条子是冲他来的。夏尔勒克莱尔把右手插进裤子口袋,指尖碰到那枚芯片。今晚的收尾很干净,不该暴露。但这是纽约,她偏爱更有戏剧性的发展不是吗?。他加快步伐往左走。那三辆车拐进了他刚才离开的那条街。夏尔默默数着心跳,没有停下脚步。几秒后,身后传来汽车的熄火声,接着是车门开合的声音。他们来了。
勒克莱尔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老鼠洞”。勒克莱尔第一次走这里是四年之前,发现这里面四通八达。他花了三个月把这里所有出口记进脑子里,精确到每一扇门朝哪边开、每一把锁用什么工具能打开。后来这里也成了他的撤离路线之一。
作战靴踩在积水里的声音短而干脆,身后的脚步声渐大。勒克莱尔贴着墙根移动,把身体缩进一堆废弃的空调外机后面。小巷太窄,如果暴露,连转身都难。他需要到下一个转角,那里有一段生锈的铁楼梯可以上二楼。“别追太紧,他比我们熟。”一段低沉的男声。查尔斯在下一个转角矮身藏进了防火梯下,背贴住潮湿的砖墙,雨从头顶的防火梯缝隙滴进来,滴进后颈。“有人在果园街东侧吗?”那个声音又响了,他们逼近了。
对讲机“嘶”了一声。查尔斯听见另一个男声回答:“我到了。南段没有动静。”“北呢?”“也没有,”。果园街北段和南段都有人。老鼠洞的东北出口被堵住了。他的正后方是死胡同。西面有一面矮墙,翻过去至少要四秒。而西墙之外,是德兰西街的人行道,凌晨依然有夜班巴士经过,还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炸鸡店的监控。
不好。老鼠洞的所有出口都被切断了。“他们知道我的撤离路线。”,查尔斯把舌尖顶在上颚,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的味道流进喉咙,凉得像刀片。他想起瓦塞尔上个月和他通话时。“夏尔,你做得很好。但别太依赖熟悉的地方。熟悉会变成陷阱。”
现在陷阱合上了。他需要一个新的出口。查尔斯贴着墙根往巷子更深处退。再经过一个防火梯,经过三个垃圾桶,最后停在一扇漆成深绿色的小铁门前。那扇门原先属于一家自行车修理铺。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锁孔,打开它对于夏尔来说不算太难。
“咔哒”一声之后,铁门应声打开,侧身挤进去。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过道,堆满数不清的自行车轮胎和生锈的车架。一个格格不入的轮廓出现在废弃店铺里唯一的空地上。拉开防水布,一辆黑色的川崎忍者,黑漆的车身在昏暗的室内如流星般一闪。黑色的川崎不是他的风格,这只是组织藏在这里的应急车辆。车钥匙藏在前轮挡泥板内侧的磁吸盒里。拧开钥匙,检查油箱,引擎发出可靠且低沉的启动声。穿过过道,用撬棍拉开前门的卷帘。卷帘门有点锈住了,他用力往上抬了抬,雨水从门缝外泼进来。外面是果园街东侧的人行道。跨上车,踢起脚撑,送出离合。后轮在空地上空转了一下,然后稳稳抓住了地面。
三档,七千转。街道在他身侧流过,像两条黑色的河。
当勒克莱尔以为自己成功脱身的时候,道奇又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它没有开警灯,甚至没有开大灯。只有两轮黄白色的雾灯,贴在地面上,像猛兽的眼睛。V8在湿润的城市动脉里低声怒吼。然后,第二辆、第三辆。
“把油门拧到底”
川崎的直四引擎发出尖锐的嘶叫,转速表甩进红区。他伏低身子,把胸口贴在油箱上。雨夜的风是刺骨冰凉,唯有与胸膛紧贴的机身传递出些许热意。这飞驰的瞬间,心跳与轰鸣合二为一。
这条街直走六个街区就是威廉斯堡桥的引桥。他不能上桥。桥上太开阔,没有遮蔽,也没有出口。他需要在第三个红绿灯右转,往南,进犹太区。道奇还在身后追:有节奏的,有策略的在消耗对手。
“有意思。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身后的猛兽不急着咬死,始终保持着谨慎的距离。红绿灯跳了,勒克莱尔没有减速,当他猛地冲过信号灯时,一辆计程车正在过路口。拧了一把车头,身体向侧面压下去,膝盖几乎擦到地面。司机恼火的按响喇叭、把头伸出窗户“妈的不要命了?!”。而道奇没有跟上来。这让夏尔警觉起来,“你在预判我的路线么?。”
右转。他拧动车头,切进一条窄路。路两侧停满了车,中间只留了刚好的宽度。道奇跟了进来,它几乎堵住了整条路,两边的后视镜距离墙仅有几英寸。哑黑色的猛兽还在追,而且越来越近。勒克莱尔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的优势是灵活性,他需要空间。在这个念头滑过大脑后,他看见前面有一辆正在转弯的垃圾车,横跨两条车道,挡住了三分之二的路面。
车速不降反增,他瞄准垃圾车车尾与路边之间的缝隙,身体往左一倾,摩托车像一条鱼一样滑了过去。车的右翼擦过垃圾运输车的铁皮,擦出一串火星。道奇在垃圾车前猛地刹车。轮胎抱死,在积水上滑出两条白色的水雾带。车尾甩了一下,整个车身横过来,停住。
夏尔连续穿过三个路口。然后他听见了那台V8引擎的轰鸣又从另一条平行的街区传来,“不是吧……”,那声音穿过雨幕,如猎犬嗅闻空气。道奇拐进了西侧的大道,两点车灯在雨里摇晃。他没有跟在他后面,他在抄前。野兽要等着猎物自己撞上陷阱。
他现在在瑞文顿街,道奇从西侧大道过来,要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切他。他需要改变方向。他猛地往左拧车头,拐进一条单行道,逆行。道奇也拐了进来,大灯突然打开,惨白的远光像一堵白墙轰在他背上。其他的车辆纷纷鸣笛,他看见一辆深蓝色的轿车迎面冲来,本能地一倾,川崎车身擦着那辆车的后视镜过去,金属刮擦声尖锐,逼那辆轿车的司机猛打方向。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道奇也被迫减速,绕过那两辆撞在一起的车。道奇还不打算放弃今夜的猎物。
又过一个路口,雨越下越大,夏尔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高速中被雨水打得发麻。他能感觉到轮胎在积水上的抓地力在下降,他不能再这样全油门了;他得找一条更窄的路,窄到道奇进不来。
他拐进了一条只有两辆自行车那么宽的小巷,道奇跟不进来。勒克莱尔停了车,熄火,把车推进一条凹进去的门洞里。他靠在车身上、摘掉头盔,呼吸急促。道奇的引擎也在不远处减速,像一只跟丢了猎物的野兽般在雨里打转。然后,所有声音都停了。万籁俱寂,只剩下雨。
“砰砰,砰砰”心跳声。
有人来了,步行。
“这样不行……”他重新戴上头盔,把摩托车推出来,他推着车在巷子里穿行,穿过狭窄的后巷,直到确认周围没有车灯、没有对讲机声、没有追击的脚步声。他才重新打火,引擎声压到最低,红色的尾灯掠过凌晨的街道。
……
勒克莱尔最后把摩托车推进一处公共停车场。先把物证塞进裤子口袋里,然后利落的脱掉了卫衣外套,丢进街边的垃圾箱。右肋隐隐作痛,“也许是刚才擦过垃圾车时被什么东西撞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万幸,浅灰色的衬衫上没有血迹。他沿街步行,混进几个刚从酒吧出来的年轻人里,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喝多了酒、找不到出租车的颓废青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条加密消息,来自跃马内网。“今晚动静很大。你没有按计划路线撤离。”他回了一个字:“被拦了。”过了几秒,那边回:“内鬼。别回安全屋。去二号点。明天等消息。”查尔斯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抬头看天,雨势渐小,但云层依然压得很低,随时都有降雨的可能性。
路边停着一辆福特金牛座,引擎盖还热着,车内没有人。他经过时,无人应答的对讲机在车内发出细微静电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