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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角落里那盆虎皮兰活过第三个年头,家里没人管它,平时两三个礼拜浇次水,麦克斯每次会拿煮汤的锅盛水,因为家里就这一盆植物,没有专门的浇水壶,当时他约莫四五岁的年纪,双手拎着锅柄费力将水运进卧室,快要脱力时,妈妈扶住了他。昨天虎皮兰活过了第十个年头,长势喜人,和麦克斯一同长大,他一只手托着锅浇水,浇完后坐在床边看了它很久,喊了声妈妈。
父母离婚后他跟了父亲,母亲的踪迹逐渐消失,往往很久才能见到一面,但在比赛的高压下已经无暇顾及什么了,练习赛中他从第一圈开始便觉得胸口痛,痛得想流眼泪,维斯塔潘坚持开完第四圈后彻底没了意识,醒来发现自己正在救护车上,床边有个人穿着白色T恤,麦克斯的眼睛糊成一片,只看得清轮廓。
妈妈,他喊,即使他知道那绝对不是母亲。
麦克斯,感觉怎么样?那人温柔地询问,蓝色眼睛像一汪平静的湖水。
大概听了下经过,维斯塔潘因为肋骨骨裂于第四圈时痛晕过去了,父亲生气地在场外骂人,马修急忙把他抬上救护车,某个不知名的陌生人愿意充当家属跟去医院。
麦克斯问父亲呢,对方说似乎开车离开了。
好吧,也不是第一次了,维斯塔潘侧了侧身子,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好心人名叫乔治拉塞尔,是赛事的一个赞助商,他与麦克斯父亲关系不错,从赛季初就很看好他了,似乎在商讨要不要转为个人赞助。
能和赞助商打好关系,父亲也会开心的吧?麦克斯想着,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拉塞尔先生,谢谢您,我一定会努力好起来的,今年我会赢的。
乔治弹了弹他的额头,嘿,说什么呢,先好好养伤,身体最重要。
他看到拉塞尔眼中有担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情绪是对着自己的了。
一路上乔治都在找话题,尽力不让麦克斯感到尴尬,他们聊得很开心,基本都是些安全话题,只有一次乔治眨眨眼睛,夸麦克斯是个很可爱的小孩。当时他便害羞了,干巴巴地回了句你也很好。
进了医院,父亲居然来了,拉塞尔说了几句后就准备走,离开前摸了摸麦克斯的头,祝他快点好起来。
父亲也祝他快点好起来,维斯塔潘可是要拿冠军的。
吃了止痛药后便回了家,医生说要休息三个月左右,父亲沉着脸不说话,维斯塔潘自顾自地进房间,把门反锁上。
在母亲离开后,他认了卧室里的虎皮兰作为妈妈,他坐在虎皮兰前,妈妈,好痛啊,麦克斯回忆着自己在卡丁车上,痛得像是一把刀插进来。
他听到门外有开啤酒的声音,父亲又要喝酒了,麦克斯忍不住发抖,妈妈,我想回家,他对着虎皮兰说,但是我就在家里。
年底只剩最后一场比赛了,积分差距被拉小,维斯塔潘必须拼到第一名。他走近卡丁车,两旁的人们欢呼他的归来,每个人都想念他、想看麦克斯的成功,他便忍不住微微抬起头,看,这么多人都爱我。
乔治站在父亲身边,并不高兴,麦克斯感觉疑惑,那双蓝色眼睛停留在他的胸膛,乔治在担心我。
维斯塔潘平生第一次对拼抢感到恐惧,他一定会尽力地争,但伤病可能好了、可能没好,父亲只是给他提前吃了粒止痛药以防万一,他光是想到那种痛苦便恐惧不已,痛得他听到肋骨两个字都会皱眉。
所有人都希望他夺得第一,他吞下恐惧,拼了命地冲刺,劲风削过身体留下心跳的回响,赛道的残影堪堪指引着方向,麦克斯任凭本能控制双手,飞驰过每一圈。胸腔鼓动,他越恐惧,速度就越快,直到油门踩到底,再也快不了,本能的恐惧追在他的身后,逐渐逼近过来。他想起家、被子、毛衣和妈妈,阳光照亮观赛的人群,但是没什么温度,大概因为已经入秋了吧,攥紧另一个人时会是冰凉凉的,除了妈妈的每个人都是冰凉凉的。
别了,亲爱的。
冲过终点线时,麦克斯想到母亲离开的那天。他下车,在人群的欢呼中笑起来,父亲得意地大叫,冲过来夸他,登上领奖台时他被吵得什么都听不清,拍完照后他把奖杯给了父亲,环视台下,带着半身彩带跳下领奖台。
飞在半空时,麦克斯闭上眼,他不知道会不会被接住,他从来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摔死了便就这样死了吧。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死在赛道上或者妈妈的怀里,可惜自己运气不错,在赛道上几乎没出过事,而母亲被父亲阻拦着,都不能来看看他。
他掉入一个人怀中,气息均匀而绵长地扑在脸上,麦克斯睁开眼,是乔治,对方摸了摸他的脸颊,那只手是暖和的。
实际上家里的虎皮兰是金边的,但是新生的叶子却没了金边,看起来有一些突兀,麦克斯不懂植物的事,父亲也并不在意一株装饰品,他无能为力。
英国人的声音常常响起来,乔治拉塞尔成了他的个人赞助商,与父亲熟络后便隔三岔五来做客,麦克斯不是很会应付他,幸好乔治很友善,每次来都会给他送些零食和玩具。麦克斯看着房间里越堆越高的玩具小车和绘本突然惊觉对方似乎过分将自己当作小孩了。
今年我就要过十四岁生日了,麦克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乔治陪在一边。
是啊,你想要什么礼物吗?
没有。
乔治疑惑地看向麦克斯,似乎想明白他的意思。
麦克斯又指了指摆满奖杯的展示柜,不过我拿了挺多冠军的。
嗯,真的很厉害。
是吧,没点时间是拿不到这么多成就的。
成就这个词兜兜转转才讲出来,拉塞尔听完后终于明白了,他笑着搭上麦克斯的肩膀,说他平时是个小大人,现在反倒像个小孩。维斯塔潘嘟囔着我已经十四岁了很成熟了,再过四年就要成年了,乔治刮了下他的鼻尖,小麦克斯,先成年再说吧。
之后麦克斯便没收过幼稚的礼物了,乔治很尊重他,但仍然会背着父亲给他塞巧克力,塞完还要叮嘱麦克斯不要说出去,
我还以为你会是最关注我体重的,麦克斯说。
但是我希望你开心,你平时那么辛苦,偶尔放纵一下也可以的,拉塞尔自己也吃了块巧克力,皱着眉表示太甜了。
为什么呢?维斯塔潘问,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嗯......因为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吧。
拉塞尔常来的这段时间,麦克斯和虎皮兰说的话变少了,他注视着它,感到安心,这似乎也足够了。
他听到拉塞尔和父亲小声聊天。
乔治,谢谢你陪他玩,麦克斯一向没什么朋友。
我很喜欢他。
要不让他认你做教夫吧,父亲开玩笑说,你家那位应该会喜欢他。
麦克斯大概不愿意吧,况且我已经决定不再要孩子了,那灵魂看着我,要是反悔的话,他会诅咒我的。乔治看起来很悲伤,房间里好似染上一层淡淡的阴霾,父亲叹气,拍了拍他的肩。
原来乔治曾经有个孩子,然后过世了,麦克斯缓缓蹲下来,从中窥探到一丝事实——乔治大概只是在睹物思人吧,温暖的身体与言语从来都不属于他。麦克斯感觉失去了某种东西,某种独特、安心的关系,于是与乔治之间细微的依赖便被他切断了,灵魂重新漂泊在世界里,堪堪被赛车拴住衣角,那是他最后的依恋。
他和虎皮兰的关系重新好起来。比赛完回家,麦克斯先走进卧室,妈妈,我又是第一名。
谁?
他转头,发现乔治在门外。
麦克斯,你在和谁说话?
我的妈妈,他指了指虎皮兰,那株柔软随和的绿色。
拉塞尔蹲下来与维斯塔潘平视,问他为什么。
没为什么,我只是一想母亲,便这样做。
不止——当麦克斯想妈妈时,他就闭上眼,大地和天空会温柔地抱住他,好似他正在母亲的怀里睡觉,轻轻拍他的背,小声地哄他。世界是妈妈,当你痛苦时,闭上眼睛,划过的风是它的拥抱。
乔治紧紧地抱住麦克斯,他半跪下来,将头埋入他的肩膀。麦克斯不懂乔治为什么会哭泣,但是对方的怀里很温暖,他不可抑制地回抱过去,宽大的身躯彻底笼住整个麦克斯。
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的。
麦克斯,难过的时候来找我吧,我一直在这里。
带有哭腔的道歉中,维斯塔潘体会到了妈妈。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三个妈妈,十五年人生中第二个爱他的人。
但他并不好骗,维斯塔潘怎么会甘心当替代品呢?
乔治,做我的母亲吧,他慢慢地说,呼出的气息是厚重的,只做我一个人的母亲,忘记那个解脱的孩子吧。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会知道,因为我是你的孩子,一个不会离去的,永远健康的永远爱你的孩子,你是一个负责的,永远温柔的永远爱我的母亲。
是啊,乔治笑起来,你是我的孩子,我是你的母亲。
从此之后我们像一对被同一发子弹射死的尸体,永远粘滞着骨与血混合均匀涂抹在大地上,灵魂匍匐着腐烂但我们困在冰冷的坚硬的水泥里像一对真正的母子般永远不分离。我们会做爱会接着吻高潮,舔舐全身肌肤比最亲密的情侣都要亲密比最幸福的家庭都要幸福,我太恐惧离去了所以你即使砍断四肢挣扎生不如死我还是会救你的,我即使烧杀掠夺啃食尸体也还是会苟活在你身边的。你失去母亲我失去孩子也许这才是上帝许诺的重生呢——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不要离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