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哈、唔……求你……”洋洋将身体折叠进昏暗房间的角落,满头满脸都是晶莹的汗液,双腿敞开面对下方的手机镜头勾勒优美的曲线,狭小的房间充斥着暧昧的喘息。直播间人数持续增长,弹幕尽是些不堪入目的评论,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钱,太需要钱了。房租水电,弟弟的学费,病重母亲的住院费,房间的角落空气稀薄得令他窒息,但脸上还是要始终维持一副痛苦而又享受的表情,尊严可真值钱。后台的礼物到账信息没有停止过,医院的缴费单就在床头柜抽屉里藏着,今天或许又能清空几位数字。
嘎吱。
大门响。洋洋吓了一跳,他知道这是微末凡尘回来了。
“谢谢各位哥哥姐姐们光顾,今天就先到这里,我们明天见。”他对着摄像头眨了眨眼睛,匆匆息屏手机钻进被窝,与此同时卧室的灯啪地一声开启。
“啊啊、抱歉,我不知道你睡了。”一秒后环境就重新黑下来,微末凡尘嘟嘟囔囔地将卧室门重新虚掩,不久后外屋传来塑料袋的翻动声响。
本就浑身燥热的他躲进被子里更是闷得喘不上气,听到远去的脚步他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深呼吸几口浑浊的氧气后他将头发揉乱,步履虚浮地走出去。
“你回来啦?不知道怎么今天特别困,一觉睡到现在。”他揉揉眼睛,在黑暗环境里呆了太久,不适应屋外的光线倒是真的。
“所以我还是吵醒你了吗。”微末凡尘靠在桌边,也不抬头,只边在课本上写写划划边啃一块面包,“大冬天的室内这么暖和不困才怪呢。我在学校也困。”
“那你上课睡觉没?你最好——给我个满意的答复!”洋洋扑过去环住他的脖颈,不忘腾出一只手去揉他松软的头发,那尚未散去的冰凉触感让洋洋昏沉的头脑清醒几分。
“哎你干嘛!我这还拿着笔呢!”微末凡尘小幅度挣扎,收着力道去捶他的手臂。
“行了,不烦你,好好写。”洋洋随手从冰箱里拎出半罐早晨剩下的可乐,晃晃悠悠回到卧室,顺手带上门。
打开手机就看到后台消息提示,是方才直播时的榜一用户。他嘴角勾勒微笑,毫不犹豫开启对话。
“你真漂亮。”
“谢谢哥哥~”洋洋强忍着不适回消息,不忘附带一个“爱你”的表情包。此情此景下的称赞令他感觉不到欣赏,更多的是凝视,仿佛拍卖一只廉价的花瓶。
“有一对一服务吗。”
果不其然。洋洋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开口:
“当然有的,哥哥。”
“要叫名字的,多少钱?”
……
“好的哥哥,明晚见哦,哥哥。”
咔嚓。手机息屏。洋洋长出一口气瘫倒在松软的枕头当中。无数次庆幸幸好微末凡尘还是个学生,否则这种视频和直播还真不知道怎么做。隔壁浴室持续的水声忽然消失,他知道那是微末凡尘洗完澡打算上床睡觉了。最后检查一遍关押直播用小玩具的抽屉是否上锁,房间里是否没有任何痕迹后他安然将身体蜷缩进棉被,这又是再正常不过的、平凡的一天——
至少对于微末凡尘来说是这样的。冬天的早晨天亮得很晚,太阳升起时学校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准时打响;下课后顶着凛冽的寒风去跑操,回来时面部神经几乎冻得麻痹。下晚自习后回到家,一路上暖黄的路灯稍微冲淡寒夜的冷酷,而他最眷恋的是半夜在哥哥身边躺下的时刻。
床铺总是暖的。倒不是因为房间暖气有多充足——说实话,往年从来付不起暖气费的——而是哥哥总会提前去让他的体温洒满整个床铺。哥哥的味道是厚重而温暖的,像童话故事里积雪的松林环绕的木屋中安静燃烧的炉火,不耀眼也不张扬,却温柔得令人心驰神往。
微末凡尘悄悄翻了个身,洋洋背对着自己睡在最床沿,离得很远,明明之前他不会这样的。微末凡尘面对他的背影仿佛凝望远方的山峦。要是这样说,那他的那头白发就是山顶淡薄的积雪,不曾融化,却也孕育着岩石下的沉眠的植被——它们在春风莅临时破壳,在冰消雪融时蓬勃……
这样想着,微末凡尘将口鼻深深埋入棉被,在氤氲的醇厚气息里闭上眼睛。
窗外在下雪。清晨睁眼时洋洋已经不在身边。耳畔隐隐约约有铁器碰撞的清脆响声,自己的早餐已经进入完成倒计时。微末凡尘身心愉悦地翻下床,三两下换上校服,推门果不其然看到洋洋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自己。
“你别剧透啊,我猜猜。”微末凡尘闭上眼,鼻子狠狠吸了口气:
“煎鸡蛋,对不对?还有黄油的味道……是不是有面包片?”
“你这和开卷考试有什么区别。”洋洋失笑,“家里除了这几样东西还有别的吗?”
“嘿嘿。”微末凡尘笑笑,乖巧地在桌前坐好,像一位初学的小朋友。洋洋端着盘子走过去按照惯例揉揉他的头发,而后在他对面坐下。微末凡尘一抬头就看到哥哥双手托腮笑着看自己,脸颊肉堆叠在掌心——哦,那是他全身为数不多看起来健康的部位了。对视还是有些尴尬,当然那或许不是尴尬——微末凡尘不想承认,于是又低下头去。
“你看好时间别迟到,我待会差不多也上班去了。”出门赶早集前洋洋最后叮嘱,而后转身消失在冬天凌晨稀薄空气与浓厚寒冷的浑浊混合物中去。
微末凡尘盯着他逐层消散的背影发呆。话说哥哥最近找的工作看起来还不错,待遇蛮好,往年家里的冰箱从没有这么充裕过,更别提什么暖气——昨天在门口鞋柜看到缴费单,妈妈的住院费也已经全部结清了。
日子在慢慢好起来了啊,我绝不能成为拖累家人的那个人。这样想着,他单肩挑起书包,步履轻盈地离开家。
呼。天近傍晚,洋洋如释重负地结束当日的直播,清理起一切可能引人怀疑的痕迹。后台的私信一条接一条,他烦躁地按下免打扰。自从从事这个行业后精神状态都差了不少,当然了,任谁都不会喜欢自己被几百上千个人看着自慰,还要对弹幕的那些污言秽语笑脸相迎——甚至是献媚讨好吧。当然有别的出路,但来不及,来不及。他没有告诉微末凡尘的是母亲这一周连着进过两次ICU,他需要钱,非常多的钱,短时间内得到非常多的钱。洋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起身打算去冲个冷水澡。
“哥,我回来了。”大门声响。洋洋愕然回头,微末凡尘正倚着门框换鞋: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学校那块停电了,晚自习取消,我就提前回来了。”微末凡尘冲他眨眨眼,“今晚我来做饭吧?”
“……好。好久没吃过你做的饭了。”洋洋只觉得心乱如麻,却找不到缘由,只得先用笑容掩饰,再转身将自己关进狭小的卫生间。
冬天。温度降至半山腰,不算最冷但也让人难以承受。淋浴间的冷水淋在皮肤上,冻得指关节泛白。洋洋在发呆,脑海里赚钱的方案一个个闪过又一个个被否决,最终还是停留在做那种直播。没办法,这就是命吧——等到母亲的状态好转我就不干这行了,真的。
嘟嘟、嘟嘟。
厨房里的微末凡尘敏锐察觉到卧室里的动静。听声音像手机来电的振动声。他在围裙上擦擦手快步走过去查看,是一个视频电话。恰逢洋洋裹着浴巾从卫生间走出,他急忙道:
“哥,你的电话。这什么软件上打过来的啊从没见过……还是个视频,接吗?”
糟了,洋洋心下一惊。光顾着想其他的事竟然忘了昨天约好的那位老板。电话估计就是他打来的了:
“哦哦、你别乱点!是我老板那边的视频会议。”他内心慌张表面却装得云淡风轻,他对于这样的谎言简直太有经验了——家长会那天班主任问起自己的职业时、弟弟问起母亲的病情时——他哪次不是轻描淡写安之若素,平淡得像个置身事外的观影者。
“你今天怎么……感觉状态不太对。”微末凡尘急忙撂下手机,嘟囔着回到厨房去,洋洋没有听见,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应付这位堪称“不速之客”的老板。
“我可能出去一趟……”洋洋边给昨晚的老板发消息安抚边急匆匆套上外套,然而半句话卡在喉咙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来得及编好一个足够让人信服的理由。
“这么晚了还出去。”微末凡尘从厨房探出头,倒也没多问:“记得早点回来,不然饭凉了。”
“好——”洋洋冲他露出一个灿烂到能温暖整个冬天的笑容。
黑夜,室外的温度还在下降。空气沉到地底,藤蔓般缠绕脚踝,痛得每前进一步都是煎熬。无处可去,只好先去附近的酒店开个房了——简单计算得失比,他下定决心。
两小时的钟点房二十块钱,他咬咬牙付款上楼。老板的电话再一次打进来,他急忙关上大灯营造黑暗环境。
“我等你好久了,哥哥。”洋洋用带笑的嗓音悄声道,冲着摄像头眨眨眼睛。
……
总算挨到结束,洋洋挂掉电话后沉默着系上外套拉链,回头望了望有些皱巴巴的床单,将前台给的收款小票团成一团塞进衣兜。往回走的一路上他不断压缩脚步,必须得等身上的温度和味道散一散才行——他心不在焉地一下子踢飞一块裸露在积雪表面的石子,腰很酸,腿也痛,但还是要故作正常地回家去。
“我回来了。”他更换一副容光焕发的神情,闭环告别时的笑容。
“比我想象得早啊,快来吧。”微末凡尘还没动筷子,正安静地在餐桌旁等待。洋洋看在眼里忽然心生愧疚,一辈子亲兄弟,一旦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压根不是什么待遇很好的正经工作,他会不会觉得我骗了他二十年,会不会觉得是我本性放荡只是藏得很好,会不会因此失望、疏远乃至憎恶——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了。
“手艺有进步啊。”洋洋作出迫不及待的样子夹了一筷子炒土豆丝,心满意足地评价。
02.
“慢点慢点,别摔着了。”洋洋双手弯折成喇叭状围在嘴边,对着梯子上的微末凡尘喊。乘虚而入的冷空气激得牙齿生疼,但他还是毫无顾忌地笑。除夕夜,整座城市的空气里流动忽远忽近的鞭炮声,仿佛穿城而过的河流。噼里啪啦的流水声被按下倍速键,洋洋来不及吸纳体会这份属于全体国人的快乐它就匆匆流逝,一去不复返了。
“过年这两天直播暂停……祝大家……新年快乐……”洋洋假装漫不经心将视线从微末凡尘身上移开,摸出手机悄悄在自己的直播平台上发布一条文字帖,而后立刻退出后台将手机调成静音,以免后台可能出现的那些消息影响自己过年的心情。
“这样贴是正的吗?”微末凡尘将身体后仰眯起眼睛看,按在大红色门贴上的修长手指显得格外白皙,洋洋急忙抬起胳膊虚虚托住他的后背:
“你别这样,一会儿再摔下来了,我帮你看吧。”
……
年夜饭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尽管只有两个人,但年还是要过。怕忙不过来,还另外喊了邻居家的阿姨来帮忙。洋洋喜欢吃甜食,微末凡尘知道。于是他早早地就去集市上买了年糕和糯米饭,再加上其他的几道菜,两个人吃绝对够了,甚至还能剩下不少。
“你少加点糖哎……!一会儿太甜了!”洋洋一扭头就看到微末凡尘背对着自己研究糖罐,他急忙出声制止,微末凡尘扭过头对他挤挤眼睛:
“我不是想着你爱吃嘛,放心吧,咱俩的做饭水平半斤八两。”
“切,那你的意思是我做得不好吃咯?”
“那也要看和什么比。比起我们学校食堂你这简直是山珍海味。”微末凡尘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转身回去。虽然现在的生活算不上富裕,但在他心中已经有99%,或者,98%的完美。放学回家有热腾腾的饭菜,写作业时头发被某个幼稚的人揉乱,晚上睡前被子像放了热水袋一样暖和——哥哥一个人就占据了那98%的美好。至于剩下那2%嘛……如果母亲的病能轻一点,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这个应该很容易实现,毕竟哥哥总是说母亲的情况很好,哥哥是不会骗我的,永远不会。
“快点来吧!”洋洋的声音从厨房外传来,那是他摆好餐具在叫自己去吃饭了。电视机里嗓音优美的歌星站在聚光灯正中央,声音遍传千家万户,将新年再添一层柔情似水的色彩。电视机型号老旧,时不时卡顿或掉帧,不过这边专注和对方聊天的兄弟俩的注意力也并不在电视机上面。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会喝酒的。”两只啤酒瓶轻轻碰撞发出玻璃质感的清脆响动。洋洋一手托腮,印象里的微末凡尘还是个会拽着自己衣角叫哥哥的小孩,转眼间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去了。手机屏幕亮起,一眼扫过看到好几个未接来电,洋洋没有理会。
“去年吧,具体什么时候忘了。”
“好啊你小子,背着我在学校跟他们乱学是不是?”洋洋乐了,作势要打他,微末凡尘急忙闪躲:
“我要是没学会,今天谁陪你喝啊!哎哎你打我干嘛——”
这下欢笑声彻底盖过电视机上的节目。狭小出租屋里两人的笑声与四方机器内春晚现场观众的笑声融为一体,或许新年就是这样吧——一个那么和谐那么快乐那么其乐融融的时刻,一年中仅此唯一的避难所,没有生活的重压没有现实的苦楚,一切都被暂停了——终于只剩下幸福了——我们躲在这里,不要被命运找到。
“话说你们公司有年假吧——?应该不能这样压榨员工吧!”几瓶啤酒下肚,微末凡尘讲话稍微有点不利索,洋洋抬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了。平时不放假过年也总该放假的。你这智商,我很担心你高考啊?”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微末凡尘也笑了,两颊染上淡淡的红晕,源自酒精,源自窗外不间断腾空而起的绚烂烟火:
“话说我好久没见妈妈了,明早带点东西去陪她吧。”
“当然可以。来吧再喝一杯。”洋洋用笑容压住突如其来的心事,用举起酒瓶的动作掩饰微微颤抖的神经反射。微末凡尘举杯过去,洋洋微不可察地躲开两人可能发生的肢体碰触。
“是谁刚刚说不要让我和别人乱学的?”微末凡尘也在笑,玻璃瓶里晃晃荡荡的半瓶透明液体,与外物相碰时就溅出些许,颗粒地萃取香槟色的幻梦,悄无声息消融在木质的桌面,渗进深邃的地底。
“别管了别管了,过年呢就好好的,干杯!”洋洋眨眨眼,笑得狡黠,本就反应迟缓的微末凡尘愣了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洋洋用手指轻点他的额头:
“怎么,你就这酒量,以后参加工作了怎么应酬啊?”
“没有没有、我没有。”他猛地回过神来,急忙举杯,“这就快跨年了,感觉没过多久。”
“是啊,好快。”洋洋状似无意道。身旁的电视机不知怎的一下子喧嚣起来了,掌声笑声主持人激动人心的播报声,烟火的爆炸声远方的欢庆声,切近彼此浓重的呼吸声,在这灯火通明的夜里被拉扯了揉碎了,又被翻涌的北风搅成一派混沌的祥和。街角灯笼还是对联尽是鲜艳的大红,即使是黑夜也不曾黯淡分毫——除夕没有黑夜。
5——
电视机里的第一声倒数,隐约听得到隔壁户的小孩也在跟着兴奋地大喊;
4——
等待跨年的过程反倒漫长,心跳随着零点的临近而剧烈,洋洋攥紧啤酒瓶的细颈。
3——
门外爆竹噼里啪啦的声音更响亮更密集,像全世界人同时在鼓掌;
2——
嘟嘟嘟,手机再一次震动,还是那个打来了很多次的号码。洋洋不胜其烦,终于一把抓起手机点击接听;
1——
咣当。空了的玻璃瓶倒在桌子上,清脆的一声响后全世界猛地安静下来。
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燃放的烟花爆竹,隔壁孩子的欢呼,电视机里令人欢欣鼓舞的倒数,天南海北的一切在这一刻忽然间噤若寒蝉,仿佛遭遇什么很大的威压,氧气也逐渐稀薄,身体简直要被抽成真空,挂断电话的洋洋缓缓仰起头长出一口气。
“妈走了。”
世界持续地寂静。一切在此刻定格,微末凡尘不可置信地艰难移动关节,像是即将被剥夺灵魂的木偶:“什么?”
“两小时前走的。”洋洋干笑两声,嗓音滞涩得可怕:
“刚才医院那边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我不知道——哦天哪饶了我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有多重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话说到一半他已经泣不成声,对面的微末凡尘看样子还没有从莫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而外界的一切、电视机里的欢声笑语却不留情面地再一次按下播放键,户外仍然是光鲜明媚的街景、今晚仍然是沸反盈天的狂欢。
“你想考哪个大学?”
一片混沌的嘈杂中微末凡尘投去疑惑的眼神,算是他对问题的答复。
无论如何还是要去面对。凌晨两人匆匆赶到医院,洋洋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却终究暖不热冰冷皮肤下停跳的血液。
“你……别自责啊。就算你第一通电话就接起,也改变不了什么。”微末凡尘斟酌着开口。
“都是我的错。”
“……”
微末凡尘默默回头看他,愕然惊恐此时此刻他怎么会这么沧桑——红肿的眼眶,眼睛几乎睁不开,很久前染的发掉了色,乱蓬蓬的样子像垃圾桶最底端一团混乱的钢丝球。眼圈和血管都是令人触目惊心的青色,嘴里机械地喃喃自语着什么,太刺耳了微末凡尘不想去听。
母亲走了,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微末凡尘脑子里乱得厉害,明明哥哥前几天还满面春风地和自己说情况好多了,明明缴费单上的数字越来越少,明明春风送暖入屠苏的新年就在眼前,距离完美生活那看似触手可及的2%的构成转瞬幻化为深不见底的沟谷。你知道六分仪吗?航海导航用具,操作偏离1°就意味着一百公里的定位误差。
可悲的是不是所有人都是英勇心细的莎克尔顿船长,生活轨道的崩塌也远不可能只是分毫的错位。
在医院一下坐到天亮。微末凡尘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医院的长椅上睡过去,洋洋在自己身旁,眼睛空洞得像是一潭死水。
“力所能及的我都处理好了。”
“……好。”微末凡尘努力适应着光线,却还是做不到完全睁开眼睛。
空气重归心如死灰的沉默,医院来来往往的人不多,要论噪音几乎没有,但洋洋还是烦躁得直揉头发,恨不得把整块头皮生扯下来。
“可以准备去火化了。”医生看两人这样子也不好多说,只是简单用手中的圆珠笔点指门外,洋洋点头,拉着微末凡尘起身离开。
你说这挺讽刺的不是吗?殡葬馆就开在医院后面,这是什么,治死火化一条龙。洋洋一副精神错乱的样子,微末凡尘心慌,但还是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妄图以此温暖他冰冷的心。
“换个盒子吧,妈妈以前最不喜欢黑色了。”
大过年的殡仪馆没有一个人——当然了,谁会挑在新年当天办丧事?洋洋站在一柜子骨灰盒前又忽然咧开嘴笑,伸手搬了一个大红色的款式下来:
“就这个吧!”微末凡尘看他欢欣鼓舞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年妈妈过生日,哥哥拉着自己偷跑去隔壁街区的饰品店给妈妈买生日礼物,届时他也是笑着,抱着礼品盒,脚下轻快得像一只小燕子,飞跃时光飞跃一切,逃离世界的小燕子,羽翼丰满地被困进纵横交错的灰黑街道,狭窄闭塞的暗色房间。
昨晚手里所有的钱都用于给医院缴费,暂时拿不出多余的去买一块体面的墓地。骨灰只能暂存在殡仪馆。存放处一排一排顶天立地的长柜,密密麻麻全是四方的各色木匣,像枯萎的蜂巢。洋洋顺着号码摸到空柜子,郑重其事将大红的盒子放进去。
“回去吧。”天彻底亮起来,洋洋的错乱状态随着最后一丝黑夜消散,声音回归了往日的温柔轻飘,他犹豫片刻,抬手揉揉微末凡尘的头发。
沿途满街鲜艳的春联,道路转角随处可见鞭炮燃放剩下的红纸灰烬。家里的电视开了一晚上,重播的联欢晚会这时候刚好再一次来到动人心弦的倒计时。
5——
啪。
洋洋抄起遥控器按灭屏幕,房间一片死寂。窗外不合时宜地响起属于新春的清晨的新一轮鞭炮声,洋洋哐地一声阖上两扇窗。
“离付清医药费还差不少……再上班了我可能会晚点回来。”洋洋闷声道。
“没事。”微末凡尘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没资格去摆出一副上位者姿态原谅哥哥,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说实话,连他自己的状态都差得要命,哪有闲心思去想别的。
半夜熄了灯,洋洋依然躺在床的边缘,背对着自己。夜静得可怕,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像细针在试探皮肤的承受阈值。他睡不着,但洋洋看起来很安详。微末凡尘只得也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黑夜中忽然浮出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
“都是我的错。”
……
一个沉郁的新年就这样过去,往后的日子只会更悲哀——微末凡尘急忙摇摇头,将这种消极的方法从脑袋里驱除。一大早哥哥就已经出门去上班,而自己的假期还没有结束,为了防止以往的回忆重回大脑,他打算去图书馆看一天书——看什么书都行,不闲着就行。
算了,走之前洗个衣服。今早哥哥应该是忘了,但这种事总归不该只是他一个人做。微末凡尘放下书包,从门口柜子上拎起一件外套。是哥哥的,年前就放在这了一直没洗。习惯性先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去,他摸到一个纸团。
鬼使神差地,他展开看,xx酒店收据,日期很熟悉——就是接到奇怪的视频电话的那天。
……
03.
“叫得这么骚是要给谁听……当然是你们啦哥哥们。”洋洋眯起眼睛读弹幕,而后对着摄像头甜甜一笑,“喜欢的可以小窗找我,有更多业务,包您满意的——”
“现在怎么都开始推销了?”
“急用钱嘛……我那边很困难的。”洋洋抬眼,满眼晶莹的一层泪花让他显得更楚楚可怜。
“你这样的我见多了。”
“那让我成为最特殊的那个嘛,好哥哥。”
几个月来他已经可以言不惭地说假心话,职业操守的一部分,得心应手的下三滥。当天的直播收入打进账户,洋洋长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过去两小时的不愉快与难受一笔勾销。
那天问微末凡尘想考什么大学,实际上并不是自己受到太大打击精神错乱——相反他很冷静,非常冷静。他几乎能在一瞬间计算出剩余的医药费,而日后唯一的大笔开销,就是微末凡尘的大学学费了。
——唔,其实还有一个,不那么重要的。自己的中度抑郁症,前几天确诊的,病历单打印下来的第三秒就被他撕碎扔进垃圾桶,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医生说是高压环境和重大打击造成的,或许是这样吧,有什么影响呢?处方单也被撕得粉碎,这病他不打算治,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等到一挣够学费我就注销那个平台的账号,一辈子再也不要打开了。
几周时间相安无事地过去,微末凡尘临近开学,洋洋也终于不用每次直播都要去酒店开房间。这样一来成本又降低了不少啊。他攥紧手中一叠酒店收据,塞进自己存放直播用品的柜子,上锁。
持续近半年的寒冷悄然退回地底,夏天的城市是一座蒸笼,透明的天空是密不透风的屉帽,将整个大地笼罩在其中,蒸腾灼热浓密的水蒸气。高考临近,学校里的氛围沉闷得像是不属于这个炽热的季节。微末凡尘成绩不错,只要不发挥失常,考上理想的学校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洋洋对此很高兴,周末做饭都变着花样,食材也肯买贵的,说高考生就是要有这样的待遇。
“你说我要是辞职再就业,去当厨师怎么样?我现在手艺多好。”夹了一筷子刚出锅的菜,洋洋满脸憧憬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玩笑还是发自内心。
“你现在这个单位待遇不是挺好的。当厨师天天油烟熏着,多辛苦啊。”微末凡尘眼神有意无意掠过洋洋洁白如玉的皮肤,暗自咽了口口水。
第二天起个大早去学校,走到学校走廊还在不停打哈欠,走廊栏杆上倚着的两个男孩看到他立马换上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迎上前去:
“许良骏,你猜我前几天发现什么?”
“什么?”微末凡尘似乎并没有感受到敌意,而是驻足认真倾听——他当然感受不到。在学校他不爱社交,空余时间都用来读书,对于关系场的微妙波动自然算不上敏感。
“你哥哥,是个卖的。”其中一个男孩神秘兮兮凑上去,趴在微末凡尘耳边充满戏谑地轻声道。
“你们……”微末凡尘皱紧眉头,“说话注意点,开玩笑有个度啊。”
“不骗你。我前两天刚在什么网站上见过他,那叫得——哎哟……”说到这,两个同学大笑起来,微末凡尘的拳头渐渐攥紧,一个箭步拦在他们身前:
“我没得罪过你们吧?这么造谣我哥你们能有什么好处?”
“你还不承认?”同学又笑起来,“果然一个被窝睡不出两样人,你哥那样子,不定你们两个发生过什么没有……”
那同学话说到一半忽然脸一白,剩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比微末凡尘下一波质问先到的是拳头,打在腹部痛得他几乎蹲下去。和他搭伙的另一名同学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毕竟这种平时沉默寡言的好学生怎么会打架呢?他一时间立在原地不知所措,而那名被打了一拳的同伴强撑着站起来,怒火中烧的他一把拽住微末凡尘的领子:
“我他妈今天就告诉你,你哥哥就是卖的你也好不到哪去,揍你都怕脏了我的手!”
同伙见势不妙急忙跑去办公室,班主任匆匆赶来时这边的两人早已扭打在一起,浑身滚得全是灰尘,衣领上斑驳的鲜血就是沉默的证据。
微末凡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应激得这么厉害,更不知道这两名同学话语的真假。他只知道眼前这两个人莫名其妙过来羞辱自己的哥哥——他敢说这是自己唯一的底线,绝对不允许的事情。近二十年来只有他和自己相依为命,印象里的他永远温柔永远洁白,像雪——温暖的雪,富士山顶神一样的白雪。自己站在山脚仰望,或跪拜,或欣赏,但绝不允许外人涉足,不允许一切玷污。母亲去世后他心中堪称雏鸟情结的情感愈演愈烈,母亲在自己生命中的那点组成忽然缺失后就需要不断提高哥哥在自己心目中的神圣地位来填补——我满心都是你啊,哥哥。
洋洋接到班主任电话后急匆匆赶去学校,衬衫最顶端的扣子都没来得及系。班主任引着他走进办公室,微末凡尘又高又苗条的身影正靠墙而立,洋洋眉头一皱,快走几步上前去:
“你怎么和人打架啊?都说你先动的手,为什么?”
“是我先动的手。”微末凡尘答非所问,拒绝回答有关动手理由的所有问题。
“我问你为什么?你不是这样的人啊,微末凡尘。”
“是、是他们……”微末凡尘承认,十几年他从没见过哥哥这样严肃乃至严厉的神情,他心里委屈,却又不想说出理由伤害到哥哥,只得尽量搪塞,一双眼睛急得泫然欲泣,他抬起袖子遮住。
但洋洋又怎么会看不出。说他是世界上最了解微末凡尘的人都不为过:“你尽管说,不用怕。如果不是你的错我肯定不会怪你。”
微末凡尘看样子再也忍不住眼泪,张口刚要说话,对面站着的那个男同学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忽然大喊:
“你看,我说得根本没错!他扣子都少系一颗,不是卖的又是什……”
同伴一脸惊恐地去捂他的嘴,但还是晚了一步——那个最不该说出口的词汇最终还是传入洋洋的耳朵。
他愕然。转头时满眼难以置信,眼神正撞上那名男同学有些心虚的神情: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来就会散去,但其中却隐藏着莫大的错愕、悲哀,甚至有一丝的……恐惧?微末凡尘没有注意到眼泪已经在顺着脸颊滑落,他此刻只想扑过去将哥哥紧紧抱在怀里,捂住他的耳朵——他们怎么能这样说呢,你别难过。
班主任见势不对也急忙呵斥: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给人家哥哥道歉!”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就是他们、先——”校门外,微末凡尘的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流,几乎说不成完整的话,洋洋看着他,满眼心疼:
“你别哭啊。没关系的,你没受伤就好。以后别这么冲动了,他们再怎么说我,我又听不见不是吗。”
你听不到,但我听得到啊。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刺在我心上你知道吗,我痛得眼泪止不住,我被鲜血呛得要窒息啊。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被洋洋抱在了怀里——就像小时候一样。小时候自己受委屈哥哥替自己出头,遇到伤心事也是哥哥——他总这样把自己抱进怀里,多么温暖多么宽厚啊——心间再坚固的冰层也该融化了。
微末凡尘靠在洋洋怀里泣不成声,永远温暖我吧,哥哥,他想,一辈子这样,互相依靠。你的拥抱是我濒危时的如约而至的氧气是我生命中不可须臾或缺的阳春白雪,有你我才看得到前路,有你我才看得到未来。
高考终于到来。其实到了后面十几天期待已经远大于焦虑,至少微末凡尘是这样想的。等到高考完彻底恢复人身自由,自己就能出去找个兼职替哥哥分担一下压力,让他不至于那么辛苦——哥哥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沉默,笑容也变成珍稀品类,整个人瘦得可怕,说话总疲惫,偶尔情绪会失控,当然,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展现过。他仍然努力维持一个负责任哥哥的人设,微末凡尘急得不行却也只能旁观,但马上就可以改变了。
高考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几场考试而已。感觉没有特别重大的失误,也没有神谕般豁然开朗的超常发挥,成绩应该和模拟时差不多,然后就是一个漫长而自由的暑假。微末凡尘找了一份饭店服务员的工作,工资不算高但工作也不算累,总之能挣一点是一点,就当提前给自己的大学生活攒生活费了。
填志愿,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来,然后暑假结束。在秋季的伊始,微末凡尘要去另一个城市上学了。
“哥。”
月台的边缘,放眼望去是无垠的原野。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微末凡尘绷绷嘴,回过头去看洋洋。
他站在低如夕日也照不到的阴影里,双手在身前交握,脸上挂着欣慰的笑。他沧桑的面容看起来年轻了好多。那一刻,在晚风中他的面容重新饱满重新洁白,仿佛回到从前。从前那个护在自己身前、那个笑着递给自己糖葫芦,那个晚上把自己揽在怀里讲故事的哥哥回来了。微末凡尘恍然中也忽然兴奋,他坚信那绝对是有自己的功劳的,前几天欠下的医药费和借款终于全部还清,生活在好起来了,哥哥也在好起来了,这就是他梦想中的完美生活。在离开这里的前一秒他恍然得以实现那个看似不堪一击的幻梦,但他要走了。
“到那边照顾好自己,记得给我打电话。”隔着车窗洋洋嘱咐,声音被淹没在纷繁的告别声里,微末凡尘将上半身探出车窗,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他站得离自己好远,所以只是一个密度并不大的拥抱,甚至显得有点敷衍。火车汽笛齐鸣,微末凡尘依依不舍地缩回身子,鬓发藕断丝连地与哥哥新染的白发缠绕,分开时有拉扯的轻微痛感。
“你对你哥哥是什么感情?”好了,车里空气很闷,微末凡尘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他猛地睁眼环顾四周,大家都昏昏欲睡,他这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在向自己发问。
“他是我哥哥。”微末凡尘重新闭上眼睛。
“我不这样觉得。”
“你随意咯。”
“你要承认,你要直面自己的内心。”
“直面了又能怎么样?他就是我哥,我再怎么眷恋再怎么依赖他还是我哥。要是直面就能解开这些弯弯绕绕,我早和他上一百遍床了——天哪,怎么能这么想呢。”微末凡尘的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相应画面,他急忙睁开眼主动断接这次与灵魂的对话。
哥哥,是哥哥。血缘的至亲,相依为命的唯一。他不应该去回应我的爱,我也知道。所以我才只会盯着他的背影陶醉,汲取回忆的温存。但是或许他能看出来,或许他已经在明里暗里地逃避——
夜晚同睡一张床榻时那有意无意与自己错开的身位;新年举杯同饮时那被隐晦回绝的指尖碰触;对自己保密的工作,家里上锁的一扇抽屉,哥哥在回避,当然,他是正确的。
血缘也是一座围城。城里的我横冲直撞如同扑火的飞蛾,城外的你目空一切始终无动于衷。
04.
哥哥的工作是什么?
微末凡尘终于生发出这个疑问。
起因是和室友们聊天,谈到家庭又谈到父母职业,室友的父母有做医生的做服装设计的,也有普通打工族,那哥哥呢?
他从来没对自己说起过工作的任何细节。自己唯一的印象就是工作不算辛苦待遇也很好,但是具体是做什么的呢?
他没问过,哥哥也没提过。
直到今天他才敢于揭开心尖陈旧的伤疤,他想到高中那天,两个男同学大笑着对自己说你哥哥是,是……
他最终还是没有允许那两个字在脑海自由通行。但那两个同学,自己之前和他们没有交集更没有矛盾,为什么要莫名其妙来招惹自己呢?而且他们的用语是,“在某个网站上看到”,这种话虽然也可以随口编造,但他们编造这样谎言的目的是什么呢……?联想那个奇怪软件打来的视频“会议”,这是否又和男同学口中的说法闭环了呢?
微末凡尘任由思绪发散,忽然想到去年新年后自己在哥哥口袋里发现的酒店收据。
他浑身的血液渐渐冷下来。
他需要求证。于是立刻转身,悄悄问下铺的室友:
“那个,你平时会,会逛那种网站吗?就是那种。”
室友疑惑地笑了:“有这种需求很正常吧?但是你为什么要问这个?算了我可以把我之前看过的那个给你看看,就是这个……”
良久他才把手机举上去,微末凡尘在眼神聚焦的瞬间愣在原地。
推荐页下的几条视频里,某一条的封面人物很熟悉。虽然环境昏暗但就是很熟悉,简介的语言方式熟悉IP也熟悉。他沉下脸来:
“链接发我。”
中秋假期,他给洋洋发消息,说就这么几天假,先不回去了。
洋洋说你这个白眼狼,上大学了就把哥哥忘了。
微末凡尘说,怎么会呢,哈哈。然后聊天框没有消息继续更新,他切换到其他软件,买了晚上的车票。
车站人很多,微末凡尘被人流裹挟着向前走,秋天也变得闷热。座椅硬得难受,脊柱支撑起后背,他的心跳忽然变得紊乱。
……
“复查……”洋洋闭闭眼,脑海里浮现出被自己撕碎的那张病历单。最近他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在变得越来越差。睡眠和饮食都紊乱,对一切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每次开播或者录视频前都要做无数次心理建设,尽管如此还是会很烦躁,情绪大起大落让他整个人头晕目眩。
开点药吧,要不了多少钱的。
他将复查单叠成小块,又将药片全部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塑料瓶,一并锁进柜子里,这才心安理得地上床休息。
……
凌晨五点钟,列车轰鸣着驶入小县城破旧的车站。停靠时间三分钟,微末凡尘在三秒内清醒过来,拎起箱子重新踏上这片生活二十年的土地。
看看时间,自己到家差不多就是洋洋每天早上出门买菜的时间。他垂眼沉默地快步走,低着头也能轻车熟路找到家门口。
家还是那个家,一样的布局,什么都没变。两人的房间也一如既往整洁,但在微末凡尘眼里一切都值得警惕。然而最能令人怀疑的还是那个上锁的抽屉。藏在床头柜的最下层,以自己的无论身高还是习惯完全不可能有机会打开。
咔嗒,咔嗒。仍然上锁。微末凡尘已然抑制不住内心的焦虑甚至愤怒,他腾地站起身,随手拎出床底工具箱的铁锤,咚地一声闷响,抽屉前挡不堪重负地碎裂,尖锐的木刺旁逸斜出像是最后一层外强中干的遮羞布,探身进去看,眼神聚焦一瞬间他浑身血液急停——
狭窄的空间里挤满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微末凡尘不认识,但他隐约知道那都是什么。他再也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颤抖着从口袋摸出手机,打开那个链接,再点开那个熟悉的人的主页,强忍不适一个一个视频播放下去,太熟悉了,环境太熟悉了啊。抽屉里的每一个物件都出现过,就在他身下,在自己面前。他无措的双眼几乎蒙上泪花,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向墙角。那里被衣柜和床头柜挤在中间,左右的墙壁上都有灰尘,可就是墙角那块四方的区域没有。
一尘不染,真讽刺。整洁的房间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满目狼藉,心中那坚不可摧的信仰瞬间崩塌——曾经的哥哥是心中神明般的富士春雪。原来雪只是他虚假的发色,雪下真正的他是一座山。阳坡草木葳蕤阴坡满目疮痍,而他从不以后者示人。这是保护还是欺骗?微末凡尘说不清楚。他万没想到自己心目中奉若神明洁白无瑕的阳春白雪在外竟是任人践踏的一滩烂泥,坚不可摧的温柔外表下竟是这样的光景,但是为什么呢——他怒从心头起,忽然再一次将自己放在高位者姿态,这时候他觉得这已经不仅是玷污了哥哥,而是连带着羞辱了自己。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门口忽然响起轻微的咔嗒一声,洋洋回来了。微末凡尘尝试着整理面部情绪,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抛下现有的绝望与愤怒——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的医药费住院费那么快就能结清,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不用靠助学金就能上这所学校,他终于知道了——忽然,他浑身一抖,把手伸进柜子深处摸索——
厚厚一叠酒店收据。
他登时如同五雷轰顶般腿再次一软,好悬没跪下去,恰逢洋洋这时候推门进来,看到微末凡尘颤巍巍地站在那个地方他惊得手里的塑料袋啪一声掉在地上,里面各类蔬果和瓶瓶罐罐滚得满地都是: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回来了吗,哎呀,快坐下,我给你做饭去……”
“你别瞒我了。”微末凡尘背对着他,手里还虚虚拎着那柄锤子,看上去既恐怖又陌生,“我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洋洋急忙发挥引以为傲的演技,装作不知情。
“你柜子里的这些东西,不需要我给你介绍吧?”
“那、那都是我自己用的——都会有这些需求的对吧。”洋洋的声音微不可察地越来越小,额头也沁出层叠的冷汗。
“为什么?”微末凡尘极力克制颤抖的声音,妄图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你到底怎么了啊今天?”洋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一回来就说这样奇怪的话,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你说对吧。”
“你什么时候骗过我?”微末凡尘轻笑一声,抬起头面对墙壁:“你骗我的时候可多着呢。妈妈的病,还有你的工作,这两件最重要的事你都能骗我,那还有什么是不能的?”
“你干什么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能别说这种话吗?”洋洋将面部隐藏在阴影里,用反问句让自己听起来更有底气。
“这视频里是你吧,哈?”闻言微末凡尘怒极反笑,猛地将手机摔在床上。
“我……”洋洋只觉喉管堵得慌,自知这一系列事情再无处遁形,“但我,这都是为我们好……”
“为谁好?黎鸿涛,为谁好?”微末凡尘步步紧逼,重新抄起手机怼到洋洋眼前,满屏不堪入目的肮脏文字图画让他禁不住反胃。
“我他妈不需要你对我好。”微末凡尘冷笑,咔嚓一声将手机息屏,“就这样吧。以后我不会再和你有联系。”
“不、不,为什么?别这样微末凡尘,为什么要这样?”洋洋慌乱得明显,手足无措地去抓微末凡尘的胳膊。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微末凡尘点开手机随便摁下一条视频的播放键,昏黑的房间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极致暧昧的喘息:
“你在外面录这种下流的视频,在外面叫别人哥哥?黎鸿涛我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们家困难,但妈妈的医药费住院费我也可以兼职赚,我的学费,我哪怕不上学出来打工还款,也比你去干这行强,你知道吗?”微末凡尘简直要声嘶力竭了,他抬起头,洋洋看到他泫然欲泣的通红双眼。
“我真的、不是这样、没有的。”洋洋抓住他的力道加大,也几乎要哭出来。
“今天你拍完这种视频,明天是不是还要和那群恶心的男的上床?”微末凡尘举着那一叠酒店收据,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向头脑上涌,理智被划离了大脑的管辖范围。
洋洋一怔,他心虚地低下头,没敢直言自己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但酒店收据这件事实属是误会,他颤抖着开口:“你误会了,这个真的不是……”
微末凡尘没有答话。屋内的威压让人觉得仿佛身处海底,四面八方都是寒冰,面前燃烧一团火焰。洋洋委屈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嗓音也降低几个分贝:
“求你,求你了,你别这样。”
微末凡尘坚决的态度有了一瞬的松动:
“我不吃这套,你也没必要这样。”语毕他犹豫一瞬,还是蹲下来帮他捡拾起地上散落的物品。忽然他手下一顿,视线停留在地上摊开的一张皱巴巴的病历单上。
“你是我弟弟,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积久而成的委屈与不堪终于在此刻得以爆发,眼泪如同那春汛峡谷的急流,裹挟着刺骨的寒冰,汹涌得像是要把一切理智淹没。他哭得撕心裂肺,脚下站立不稳跌倒在床上,拉住微末凡尘袖子的那只手松开了就再无力抬起。
一瞬间窗外电闪雷鸣仿佛世界末日,狭小简陋的房间在狂风骤雨中摇摇欲坠,一切都是电光火石间的刹那。微末凡尘攥着病历单缓缓站起身来,神情恍惚地回过头去,空洞的眼睛尖锐地折射出哥哥形容枯槁的瘦弱身影。
我早该发现的。
05.
第二天夜晚。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在凌晨肆虐,在白天静谧,像是伪装起的夜行者,永远展示出温和的那一部分自我。洋洋注销了那个网站的账号,从此消失在互联网的角落。他裹着薄薄一层透明的雨衣行走在街头,刚刚做完检查,吃了药以后心情还算不错,他抬起头来就能一眼望穿这条街——这里往往空无一人。暖黄的路灯不时短路闪烁,途经的雨水也变得透亮而温暖。
啪嗒,啪嗒。每一步都荡开一滩池塘,他不自觉放慢脚步,少量的雨水顺着脖颈倒灌浸湿衣服也毫不在意。正神游时身后忽然出现属于另一个人的脚步,然后是声音:
“是你吗?”
洋洋疑惑。这片街区的所有人他都认识,认识的人也仅局限于这片街区——但身后的那个声音是陌生的。但无论从语气还是内容,他听起来好像和自己很熟络。
“您是……?”洋洋转过头,身后是一个打伞的男人。
“你怎么能忘了我呢?”那个男人看上去有点冲动,他一把丢下雨伞,上前来紧紧抓住洋洋瘦弱的肩头:
“你去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你了?”
“不好意思,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洋洋错愕,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
“不可能的。那天你和我说要让你成为我的世界里最特殊的一个——你不记得了?”
洋洋的瞳孔骤然紧缩,他万没想到这竟然是自己的观众之一,更没想到这人竟然能根据那寥寥无几的蛛丝马迹摸到这里来。
“你认错人了。”洋洋平静地转身就要走,那男人急了:
“我不可能认错!你别装,你现在这样,是不是被别的男人包养了?我就知道你这种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你他妈的——”那男人看起来像是真的要哭出来了,但比眼泪更先到来的是狠狠一巴掌。
洋洋在原地愣住了。他耳畔全是尖锐的蜂鸣,只觉得脸上火烧一样的痛,然而这个应该是自己观众的男人看上去还不打算善罢甘休。他扯住洋洋的领口,连拉带拽将他几乎是拖进身旁的巷子,洋洋大脑宕机状态尚未恢复,猛然意识到这人好像要对自己做点什么的时候他才开始拼命地挣扎:
“不要!有话好好说,你真的认错人了!”
“我说过我不可能认错!”男人简直是撕心裂肺了,他用宽大的手掌将洋洋的嘴捂住,狭小的空间里他几乎窒息,只是徒劳地拍打着男人的手臂,但是力量本就悬殊,更何况他目前只有单手可以动弹、肺部的氧气也即将消耗殆尽。
“你欠我的今天全部还给我!”那男人还在吼,洋洋绝望地闭上眼,此时此刻他的大脑已经被尖锐的耳鸣声充斥而无法接受外界的一切声音,他只感受到有一只陌生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每一次皮肤的接触都让他恶心得想吐,可此刻他又没有任何办法,浑身动弹不得的那几秒只有大脑在飞速旋转,他忽然灵光一闪,悄悄地将能够活动的那只手探进口袋,长按关机键两下——这是应急拨号的激活方式,拨号对象,微末凡尘。
此刻他能想到、能找到的只有他了。
洋洋再一次闭上眼睛,雨衣被扯碎,浑身灌满雨水,衬衫贴在胸口很难受,度秒如年在此刻得到生动诠释,更何况他身上还紧紧贴着一个高大癫狂的男人。
微末凡尘,快来救救我。
“哥!”
心中默默诵念的祈祷词还没有落下绝望的尾音,耳畔忽然响起一个令人如释重负的声音,他认出,是微末凡尘来了,在一切发生前天使一般降临了,万幸,万幸……
他浑身一软,挣扎也随之停止。那个男人扭头一看,来者貌似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只得撒开手,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哥、哥!你没事吧?”微末凡尘满头满脸都是肆虐的雨水,衣服也是寻常的家居服,应该是收到电话就从家里跑出来的——洋洋浑身脱力,任由他怎么借力也站不起来,微末凡尘心一横蹲下身去将他打横抱起,一头湿润的白发紧紧靠在他的肩窝。微末凡尘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像是护送什么奇珍异宝,回家的那条路此刻也格外漫长,像鬼打墙的困局,越焦急,越遥远。
“你休息一会儿,我给你熬点姜茶。”微末凡尘急匆匆将洋洋放在卧室,随手掏出一条自己的外套扔给他,“先换个衣服!”
洋洋蜷缩在床铺的角落,衣服飞过来散落在他身侧。他冻得浑身发抖却并没有任何换上干衣服的意向。长时间的淋雨和方才承受的巨大精神创伤让他无法继续维持一开始的好状态,他忽然意识到,这样的极端粉丝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他又想到过两天开学微末凡尘就又要走,那时候如果今天的那个男人再回来,会发生什么?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他再无法忍受,于是探身打开床头柜。
“哥,给你端屋里了。”微末凡尘端着杯子轻叩卧室门,没有人应答。他心中警铃大作,也顾不得别的,一把推开门——
毫不夸张,洋洋躺在血泊里。应该是为了不弄脏床单吧——他甚至背靠着床头柜坐在地板上。微末凡尘手中的玻璃杯咔嚓一声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他顾不得地上的碎玻璃,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
“哥?!你干嘛!”
他手忙脚乱从床底抽出医药箱,一把扯出绷带,也不在意身下成片的鲜血,一下子跪下去,小心翼翼拉过洋洋还在汩汩涌出鲜血的手——
新伤旧伤层层叠加,深的浅的长的短的都有。密密麻麻像是车轨一路延伸到大臂,心脏压迫的血液日复一日无动于衷地经过,不合时宜时就喷涌而出。而它不再代表疼痛反而像是某种逃避与解脱。微末凡尘双眼通红,努力抑制眼泪,他双手颤抖着一圈又一圈缠着绷带,嘴里喃喃自语着不要不要不要走不要这样,但一切在无可挽回地发生,一切都是徒劳。
面前的洋洋看起来神志并不清醒,在微末凡尘对着哥哥那张白瓷般脆弱而痛苦的脸崩溃的前一秒,门外终于由远及近传来急救车救世主般的浑厚颂曲。
“我害怕。”
医院的一切都洁白,洋洋胡乱地挥动尚在疼痛的手臂,毫不意外抓到微末凡尘。
“别怕,我在呢。”微末凡尘一夜没睡,见洋洋苏醒,立马探身过去拥抱他。
“以后你和我在一起吧。我去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他们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我们有一个新的生活,等我毕业以后我就去赚钱养你,养你一辈子,好不好?”微末凡尘语无伦次,紧紧握住哥哥的手。
“嗯。”洋洋笑了,在淡薄温暖的一缕晨光里笑了。
或许这个笑容里是不置可否的搪塞,也或许是憧憬未来的希望——怎么样都可以。我们经历了太多了,哥哥。你曾经为了爱我而伤害自己,我也曾为了保护你却不知不觉伤害你,二律背反的哲学困境把我们困在心灵的那座围城里。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可以敞开城门,我安然踏入也可以,驻足徘徊也可以。只要是你,就可以。
我的哥哥。我的富士春雪,我的真命天使,我的世界我的宇宙。我的哥哥。
——End.
或许在吵架后:
“哥。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微末凡尘眼底竟闪过一丝慌乱,“对不起,我刚刚不该那样说你。”
洋洋脱力靠在墙上,额发遮住整张脸,只听得到粗重却脆弱的喘息。
“哥。”微末凡尘凑过去,一把抱住他,在他尚未开始有所反应时轻柔地献上一个缠绵悱恻的吻。
洋洋浑身一僵,没有去闪避,反倒一手托起微末凡尘的脸颊。在这个翻江倒海的绵长一吻中他顺着微末凡尘的力道温顺地倒在床上,另一只手从后背探进他的衣服,皮肤的触感温热,自己手上的一层霜雪似是要就此融化,于是他抱得更紧更紧,皮肤紧贴在一起像是下一秒就要熔为一体,微末凡尘主动断接这次深吻,转而舔舐起他的脖颈:
“哥,你能不能不要给他们看。只给我好不好。”
洋洋被吻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略显笨拙地去拽微末凡尘的衣服,微末凡尘勾勒笑容,主动褪去衣物,这一会儿工夫洋洋又凑过来要吻自己,他蜻蜓点水地一吻,就俯下身去随手从那个抽屉柜里掏出一个圆形小玩具:
“今天不需要你自己来了。躺好。”微末凡尘笑了笑,舌头轻轻扫过他的耳廓。洋洋浑身一颤,听话地敞开腿,与此同时蒙上眼,咽了口口水。
微末凡尘玩味笑笑,打开开关缓慢地将玩具塞进他腿间,每深入一分都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喘息。
“我可是你弟弟啊,你怎么一点反抗都没有。”他贴在洋洋耳边轻声道,洋洋无暇顾及,只是徒劳地捂住眼睛,下半身的快感到达某个阈值后就再也无法上升,他此刻只觉空虚得无以复加:
“微末凡尘,我难受。”
他挺起腰肢又瘫软下去,微末凡尘瞥了他一眼,将小玩具的等级降低一档。这样空虚感变得更强烈,洋洋难受地扭动着身体:
“你别这样。”
“那你求我。”
“求你了,求你了。我真的好难受,求求你了。”
“你怎么这么容易松口啊。”微末凡尘语气里染上心痛,但是行动上却没有丝毫要表达诚意的意思:“那不行,我得去洗个澡。但在此之前嘛……”
微末凡尘四顾,从床头柜抽出一根绳子,将洋洋双手捆在床头:
“对了,就这样。”说话间他最后将小玩具调到最大档,而后心满意足地离开房间。
“唔……”
洋洋承认这绝对是他一生中最痛苦最难熬的时刻,腿间的器物始终没办法满足他的需求,只能靠死死夹起腿来汲取少得可怜的慰藉。隔壁浴室有水声,看来他是真的洗澡去了,喂喂……为什么偏挑这时候啊?他无措地低头喘息着,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颊的轮廓浸在床单上,他浑身热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蒸发掉,但隔壁浴室的水声还是不近人情地持续传入他的耳朵。
“微末凡尘……”他哑着嗓子喊,一喊出这个名字就更空虚得难受,他低下头去颤抖着看向下面,湿得一塌糊涂。体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洋洋靠在床头几乎要昏过去,只是嘴里徒劳地一直轻声喊着微末凡尘的名字,这时候隔壁的水声才终于停止,微末凡尘慢悠悠走过来坐在床沿:
“哦哟。我就洗个澡你怎么流这么多啊。”他玩味地开口,洋洋混乱地向他的方向挪动几厘米,脸颊贴上他的手臂。微末凡尘低下头轻抚他的下颌骨,再一次吻上他的唇。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对积久的克制情感的肆意宣泄:
“哥,答应我以后不去做那种事了好不好。”
“好、好,我全都答应你。”洋洋浑身难受得厉害,只紧紧抱住微末凡尘的脖颈往他身上蹭,似乎这样就能满足那悬而未决的快感,微末凡尘抽出他下体已经被一层体液包裹的小玩具,将他抱到自己身上。
洋洋下身被什么硬质的东西硌到,他浑身一抖,不受控制地整个人趴在微末凡尘身上。微末凡尘一手握住他的腰肢,一手探下去,手指温柔地插入那湿得一塌糊涂的地方,洋洋趴在他耳边短促地一喘,微末凡尘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
“痛吗?”
洋洋小幅度地摇摇头,腰往下一塌竟然自己坐了下去,微末凡尘只觉得自己的手指被猛地挤压,他不禁面露难色,这才几根就这样,那待会儿……
“你快点好不好,我真的很难受。”洋洋伏在他身上,声音也虚弱,微末凡尘咽了口口水:
“但是可能会很痛……?你没问题吗?”
“别废话了,做完我找你算账。”
“那也要分情况。”微末凡尘笑了,“你自己来,还是?”
话音未落洋洋已经一把握住他挺立多时的性器,随意套弄两下后就对准坐下去,微末凡尘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但还是扶住洋洋的腰以免太深他受不了,然而洋洋看起来并不在乎这些。他缓缓地坐下去,直到将整根吞下才停止,而后既痛苦又满足地长出一口气。反倒是微末凡尘被夹得有些痛,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洋洋已经上下动起身子。
“哈……微末凡尘。”洋洋爽得闭上眼睛,含混不清地吐出微末凡尘的名字。
“你干嘛这么主动,不累吗。”微末凡尘从来没见过洋洋这副欲求不满的样子,潮红的面颊与雪白的发丝形成鲜明反差,他从陶醉里浮起,这才发觉自己现在也已经热得浑身难受。
洋洋被快感堵得说不出话,早就无暇顾及这边微末凡尘究竟说了些什么。见状他只好扶住洋洋的腰将他整个人翻了个身,连着整根性器在他后穴旋转一圈,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要知道你这么想要,我早就该把你睡了。”微末凡尘腰部发力,嘴上不忘絮絮叨叨,“你知道我多喜欢你吗哥哥,你知道我看到你在网上自慰给别人看我多心碎吗?”
“不会的、不会了——我以后都只给你看好不好。”洋洋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流,身下泪水和体液狼狈不堪地交缠,把洁白的床单弄得深一块浅一块,他逐渐有些承受不住:
“慢点微末凡尘——唔!”下身交合的清脆水声将他的话堵回去,看起来微末凡尘并不想按照他说的那样做,反而加大了力道:
“刚才不是还一副那种样子,怎么现在又让我慢点啊哥哥。”
微末凡尘又忽然停下,掰过洋洋的头吻上去。舌头进得很深,令人窒息,洋洋觉得自己简直要被溺死在这个吻里了,但就是死也是他心甘情愿。他一边难受地呻吟着一边努力把屁股向后送——直接停下来也不是个事吧——这样也很难受的诶。终于他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翻身起来,一把将微末凡尘推倒在床头,重新坐上去,掌握回主动权的他再一次回归到方才那种爽得翻白眼的状态:
“唔……好舒服,不行……”
听着哥哥的声音微末凡尘忍不住再一次咽口水,他探身向前手掌托住洋洋的后颈,从锁骨慢慢吻下去。酥麻的体感让他忍不住颤抖,微末凡尘见状双手握住他纤瘦的侧腰,腰部发力狠狠顶弄几下,洋洋完全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于是在一阵连绵的惊叫声中他射在了微末凡尘身上。
微末凡尘擦擦脸上溅上的白浆,又俯身去吻洋洋,下身的器物仍然坚硬,洋洋主动断接这次亲吻:“我帮你。”
说着他乖巧地俯下身去握住微末凡尘的性器前后套弄几下,而后缓慢而轻柔地含进嘴里。口腔的温度不比后穴差劲,微末凡尘忍不住喘出一口气,洋洋抬眸看他,眉眼弯弯地像是天上皎洁神圣的月亮,可他此刻在自己身下口中含着自己的性器,一想到这里他满心充斥着惭愧和兴奋,洋洋的舌头灵活地游走,而后将微末凡尘的手拉过来贴住自己的后脑。本来没有想要这样的,但被快感埋没的理智没办法给予他任何指引,他按住洋洋的后脑抽插几下,生理性的泪水顺着洋洋的脸颊划过,他努力去含得更深,直到填满喉咙,伴随着条件反射般的干呕微末凡尘也射进他的嘴里。
晶莹的体液从他嘴角缓慢滑下,他扬起头对着微末凡尘轻笑,而后逼近他,那又是一个吻。高潮余韵,激素分泌中他们任由交缠的舌头吻出水声,今夜没有终结也没有世界,微末凡尘只知道哥哥就在自己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