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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与杨戬一战之后,硝烟落尽,天地恍若大梦一场醒后。
只是吕洞宾一身修为与根骨,皆在大战里损伤严重。有医者诊脉良久,只留下一句结论:本源残破,气血难续,怕是活不过三十岁。
那日,九天霞光穿过重重云层,宛若天开画卷,霞光所过之处山间草木抽芽生长,潭中游鱼跃出水面,有仙君带着封仙指令遥遥而下,携玉帝指令召吕洞宾荣登仙位。仙君以为,这会是一段圆满仙缘,毕竟脱去凡尘桎梏,便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存。
可吕洞宾只是垂眸思忖良久后,轻声拒绝了,趁着云端仙君神色怔愣之时,脚下轻轻一点,便离开了原地。他未曾留在终南山,也没有回到蓬莱旧地。只是沿着太阳落下的方向独自一路向西,落脚在无垠人间草原。
此地草长不息,遍地野花错落开着,牛羊闲步,长风无拘。日子慢得像不会老去,牧人日出赶羊,日暮归帐,一日的长度就是一段歌谣从头唱到尾。人站在这里,就好像所有伤痛、所有命数的压迫,都能被无边绿意轻轻接住。他想,如若这一生注定短暂,便该栖在这最自由的地方,安静地等到终局。
草原牧场平和安稳,牧场主家养着一匹小马,名叫格桑。
牧场主说,格桑梅朵,见花时,便见吉祥。
它是整片草原跑得最快的生灵,生来被温柔豢养,日日肆意追风,无忧无虑。每日天光初亮,它便奔来毡房找吕洞宾。早些时日身子尚可,他还能翻身骑上它,顺着长风跑遍遍野花开。后来身体一月弱过一月,便只剩静静看着,看格桑来去如风,看它鬃毛扬起时阳光在丝缕间跳跃,借它这一身鲜活,稍稍抚平自己眼底的枯寂。
初秋的日光温软,遍覆草原,云走得很慢,影子从山丘这一头缓缓滑向那一头。
吕洞宾仰面躺在厚密的青草上,闭着眼晒太阳。他常年脸色苍白,唯有被秋阳烘透时,面颊才浮起一点薄红。
风吹草动,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他身侧。
他以为又是格桑跑来蹭他衣袖,弯了弯唇角,正要抬手唤它。
耳畔却传来一句熟悉的呼唤。
“师弟。”
吕洞宾骤然睁眼。
逆着光,眯起眼才看清,钟离权立在遍野格桑花间,风尘满身,似乎是寻路千里而来。
猝然相见心绪动荡。吕洞宾仓促想要起身,可眼前骤然发黑,身形一歪险些栽倒下去天旋地转间,只感觉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自己的腰背。钟离权一手扶他,一手即刻扣住他腕间。
指尖之下,经脉早已空虚,根基残破严重,是经年难愈的内伤。钟离权看他清瘦脱形的眉眼,看他被病痛磨去所有锐气的模样,疼惜层层叠叠在心头翻涌着。
一路无言,钟离权半扶着人往毡房走,他小步迈着,让吕洞宾把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毡房的门帘被掀开,日光涌进去,照见屋内的凌乱,钟离权将吕洞宾扶到床上,转头一边低声唠叨着一边收拾屋舍。
“师弟你这家伙,怎么跟师傅一样把东西弄的乱七八糟的…”
吕洞宾懒懒靠在床边,余光一直跟随着钟离权,看他把窗户的缝隙堵住,看他在灶前煮粥时微微弓着背脊,直到看着屋子里变得烟火温妥。
……
后来的一天傍晚。灶膛里的柴火烧得不安分,橘红色的火光在低矮的毡房里来回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扯得很长,又揉得破碎。烟火气滞留在狭小的屋内,带着一股干草燃烧过后微苦的气息。
“和我回终南山吧…我们治病去。”
“我不想走出这里了。”吕洞宾的声音闷闷的。
“这大好人间,你看过几分,就甘心止步于此了?“
吕洞宾垂着眼,端详着自己摊开的瘦的可怜的手,薄的几乎能看清皮肉下盘曲的血管。“山河烽烟我大多都见过也走过了,最后落在这里,足以了。’
看着火苗舔着柴枝的边缘,钟离权问,“那你,不想和我再看一遍吗?“
一语落地,屋内尽寂。
“你的病等不起,你心里清楚,我们…回去吧。“
吕洞宾叹气,“不回去。”
“什么意思.”钟离权拾起柴火的手一顿,又狠狠将柴摁进火堆,溅起星星火点。
“师兄,你回终南山了吧。“
钟离权没有否认,灶台的火光在他眉眼间投下一片阴影。
“师兄,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我就想证明,证明给人看,证明给天看,证明你没错。”吕洞宾说,“我也想找你,可我发现,我走不动了,我活不过三十岁了。”
“所以我来了。”灶膛里的火哔剥作响。
他说师兄,我有在好好吃药的,我只是想在这里,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
“那我呢…”钟离权的声音渐渐染上一层沙哑。
“你是钟离权,你心怀天下,有你该走的苍生道,你不该困在我这里的。”
一股热意猛地攀上钟离权的眼眶,他伸手攥住吕洞宾的肩膀,俯下身来。
“我不该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该赶来寻你?不该管你的死活?不该放着好好的神仙日子不过,跑来这里和你喝西北风?”他发出长长一声哽咽,“你听那劳什子的预言?什么活不过三十岁,我去找玉皇大帝,我去给你求一颗药来——”
“师兄…”吕洞宾打断他,“我们惹了天庭,又拒了册封,你若去了,就只会被拿捏,不该为了我去低头的…”
“你现在还在想着我是吗!“钟离权捏着他肩膀的指节发白,”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远千里来找你?我知道你没成仙我也放弃了,我就是想找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不想成仙,我也不成仙。可我来了才发现,你连病了都不告诉我,你在这等死,你把我当什么了?“
可是师兄,我只是想歇歇了。
“吕洞宾!“他的泪点点砸在吕洞宾的脸上,”我以前怎得不知道你会这么轻易放弃呢?你这些年做的图什么呢…你跟我说我没做错你图什么…现在轮到你了,你倒是撇得干净。你觉得你做完了是吗,你瞒我瞒得停不下来了是吗…我钟离权这个人在你这辈子里 ,到底算什么…”
吕洞宾被他带得仰倒在床榻之上,睁着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钟离权的失态,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你觉得我会被什么困住.”钟离权松开吕洞宾的肩膀,直起了身子。
“你吗…”
吕洞宾听到这话才如梦初醒般大口喘着气。
“你觉得你是个累赘,觉得我是被你困在这里的,觉得我钟离权没了你吕洞宾就活不下去似的。”他轻轻苦笑了一声,转身掀开了毡房的门帘。“我走了。”
“师兄…”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被困在这里,你想歇,便歇着罢…”
门帘落下,听着脚步声一点点变小,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吕洞宾靠在榻边,维持着那姿势一动不动。窗外,花儿在暮色里摇晃,他侧头看着肩头被揉皱的衣领方才被攥过的肩膀,还留着师兄的余温,正一点点的散了。
他想,也好,这样也好
钟离权走出毡房不过数里,脚步便慢了下来。秋风灌进袖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站在一坡草芽上,回头望向来路。毡房已经缩成远远一点,被暮色裹着。他想,我走了,他怎么办。他那样一个人,连药碗都懒得收,连窗缝都想不到堵,天冷了也不知道添柴…我走了,他怎么办…
秋风转凉,霜气渐生,草尖开始泛黄,连成片的野花,昨儿还紫的白的黄的,今晨去看,全蔫了脑袋,瓣子卷了边。风里有了铁的味道,吹来时割脸,割喉咙,割得人胸口的气一截一截的短,吕洞宾心绪郁结,旧疾骤然翻涌,牧场主请了草原的医者来看,那老头诊后摇头,言明差一味珍稀灵药,无药难续生机。
前半夜高热缠绵不退,到了后半夜人清醒了些,于是懒懒靠坐着,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白惨惨的,恍然间想起钟离权走之前捏过的那双膀子。他想,那掌心真暖啊。暖的他心尖的怕都散了点…
现如今只觉得有点遗憾,遗憾那碗羊奶太烫了,没来得及喝完;遗憾没带格桑去溪边吃最水嫩的草,就已经走不动了;遗憾没和钟离权说那日的话什么困不困的,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其实有一半是气话,一半是真心。真心那一半里头,又有一大半是舍不得。
他舍不得。
牧场主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岁月的风吹日晒在他脸上留下沟壑,唯独一双眼睛,清亮的如一眼不涸的泉,他见过吕洞宾刚来时骑在格桑身上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这个外来的年轻人一年年瘦削下去。他见过钟离权寻来的那个黄昏,也见过那人负气离去时毡房熄了一夜的灯。他不懂什么仙班什么苍生大道,他只知道那两人在一处时,毡房里会冒出些暖暖的烟火气。
只是,江水流春去欲尽。
要知道,人的生命也是会去欲尽的。好似一条江,自雪山发源之初清列湍急,一路裹挟着落花与泥沙奔涌而下,行至某一处河湾便渐渐缓了,它不再急着赶路,余下的时日,流一日,便算一日。它看春花秋月,看雕栏玉砌,看渔火在江心明明灭灭。可谁也明白,它终究是要去的…
若是这世上有一个人在等你,便赶紧回到他身边去罢。
于是他牵来格桑。格桑打了个响鼻,前蹄刨着地,栗红色的鬃毛在风里扬起来。牧场主把一封信卷成细筒,系在它颈间的袋子里,俯身贴了贴它的额头,轻声说了句什么。格桑呼出一团朦胧白气,倏然扬蹄,朝着钟离权离去的方向奔去,千里寻人,求一线生机。
一腔怒火不过也是万般心疼与不忍,撑得了短短几日,心底那点牵念便如野草一般,在胸膛里疯长,缠得钟离权寸步难安。就在他漫无目的地踟蹰于旷野之时,一阵急促的蹄声穿透秋风而来。抬眼望去,是风尘仆仆的格桑。这匹草原上生长出来的生灵,仿佛生来就裹着追风的筋骨,是天地间跑得最快的一物。它停在他身前,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衣袖之上。
此后漫长的时日,一人一马便漂泊在尘世之间。格桑载着他翻过山岭,渡过大河,马蹄踏碎朝露,又碾过落霞。它带着钟离权跑过秋草枯黄的旷野,跑过霜风凛冽的山口,跑过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的荒原。他们踏遍名山大川,寻得无数珍贵草药,回到终南山,登门叩见师傅东华,费尽唇舌求来了那一株续命的奇草。
他又遍访古刹仙观,求得无数枚长命锁,金的,银的,玉的,叮叮当当一兜子…
他说,我师弟偏要长命百岁。
……
霜风最紧的时日里,钟离权去而复返。
落日把整片原野浸成了昏黄的颜色,远远望见天地交界处,病骨清疏的人竟独自坐在房门前。他翻身下马脱下外袍连人一起搂进怀里。
吕洞宾还怔愣着,胸膛却传来他阵阵的心跳。
师兄,怎得回来了。
抱起人往屋里床榻边走去。火光在屋内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四壁上。
……
关山历尽,谁怜抱病之人。
关山难越,谁替我怜惜我的爱人。
钟离权他说呀,上天入地,我怎么也找不出放下你的理由。我辗转反侧辗转反侧万般思念满喉口,渴时且饮着这泪水,如今我端详着你单薄的模样,不免又哽咽了.
他说他求来了药,我们好好活,好好活……他说,你还不懂吗,我真真就差向你袒露这一腔肝胆!
吕洞宾怔怔望着眼前人久久未语。抬了抬手,末了,轻轻抚上钟离权的面颊,望着人近在咫尺的脸,发尾还缠着几根干枯的草枝。千万言语在喉间不上不下竟一时间说不出什么了。晚风顺着门缝溜进来,带着野花儿将谢未谢的香,凉凉的,软软的…
“师兄…”吕洞宾张了张嘴,最后化成一声轻轻的呢喃,“你把我说的…好像我还有救一样。”
钟离权一把攥住他的手,宽大的手掌贴着那一截单薄的腕骨。脉象还是那样弱,弱的像秋天里最后一条快要冻结的小溪。
“有没有救,我说了算。”他说,“你是我救下来的,你这条命就是我的。”
吕洞宾望着他,忽然就笑了一下。蛮横…
一剂药下去,便是冬雪覆原,春草复生,四季轮转匆匆。他的身子虽没有痊愈奇迹,病痛依旧随身,却始终平稳着。
治病这些时日说来也是快活的,从前师弟年少漂泊,不曾听过的那些市井话本,我便坐在他床边讲给他听;他儿时无缘尝过的甜软糖糕,我便走遍街巷买来给他尝;从前没有人在长夜将他轻轻哄睡,如今这件事,便由我来做。
药汁乌黑,盛在木碗中,腾起一缕缕淡淡的热气,清苦的味道先一步漫开在屋内,师弟侧头望着我迟迟不肯抬手接药,他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又低下头去藏起那一点隐忍的怯意。
我在床边坐下,一手拖住碗底,一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糕点,清甜的香气立刻盖过了几分药的涩气。
“要大口喝,苦只这一下子。”
师弟面上带着一点耍赖,偏过头去不肯就着碗边喝掉。
我把糕点举到他眼前,“喝完,这个就归你。“
吕洞宾顺着我的动作支起眼,这才不情不愿的接过药碗,紧紧闭上眼睛,一口气将整碗汤药尽数饮下。浓烈的苦意顺着喉咙往下钻,他浑身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舌尖下意识往外轻吐了一下。我看他,他那双眼里哀哀地蓄着泪水,幽怨的,期期艾艾的。默念着的摩诃般若的梵文偈句此刻也烧心的狠。
我连忙抬手,将那块乳白的糕点送到他唇边。
……
有一年春,有只雀儿落在窗棂上,灰扑扑一小团,我手里捧着谷子,一寸一寸朝它挪过去,把手伸到那雀儿跟前。它歪了歪头,黑亮的眼睛珠子似的,我俩隔着咫尺的距离互相试探着。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
我回头,师弟就笑吟吟的看着我,一时被这笑迷了眼,好似青空流溢着的云,有丁达尔的光暖暖的照在我脸上,竟忘了手里还捧着谷子,忘了今夕何夕。手一抖,雀儿就扑棱棱飞走了。我看看空了的窗棂,心底悄悄叹,洞宾啊…
这声叹还没落地,人就已经到了他跟前。
也说不清是怎么过去的,大约是醉的太深了,醉到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我倾身过去,唇碰上了他的唇。
像花瓣落在舌尖上,像春日里刚化开的第一捧雪水还没来得及尝就化了。我一触即离,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壶滚水,从头顶一直烫到脚心。我僵在那里不敢动,不敢看他,甚至连呼吸都忘了。怎么就……
还没等我把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来。他支起身子,凑上来,唇追着我的唇,结结实实地回吻了一下,又脱力的靠回床榻里。那一下唇齿相撞。一阵刺痛从唇上炸开,铁锈味渗进齿缝里。我吃痛,微微抽了一口气,却听见他低低地笑了,气息拂在我唇上,痒痒的,像羽毛尖儿在伤口上轻轻扫过。
我退开半寸,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半张着唇小口喘气,白生生的面庞两颊绯绯,耳根子也红透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水汪汪的,盛着羞赧,得意,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狡黠。嘴唇上沾了一点血,是我的,他伸出舌尖极快地一舔,像猫儿舔爪子,偏偏做出一副无辜模样。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伸手去捏他的下巴,指腹擦过他唇上那一点水痕,低声骂了一句。
“好一只尖牙利齿的小雀儿。”咬的我的又恼又甘,什么都露出来了。
他眨眨眼,把脸往我掌心里蹭了蹭,乖顺地窝着,仿佛方才那一下不是他撞的似的。可我分明看见他嘴角还噙着一丝傲气,藏也藏不牢。
……
由是草原养病终究有限。二人收拾行装,归返终南山静养。
二人年少起居的屋舍,更是干净得一如往昔。案上空置的砚台摆放端正,墙上悬挂的旧剑拭得清亮,连窗台上从前随手搁置的青瓷小盏,都干干净净放置着。
东华立在廊下,见二人归来,长舒一口气,他掐诀将二人身上的灰尘拂去,只淡淡开口:“回来了便好。屋舍日日清扫,药草也已备好,只管安心静养。”
这些年,他默默守着空山旧宅,等着两个离山历劫的弟子,终有一日倦鸟归巢,重回这片最初的安身之地。
又是一年冬日,雪下得狠,整座山门都白了,旧疾不知怎的又发了起来,一场急病来势汹汹。
吕洞宾连日高热昏沉,日夜沉陷梦魇,偶尔醒过来时,钟离权把药碗凑到他唇边,他便张嘴,好似那被喂惯的雏鸟小口吞咽着。他烧得厉害时,会在梦里唤一些模糊的话,手指紧攥着被角,钟离权掰开他的手指,觉出他手心里全是冷汗,把那手擦干了放回去,过了会儿又蜷起来攥得指节发白,后来便把他整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五指扣着五指。
……
梦里重回年少荒途。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他彼时孤苦流落,饥寒交迫,蜷在一条野径旁的枯草堆里。天是灰的,雨里有血腥气。他被野狗围堵,獠牙相向,野狗的低吼从四面过来,他闭上眼想着就这样了。是钟离权赶来厉声驱尽恶犬。那时钟离权也不过少年模样,眉目间却已有画本子里仙人的灵气。他怀抱玉净瓶立在吕洞宾身前,眉目慈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有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像渡厄菩萨。
那个画面他后来梦过无数次。每回病重,梦就回来。
“师兄…师兄…”我靠近去听,听那碎碎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
“在呢…师兄在呢…”自己眼泪先掉下来,听着这呼唤心都碎了,只得一把连人带被搂紧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头顶,安抚似的轻拍着他的背脊。我的师弟这般赤诚,可爱,老天怎能如此刻薄对他,他在我眼里依旧是个要我爱护的孩子呀,瘦削的人儿靠在我的胸口,渐渐也不住的啜泣起来,呼出的浅而短促的热气喷在我衣襟上,与眼角的泪一道洇湿了小小一片。
恍然间想起牧民们常常哼着的曲子,我也学着唱,可是悲恸像藕丝粘连着我的喉咙,哼出来调子轻而哑,说不上好听。
高高的雪山顶上,次仁拉索。
一朵格桑花开,次仁拉索。
风雪之中绽放,次仁拉索。
愿心上之人,岁岁长久,次仁拉索。
……
我又低下头去,额头贴上师弟的额头,“好洞宾,贴贴额头,病痛传给师兄吧。“
这无数日夜沉疴煎熬,我都怕给我亲爱的师弟烧傻了,但他只有我了,就算傻了我也养着…
……
冬末,清晓天光透进窗棂。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带着雪化的凉意,拂进窗里,听檐上雪水融化的滴答声,落在石阶上,清清亮亮的。
吕洞宾缓缓睁眼。视线朦胧里,只见有人伏在榻边浅眠。大概是连日不眠,眼下青黑深重,胡茬长了也不知道修剪,枕着手臂的姿势蜷着,睡着时眉头都微微蹙着。
身体上没有任何力气,只有手指还能动,可就这么一点动静,榻边人即刻惊醒。钟离权猛地抬头,目光慌乱地扫过来,落在吕洞宾睁开的眼睛上时,才反应过来似的放轻了动作。
眼前人影还模糊着,却依稀辨认出是钟离权的样子。吕洞宾张了张嘴,许久才发出声音。
“师兄,我饿了……”
钟离权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他手忙脚乱地起身,带偏了身后的凳子,又一边往灶边走一边颠三倒四地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去盛粥……”
……
生辰,无人敢提起这个日子却都一日日数着,默默盼望着。曾有人言,三十岁如横江天堑,是他跨不过的绝境,谁也未曾料到,他竟拖着这一身残破的骨血一步步走到了今日,短短几年,恍若过了大半辈子。
……
初春,那时离生辰不远了,钟离权独自折返草原,塞外春景熙熙,风日清淑,格桑还未到盛开之时,于是他便撷回一束含苞待放的格桑花,藏着尚未舒展的生机。
生辰当日,何仙姑与众旧友登门探望。小小屋舍之内一时笑语盈盈,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着,吕洞宾被围在中间,颊上难得有血色。
夜深,众人带着醉意一一辞别。铁拐李行至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对钟离权道:“洞宾他……今年,比去年好。”
钟离权轻轻颔首,不多言语,抬手替他掩上木门。
喧嚣一瞬散尽,屋中静了下来。钟离权来到灶前下了两碗长寿面,白雾袅袅,在灯下翻滚成团,模糊了他的眉眼,灶火噼啪,汤水轻沸着。
吕洞宾靠在床榻上望着窗外面出神,初春,枝桠间才冒出新芽,被风一吹便也沙沙作响,细细簌簌地像在窃窃私语,说的尽是一些天长地久的话。
那道横亘多年、令人惶惶不安的大江,他终究蹒跚着跨过来了。
方才众人闲谈时,无人留意,那一株格桑花苞,竟在这暖融融的一室灯火里,缓缓舒展瓣片,悄然绽开了。
格桑梅朵。
见花时。
便见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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