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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在月圓之夜時，艾斯會離開船隊，找一片無人的沙灘，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一望無際的海洋。今天晚上有些許烏雲，無法窺見月亮的全貌。微微的月光映照在海面，晚上的涼風徐徐吹來，輕輕掠過艾斯又不留痕跡的離去。他們登陸的地方附近剛好有一片棋盤腳，晚風吹落了一些花瓣到海面上，又被海浪推著散走了。
艾斯走到近海的地方，還能看見一些魚在石子的縫隙裏游動。他蹲下仔細觀察那些五光十色的魚，又看見了自己的倒影，裂開嘴笑著、傻氣十足。“有點像他。”這一個想法不知為何突然襲擊了他的思緒，只覺得難以言喻的不滿，他賭氣般踢開了臉前的倒影，漣漪卻只是映照出更多他傻笑的模樣。站直身子後，他找了個確保海浪不會拍到的地方坐下，抬頭望向了不見全貌的月亮。
海浪拍打著岸邊，規律的聲音慢慢帶著他回到兒時的回憶之中，與兄弟們的回憶浮現在腦海之中。
那是一個普通的月圓之夜，而金髮的男孩正在為最小的弟弟講著睡前故事。大概是一些來自月亮的故事吧，因為他們的弟弟突然抬頭望向了天空。
“今晚的月亮真的好圓哦！像一塊大燒餅！”最小的弟弟流著口水如此說道。
“薩博！我明天想吃和月亮一樣大的燒餅！”
“哪裡來那麼大的燒餅啦笨蛋！”艾斯狠狠敲了一下弟弟的頭。
“哈哈，那麼大的燒餅可不易找哦路飛！明天先以一樣圓的燒餅為目標吧！”金髮男孩語帶笑意，用著一如既往的溫柔腔調回覆道。
漸漸入夜，最小的男孩也慢慢陷入睡眠，嘴裡唸叨著夢話，大概已經在夢裡面吃上月亮一樣大的燒餅了。
“你別老是那麼寵他啦！”艾斯話語裡面帶著一絲絲的不滿“他已經很天真了。什麼月亮一樣的燒餅，哪裡來那種東西？他要是真的相信怎麼辦？你從哪裡變來那種東西？”
“哄一哄路飛而已。”金髮男孩坐近了艾斯“再說，如果他真的說想要，就算是艾斯也會給他帶過來吧？”
“放屁！才不會咧！“艾斯的臉變紅了一點點。
”好吧好吧，你不會。”不知為何，艾斯感覺男孩的語氣帶了一點嘲笑的意思。
金髮男孩抬頭望向了頭頂上的滿月，“不過今晚的月亮真的很漂亮哦，雖然我不會用燒餅來形容他啦。”男孩難得脫下了寶貝的禮帽，金髮在月光照映下如同金子一般明光爍亮；比波光粼粼的海面更抓人眼球。頭髮的反光像是一個光環套在男孩的頭上。有點像男孩讀給他和弟弟的書裡的天使，艾斯想。
“沒有你漂亮。”望著月光下的男孩，艾斯不會怎的就說出了這句話，如同反射反應一般，沒有經過大腦的說了出口。當然，在男孩帶著困惑的表情回望他的一瞬，他就發現自己說了一句蠢話。“不是啦！就是···那個····，你的頭髮啦！閃閃的。”那一刻，他彷彿失去了自己的語言能力。
金髮男孩一下子紅了臉，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地拿起那頂高頂禮帽遮著自己通紅的臉龐。“你在說什麼啦！”看似強硬，卻語帶心虛的話語讓遲鈍的艾斯都感受到那人的害羞。
艾斯欲言又止，怕自己再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語，只得訕訕閉了嘴。金髮男孩似乎打算讓自己的思緒冷靜一下，也沒有張嘴的打算。
一陣尷尬的靜默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啊啊啊啊不管啦！”金髮男孩似乎忍受不了這般寂靜，大呼小叫起來，卻又突然想起已然入睡的弟弟，降下了音量：“艾斯，我們來向月亮許願吧！今晚的月亮這麼圓，居住在上面的神明心情一定特別好！許的願望一定能夠實現的！”
“哪來的這種說法？！”艾斯可不相信神明，畢竟他之前祈禱過很多次都沒有結果。
金髮的男孩卻沒有理他，自顧自地許了願。
“我要成為海賊！追尋我的自由！”
身旁金髮的男孩語帶驕傲。皎潔的月光籠罩在他身上，彷彿月亮也在祝福他。“我還要寫一本書，紀錄下整個世界！”那時的艾斯什麼都不明白，他只是覺得那一刻的兄弟比月亮還要耀眼，比他見過的所有月色更加美麗。
為什麼會這樣想呢？明明兄弟每天都在說一樣的話，為什麼他心跳卻不斷加速。
“我想要和他，和他們永遠在一起。”艾斯望向月亮，默默地許下心願。
溫柔的晚風呀，你會否把這個願望帶到月亮的耳邊？慈悲的月亮，孤單的月亮，你能不能幫我實現這個願望？
艾斯默默把男孩的頭來向自己的肩頭，讓他輕輕安躺於自己的肩膀上，慢慢合上雙眼，如同往日一樣聽男孩暢想兩人未來的冒險。
有一陣強烈的風襲來把他的思緒從褪色的往日帶會面前這片大海。
他曾經以為自己真的就能像那時一樣生活下去。在十七歲時與金髮的兄弟一起啟航，勇往直前向偉大航路駛去。他的兄弟會是他的航海士，而他是船長；那隻船會紀錄他們環遊世界的痕跡。那本書一定能夠寫成，因為他愛紀錄的兄弟每天都在認真書寫著他們的故事，日記裡填滿的是屬於三人的愛。就算天氣不似預期，也永遠都有辦法，因為只要有彼此，什麼都不是困難。他們會在海上挑戰所有的強者，然後與弟弟重逢，讓弟弟成為海賊王。無限擴張的藍圖裡面，兩人永遠在一起。他們會一起再看很多晚的月亮，然後，然後······
一句簡單的海難毀掉了這一切。
晚風好像沒有帶走他們的祈願，那小孩子的願望沒有飄到月亮的耳邊，從未說出口的愛沒有了目的地。
他已經出海不短的時間了。就連最小的弟弟也出發了。
自己一個人看過的月亮大概也比金髮男孩多了。
明明在以前，金髮男孩才是更喜歡賞月的那一個。
“今晚的月亮應該很美的，真可惜啊。”他躺在沙灘上，舉起自己的手，像是那樣就能把掩蓋月亮的雲朵撥走，露出後面的銀盤。
“在幹什麼呢？我。”他的話語中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自嘲。怎麼會以為自己有通天的力量可以隨意移動雲朵呢？
還沒看清楚嗎，艾斯？你早就知道自己注定失去一切了，不是嗎？沒有什麼會在你身邊停留。因為你是惡魔的孩子，因為你無法·也不配獲得神明的憐憫。
如果他在這裡就好了。艾斯想。如果他在這裡，他會假扮出一副生氣的樣子，氣急敗壞地，不斷重複提醒艾斯值得一切，是惡魔之子也代表不了什麼，因為艾斯就是艾斯，他最愛的兄弟之一。
過去的他聽過無數次出自同一把口的這句話，但是永遠不會再聽到了。他們之間的故事像是一篇虎頭蛇尾的爛文章，作者單純不想繼續了，就草草了事，隨便以一個悲劇完結了兩人的故事。在一個普通又不普通的晚上，兩人無法迎來幸福快樂一輩子的生活。完結。比任何黑色童話更痛苦得刻骨銘心，卻又比任何一個爛結局更加草率；甚至都沒有交代一個塵埃落定的結局就封了筆。他以前不該嘲笑童話故事的，起碼現在的他比任何人都渴望一個好結局，卻又深知自己並不配得上一個。
艾斯從來不敢在別人面前承認覺得自己不配得到這麼多愛。他害怕一說出口，所有愛他的人會如同之前說過愛他，說過他值得被愛的人一樣離去。就算加入了白鬍子海賊團以後還是一樣，他偶爾還是會半夜驚醒，然後偷偷溜到甲板上一個沒人的位置，看著海面，然後責罵自己怎麼心安理得接受了如此多的愛。
當然，金髮兄弟的名字通常都會悄悄溜出嘴邊，然後被海風帶走到偉大航路的不知何處。“薩博······我好想你······”他不該想起他的，他一想到金髮男孩那缺了一隻牙，傻氣卻仍然異常迷人的笑容，就會不自覺想起更多兩人的回憶，然後陷入更深的自責中。“如果我當時沒有放你走······如果我當時有發現你並不幸福的話······”
會不會現在就會是我們兩人並肩站在甲板上？那本紀錄世間一切的書是否可以完成了三分之一？現在在我的倒影旁的，會否是一個金髮的青年，而不是空無一物？
只要在水邊，在任何地方看見自己的倒影，艾斯永遠都覺得能夠看見他，或者說，希望能夠看見他。三兄弟的笑容如出一轍，露出兩排大牙，嘴角彷彿與太陽並肩。艾斯本來沒有那麼喜歡笑的，但金髮男孩離開後，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看見了更多的笑容。本來以為是因為擔起了哥哥的責任，雖然這個也是原因；但其實，是因為艾斯想透過自己笑著的樣子，去模仿那個總是笑著的溫柔孩子。就像他模仿他的樣子，每晚在路飛睡覺後獨自看一會兒月亮，然後在月圓之夜許願一樣。
月亮呀，你能否把我的天使還給我，就算只有一晚也好，曇花一現也好，只能在夢裡再見也好，讓我再見見他吧。
我最漂亮的月亮，你到底到哪裡去了？
無論何時何地，獨自一人總是容易胡思亂想。無論是在甲板上，抑或現在在一片無人沙灘上都一樣。想要看見他。想要告訴他自己成為了很好的哥哥，所以他得趕緊回來補上自己的部分。想要告訴他自己想他。想要他在自己的身邊，就像他們計劃的一樣，永遠在一起。想要告訴他，自己已經見過很多月亮了，但沒有一個比那一晚的他更加漂亮。
好久沒有夢見三人兒時的景象了。不知為何，看著水面的倒影身旁空無一人的樣子，艾斯突然感覺有些委屈。現在我連夢見你的資格也沒有了嗎？難道在白日夢中與你一同出航也不被允許了嗎？
他的憤怒直指了月亮。月亮呀，為何你如此殘酷？沒有聆聽我的願望也無所謂，為什麼那個孩子也不配得到你的瞥視？那個明明是個配得上一切的愛與願望的孩子，明明是個如此渴望自由的孩子，明明是個關愛兄弟，世界第一的好孩子······比起我，更加值得活著和被愛的孩子。
他想起了自己當時許的願望。是孤單的月亮在忌妒自己有人相伴，所以才沒有答應嗎？那麼，月亮也是因為沒有辦法離開天空，所以剝奪了薩博尋找自由的機會嗎？
如果不是無法進入大海，那被憤怒與委屈沖昏的大腦，或許會讓艾斯衝入海裡，然後試圖燒毀月亮。但此刻，他太過清醒了，水中月不過是個倒影，虛無飄渺，更何況，他得替薩博活下去，讓老爹成為海賊王，然後世代更替後替薩博看見路飛成為海賊王。他不能傻傻地衝進大海裡，這條命背負的恩情太多，多到他死了也賠不起。
所以暫時再等一等吧，兄弟。艾斯本來不信神的，但他希望有天堂。薩博，我有好多故事講給你聽，這樣你就能在天堂聽我的故事然後寫你的書，把我們的故事傳遍三千世界。
又一陣風吹過，這次月亮終於賞了臉，露出完整的自己。
“今晚的月色很美，如果你能看見就好了。”這句話這十年以來無數次沒能講出口，但今天晚上，艾斯希望他可以跟隨晚風飄過整個偉大航路，飄到月亮上，飄到月亮上他的天使耳邊。
“我愛你。”話未到嘴邊，但愛早已飄到月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