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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来到航天港的时候,脚步踏下光洁平整的站台,宋昭美站在原地恍惚了一会儿,感到一阵如梦隔世。
她像一个孤独的游魂,因为不可言说的亏欠、愧疚,或者说忏悔,再次踏上这片她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土地。她要找的人如今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她也无从得知,过往如同一篇篇烂账,在月球治病挣扎的每时每刻她都在脑海里一页页地翻。
她翻得恨自己背叛、欺骗,害死了那么多人。为了自己的自由。恨自己怎么不早点儿看透这个世界死去解脱。也翻得恨那么多人已经替自己支付好了代价,自己却在这个时候丧气觉得坚持不住。
她的心如同烈火烹油,时刻不得安宁。
于是,带着说不上来的心情,她无法面对但又下意识地回到了夜之城。也许是迟来地要给某个人交代?也许是心中的悔恨无法忘怀?
前尘往事如同死过一遍,溺在暗无天日的漆黑海底盲人摸象,到了如今终于能仰头浮上来呼出一口气。但浑身上下还泅在冰冷无尽的海水里。
她抬步准备前行,却感到一阵喘不上气。
偌大的夜之城,想找到一个活人或者死人,看起来都没那么容易。但在这座自由的罪恶之城,这恰恰并不是一件难事。神通广大的中间人们眼目遍地,而幸运的是,现在的宋昭美也并不缺钱。
来生里,桌对面那个说话语气平淡,措辞却听起来不是很客气的白发老太太正翘着腿双手拢着膝盖,饶有兴趣地端详她。
“夜之城是一座包容万象的城市……活人,死人,活死人。每个人都可以在夜之城里找到容纳自己的一席之地——哪怕是城内偶尔给人逃命用的,污水横流的下水管道。有的人好不容易钻出来,我的建议呢,是别以为自己命大洗干净了,还要一头再钻回去。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运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不知道姑娘你觉得呢?”
虽然早有耳闻V评价过这位来生女王是一位“心肠不坏的犀利老太太”,但实打实面对面的时候,看见对方明里和善话里带刺儿的态度,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头疼。
宋昭美叹了一口气,想到这些夜之城的中间人们可能多多少少都和V有些关系,还是决定好好说话。
“我没打算惹麻烦,只是想知道……一个结局。即使可能没有结局了,也起码转达我的歉意。对以前发生的事情,我应该给出一个交代。”
“嗯~毕竟人不能忘掉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吧?我欣赏你的担当。不过姑娘,就当我多嘴问一句,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会梦到那些过去的事情吗?”
罗格直直地望着她,眼里不闪不避也没有什么对她答案的预期,看着这样的目光,宋昭美短暂晃了一下神。
“闲下来的时候,一刻也不能忘记。”
最终,宋昭美这样回答道。
“这就对了,姑娘——恭喜。”
罗格终于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脸,说不上来是怜悯还是讥讽,还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活着。”
——姑娘,有个人曾经告诉我,上世纪有个哲学家他说过一句话:人呢,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你也不是什么蠢人,想必也看出来了,这一单我受人所托不会收你的钱。但你想找的人我也帮不上忙。不过她以前常去的地方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决定去看看,说不定这一路上有什么她之前留给你的惊喜呢?这就要看你们之间的关系了。好了,我就帮你到这儿了。你可以离开了。
夜之城竟然有不收钱的中间人?有生意不做,却扯些一看就不适合她们的上世纪哲学。宋昭美心底隐隐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却不敢相信它是真的。
但最该相信的偏偏就应该是她。
宋昭美闭了闭眼,在月球取下那些繁重的军用科技义体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好在她已经成功了。脱去那几百公斤的负担,她本以为再次回到夜之城会多多少少物理上轻松一些,却没想到实际站在摩天大楼H10的楼底时,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得她抬不起步子。
直达电梯坏了,宋昭美只好先坐到七层,一路往八楼上走的时候,路过一家枪店,一个拳台,大块头的教练正坐在椅子上,这让她想起航天港时那么着急的时刻百忙之中还到处乱窜并且和粉丝合了一张影的V。
当时自己骂她了吗?宋昭美不记得了。那些遥远的事情想起来就像上辈子一样。治疗途中她浑浑噩噩昏了又醒,即使剩余的时间全部被用来抓住那些记忆也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后悔与不后悔都没有意义了。
她站在H10八楼中庭V的公寓门口时,某些情绪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沉默着犹豫了一下,说不上来地,宋昭美抬手敲了敲门。
她不太常做这种效率不高的多余事情,于是即使知道结局也顺着气氛有些陌生地等待了一会儿。
一秒,两秒,三秒。
安静的时间。
“……”
宋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这本来是已经做好准备的情况,黑客正打算拾起自己老本行把门黑开的时候,触碰到门口的触摸屏幕界面时,这间公寓的门却自动识别到她的生物信息。
门向她打开了。
宋昭美被正对面那扇透亮窗户外刺眼的阳光闪得闭上眼,缓过神来有些错愕地看着展现在她眼前一览无余的室内结构——还算宽敞的客厅,可以说有些乱但也看得出来有收拾过的沙发、书架、衣柜、藏品,入户左手边一个闪闪发亮的拳赛奖杯,抬头一个老旧电风扇慢悠悠地转。
她其实没想过这人的生活会像这样收拾得还算过得去,实话说她都已经做好开门迎接一个狗窝的准备了。
——这样想着,竟然也让人有余力能在这种环境下笑出来。
关上门踱步逛了一下,桌上一颗看不出是要孵化还是准备打碎加餐的蛋躺在碗里。右手边连武器储藏室识别到她的生物信息也畅通无阻地开了门。
——满墙的精致武器。义眼快速撇过去,即使从那面墙上拿出任何一把都足以震慑住某些帮派分子。
也难怪那些认钱不认人的中间人也给她几分面子。这是真正优秀的雇佣兵。
……虽然在宋昭美眼里未必。
这人上蹿下跳,能听她一句指挥她都谢天谢地了。被自己骂两句又乖乖回去做事……不得不说在特工的十二年工作生涯里,V实在是她见过最比特勤局里的狗还难训的雇佣兵。最。
盘查了一下武器墙,却发现雇佣兵常用的小刀竟然都不在储藏库中。宋昭美心中一动,忽然升起一些缥缈的希望。
转了一圈,这位黑客技术同样不差的雇佣兵小姐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电脑前的桌案上也只有几个她爱戴的面具,此时已经落满了灰尘。
她就是那样平淡的人,寻常时候连笑一下都不容易。也只有惹自己生气的时候鬼点子不少。遮着半张脸,宋昭美也看不出来她到底有没有在偷笑。
那么生动的一个人,宋昭美却在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了解她。
她什么都没留下。
后面几站,宋昭美跟着罗格给出的提示依次去了米丝蒂的通灵屋,维克多的义体店,丽兹酒吧……
一路上抓着她心脏的问题是武器储藏处墙面上少的那几把雇佣兵最常用的飞刀。但她不敢确定,以雇佣兵不着调的脾气性格,如果真的死去了,她可能还真干得出把那些武器也扔进骨灰盒里的事儿。
前提是能有人来料理她的骨灰。
宋昭美感觉自己在今天叹气的次数直追以前在特勤局上班最糟糕的那次任务时。
她看得出来V的身体素质其实一般——打拳赛都得靠按俩大猩猩手臂的无声杀手类佣兵哪儿擅长那些正面搏斗。航天港抱自己的时候,自己那身几百公斤的义体简直给佣兵累够呛。
神经桥接接上时,穿过黑墙的痛苦与折磨被分担,她也真正在那一刻触碰到雇佣兵的灵魂。
那刻毫无波澜的心脏面对无数冲上来要将她们斩尽杀绝的特工没有一丝触动,雇佣兵握刀的手都没有颤抖哪怕刚刚经历过一场惨无人道的厮杀。桥接的那头情绪和生理读数平静得异常,甚至让正在经历黑墙折磨只有所剩无几思维的宋昭美都受到影响意识到不对劲。
黑墙外的嘶吼嚎叫、阴郁的低语加上躯体的疼痛快要将她的意识撕碎,神经桥接的另一头按理来说佣兵也应该受到无比剧烈的影响,但那边传来的意识和黑墙是两个极端——一片死寂的沉静,就好像任何痛苦与生命都不会在她的脑海里留下情绪反应。稍慢的心跳速度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呼吸好像短暂地抽动了一下,颤抖了些许。
……她会和自己一样痛吗?
宋昭美不知道。
一瞬的颤抖也被迅速镇定。
那时佣兵声音平静,只是说:我来帮你。
黑墙魔偶上传成功,雇佣兵扶着脱力的她站起,那时好像时间都停滞了,一切过得很慢。
她太虚弱,已经没有余力去操控魔偶,站都有些站不住,实在扛不住靠在雇佣兵肩头借力时,眼前真实世界的所有都异化为虚无的红黑字符与流动的讯息,她恐惧地闭上眼睛不愿面对,却感受到额头处靠着的来自雇佣兵脖颈处血管跳动的触觉。
一下,两下。
随着两人距离的靠近,那速度也在加快。太过灵敏几乎好像两人同生一体一样的桥接带来的信息知觉让宋昭美只需要瞬间就察觉到了变化。
雇佣兵心跳的速度开始加快,血液疯狂地冲击过全身血管,颈部脉搏有力地跳动着,一次,又一次。并且越发清晰。即使雇佣兵遍体伤口流出的血已经染红了宋昭美的衣服,状况丝毫没比她好到哪去。
直升机旋翼的声音吵得她心烦,但一切几乎都在瞬间消失。特工的声音也安静了,连惨叫都没有,世界里她只听见自己依靠着的那具身体脉搏轻轻跳动的声音。令人安心地,又不断加快,加重。
寂静的那一刻里,她只能借身旁人的感官去触碰这个世界。
她的手很稳,她的思绪平静,她抽离似的好像根本不在这场景之内。作为一个高效的工具一样执行着输入的信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自己的身旁,阻碍列车的发车。她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却有一些发软。
温热的血汩汩地往外流。
那一刻宋昭美才好像恍惚意识到——这个数次救她于水火的雇佣兵,原来也是一身血肉之躯。
她眨了眨眼,满目红黑数据流如暴雨一样倾天而下。随着什么东西的坠落,视野模糊了一下又清晰。她对现实世界的感知已经完全抽离了,她甚至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要破碎成自己不认识的东西。神经桥接的另一头依旧如苦海沉寂。
扶着她,抱着她,不敢太使力触碰她也不会放开手扔下她的雇佣兵喉咙在轻微地震动。
……昭美。
一体同生的桥接里,她忽然有一瞬感受到雇佣兵太复杂纠缠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思绪。伴随着失血过多的虚弱与平和。
……对不起,车,我来晚了。
一片沉寂的海里,她听见V没说出口的话。
——原来你有这么疼。
傻子。
宋昭美想。
那时候在车上等她,只是神志不清疼昏了自己都快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抱怨而已。
……哪里真的责怪她。
最后一站野狼的门口,宋昭美停顿脚步,结束了那段回想起来总心痛得呼吸都要稍许停顿的记忆。想起来很痛苦,但不停地回忆她才能够一遍一遍不忘记。
她已经忘记了记忆中母亲的声音,属于宋昭美的一切都在黑墙的侵蚀下慢慢消散,就好像悄无声息里记忆消散人格被抹去,现实世界里的长大成人只像梦里的幻影。即便后来治疗好了,她也依旧无法逆转地忘记了一部分自己是谁。
而现在,停滞了很多年的新美国特工死去,作为宋昭美与V经历的那些事情终于隔了十几年再次塑造了她新的一部分自我。她想要的自我。
这些记忆,她不想再忘记。
抬步进入野狼酒吧转了一圈,依旧没找到那个想见的身影。大个头酒保询问她要喝点什么,宋昭美犹豫了一下,本想点一杯V常喝的酒,又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她爱喝什么。短暂的回想之中也只想起自己站在宝石青二楼向下望时,看见穿了一身品味难以评价的绿鳄鱼皮西装,看似面色平静实则蹿在人群里潇洒喝完路过的所有香槟的雇佣兵。
宋昭美不用动脑子想都能知道她在干什么。
——衣品又差还出什么任务的过程中都爱听八卦的业余佣兵真是没救了。
要是relic还连着,她准没好气催两句了。但那时她靠在栏杆旁,只是目光注视着人看了一会儿,才放下杯子垂眼给雇佣兵发信息。
她需要见她。但又不知道怎么见她。
……被人打扮得精细,如同战利品一样展出的。疲倦又狼狈的她自己。
最终还是点了一杯和杰克·威尔斯祭坛上相似的龙舌兰,宋昭美听V提过这位好朋友,但早在她见到V之前,V的身份背景、过往经历还有人际关系,几乎都被她翻了个遍。
因为某件事情天翻地覆从此颠倒整个人生甚至命不久矣所以拼尽一切想要活下来——这种感觉她实在是太熟悉了。即使隔着资料上冰冷的文字,她也在某一刻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共情。
理性却说:她会是最好的祭品。
于是,宋昭美戴上急切又无助的面具,用无法拒绝的条件,邀请她来到了狗镇这座最完美的祭坛。
是祭坛,也是刑场。
十字架上,即将燃烧的柴堆一把一把添来脚底。
而她们都是被木刺钉穿的囚徒。
道德的抉择是尚有人性的活人才有的权利。而她们这种挣扎在死亡边缘的亡命之徒,欺骗、背叛与辜负都是生命中的常客。
如果有的选,谁想那么做。
如果有的选……
“姑娘,你看起来,是来找什么人的?”
一道稍显苍老又和善的声音传来。宋昭美转头望去,发现自己身旁站着一位精神矍铄身体却稍显瘦弱的老太太。
只需瞬间,她就认出了这张同样出现在V的背景调查报告上的脸。
——威尔斯太太,野狼酒吧的现任主人。会将双管猎枪顶进闹事的人嘴里的狠角色。也是V已故的最好朋友杰克的母亲。
“我来找一个雇佣兵。”
宋昭美轻声回答。
“那姑娘你可走错地方了。我们这里是酒吧,找人这事儿呀,你得去找那些中间人。不过今天算你运气好,我看你在杰克那儿停留的时间不短,也许你要找的这人我正好认识呢。”
威尔斯太太抬头示意了一下佩皮,大个子酒保拿来两瓶啤酒。
“请吧姑娘,这一瓶我送你。”
“……谢谢。”
又是这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路过的所有地方都知道自己只是闭口不谈。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但V的社会关系们怎么莫名其妙都认识自己?
——连她家门都知道!
然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样默契地和那扇门一样,对自己敞开怀抱但沉默不语。兜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出来,连这人如果真死了埋哪儿了都没个音讯。
宋昭美罕见地有点儿急躁,十几年的特工培训按理来说应该早就磨灭了她的这些焦躁。但此次此刻她还是心底涌上一股难说的落空。
……你知道做任何事都有代价。
“不过,姑娘。如果真的见到了,你又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威尔斯太太就像闲聊一样,晃了晃酒瓶中的酒。
“这意味着我能见到她吗?”
特工的嗅觉与话术占了上风。
“姑娘。你是知道的,在夜之城里,太多人分开之后再也见不到第二面。就像我和我的儿子。”
威尔斯太太平静的嗓音陈述了这个事实。
宋昭美闭了闭眼,垂下头。
“……抱歉。”
“当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没什么好抱歉的。人都有自己的命。从前我是从来不信命的,这也让我一个人经营野狼经营到今天。但自从杰克走后,有人劝我要好好对米丝蒂。哦,就是那个通灵的小丫头,杰克生前的女友。或许你已经见过她了?我静下心来和她好好相处之后才发现,那丫头确实是个好人。”
威尔斯太太用看透一切似的目光望着她。
“但奇怪吧,这么多年其实我和她根本没有什么交集。直到杰克死后。我从前一直对她不满,直到这时候我才真正认清了她这个人。代价是我的儿子永远地离开了我。米丝蒂说‘生命是流动的’。迎来送往,即使伤心难过也没有办法,人只能自己咀嚼。”
“姑娘,我也挺喜欢你的。所以自顾自说了这么多我这老婆子自己的事。还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啰嗦。”
“不过你相信命运吗?命运将你推来这里,是想让你做些什么呢?或者说,你想做的,又是什么呢?”
“衷心地希望——我还能再见到你,姑娘。”
临走前,威尔斯太太温和地握住了她的手。温暖的体温在人与人相触的皮肤中传递着,连手心里被递来的东西也显得柔和些许。
宋昭美低下头,看见那柄V珍藏的,代表她一生命运转折的,之前属于荒坂三郎的那柄怀刀。
——涅槃。
她如坠冰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