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外面刚下过一场雨。最后一拨人从教学楼里涌出去以后,走廊很快安静下来,只回荡着值日生拖地时水桶磕到墙上的轻响。何明烁站在三楼楼梯口等我,他的书包松松垮垮地趴在其中一边肩膀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处,手里还捏着大概是下午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被他卷成细细一筒,正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膝盖。我从教室里出来时他正低着头踩地砖缝,左脚踩一格,右脚又跨过去,然后左脚又扭着踩后面那块,把自己拧成麻花了,真是幼稚得很认真。我走到他跟前时他像是才发现我一样,抬眼问我:“你们班今天的值日任务是把地砖缝全都擦一遍吗?”我说后门那儿粘了一块口香糖,不知道谁踩的,害我铲了半天。他“噫!”了一声,很夸张地往我鞋底看,我没好气地抬脚想踹他:“
...我又没踩到!”何明烁笑着闪身一躲:“我也没说你踩啦。”我追着踹他,怒斥:“你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下楼,快到二楼转角处时,他突然伸手勾住我的书包带,把我往后扯了半步,我回头瞪他:“又要干嘛?”何明烁没吭声,先是越过栏杆往楼下看了一眼。楼下好像没人,只有一盏感应灯亮着,潮气顺着晚风,像蜿蜒的藤蔓一样,在灯光下朦朦胧胧朝我们这方角落里缠绕。他这才重新看向我,眉头一拧,一只胳膊也开始叉腰了,直白地问我:“关潮,你今天是不是在躲着我?”我很懵逼呀,“没有啊?”,这话说出口时连我自己都觉得答得也太快了点,好像做贼心虚啊!何明烁长长地“哦——”了一声,手这才从我的书包带上松开,低头继续往下走:“好吧,那就是我想多喽。”好像真准备就这么算了啊,他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左胸口那个肉块像是被拉扯了好几下,于是我站在原地没动。走了两级楼梯后,他发现旁边好像没人跟上来,所以回头看向我:“怎么了?”我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说:“你其实没有想多。”何明烁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也没料到我会自己承认,半晌才又挪动着爬回来一级:“那,那你躲我干嘛?”
我不想回答,其实吧,原因真的蠢得要命,前一天我们俩坐公交回家,那时候最后一排其实只有我们两个,他困得厉害,本来还正襟危坐着,睡到半路时整个人就开始一点点歪过来,最后靠在了我的肩上,公交车经过减速带的时候他被震醒了一下,他抬头时连带着惯性,就,离我好近,太近了,近到我连他悠悠转醒时睫毛扑闪出的次数都数清楚了。我当时根本没想着躲开,只是鬼使神差地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好几秒。后来整整一晚上,我试图用白天发生的所有细节来压住那个片刻,然后绝望地发现根本无用,只会更加清晰,更加渴望,甚至认真想过如果当时再低一点头会怎么样,结果就是越想越烦,第二天看见何明烁本尊时反倒不敢靠近。早上他把牛奶放我桌上时,我趴在桌上装死,等他走远了我才敢抬头去看他。中午他喊我去食堂吃饭,我说你先去吧我还有一道题没写完。体育课上他隔着半个看台喊我,我明明听见了,却硬是装作学委找我核对体测表而忽视了他。现在好了,被他堵在楼梯间,我跑都没地方跑啊,更不可能老老实实交代!
于是我往墙上一靠,视线越过他去看外面的夜空:“没什么。”何明烁听见这三个字,整张脸都写着不可置信和“又来!”,却还是叹了口气,不想逼问我什么,只是拿着卷起来的数学卷子敲了敲我的头顶:“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天都跟我说了几次没什么了?”我说我没数呀,谁没事会数这些啊。他扭头比我骑自行车躲障碍物都灵活:“可我数了!至少四次,四次啊关潮,都快超过我们最近连败的最高记录了!”我转头看着他乐道:“你居然这么闲吗?”他扬了扬眉:“被人躲了整整一天,仇人都释怀了!那我总得研究一下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这个人了吧。”我说唉何,你没有得罪我。于是他立刻顺着杆爬:“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咯?”我完全被噎住了好吧,这是什么歪理啊!他见我是这个反应,那双漂亮的眼睛愉悦地眯起来,像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嘴角也逐渐压不住了:“噢噢哦——”我最烦他这种拖长音,伸手就想把那张卷子抢过来,不对,我要捏他的嘴!“你哦什么呀!”何明烁往后一躲,我的手没有顺利碰到卷子,反而落在了他肩上,就这么不轻不重地搭住了,他也停了下来,校服布料不知什么时候被雨后的潮气染湿了,带着夜晚的凉意,可体温是热的,我的手掌搭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收回来也不对,可是不收回来更奇怪,视线来回游移于他的脸和肩膀。何明烁微微侧头看了几秒,然后又抬眼看着我的眼睛,我就被那明亮的,闪闪发光着的眼睛,吸引了。他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声音也变得飘渺起来:“关潮啊。”
“干嘛。”我声音都涩住了,嘴硬得明显,真的很明显。何明烁这种时候倒没再逗我了,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指腹搭在我快要爆开的脉搏上:“你是不是想亲我?”他其实说得很小声,小到我们身边如果有人经过都未必听得见,可我不敢想象,要是真的有人经过了,恐怕震惊的会是我此刻爆红得不正常的脸,像被人当头淋下了一盆番茄酱。我的脑子空白了好几秒,身体倒是先一步做出反应了,我谢谢你们背叛我的内心啊,好唾弃,我欲哭无泪了。何明烁自己显然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问完这句话以后耳朵尖立刻红了,尤其是他还背着光,红到滴血的耳尖上连血管都看得清啊你个混蛋,偏偏还强撑着看我?!我第一反应也很诡异,居然是:“谁跟你说的?”他一下子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逗笑了:“这种事还需要别人来提醒我吗?”我依旧选择嘴硬,皱眉怼他:“...你少乱猜了。”他说好的好的,然后认认真真地点头:“那就是我猜错啦,关潮同学大人不记小人过~”说完还很配合地退了一小步。我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哦大概是急眼了吧,他还没完全站稳呢,我就立刻抓住他手腕。何明烁计谋得逞般低头看我的手,再抬头时眼睛里已经盛满了整个盛夏,笑意盈盈的,但很给面子地没说什么话让我继续破防。我被他看得脸上更烫,简直快要把我整个人都烧坏了!只能硬着头皮试图抢回话语主导权:“那你呢?”他一定是在故意装不懂吧:“我什么?”他绝对是在在逗我吧!我的视线一直在他两只眼睛里来回切换:“你知道的...就是...就是...啊。”何明烁抿了抿嘴,暗示性的,这一下好像把他扩散开的笑容压回去了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很轻地勾住我的袖口,又蹭过我手腕内侧的皮肤了,我浑身过电一样发麻,他声音低低的:“......想啊。”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先别开脸补了一句,“可是你都躲我一天了,我还以为......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讨厌了。”你做了什么事?!你不知道我可还记得呢!于是我下意识反驳:“我躲你还不是因为——”话说一半就被我掐灭了,啊我这张嘴怎么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啊!何明烁立刻转回来看我:“因为什么?”我干巴巴地说没什么,他一下子笑出声,笑弯了腰,笑到额头都抵在了我的肩上:“你看,第五次了哦。”
我被他笑得恼火,却又拿他没办法,心里软软的,只能伸手按住他后脑勺,轻轻顺着毛,不让他继续笑了。何明烁的头发很软,被水气沾得稍微有点儿潮,在我掌心的压力下,他还真就安静了一点,只是肩膀的抖动程度出卖了他。我很冷酷地说:“你再笑的话就算了。”他抬起头,居然笑出眼泪了:“什么算了?”我没回答,怎么着逗我很好玩吗。他不依不饶:“不亲了吗?”我皱起眉看他,看我好像真的生气了,他终于收敛了一点,手还攥着我的袖口呢,指腹搓揉了两下布料,然后像风一样吹出一句话:“那你别后悔啊,关潮。”我听见这句话后心脏跳得更快了,求你了别加速了我真怕你爆了啊。其实我们已经离得很近了,近到他说话时的小小呼吸都能拂过我的下巴。窗外这时有一阵风吹进来,他额前的头发晃了晃,勾住了我的睫毛,有点痒。视觉被何明烁的脸霸占了,于是我的听觉被无限放大,我听见雨水打在树叶上又往下滴落的声音,听见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时发出的一阵细碎响声,听见不知名小虫子一阵阵有规律的鸣叫。明明所有东西都很普通,可我偏偏觉得眼前这一点距离,想要靠近的话好像难得要命。何明烁说完话后就没有动了,只是很专注地看着我,在等我一个确切的回复。我原本想了很多,可看到那双眼睛,看到那里装满了一个我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想了,仰头凑过去以后什么都忘了,鼻尖差点碰在一起时我停了下来。何明烁眨了眨眼睛,小声地问:“还亲不亲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能不能别说话了。他立刻乖巧地回应:“哦!”然后真的把嘴闭上了,眼睛却没闭,还是一动不动看着我,甚至光亮更甚,我寻思你不是背着光吗哪里来的高光啊!好吧我承认我就是被他看得更紧张了:“何明烁,你把眼睛也闭上。”这回他也终于忍不住了:“关潮,你要求怎么这么多——”我心一横,说那算了,他马上闭上眼:“唉我闭了,闭了!”
初吻啊,实在不能算多漂亮。真正碰到的时候,我才发现人的嘴唇和我之前胡思乱想出来的完全不一样,没有什么特别夸张的感觉,反而很软,很...带着一点温度,又因为我们一直在雨后的走廊里吹着风,所以最外面那层皮肤微微有些凉,像刚撕开盖膜的果冻。何明烁大概跟我一样紧张,嘴唇贴上来的瞬间整个人都停住了,真的是连呼吸都没了。我原本也只是想简单碰一下,可真贴在一起的时候,脑子完全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不该动,不知道怎么动,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视线到底该往哪里放,最后还是干脆闭上了。鼻尖呢,靠得太近,呼吸就全拥抱在彼此的脸颊上,但他这个笨蛋屏气了,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刚刚吸进去的那一点气一直卡在胸腔里,半天没吐出来,真的不会给自己憋难受吗??那时我压根没意识到我也憋着气呢,一门心思全放他身上了,自己怎么也越亲越难受啊好懵好懵。我们就这么僵硬着贴了七八秒,谁都没能做到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自然的换气,流畅地亲吻,反而像两个不小心掉进水里的人一门心思开始比憋气,比谁能活是吧。最后还是我先撑不住稍稍退开一点,空气才一下子重新涌了进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也忘了呼吸,胸口都发紧,心跳声大得我快耳鸣。何明烁也没比我好到哪去,嘴唇还微微张着,睫毛像蝴蝶一样扑闪着,像是刚从什么奇怪的梦里醒过来一样,先吸了一小口气,又很慢地抿了下唇。那个动作太显眼,我视线不受控制地落过去,看见他唇色比平时深了一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是真的亲到了,不是想象,也不是差一点,是真的,亲了啊。
我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寸,何明烁被这动静一惊,这才彻底回神,先眨了眨眼,随后视线从我脸上落到我嘴唇上,又很快抬回来。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不知道这红到底有没有下去过,却还是要装得比我镇定,他靠近我,轻轻抓住我的手臂,小声喊:“关潮。”我的喉咙也有点干,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他的表情还是发懵的:“你跑什么?”我也是懵的:“我没跑呀。”何明烁立刻学我刚才的动作,脑袋往前凑了一下,又飞快往后撤了半寸,故意压着声音:“你刚才就这样。”我被他的模仿弄得脸上发热,忍不住捂住脸闷闷地说:“第一次不是都这样吗——”他也拖长声音“哦——原来是这样——”,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嘴角一定是压不住的吧,“原来你知道第一次应该是什么样的吗?”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电影里都这么演的——”何明烁开怀大笑,说:“关潮,你怎么这么可爱啊——”我听得心里更乱了,也不知道心火是在为什么而燃烧,只默默挤出一句:“你别笑了呀...”他应该是狠狠点头了,很配合呢:“好,好,我不笑了。”空气安静了两秒后,他又忍不住问,“那......再来一次?”
这回我又不吭声了,何明烁等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再等下去的结果就是我又要把一个吻想成一道数学题,然后要花上好长的时间去解题了,所以他索性自己往前凑了凑,他没有马上亲过来,反而先把手从我的手臂上松开,慢慢向下想靠近我的腰,搭上以后看我还是没反应,直到脸离得近了才低声问:“你要是不想——”我没让他说完,直接抬起手搂住他的脖子,偏头吻了过去。何明烁怔住了,连肩膀都在一瞬间绷紧了,可马上就放松下来,并且这次没有像刚才那样整个人僵住很久,我们的嘴唇重新贴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其实已经比第一次要更明显些,刚才那点凉意好像被我们,亲掉了唉,所以这一次只剩下一种很柔软的、温温的、微微潮湿的感觉。他呼吸了一次,热气擦过我的唇边,热度被放大了好几倍,手也轻轻摩挲着我的腰,像是在提醒我什么,我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在憋气了,啊好没用啊关潮!我试着控制自己很慢地吸了一口气,可是离得太近了,那呼出来的一点气流反而全扑到他脸侧,何明烁像是被痒到了,很轻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头,就是这一下,他鼻尖精准蹭过我的鼻梁,于是我们两个人又僵住了。他睁开眼看我,因为离得太近,眼神都有些无法聚焦,而我呢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这次没有再退开,只又轻轻地用鼻尖蹭了回去,非常非常,亲密的举动,我的脸一定又开始烧了吧。何明烁这次终于得到了确切的回应,于是很试探地贴回来一点,丝毫不熟练,完全没有章法,只是嘴唇轻轻挪了一下,蹭着我的唇,酥酥麻麻的,我的心脏在那一刻重重撞击着胸腔,搂在他脖子上的手指也跟着收紧,指尖划过薄薄的校服,在他蹭过我唇的同时,把那一小块布料攥出了褶子。
何明烁立刻察觉到了,他也没有马上退开,反而只是保持贴住的姿势停了一小会儿,手也轻轻拍着我的腰,好像在安抚我,直到我们两个人的呼吸都开始凌乱了才稍稍分开。我们之间只隔了很短很短的一点距离,短到他说话时的气息还能够热热地流连在我唇边。他歪过头去靠在我的手臂上,声音有点点哑,伴着没喘匀气的笑声,像豆子一样顺着我的手臂一路震落到我心底:“关潮,你的手搂得好紧呀。”我像被烫到一样立刻要松开:“啊...抱歉。”结果他贴得更紧了,用脸颊蹭我的手臂,还抓着我收回到一半的手重新绕回了他的脖子。我愣愣地抬头看他,何明烁耳朵红得要命,视线也飘乎着,小声嘀咕:“我,我也没说难受,没让你松开...”说着话呢还在无意识蹭我,等说完了大概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过直白,也意识到自己无意识撒娇中,于是立刻抬起脸来咳了一大声,给我吓得一抖。我看着他红到耳根的侧脸,好一会儿没说出话,刚吹起来的名为紧张的泡泡反而被他这一出戳破了。何明烁察觉到我新奇而探究的目光,终于恼羞成怒似的转回头来装凶:“哇,你看什么?”我说没什么呀,他眯起眼:“你知道吗,你的信用值在我这里是负数,你现在说‘没什么’就特别可疑。”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也看着我笑,笑完以后又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随即自己又是一愣,好像忽然意识到我们刚刚做了什么事,配上这个动作显得更,更,哎呀,他脸一下子更红了,我本来已经平复了一点的心跳,被他这么一弄,又彻底乱了。
这回我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的耳朵大概已经红透了吧,因为何明烁的视线游移到那里时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反而更来劲了,偏着头靠近我一点:“关潮,你....特别紧张吗?”我说我才没有。他“嗯——?”了一声,不仅拉长了声音,音调也往上走了:“你不紧张,你今天躲我躲了一整天?你不紧张,你刚才亲一下就想跑?你不紧张,你到现在手还死死抓着我的衣服?”他说到最后还想去亲我的手臂!脸都已经快转过去了,我一把把手抽回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往里挤:“你差不多得了啊!”何明烁也捉住我的手笑得要站不稳,傻乎乎的:“好了好了,我真不说了。”我眼神坚定地质疑他:“你每次都这么说,你在我这里的信用值也是负数啊。”他理直气壮:“那你不是每次都相信了!这难道不能说明我很有能力吗?”我被气得没话说,他也消停了几秒,忽然抬手替我整理了一下先前被他不小心扯开的校服领口,动作自然熟稔,手指从领口伸进去对齐布料,又翻过来从边缘压了一轮,然后拍了拍我肩膀上那块布料:“你看看,都皱了。”我说这明明是你扯乱的!他笑嘻嘻地:“那我可给你弄好了啊,你看。”说完也没把手拿开,反而抬眼看着我,面露期待。这是在邀功吗?刚才的玩笑气氛一瞬间沉静下来了,说不清的旖旎裹住了整个空间。我看了他一会儿,主动凑过去,这一次谁都没有再说话,他的手顺势绕到我脖子后面,指尖轻轻贴上后颈慢慢揉着。第三个吻比前两个慢了很多,也没有那么慌了。我们其实还是没掌握住什么技巧,只是笨拙地磨合试探,呼吸乱了的话就退开一点调整,鼻尖蹭到一起就微微错开,然后又重新靠近。有一次我们的牙齿真的轻轻磕到了,何明烁立刻捂住嘴,睁大眼看我,震惊了两秒后笑得整个人往我身上栽,我自己也没忍住仰头笑了半天,他埋在我的肩上闷闷地说:“完了呀,关潮,以后要少看些电视剧了,因为那里面演的都是骗人的。”我问哪里骗人啦?他抬起头来:“他们怎么亲得那么顺利,完全不会撞在一起啊?”我说那是因为人家会亲,技术好,他又挑眉:“你不会还挺有道理呢。”我捏住他的嘴说那你就会了?他呜呜嗯嗯地挣扎。
笑过以后,从始至终的紧绷感终于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了。何明烁又重新靠过来了,跟我额头贴额头,我们两个离得很近地喘气,他小声问:“还要来吗?”我故意说:“不是你说的电视剧都在骗人吗,我们没有参考书要怎么亲呀?”何明烁眼睛弯弯的:“那我们就自己研究吧!”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你能不能正经点。”他说着“我明明挺正经的好不啦!”,然后手又轻轻捏了捏我的后颈。第四次亲上去的时候,我们大概都没有着急停下的想法,何明烁闭着眼,他的睫毛离得好近,根根分明,几乎能数清数量,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从他的脖子挪到了后背,只隔着一层布料轻轻挠着。他偶尔会因为呼吸不过来而往后撤一点,我就跟着松开力度,过一会儿他自己又会贴回来接着亲。这不是什么正经教学现场,也没有谁突然变得熟练起来,一点点笨拙地尝试,一次次亲密地磨合——这样会不会离得太近,那样会不会撞在一起,多久换一次气会比较舒服,手部动作安抚能不能缓解紧张情绪。何明烁到后面大概觉得,凭什么我每次都等着他先靠近,而我自己却毫无动作,这家伙有些不满了,分开时上了点力度捏了捏我的后颈:“你怎么不动呀?”我莫名其妙:“我不是在...亲吗?”他说:“不是这个动啦。”我问那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支支吾吾的,想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就是......你也可以......嗯...抱我一下。”我很想逗逗他:“我刚才不是一直都在你怀里吗?”何明烁的脸刷得一下又红了:“那不一样的。”我问哪里不一样了,他咬了咬嘴唇,最后有点恼羞成怒:“唉,你那么聪明,我不信你猜不到的。”我没再逗他了,伸手把自己整个人砸进了他怀里,结结实实搂住他,何明烁安静下来,把下巴轻轻搁在的我肩上,过了一会儿手臂也从脖子后面松下来,圈住我的腰。
我们在楼梯间抱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什么话,很安静呢,偶尔楼下的感应灯灭了,又因为远处汽车鸣笛声而重新亮起来。何明烁靠在我的肩上,呼吸已经平缓下来,手却还揪着我后腰那一块校服的褶子不放。我偏头问他:“现在还想笑吗?”他闷在我的肩上说:“不想笑了。”我说你最好是哦,他安静了两秒又忍不住:“但你今天真的很好笑唉。”我伸手捏他后颈,他立刻讨饶:“哎呀,我错了错了,别动手。”我问到底哪里好笑了。他终于直起身子来,眼里还带着点细碎的光亮:“你想亲我就亲呗,还躲我躲了整整一天!中午我叫你吃饭,你那个借口说得跟真的一样,后来我路过你们班从窗口瞧见,你那张卷子明明压在教辅最下面一字没动,全是空白的啊关潮!”我脸一热:“你你你还专门去看了?”他说:“我本来是想给你买瓶水的。”我问那你把水送丢了?他很是坦然:“非也,我自己喝了。”我被他的厚颜气笑了:“你自己喝了?”何明烁点头:“不然呢,你都不理我唉。”说完开始忧郁起来说我是负心汉,我本来还觉得有点愧疚呢,一听这话什么负罪感都没了:“那你还真是勤俭持家小能手呢何少爷。”他耸耸肩:“哎呀,水又没有得罪我,何必和一瓶小小的水过意不去呢?”我说:“那我就得罪你啦?”何明烁看我一眼,又看我一眼,故作沉思后严肃回答:“今天本来是有一点。”我问那现在呢,他嘴角一点点弯起来:“现在算了。”说完又补充道:“看在你亲得还行的份上吧。”我捏他的脸:“刚才不是还说技术不行吗!”他理所当然:“可是后面我们都进步了啊,技术明显见长,老班说进步就得夸啊!”我说你记性可真好啊,每次变化都能记住还加以分析。他得意道:“这可是初吻啊!我当然得记清楚,我可是要记一辈子的啊!”
这句话让我的心口软了下来,我没有再和他拌嘴了,只是抬手拨了拨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何明烁也消停了,撑在墙上看着我。我们都十八岁了,未来具体要做什么呢,其实谁也说不清楚,考试,家里的期待或安排,以后要去哪里,发展什么,这些沉重的东西还是原封不动的摆在面前,不会因为我们在楼梯间里亲了几次,从时光里偷走一块剪影就能减轻多少。可我看着他,看着这样的他,头一次没有深究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我们以后要怎么办,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这些问题,只要他在就够了啊,只要他还在。
何明烁察觉到了我的走神,抬起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我说没什么,他眯眼:“第七次。”我顿了一下,又好笑又震惊于他还记着这件事呢,说自己的信用值真的不能再扣了。他也笑了,随后伸手牵住我,一开始只是勾住两根手指,缠缠绵绵的,拉又拉不稳,扶又扶不住,倒是挠得人心里痒。我晃了晃自己的手,偏头去看他,他说得一本正经:“下雨后的楼梯很滑,我怕你摔了。”我说你这个理由比我中午那张卷子还假,何明烁听罢索性把我整个手都裹进掌心:“那就不编理由咯,我都招了,是我很想牵你,这下总行了吧?”我反握住他的手,摇摇晃晃,其实这次还顺带捏了捏他的手指。下楼的时候他走在靠外的那一侧,快下到一楼平台时还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关潮。”我问他做什么,他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地面很认真地说:“明天就不能躲着我了哦。”我说知道了,我不会躲着你的,他侧过脸来确认:“真的吗?”我把手握得更紧了:“骗你干嘛。”何明烁这才满意,拉着我往雨后的暮色里走。走出教学楼之前,他忽然又凑过来,在我的嘴角很快亲了一下,亲完自己撒腿就跑,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追着他的身影和零落的笑声。我喊他:“何明烁!”他回头看我:“怎么了?”我说你过来一下,他立刻往后退:“不要——”我大喊你刚才不是挺能亲的吗,怎么现在又跑了!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那是刚才啊——再说了,我是在学你——”
我追上去的时候他压根没躲,任由我撞在他身上后一把接住我,最后我们一起站在校门口小卖部的屋檐下看雨水滴滴答答,期间手一直都没松开过。那天晚上其实什么都没有因此得到答案,甚至连“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可是十八岁的喜欢大概本来就不是一道非得写出步骤和结论的题目吧,是很简单很纯粹的东西啊,只是那个人明明站得很近了,你却只想再近一点。亲过一次以后觉得好像还不够,就又想再亲一次。明明嘴上还在装作互相嫌弃,手却舍不得松开。夜色中铺开了雨后的潮气,何明烁站在我旁边,紧握着我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我转头看向他,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莫名其妙又开始笑了。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想个明明白白,喜欢就是喜欢,想靠近那就去靠近,身体会先于理智做出选择。至少在十八岁的某个晚上,我们都笨拙又认真地,真诚又热烈地喜欢着一个人,而对方也恰好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