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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进赫刚结束一场持续了四十八小时的跨国并购谈判,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风尘仆仆地往公司赶。
他刚从机场贵宾通道走出来时,手机屏幕就亮起母亲发来的十几条语音消息。徐进赫没有点开也能猜到大概是什么内容,无非是隔壁王阿姨的女儿刚结婚,楼下李叔叔的儿子生了二胎,而你徐进赫,连只猫都不肯养。
他倒也不是没考虑过养宠物。事实上,在某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深夜,徐进赫确实打开过宠物领养网站,但满屏毛茸茸的猫狗照片只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猫会跳上他的办公桌踩乱文件,狗需要每天遛两次否则就会拆家。他关掉网页时想,或许孤独终老是一种更舒服的选择。
但父母的唠叨像是慢性毒药,一点点腐蚀着他固若金汤的堡垒。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徐进赫走进了最近的一家宠物店。
玻璃橱窗里,一只圆滚滚的豚鼠正背对着他啃胡萝卜,屁股上的毛炸开成一个小毛球。店员热情地介绍:"这只特别省心,平时很安静的。"徐进赫看着那只豚鼠慢吞吞地转过身,黑耀石似的眼睛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继续埋头苦吃。
他听过一句话,能吃是福,这只豚鼠看起来这么胖的一看就好养活,店员还在旁边倾心推荐,说这只除了吃就是睡,身体倍儿棒,陪伴感还强。徐进赫被说的晕头转向,于是结了账。
"那就这只吧。"
然后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被骗了。
这只豚鼠对食物的挑剔程度堪比米其林评审。进口提摩西草只吃最嫩的尖尖,胡萝卜必须切成均匀的细丝,苹果要脆的,柿子饼要软糯的,稍有不合心意就用屁股对着食盆绝食抗议。更离谱的是,它吃饭时必须有人在旁边看着。徐进赫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时,豚鼠已经对着满盆食物哀哀叫了半小时,他走过去蹲下,豚鼠立刻埋头狂吃,仿佛他的存在就是某种开饭信号。他试着走开,咀嚼声立刻停止;他折返,咀嚼声又起。如此反复,徐进赫认命地蹲在一旁,看着豚鼠畅吃。
而且饭后还要揉肚子。第一次听到豚鼠发出那种尖细的、类似婴儿哭泣的叫声时,徐进赫以为它病了,连忙查资料才发现这是“求按摩”的信号。他笨拙地把它翻过来,用指尖轻轻打圈揉它鼓胀的肚皮,豚鼠舒服得四脚朝天,眼睛眯成缝。如果不揉,第二天它就会拉肚子,然后徐进赫就得带它去宠物医院看医生,账单上一串的数字让他瞠目结舌。徐进赫摸着豚鼠柔软的肚毛想,这哪里是养宠物,分明是供了个祖宗。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徐进赫也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出门前添粮换水,晚上回家先洗手再抱它出来揉肚子,周末切水果切得比给自己做饭还认真。豚鼠趴在他腿上,圆滚滚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小爪子偶尔搭在他手指上,温热柔软。而且在徐进赫的纵容下,这只豚鼠也很快从一只安静的小鼠变成一个特殊的存在。
徐进赫出差时不得不把它托付给朋友,临走前写了三页注意事项,朋友看完说你这养的是鼠还是祖宗。徐进赫没反驳,只叮嘱一定要照做,朋友狐疑地看着他,只觉得这人疯了。
那次出差比预期久,整整一周。徐进赫去朋友家接豚鼠时,感觉笼子里的豚鼠感觉瘦了一圈,鼠鼠见到他立刻扑到笼边吱吱叫,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给徐进赫心疼得不行,回家路上一直把它捧在手心。到家后他坐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把它放在腿上揉肚子,又低头亲了亲它头顶的毛。豚鼠扭了扭,似乎不太舒服,徐进赫以为它还在生气,又亲了一下,手继续揉。
然后“砰”的一声。
怀里的重量骤然增加,他本能地后仰,一个肉乎乎的男孩子就坐在他大腿上,正皱着眉头揉自己的胳膊。徐进赫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怀疑自己出差出成了幻觉,或者是太累导致精神失常。他眨了眨眼,少年还在,甚至伸手揉了揉被他亲过的头顶,嘴里嘟囔着什么。
"你弄疼我了。"男孩说,带着点鼻音。
徐进赫下意识道歉:"对不起。"然后他顿了顿,问:"你怎么变成人了?"
男孩歪头看他,脸颊肉跟着晃了晃:"我是妖精呀。妖精就是能变成人。"
徐进赫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豚鼠真名叫崔祐齐,他皱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说给我买来好几个月了也不见起个小名,然后他眯着眼危险地看着徐进赫,你真的爱我吗?
徐进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把话题转向另一个点,"妖精是什么?"
崔祐齐从他身上爬下来,然后开始解释来龙去脉。妖精可以维持本体或幻化人形,但是变成人就得自己养家糊口,自己租房自己做饭自己面对社会毒打。崔祐齐不愿意,他问管理妖精的管理员,能不能让珉炯哥养他——李珉炯是另一只他认识的妖精,已经化人多年,事业稳定。但管理员拒绝了,规则明明白白:妖精不能饲养另一只妖精。于是崔祐齐毅然决然选择继续当豚鼠,在宠物店过他的少爷日子,吃最好的粮,睡最软的窝,直到徐进赫把他买回家。
徐进赫听完,沉默片刻,说:"所以你就是懒的呗。"
崔祐齐恼羞成怒:"我只是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生活!"
徐进赫没再争辩。他看着崔祐齐鼓着腮帮子嚼苹果的样子,和当豚鼠的时候如出一辙。他想,行吧,至少现在不用每天揉肚子了,虽然崔祐齐很快用行动证明,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管理员很快帮崔祐齐解决了户口问题,让他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崔祐齐对此毫无感激之情,他理直气壮地继续住在徐进赫家,吃他的用他的。管理员上门做过几次思想工作,语重心长地说:"祐齐,你应该做一个有志气的豚鼠,不能总依赖别人。"
崔祐齐窝在沙发里,嚼着柿子饼,含糊不清地说:"可是进赫哥愿意养着我。"
管理员看向徐进赫,对方面无表情地端起咖啡杯。徐进赫确实愿意。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一个事业有成、坚决单身、讨厌猫狗的男人,养了一只懒到宁愿当豚鼠也不愿工作的妖精,而且打算继续养下去。
崔祐齐的人形和豚鼠形态切换自如,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保持人形,因为人形可以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零食,而豚鼠形态只能啃草。徐进赫起初还担心他到处乱跑,后来发现崔祐齐比他想象中更宅,能一整天不动窝,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和沙发融为一体。徐进赫下班回家,常常看到崔祐齐裹着毯子缩在沙发角落,茶几上堆着零食包装袋,电视开着综艺,人已经睡着了。他走过去,把崔祐齐抱起来,一米八的个子抱起来并不轻松,但徐进赫健身多年,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崔祐齐迷迷糊糊睁眼,嘟囔一句"哥你回来了",然后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徐进赫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去收拾茶几。他一边扔垃圾一边想,以前养豚鼠要揉肚子,现在养人也要揉肚子。崔祐齐吃多了会胀气,胀气了就哼哼唧唧找他,徐进赫的手一放上去,他就安静下来,心安理得地享受徐进赫的服务。
日子一天天过去,徐进赫的父母提出要来看看儿子。徐进赫提前跟崔祐齐打好招呼,让他注意言行,别说漏嘴。崔祐齐满口答应,结果徐进赫父母进门时,他正趴在沙发上,穿着徐进赫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嘴里叼着半块饼干。徐进赫的母亲愣了一下,问:"这位是?"
徐进赫面不改色:"我朋友,暂住一段时间。"
崔祐齐从沙发上爬起来,乖巧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徐进赫的父亲打量他几眼,没说什么。母亲也多看了好几眼,目光在崔祐齐和徐进赫之间来回。吃饭时崔祐齐吃得不多,他挑食的毛病在生人面前收敛了些,但徐进赫还是习惯性地给他夹菜,崔祐齐也习惯性地接受。徐进赫的母亲看在眼里,饭后趁着徐进赫在收拾碗筷,把崔祐齐拉到一边,问:"你们……什么关系?"
崔祐齐骨碌碌地转悠着眼睛,他没感到这个和蔼的阿姨有什么恶意,于是放心地说,"进赫哥在养我。"
母亲的表情复杂起来。
"养你,"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怎么个养法?"
崔祐齐认真地掰手指:"给我做饭,给我买零食,我肚子不舒服的时候帮我揉,晚上冷了会给我盖被子。哦,还会亲我头顶。"
最后一条是豚鼠时期的旧账,但崔祐齐说得坦坦荡荡,毫无羞涩之意。徐进赫母亲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恍然大悟,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崔祐齐的手背,说了句"好孩子",然后起身去了厨房。
徐进赫正在擦灶台,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直到母亲站到他身边,用那种他从小听到大的,带着审判意味的语气开口:"徐进赫。"
"嗯。"
"那个孩子,你说只是朋友。"
"是朋友。"
"朋友你给人夹菜夹得那么顺手?朋友你给人揉肚子?朋友你晚上起来给他盖被子?"
"妈,"徐进赫转身,神情尴尬,他试图解释,"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什么,"母亲抱起胳膊,"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天天给我带早饭,你以为我没年轻过?"
徐进赫张了张嘴,总不能说那孩子本体是一只豚鼠,我养了他几个月养出感情了,现在他变人了我也没打算让他走。这话说出来,他妈大概会立刻打电话叫精神科医生。
然而他的母亲很宽容地绕过了这个话题,转身走向客厅,背影都透露着一股愉悦。
徐进赫跟她出来时,就看见母亲握着崔祐齐的手,语气温柔的让他头皮发:"祐齐啊,平时进赫是不是老加班?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崔祐齐想了想,诚实地说:"他有时候回来很晚,但会给我带宵夜。"
"那你呢?你平时在家做什么?"
"看电视,睡觉,等他回来。"
母亲回头看了徐进赫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着"人家孩子在家等你你还不多陪陪他"的谴责,徐进赫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他父亲坐在单人沙发上,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忽然清了清嗓子,问了一句:"小崔,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崔祐齐卡住了。他看了徐进赫一眼,徐进赫正要开口打圆场,崔祐齐已经转回头,老老实实地说:"我不工作。"
客厅安静了两秒。
徐进赫的父亲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嗯,现在年轻人压力大,休息一段时间也好。"
徐进赫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父亲,一个在他大学毕业那年就断了他所有生活费,逼他自力更生的男人,此刻正在轻描淡写地认可他养一个不工作的成年人。母亲已经在问崔祐齐喜欢吃什么,下次来给他做。崔祐齐报了一串菜名,母亲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两人头凑在一起,气氛融洽得诡异。
徐进赫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那天晚上父母离开时,母亲在门口拉着徐进赫,崔祐齐则躺在沙发上啃他的薯片。
徐妈妈说儿子,你终于不是孤家寡人了我很欣慰,徐进赫想反驳些什么但是他妈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总之把握好这个孩子,挺可爱的,看着就让人乐呵。
好不容易送走了父母,徐进赫精疲力竭地躺在沙发上,转头问崔祐齐,"你什么感觉。"
崔祐齐耸了耸肩说:"你爸爸妈妈人真好。"
徐进赫想,那他大概是养了一只心善的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