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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穷,是一切苦难的根源。
这是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坚定的观念,因为自打降生在这世界上,他就一刻不停地在经历着极致的贫穷。
可俄国常年是白雪纷飞的寒冬,纷扬的雪花不断飘落,一片又一片垒在街道上,被行人们踩成厚实的冰层。
看吧,哪怕是洁白的雪花,飘到这个世界,也会被染成肮脏的颜色——就像人们对待穷人的态度一样,令人作呕。
彼时小费奥潘唯一能用来御寒的外衣也被比他年纪要大的乞丐抢走了,他只得蜷缩在街巷角落,一个离别人屋子近一些的地方,用力地抱紧自己快要被冻僵的身体。
无神的暗紫罗兰眼眸死死盯着抢走他外衣的乞丐离开的方向,他想,或许今天就是他的死期了。
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已经感知不到雪国的严寒,可分明他小小的躯体上已经堆积了大量的雪。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一刻,一双金属的手把他抱了起来。
“这是你捡回来的实验品吗?”
薄荷绿发色的男人皱着眉问,可跟他长得相似的人偶似乎不具备回答问题功能。
“你故障了?竟然捡回来一个还有生命体征的小孩……看来我需要修改用在你身上的魔咒了,增加一个有强判断力的扫描功能?”
不老不死的男巫自顾自说着,手里的法杖轻轻甩动,对着昏迷的男孩点了一下。
“先让我看看他的过去……哦?看起来还真是悲惨……都是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小费奥潘的人生阅历并不多,男巫顷刻间就能看完,他的目光在男孩被冻得龟裂的脸颊上停留片刻,察觉到费奥潘轻轻颤抖的睫毛便知道男孩已经醒过来了。
“刚好我的人偶不能让我满意,人类的寿命这么短暂,那么在你死之前就一直当我的仆人好了。”
说完也不管费奥潘的意愿,挥动魔杖给他施了个愈合咒之后又继续念叨着:“人偶也太不好用了,就连捡实验品回来这种简单的事情都能做错。除了打扫卫生,其他的事情居然一样都做不好吗?”
男巫微微眯起猩红的眼睛,危险的目光在呆滞的人偶身上停滞了片刻:“那你把他带去洗干净。”
人偶抱着男孩转身离开了。
“我的魔咒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莫非人偶依旧只是空壳?”
男巫用魔杖操控着笔在纸上写着记录,“可分裂灵魂风险太大,这么看来,人偶的实验只能彻底宣告失败了。”
好在不中用的人偶捡回了人类的小孩给他当做新的仆从使唤,赞迪克想。
赞迪克在印度长大,19世纪中期的印度民间普遍相信巫术,在种姓制度下巫师拥有接近婆罗门的地位。他被大巫师艾弗提尔维特养大,那时候艾弗提尔维特经常帮人类治病,因此得到了当地人的普遍尊敬,每天跟着他的小赞迪克也就沾了光,有时甚至还能领到比较昂贵的坎德糖。然而好景不长,赞迪克成年后印度就彻底沦为了英属印度,1857年参与反殖民起义的巫师海洛塔蒂被殖民者扣上“土著迷信”“愚昧骗术”的帽子之后,东印度公司开始在印度全境通缉巫师群体。赞迪克躲躲藏藏十余年,三十岁左右他终于学完了艾弗提尔维特和海洛塔蒂的全部巫术,之后他的外貌状态就恒定在了那个年纪。
两位老师把笔记留给他后就不知所踪,之后他还尝试过换着地方生活,但是亮眼的血眸和稀有的薄荷绿发色总是让他不得不留在一些人的记忆里,几次被英国军找上门的经历让他彻底厌倦了这种躲藏的日子,更何况殖民统治已经卓有成效,印度本地民众也将巫师视作异端。他意识到这里再不复当年,于是几经辗转,走过多个国家,最后在沙俄境内的高加索山脉附近住了下来——毕竟几乎没有人会走到这样寒冷的冰原之上,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他身上的时间停滞不前,他也就不用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唯一的麻烦就是人类文明随着时间飞速发展,科技水平发达到可以碾压男巫引以为傲的魔咒——赞迪克偶尔外出游历见到莫斯科的部分建筑开始使用雅布洛奇科夫电弧灯进行照明,但他自己的小屋用得还是巫师的照明魔法;他看到已经铺开的铁路网,最为四通八达的莫斯科已经有了通往各地的蒸汽火车,但他自己出门用的还是巫师的移动魔法……自负的男巫当然不服气,于是也开始学着人类做起科学研究——但是之前只需要按照巫师流传下来的手册背记魔咒和调配魔药就好,现在需要从头研究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不过赞迪克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了,只是研究蒸汽机械二十余年后就自己研究出了电力机械,他还会在外出收集零件时给莫斯科的一些有钱人治病,于是赚下的钱被他用去书店买书。但是巫师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变得迟钝,之后的几十年赞迪克都没再外出,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人类,于是又自傲地专心研究起魔法,在艾弗提尔维特和海洛塔蒂的魔法基础上自创出了百余种新的魔咒,更是让他觉得自己又领先了人类很多。
直到最近他想起来还有人类这一回事——其实只是巫师大人嘴馋了想吃糖,这才从自己的小木屋踏出,闪现到莫斯科。结果不来不知道,赞迪克被眼前完全变了样的莫斯科完全吸引,街上到处都是仅凭借电流和齿轮就能自主运行的金属机器。
他急切地想要到研究所去看目前人类的最高科技水平究竟会是怎样的产物,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和人类社会脱离将近一百年之久(他上次出现在莫斯科街上流行的还是蒸汽器械呢),他根本找不到研究所在哪,书店里的书也涨价了很多,甚至百年前的货币已经无法使用,并且同样的赚钱方式已经无法让他赚得钱——这时候的人们更信任正规医疗机构而不是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所谓的巫术。
他只能有些狼狈地每天出现在书店里看书,偶尔去好不容易找到的研究所附近去捡一些零件回家,最后竟凭一己之力制造出了真人大小、能活动的机械人偶——不过赞迪克并不满意就是了,事实上他制造人偶的技术已经足以匹敌当时最早登月的月球车。
“真郁闷,希望我捡到的人类男孩能够对我有所帮助。”
赞迪克离开了实验室(因为室内有大量的魔药用具和魔法书残页,但是又混杂着人类的机械,所以赞迪克暂时学着人类把这里称为实验室),挥动着魔杖捣鼓出一间整洁的房间
“人偶只能做这些魔咒也能完成的日常小事,效率还比不上魔咒……”赞迪克思考着,指挥人偶把他的小人类放到干净的被褥上,又用魔杖给男孩换上干净的衣服。
“你已经醒过来了吧?”赞迪克盯着男孩轻轻动的眼皮问。
他弯起自己那双漂亮的朱砂红眼睛,语气里也带上了得意:“我配的魔药可是药效最强的,你在里面泡过之后伤口就全都愈合了。”
“您好……”男孩有着一双雾蒙蒙的紫色眼睛,就像是男巫百年前还在印度的时候见过的花——毕竟雪原上没有色彩鲜艳的花朵啊。
“你以后就叫紫罗兰怎么样?”
“咳……好心的先生,我的名字是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
男孩的声音有些沙哑,赞迪克这才想到这孩子估计有一段时间没喝水了,于是他挥了挥魔杖:“你看起来需要一杯水……喝了吧。至于好心的先生,我可不是这么高尚的人,你看清楚,我是一个巫师,一个你们人类想要放在十字架上面烘烤的异端。”
“可您救了我的命,所以您是一个好心人。”
男孩雾蒙蒙的紫眸看着他,赞迪克一时间都被男孩直线一般的逻辑怔住了。
“那么你就留下来当我的仆人吧,毕竟我救了你的命不是吗?”
“好的,我的主人。”年幼的费奥潘在努力充当一个小小的绅士,因为他曾听过一个故事,故事里说古老的巫师们相当看重一个人的礼仪,如果因为礼仪让他们感到不快,可能会给自己招致灾难。
“男巫大人,我该如何称呼您?”男孩恢复正常的声音让赞迪克很满意,他更觉得自己的小把戏是正确的——幼时艾弗提尔维特就这样调配好苦涩的魔药后施加障眼法咒骗自己吃药,如今也是让他用到别人身上了,果然他调配的魔药是最有效的。
“叫我赞迪克先生。”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盯着男孩看了很久,他正在认真检查小费奥潘身上还有没有多余的伤口,以及一些有可能出现的隐藏疾病。
“好的,赞迪克先生。或许我能为您做些……”
“你的眼睛看不清东西吗?”费奥潘的话被赞迪克强硬地打断。
“轻微模糊,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费奥潘垂下眼帘,不再和那双猩红的眸子对视。
“我能治,作为报答,你必须尽快提高自己在人类社会中的地位,我很好奇人类所谓的’科技’,所以你要想办法把那些科技产物弄到我面前来。”
“我愿意为您尽己所能。”男孩垂下的目光却透露着不同于普通孩子的野心,只不过赞迪克并没有发现——或许赞迪克也没意识到这个年纪的小孩满嘴客套话是相当少见的。
费奥潘在赞迪克不太精心的照顾下恢复了健康,马不停蹄就被赞迪克送去了学校。可怜了才十岁的费奥潘,既是赞迪克的魔药助手又是厨师,还需要尽快学习知识。
“赞迪克先生,我想您可以将我送去更高一级的学校,当前这个年龄段孩子要学习的我都已经学会了。”费奥潘在此之前已经跳了一级,这次找赞迪克商量可谓是轻车熟路。
“我不太了解人类的教育体系。如果你有需要,直接去做就好,缺钱跟我说。”不屑于了解人类社会的男巫并不知道人类对于教育体系还有级层分化,毕竟巫师们因为数量太少都是一对一传授知识。
为了能让费奥潘早日帮助他研究人类的科技,赞迪克让他把需要的东西都告诉自己,主打着一个“缺啥给啥”。虽然费奥潘给他简单解释过人类的教育体系,他也只是初步了解到人类学习知识是需要依靠不同的老师,还需要给学校交钱来支付学费。
对此赞迪克的评价是“真是狭隘”。
听到这四个字的费奥潘嗫嚅了片刻,到底是没开口解释人类需要金钱才能满足日常所需——毕竟就算解释了赞迪克应该也不能理解,因为他向来只喝魔药并从中获得饱腹感和营养。
其实赞迪克也没什么钱,作为一个长期住在雪山深处的巫师,就连他给费奥潘用来读书的钱都是他临时用自己调制出来的魔药交易来的——虽然不太好卖,但是好在那些无药可救的有钱人总是更愿意相信来路不明的偏方。
“人类永远无法拒绝巫师的魔药?几百年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是的,赞迪克先生,人类是脆弱的生命体。”
小小的费奥潘展现出了惊人的观察力,他时常能找到那些感染稀有疾病却又富有的病人,再将魔药卖给他们。
“这么看来,哪怕有了发达的科技,人类还是没能超过巫师。”赞迪克用魔杖控制着坩埚里的魔药搅拌,又一边记录药水的变化一边喃喃自语。
费奥潘只是静静听着他说话,时不时微笑着回应。
或许赞迪克没有发现,彼时年仅十一岁的费奥潘,对于察言观色就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程度
“赞迪克先生,您愿意陪我一起去地下赌场吗?”十二岁的费奥潘身高还没到赞迪克的肩膀,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就已经有了一种志在必得的自信。
“您只需要带着我进去就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向您保证,我们会赚的盆满钵满。”
赞迪克靠在椅背上,漫长的生命中,他从未了解过人类,人类畏惧他,他也不屑于装作人类的样子混进去。但费奥潘跟其他的人类不太一样,兴许是宠物养久了会养出感情,赞迪克并没有直接否决。
“你看起来对财富相当有追求?”
“是的,赞迪克先生。在人类社会中,掌握绝大多数财富的极少数人往往可以掌握大多数的权力。”他紧紧盯着男巫的表情,发现男巫没有什么表示,刚想开口继续说——
“试一试也没有关系。”出乎意料的,赞迪克轻易同意了他的提议。
大约一个月后,莫斯科街头流传着一个故事:
每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一个身穿黑色长外套的人会走进赌场,兜帽被他压得很低,几乎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尖。而他露出来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则是会牵着同样戴着兜帽的人。
没有人看到过他们兜帽下的面容,人们只能仅凭在赌桌上押注的声音,判断是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说话时语气轻慢,带着不可一世的高傲,但他通常只会对男孩说一句“自己看着办”。
可那个男孩每次都精准地押中结果,难道说真的有人在这样小的年纪就有如此神机妙算的能力吗……如此这般,总是让人忍不住好奇。
试图窥探的人曾大胆地跟踪他们,第二天太阳升起时被人发现昏倒在赌场外的小巷,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反复念叨着“魔鬼的眼睛是红色”。
于是人们把他们称为收割钱币的魔鬼。
就这样,十二岁的费奥潘带着他的男巫主人,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之后的几年,他倒卖外汇,趁着卢布的剧烈动荡,又从中获取了大量的利润。但他没有这么容易满足,费奥潘有着多于常人的野心。
赞迪克并不在意费奥潘做了什么,他似乎有种莫名的自信,认为费奥潘所做的都是为了他想要研究人类科技的目标。不过他会在看到费奥潘身上的血污后让男孩赶紧去把自己弄干净,或者直接甩动魔杖用一个小魔法让费奥潘看起来整洁一些。
“你倒是对你的同胞没有一点心软啊。”赞迪克偶尔未经允许擅自施法看费奥潘去做了什么才会沾上这么多的血,看完后笑着打趣面前的男孩。
“赞迪克先生,您还会怜悯人类吗?”费奥潘不太清楚他的意思,心想男巫莫非是嫌自己太过冷血因此怀疑自己对他的忠心……
“怜悯?我只是好奇,毕竟几百年前的人类可是相当团结,曾经与我为伍 的印度人和英国人一同举着火把,把巫师当做异端。”
“赞迪克先生……”十六岁的费奥潘将自己本就干净的手又用手帕擦拭了一遍,而后轻轻牵起男巫的手,拉到唇边亲吻了一下。虽说书上教的礼仪里,绅士应该是不能将唇贴上那人的手背,但费奥潘并没有遵守。
“请允许我指出,将您视为异端的人类未免太过于没有眼力见。”少年费奥潘高挺的鼻尖也因为吻的动作蹭上赞迪克的手背,他抬眼看向自己的男巫主人,“倘若是我的话,心甘情愿将您奉为神明。”
赞迪克难道不知道古老的礼仪吗?
可他只是瞪了一眼拉着他手的少年,抽出手就着姿势掐了掐费奥潘的脸颊:“你想拉近我们的距离?”
“赞迪克先生,我想我们需要建立联系更加紧密的关系。”费奥潘并未掩饰自己的野心,他向来如此,早已被自负的男巫带出一身锋芒。
“我看人类的贪婪倒是一成不变。”
“我亲爱的主人,我并非是想要从您身上获得什么,只是希望我能对您有用,您可以永远对我持有怀疑态度,而我会向您证明我的价值,也会实现您所追求的一切。”
那天的事情最后不了了之,赞迪克知道费奥潘对他有心思,但他并不当一回事,觉得人类的情感和自己毫不相关,而且这也是件好事,更能保证这个人类愿意为他奉献。
彼时的莫斯科,正处于金融危机的余波中:卢布持续下跌,银行的大门都掩上了一半。街上有人拿着存折哭,也有人拎着成袋的美金在暗巷里穿梭。旧时期的金融寡头们伤的伤、逃的逃,资本市场像是被洗劫一空,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费奥潘毫不犹豫,趁着俄国金融危机余波未平、金融市场一片废墟的灰暗前景,钻了旧金融寡头逃亡后出现的资本市场真空。他“借用”了一个人的身份——一个冬天冻死在街头的无名氏,没有家属没有档案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又请求赞迪克用了一点小魔法,让那个名字在登记处重新亮了起来。
至此,十六岁的费奥潘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他用那个名字在一家塞浦路斯的离岸公司注册文件上签了字。这家公司没有办公室,没有员工,只有一个邮政信箱和一个随时可以注销的银行账户。
“赞迪克先生,您懂人心吗?”
“你想说什么?”
“您看,金融危机下的莫斯科,所有人都急着拿到现金,因为所有人都急着逃离这里。”
“我只看出缺了金钱的人类社会多么混乱。”
“银行体系全面瘫痪,中小银行不必多说,就连掌握大局的寡头都被重创……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啊,我的主人……”
赞迪克看出来费奥潘的兴奋——费奥潘握着他的手都在轻轻颤抖,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安抚性地用手指尖刮了刮费奥潘的手背。
“这意味着我能低价买下大量的抵押品,他们只想拿着现金远走高飞,可他们却没想过,这里未来会有多么富有……”
“在金融市场,胆小的人可没资格享受,而我,可以买入大量被低价抛售的股票……我们投资未来。”费奥潘的声音也在颤抖,如同看到了未来获得的无限利润。
“你看上去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自然。我拥有最强大的底牌不是吗?”费奥潘意有所指的看向他。
“我只帮你最后一次。现在,说出你的诉求。”赞迪克甩了甩魔杖。
“请您帮我看一眼,位于西伯利亚的那家油田公司,地底下还有石油吗?”
“你那天说严重破产的那家?”
“是的。”
“原来人类看不到吗?哈……相当容易的一件事,都没法做到吗?”
“人类的眼睛总是只能看到表象,赞迪克先生。”费奥潘照常奉承道。
“还有很多。”听到肯定的回答,费奥潘脸上的笑容完全扩大,甚至可以说是欣喜若狂。
“感谢您,我亲爱的主人,我想我们马上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果不其然,就在两年后,俄国经济止跌回升。彼时刚成年的费奥潘早已手握大量股份,石油价格飞涨给他带来了大量的收入,于是他手下的商业集团控制了俄国石油行业15%的股份。作为石油公司的最大股东,费奥潘凭借他源源不断的资金进账成功跻身于新兴金融寡头之列。
金融市场金字塔的顶端,权力结构悄无声息的变化着,老旧的寡头们对这家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疯涨的公司背后的掌权人充满忌惮,可他们无论如何只能查到一个来历简单的中年男人。
在终年不融的雪山深处,费奥潘精心布置了一番男巫的小屋。
“生日快乐,赞迪克先生。”
他们面对面坐着,昏黄的灯光下,男巫那双神秘的猩红眼睛不断闪烁着,费奥潘只觉得自己需要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才能不迷失在其中。
“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时间的流逝在我这里早已不再重要。再说,今天不是你的成年日吗?”男巫拿起酒杯轻轻摇晃,似乎没有发现在周围的暗色衬托下,他那头薄荷绿的头发格外显眼
“是的,Совершеннолетие¹。真是荣幸,您居然记得。”
赞迪克察觉到费奥潘暗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那目光太露骨,让他有些不快。
“把你明目张胆的眼神收一收。”那双红眸不爽的微眯,赞迪克讨厌被他人当做猎物的感觉,更何况对方是被自己养大的人类。
“赞迪克先生,我成年了不是吗?”被戳破意图的费奥潘轻轻垂下眼眸。
“你非要捅破?我可从未答应过你的追求,我记得我上次给你的回答是等你成年。”赞迪克有些烦躁,然而费奥潘依旧在微笑着,用着敬语徐徐诉说。
“您总该给我个机会试试吧?如您所见,我不管做什么都能让您满意。而您只是答应让我追求……至少享受人类的追求对您而言挺新奇的不是吗?”
倘若赞迪克和人类接触得多,凭借他的智慧不难看出此时的费奥潘是在吞噬他强行划出的界限——他曾经的猎物,如今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收紧了包裹住他的那张网。
运筹帷幄的资本家虽说年纪尚轻,行为上不免有些急躁,但在进退上相当自如(在得寸进尺的边界反复试探),此时只是笑弯着眼睛静静看着他等待着回答。
“哈……你大可以试试。”毕竟对赞迪克而言,费奥潘只能算是他漫长的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就像费奥潘说的那样,享受人类的追求而已。
更何况,费奥潘能带给他想要的东西。把费奥潘所谓的“爱”,当做巫师研究人类科技的钥匙,对他来说,似乎相当有益。
只是赞迪克不太明白,这对于费奥潘来说应该是必定会失败的买卖,为什么他毫不犹豫的买定离手。
赞迪克看出来他在赌。
可他在赌一个活了几百年巫师的真心吗?
巫师感到困惑,他不觉得自己懂爱,他不懂,也不愿意去懂这份属于人类的情感,所以他认为费奥潘这次的赌局一定会输——或许会是这个人类男孩一生中唯一输掉的一局?
接下来的十五年费奥潘迅速站稳脚跟,他包下了那个他曾经流浪了十年的镇子,建成了一座巨大的研究所。
研究所明面上是研发新型科技,但每当研究人员上班时,总能在研究所里发现一个有着薄荷绿发色的男人,就发色来看并不像是一个莫斯科本地人。那个男人似乎格外热爱工作,据研究人员所说,他们下班时那人不离开,第二天一早上班时那人依旧还在里面忙碌。但没有人接触过那个男人,研究所中他拥有独立的研究室,也有权限随意进出任何研究室,唯一能接触到那个男人的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大家议论纷纷,那个男人没有做出什么极具影响力的研究成果,或许是老板的私交?虽说身份不太确定,但是大家对于老板每天都积极陪同那个男人的行为感到荒谬。
——总之,研究人员们一致认为老板是那个男人最忠实的追求者(虽然某种意义上说这倒也没错)。对此,多数研究人员表示来上班还能磕cp真是一桩美事。
赞迪克并不关心这些人类对他的看法,反正他对此相当满意。
十余年的时间,他已经凭借自己极强的学习能力把人类科技的制造全都学了个遍,他一开始造出来的那个机器人,早就在改良下变得不再呆板迟钝,甚至可以参与他的科研。
不过也有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比如某个每天不厌其烦来打扰他做实验的人。
“费奥潘,我说过,你再带着一股雪茄味进入我的研究室,我会让你的雪茄全部消失。”赞迪克打开实验室的排风口,又换了一张新的口罩戴上,总算是闻不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巧克力味——他其实并不算讨厌雪茄的味道,那味道闻着像巧克力,而他还挺喜欢吃这类甜食……只不过他不喜欢在实验室里闻到。
“抱歉,赞迪克先生,我方才谈了一桩生意。”被指责的一方尴尬地笑了笑,拿起一旁挂着的实验服换上,试图隔绝掉对方讨厌的味道。
此时的费奥潘光看外表就像是赞迪克的同龄人,但身高早已超过巫师许多,倒是显得站在他身边的男巫愈发年轻了,再加上俄国人基因优势,两人走在莫斯科的大街上,看背影会被误认为是费奥潘的年纪更长。
赞迪克第一次发现时间的流逝如此明显,岁月对人类没有赦免,眨眼间自己捡来的人类小孩就从刚到自己膝盖长成一个高大的男人,仔细看还会发现费奥潘脸上竟然都长出了细纹。
“你……”赞迪克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想说一些感慨时间飞逝的话,或是想提出给费奥潘调配一些去除皱纹的魔药,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些行为毫无意义,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些话压在他心里有些沉重,他意识到人类生命的极限来得太快,来得让他措手不及——最后他只能想到一句缓解自己不愉快心情的话:这场陪人类小孩玩的追求游戏可以进入倒计时了,再过一段时间就不需要……
不需要沉浸在科研忘记吃饭时有人带来他爱吃的食物,不需要回到小屋跟另一个男人挤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不需要分享自己的科研进展给别的人听,也不需要每日例行公事一般却不合规矩的吻手礼……赞迪克用力闭了闭眼睛,可是浮现在自己脑海的都是这些事情,他又忍不住想,想没有费奥潘之后的生活……
看他没说话,费奥潘大概是担心他不高兴,走过来就单膝跪地凑到他手旁,牵起他的手落下轻轻的吻:“我保证下次会换了衣服再来。”
“请您相信我。”他总是这样,两人相处二十三年,他每天都要去牵赞迪克的手,也总喜欢用非标准老旧贵族的吻手礼……赞迪克的思绪被他拉回来,在手背感受到费奥潘温热的嘴唇后又飘远了——他发现他没有办法想象失去费奥潘的生活。
生老病死短短四个字,就足够诠释所有生命体的一生,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从小就明白。
因为莫斯科的街头、鱼龙混杂的小巷、混乱不堪的肮脏之地,就是费奥潘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每天的日常要么是看着别人被抢,要么是他抢别人……他没有办法,这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因为费奥潘不想死。
他那时候就在想:是否会有一种生命体可以超越生死之限呢?
作为一个没钱又没文化的地痞流氓,他听信了坊间流传的故事——在寒冬的黑夜,街巷里所有灯光都熄灭后,被欺压的流浪儿会被不老不死的巫师捡回家。巫师有一种神奇的魔法,可以让人类同样长生不死。
至于如何得到巫师的施法,没有人知道。
在人类社会,当二人之间的关系足够亲密,就可以利用对方的感情获得你想要的。
费奥潘曾经在偷来的书里看到过,人们的感情往往让他们做出非理性的决定,当情感浓度足够高,他会心甘情愿付出一些东西。
因此费奥潘想赌巫师的感情。
费奥潘不甘心死。
他怎么会甘心被命运限制自己的一生都在阴暗的小巷里呢?
渴望的萌芽在小小的费奥潘脑子里扎根。
费奥潘不确定,但是他想要赌巫师会不会认为(在一个充斥着暴力与血腥的小巷),他是一个天真又听话的孩童。
——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因为他没有钱,自然没有受到教育的权利,没有地位,于是也失去了吃饱穿暖的可能性。所以他对于想要抢占他地盘的流氓毫不留情,这片区域的流氓都怕他,他不主动挑事,但他向来对挑事的人毫不手软,那股狠劲太过唬人。
费奥潘知道这片区的流氓不敢动他,专门换了个自己不熟的区域,又故意被抢走了衣物,蜷缩在小巷里等待着巫师的到来。
可是莫斯科的冬天太冷了,费奥潘到底是高估了自己,在雪地里被冻得意识模糊时,他有些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最初的赌局就这样失败。
直到被一双金属的手臂抱起的那一刻,他才安心的昏了过去。
于是十岁的费奥潘成功做了一次最回本的买卖,那就是被名为赞迪克的巫师“资助”,又靠着资助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继而成为了俄罗斯最年轻的寡头金融巨鳄。
可在事业之外呢?
他可没有忘记最初的目的是长生不死。
到如今,他已经在赞迪克身边待了三十年,在巫师心里,真的留下了他的痕迹吗?
巫师对他,又真的像他设想的那样,产生了感情吗?
费奥潘不知道。
这或许会是他这一生最亏本的买卖。
“赞迪克先生……您的心真是比莫斯科的雪还要冷。”
他发现赞迪克根本不在意。无论他提出的“追求养大自己的人”,还是日复一日的缠着赞迪克,对方都不为所动。那双血色的眼睛看向他的目光,二十年如一日,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冷漠。
费奥潘自嘲地想:对赞迪克而言,费奥潘顶多算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个有意思的玩具吧?他都能猜到赞迪克在等什么,无非就是等这个人类男孩寿命将近的那一刻,之后拿着他全部的钱继续做自己的实验。
费奥潘一直都觉得那位男巫像乌鸦。
乌鸦食腐,或许他的尸体会变成赞迪克的研究材料,而他的遗产会变成赞迪克的实验经费……真是讽刺,他对此居然没有不甘,甚至他早知如此却甘之如饴。
想到这里,费奥潘有些怔愣。
明明他不想死,但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接受自己死后变成供赞迪克饱餐一顿的腐肉。
“啊……原来产生感情的人是我。这可真是……最赔本的生意。”
十岁的费奥潘不想死。
二十岁的费奥潘不甘心死。
三十岁的费奥潘依旧渴求着长生不死。
可四十岁的费奥潘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这就是感情。
感情毁掉了他精心经营了三十年的投资,十岁那年算计的一切都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利用感情者,最后只感觉到细小又密密麻麻的疼痛,就好似自己的血肉在被无数有着漂亮血色眼眸的乌鸦一片一片的剥落。
可对于赞迪克,费奥潘一直都无计可施。
迟来三十年的伤悲涌上心脏,明知不会有结果还要付出的惩罚原来这么疼。
只是不知道他还能够忍受这份疼痛几年时间?
赞迪克依旧成天泡在研究室里。他似乎对外界的一切毫不关心,大概是因为他学习科学技术之后就能完全走在人类前面。
但也出现了让他感到棘手的烦恼:他不太能接受家养的宠物年纪大了未来有一天会死掉的现实。
就在昨天早上,赞迪克突然发现费奥潘脸上的细纹变多了,乌黑浓密的头发也藏不住那些斑白的发丝。
费奥潘老了——正当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浮现,他却无意识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否定了自己观察到的事实。
“你长白头发了。”
“是啊,我四十岁了,赞迪克先生,”费奥潘闻言下意识摸了摸鬓角,转头对着他笑,那笑容比他年轻时温和许多, “总不能一直当您的小男孩吧。”
原来那个在莫斯科雪夜里、在杂乱无章的地下赌场锋芒毕露的少年,身上的时针走的这么快。
但是分明每一个人类的时间都走的这么快——唯一让赞迪克感到不快的只有费奥潘。
这不对,赞迪克心想。
三十年对他而言弹指一挥,可是人类的平均寿命是多少?身为人类的费奥潘……还能有下一个三十年吗?
赞迪克第一次感觉到时间不够用。
他觉得费奥潘的时间应该更长……它必须更长。
于是赞迪克忙碌了起来,甚至让费奥潘别来研究室打扰他。
费奥潘更委屈了。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长生不死计划的失败,如今最在意的那个人还冷淡地把自己排除在外。
先前那个研究院里的员工们基本都已经结婚生子,在赞迪克搬走后,费奥潘有次过去视察,听到老研究员跟新研究院说他的八卦。
“别看潘塔罗涅老爷那样高冷的样子,十年前他可是相当用心的追求一个男人,还给他单独的研究室。”
“哎!?”
“不过最后似乎追求失败了啊,那个男人从这里搬走了。”
追求失败。
可不是追求失败嘛。
费奥潘默默走到吸烟区点了一支雪茄。
尼古丁缓缓麻痹他的神经,他才想起来之前答应赞迪克要少抽烟……他盯着手里那根昂贵的雪茄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把只抽了一口的雪茄扔进了灭烟桶。
下一秒他脑子里一直想着的人直接出现在他面前,他无比庆幸还好扔掉了雪茄,差点就因为身上的烟味被对方拒绝靠近了。
“赞迪克先生,您的研究结束了吗?”费奥潘一边问,一边习惯性的牵上对方的手。
“算是吧。”赞迪克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让您不愉快了吗?”费奥潘牵着他离开吸烟区,眼神没从对方身上离开片刻。
“用人类的科技研究了几天都没得到结果,最后还是在巫师留下的书里找到我要的结果……果然人类真是一如既往的没用。”赞迪克捏了捏费奥潘的手指以表示他的不满。
“说明还是巫师们厉害呢,就像您一样。”费奥潘倒是喜欢听赞迪克抱怨这些,每次赞迪克说这些话他都觉得面前活了几百年的男巫是这样鲜活。
“哼……抓好我的手,现在回家。”赞迪克第一次主动和他十指相扣,当费奥潘意识到这个时红晕迅速爬上他的耳根。
“我的荣幸。”下一秒视线一晃,他们直接被送到了男巫的小屋里。
看来这次赞迪克先生真的很着急,费奥潘想,毕竟对方很少带着他一起用传送魔法,据说是有一定的风险。
“坐着,然后闭上眼睛,记得不要松开我的手。”男巫的语气不容置喙,费奥潘保持着和对方十指相扣的姿势乖乖在沙发上坐下。
“听着,我不确定这个魔法能不能成功……老师的笔记上说,要双方彼此相爱才能实现共享寿命。但是我不懂爱也不能确定你对我是什么感情。”
赞迪克一边说一边挥动着魔杖无声下达了好几串咒语,连续不断的魔法光线从他的魔杖尖冒出,从一开始的白色变成和他发色一样的薄荷绿,绕着圈把费奥潘包裹起来。
“时间不等人,先试试吧。要是不成功的话我会想办法改进这个魔法。”赞迪克在他对面坐下,低声念出了后续的一长串咒语,一股暖流顺着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流过费奥潘全身上下,他感受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竟然成功了?那你可以睁开眼睛了。”片刻后,赞迪克难掩惊讶的声音传来,费奥潘睁开了眼睛。
“真奇怪,看来艾弗提尔维特要求的前提条件也不需要完全满足啊……”赞迪克翻动着一本看起来相当老旧的书,再次阅读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确定老师写的就是在相爱的前提下才能成功。
费奥潘笑了笑,趁对方专注于书本,发力就着和他十指相扣的姿势把对方拉了过来。赞迪克在认真思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直接拉到了怀里。
“赞迪克先生,原来您爱我。”还没等赞迪克对他发火,就被他紧紧抱住了。
“原来如此吗?”赞迪克马上反应过来费奥潘在说什么,只不过他相当惊讶,于是忙着用大脑思考的男巫任由对方抱着自己
“可我不明白。”思考了片刻后,赞迪克把艾弗提尔维特的笔记本放在一旁。
“没关系,赞迪克先生,这是共享了您的寿命对吗?那么我们还会有很多的时间,我可以尝试着向您诠释爱。”费奥潘把他抱得更紧了,毛茸茸的脑袋蹭在赞迪克颈间让他感觉有些痒。
“那就按你说的,”赞迪克竟然一下子就接受了自己“爱”他这件事,只不过男巫还是很会破坏气氛的,他问,“你为什么要抱着我?”
“我实在是太开心了,赞迪克先生。”
“是因为你的寿命变长了?”
“不,是因为知道您爱我。”
赞迪克感觉到自己肩膀上有些湿湿的,往旁边转头发现费奥潘在哭,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问:“你开心为什么要流眼泪?”
“因为我真的很爱您,知道您怀有同样的心意,于是我的喜悦冲破阈值变成眼泪溢出。”
——End
¹Совершеннолетие:(俄语)法定成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