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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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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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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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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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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司马光中心】克己复礼

Summary:

他相信史学,相信天道酬勤,所以他要孝敬尊长、忠君爱国、以诚待友、以仁养民。一个很高大的理想被交付到他手上,于是他上下而求索,要成为圣人、君子,成为司马相公。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司马光手心里有一道疤。两手各半,一掌亘至另一掌,合在一处便是完整的一条壑。

他撒了谎,说胡桃皮是自己剥的,挨了父亲的打。戒尺外缘锋利如刃,司马池手起刀落,尺风刮起的除了他的痛呼还有鲜红的血珠。

方才用热水为他剥皮的婢子急急上来为他包扎,可司马光仍从她眼中识得闪烁的忧虑。那条口子太深了,很可能要留痕,司马光想起随父亲去农家巡视时,举目皆是连月不雨干裂的田地。他掌里也有了场漫长的旱灾。

司马池见他一直低着脑袋,问他还疼么。司马光摇头,怯生生地将这样的联想说与父亲。

司马池挑了挑眉。父亲的手掌阴霾似的蒙上来时司马光瑟缩了下,而那只掌心却只是在他柔软黑亮的发旋上轻轻着陆,和煦地抚了抚。司马池说,那便一直记着罢。

司马光彼时尚不明白父亲让他记住什么,但不急于一时。他又垂下眼去,脆声道,孩儿记住了。

 

若要让方及弱冠的司马光自我评价,他会说自己是个自知的人。

他自度天性驽钝,登科及第唯恃勤苦尽心。于是他自幼便分外喜好史学——不似属文作诗,无需不讲理的灵光,只要倾注足够的耐性与细心便可有所获益,是门天道酬勤的学问。

作为一名无师自通而初出茅庐的史官,司马光也长于拣出精简妥适的语词为人物作赞。若他要为自己写,他想他会批下此般评语:诚信、恭俭、不妄言笑。世间美德有许多,其余的他尚不敢自诩,他希望届他行将就木之时能为自己更新。

路漫漫其修远兮。年轻的司马光犹要为诸多咬啮性的苦恼所困——比如说,初识他的生人总错以为他的名讳蕴有光辉的寓意,于是他便要反覆向人追述父亲守光州的往事,并强迫自己在对方显出失望和惋惜时不别过头去——不过对方往往立即笑着缓颊,说纵使是巧合,司马公也确是对得起此名。

并未对他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的少数例外是范景仁,不过司马光初闻此人姓名时尚不知其表字。他们是宝元元年闻喜宴上愁眉苦脸的唯二,理由同为不愿簪花。

那时司马光在同列揶揄的目光中勉为其难戴上大红的绢花,当他为掩饰局促而四处张望时,便望见不远处端谨正坐的省试榜首。见范镇同样推拒无果、僵着脸配上花饰,司马光竟感到胸中松快了许多——格格不入的不只有他,两个人的不合时宜便显得不那般唐突了。

范镇同样注意到了他。随着众人愈发尽兴、在席间随意走动彼此闲谈,便也过来与他互通姓名。

“某姓司马名光,表字君实,族中排行十二。”司马光一板一眼地自报家门。

见他下颌绷紧,范镇奇怪地看他,“君实如何这般紧张。”

司马光老实回答:“从前某这么说完,总要得到人如其名的评价。”

范镇依然显得莫名:“某与君实,这才是初次见面吧。”

“不是……”司马光想到那些关于他砸缸救友的传闻、凛然早慧的美誉,最终笑着摇头,“……不,没有什么。是某庸人自扰了。景仁兄也不清楚此花为君主所赐,不可违命的规矩么?”

范镇却意外地答:“某是晓得的,不过是不喜华靡,本欲坚守本心。但既是君命,偶一违心亦不算为过。君实不也是如此,才拒绝簪花么?”

司马光发现自己没法坦荡同意,最后只道:“景仁兄说的是。”

在他能够自己找准进退的圭臬以前,古老的家训便是唯一可靠的参照。与新结识的友人开怀交谈间,司马光不禁想到,若是父亲听说他令人羞惭的进退失据,兴许自己又要受责备了吧。

 

可他没有得到验证——或者说忏悔的机会。时间总是站在史官这里,司马池却没能目睹其子能在时间里走得多远。父亲去世前那段时日司马光已返家协助料理家事,某一天司马池咳嗽着将他唤至榻边,让他伸出手。

司马光不明所以,但仍是服从地伸出两掌去。他屏着呼吸弓着身子,以一种负荆请罪的姿态要受父亲劈头的斥责:手抖成这般,像什么话。

父亲却没有骂他。司马池定定地注视着他指上写字生出的胼胝,久得几乎令司马光怀疑父亲莫不是已经睁着双目谢世——最终司马池拿过搁在枕边的戒尺,稳当异常地放了上去。

尺子似乎是被长年拿在手中摩挲,司马光合拢四指握住它,边角称手的圆润恰与指根嵌合。这样不论如何打都只能砸出红痕,再落不着血痂了。

当他再仰起脸时却发现父亲已经瞑目了。司马光怔怔地看着父亲安详的面容,许久后才重新拿好了戒尺,伏下身去深深一拜。

他也是在那一天恍然发现,原来伤疤并不会随着年岁增长而扩大。从前狞恶的裂谷在愈加宽大的掌中塌缩为浅洼,又被新生的组织覆土似的填平,若非隆起了曲折的棱线,几乎就像是原生的掌纹一般。

 

庞籍老年丧子,司马光少年丧父,仿佛天造地设。

司马光在数年间先后失恃失怙,余下的年岁里便是旁观他人的死别。庞之道逝世时司马光去府上凭吊,但见庞籍惶惶地立在门外。缟素加身,鹤发稀落,整个人被风吹得愈发单薄,像一袭飘摇的白幔。

司马光张了张口而没有发出声音。他原来不善言辞,搜罗经典也只能寻出苍白的套语。他没有说。套语不是用来安慰人的,是用来提醒人应当感到安慰的,他能看出眼下尚不是恩师愿受宽慰的时刻。

所幸他不需苦恼太久。庞籍望见他便向他招手,司马光不晓得庞公是否觉察了自己被揽入怀时短暂的僵硬。

司马光迟缓地抬起手,生疏地放在尊长被悲痛压弯的脊背上。他想,没关系,他会尽力熟练的。

庞之道的墓志铭也是他写的。庞君生性明颖,常教他自叹弗如。司马光知道自己终不能妥帖地胜任庞公称职的爱徒与爱子。可是没办法,剩下来的唯有愚钝的他。

作为某种无关痛痒的补偿,司马光只能尽力写好这篇文章。尽管总得伴随某人的亡故,可在诸多文体中,他仍是最喜作墓志铭。这是同着史最为接近的文类,自一个人琐碎的生命中拾掇出稀贵的吉光片羽,予以雕饰后再精确地镌入石中。竹简易腐烂、纸张会受潮,石刻的碑铭是离永恒最近的东西。司马光喜欢这种稳定与完成。

他将文章交给庞公那天,庞籍又一次拥抱了他。司马光还是没有作声,不过庞籍低声道了感谢,因此这依然不大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拥抱。

司马光这次很流畅地回拥。他听见自己说,这是光该做的。

 

司马光自认善于作铭,对于求铭亦是来着不拒,充作在苦闷的官场生活中聊作消遣——然而到了嘉祐年间,就连他这样隐秘而怪异的嗜好也受到了挑战。

作为深受欧阳文宗青眼的文坛红人,王安石的诗赋才华自是不在话下,但不可理喻的是——至少是司马光一时赌气认定的不可理喻——王介甫也为人写作了极大量的墓志铭,篇数甚至恐怕是当世最多。

王安石的文采名声很大,求铭者众多也是理所当然,但这样的文曲星下凡一般十分爱惜羽毛,譬如方及第便名震天下的苏家长子就从不轻易为人执笔。何况墓志铭写作天然要求隐恶扬善,在司马光看来着实是与王介甫适配性最差的文类。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那时他正和王安石在吕公著府上作客,三人围着茶具、几只建盏,以及吕晦叔新得的上好的茶叶而坐。王安石一倾手将常服的药粉倒入茶杯中——他们都已经十分习惯王介甫这般美其名曰真率,实则暴殄天物的做法了——才慢条斯理地答:“求铭者有许多皆是基层官员,俸禄微薄、生活本就困窘,葬仪开销更是所费不赀。写作一篇铭文并不费多少时间心力,何乐不为?”

司马光顿时记起王介甫时常推却润笔费的传闻。还没等他回答,正在烹茶的吕公著便微笑着接过话头:“君实的意思是,写文章能如介甫这般字字珠玉,怕是应当将精力用于更要紧的文字工作罢?比如说,受命任知制诰一类。”

司马光疑惑地看向他,接触到向来稳重的友人难得揶揄的目光才恍然大悟,吕公著指的是他接受了知制诰的任命却又反悔变卦一事,为此他当时还专门给庞籍写去了连篇累牍的解释信。司马光忙为自己辩白:“某从不认为自己能胜任词臣之职,只是并未料想到晦叔辞免的请求能得到天子许可!否则某从最初便会如晦叔那般坚辞不就!”

王安石仿佛并未觉察司马光的窘迫,淡定地抿了口茶,“某倒觉得君实任外制并无不妥。先前数次品读君实的文章,甚觉端严方正,有西汉气象。”

司马光叹了口气:“多谢介甫谬赞。不过典掌诰命恐怕更需求南朝遗风,光于四六文字实在愚陋,不能进益。”

王安石知道司马光所言不虚,闻言耸了耸肩,亦不再强求。

司马光自然也不曾对王介甫生出无谓的好胜心,但为的那短暂的孩子气的念头,他返家后仍是拿那把家传的戒尺抽了自己掌心两下。自己打既不便施力、姿势也有些别扭,但家里人不忍也无身分对他下狠手,司马光只能自己来。

他比从前更能忍痛了。责打再不会令他如儿时那般丢脸地啼哭,疼痛有助于头脑清醒,使他得以将逸僭的情绪重新规整地收拢、安放,或者泯灭。

司马光并起双掌,凝视那条陈旧的疤痕。他想起先前王安石议论过的,对国家法度的构思。血洼淤积、结痂,最终在皮肤上形成新的起伏与纹理。何尝不是一种破而后立。

 

所幸他与王安石也鲜少谈及这个话题。王介甫与他相同,最要紧的、不可回转的念头从不向旁人言道,他的会润饰为一道道义正辞严的谏章,王介甫的则转译成一座座农地新修的陴塘。司马光无法理解王安石的破而后立、诚如他不指望王介甫理解他的,得益于当今天子是扣下而非落实了王安石的万言书,他二人可暂且相安无事。

而除去那股拗劲,他和王介甫便再无相似之处了。不过确切而言,王介甫同他,同吕晦叔、同韩持国,同他认识的什么人都不大一样。

王介甫是他最想绕着走的那种人。史官司马光尽可能屏除私情地如数家珍:异想天开、精力充沛、诗意旺盛——最后这一项令他尤为头疼。当然王介甫平时也远算不上好说话,可一旦论及诗,那可完全是堪称刁蛮。

每回与王安石同游,此人肯定要推着在座诸人一同唱和,这原来也没有什么、尚属士人交际的寻常环节,然而王介甫往往写着写着兴致就上来了,茶盏一扔缰绳一抛,棋也不下了花也不赏了,总之什么都得为他的诗让道。

当然起先司马光还是很乐意奉陪的,毕竟读王介甫的诗亦是一大乐事,然而王安石做一首便命他和一首,每每对着眼前的风花雪月搜索枯肠,司马光都恍惚地感到像是回到少年时备考的痛苦时光。到后来他几乎被逼得刻意避开有王安石参与的燕游——但当他读到王介甫那横空出世的明妃曲二首,他仍不禁坐到了案前磨墨展纸,振笔疾书。

那是他写过最快的一首诗。司马光以他那算不上多透彻、但肯定足够严苛的眼光自评,不论是意象的锤炼还是字句的节奏,比起王安石的原作都是云泥之别。至于思想格局,纵使他自是真情实感,论题仍不免流于讽喻诗的窠臼。

但他不介意。司马光握着笔,指尖仍因高度亢奋而发颤,新亮的墨水沿毫尖滚落、栽进未干的楷字,像落水的桃花跌出涟漪。他忽然稍稍明白了为何王介甫那般喜好写诗。

 

而他也并不缺乏进一步琢磨这个问题的机会。

嘉祐八年,司马光与范镇、王安石同知贡举。锁院的规定对考官而言既是折腾也是作诗消遣的绝佳契机,于是在这近两个月内,司马光在阅卷之余便是与二位友人恣意为诗。

放榜的前一晚,司马光不知怎的失眠了,翻来覆去近一个时辰仍无睡意。在睁着眼熬过了大半夜后,他索性披衣起身,去中庭散散步。

外头下着很大的雪。司马光在廊下慢慢走着,耳边是草鞋在木地板上踏出的窸窣,寅时木梆与铜锣的打更,以及雪声。

是的,就是雪声。司马光想不到更合适的说法,但他虽为见惯大雪的北方人却是初次注意到,原来满天雪絮被风席卷时亦会生出这样绵密的响动,若是闭上眼去听,倒有些像是夏末将尽的蝉鸣。

兴许是由于夜深而思虑略略放松,司马光百无聊赖地忖道,他此刻能记起的不过是未若柳絮因风起、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前人之句,不晓得那些第一流的诗人……不晓得若是欧阳永叔,苏子瞻,或者王介甫在此,会如何摹画此景。

而仿佛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福至心灵——在他的视线前方,正伫着一个比周围雪色要更深一些的身影。

“怎么,君实是难以入眠吗?”王安石透着调侃的声音悠悠传来。他没有回头,司马光故能较无顾忌地打量他:王介甫身上的裌衣还是昨晚睡前那一套,面上看着挺精神的,肩上还安稳地躺着几片被吹进檐下的雪花,大约是已经在此处站上许久了。

司马光仍站在原地,“是。没想到介甫亦会失眠。”

“怎么说没想到?”

司马光想了想,“感觉介甫是睡眠质量很好的类型。后脑勺碰上枕头便可入睡。”

王安石笑起来,很敞亮地破开密不透风的大雪。司马光本能地想让他小声些、毕竟这院落中回声很明显,可看王介甫笑得眉眼弯了起来,平时锋锐的上吊眼恬静地汪住一潭雪光,便也不舍得开口了。 “某听说君实平时睡的都是圆木警枕,这样睡得差难道不是自讨苦吃么?”

司马光想起先前从韩琦那儿听闻的此人的顽劣事迹,“介甫才是,就是再容易入睡,总彻夜读书也没有意义吧,隔日精神不佳更是罪有应得。”

王安石不置可否,只是慵懒地振了振袖子充作摊手。司马光踱过去,站到王介甫身边与他并肩。他正酝酿着合适的话题,却忽然注意到王安石背在身后、松松地扣在一起的双手:“介甫手上那是……?”

“嗯?”王安石抬手瞧了瞧,又不在意地束手拢回宽大的袖中,“喔,这个?茧子而已。君实手上也有吧。”

“不是,这不一样……”司马光努力想着该如何解释,“若是经常写字生出的茧,不应当在掌根处。”

王安石看着他苦思的模样,仿佛觉得很有趣似的,抿嘴笑了一下。他爽快地朝司马光张开粗糙的手心,“如君实所言。这是在鄞县挖河时留下的。”

“……亲手挖?”

“当然。不然等着夸娥氏来显灵?”王安石很神气地冲他一扬眉,“君实既这般敏锐,想必对此颇有心得吧?也让某瞧瞧你的?”

还没等司马光有所反应,王安石便颇不见外地靠过来,兀自拉起他的手腕,捧着两只掌心细细端详。

司马光不自觉地憋住了呼吸。他知道此举完全是出于这人要命的探究心,可他仍不由得脸上发烫,想抽出手,身体记忆却又让他习得了在奉命伸手时站直不乱动,于是只能像他平时枕的圆木那般硬梆梆地立在那儿。

王安石肯定早看完了——毕竟司马光的也就是普通的写字茧——可他不仅将他的手握得更牢,还坏心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怕什么,某又不会打你。”

“某不怕打。”司马光冲口而出。

“那你怕什么?”

司马光答不上话。王安石看他愣在那儿,总算大发慈悲放下他的手,蹲下去在雪地上状似不经意地写写画画,“那就不打紧了。既非身心疾患,便没什么不可勉力克服。”

司马光看着他平稳的、光亮得很年轻的侧脸,忍不住问:“介甫……不作诗么?”

“作完了。”王安石干脆地说,又偏头朝他笑,额发柔软地被风托起,“君实很怕我又命你属和?”

“确实有些。”司马光叹了口气,索性也暂时抛却礼道、撑着膝盖俯下去看他究竟都画了什么——但显然是看不明白的。王安石画一笔便被渐大的雪掩没一笔,哪怕司马光试图捕捉他笔画的轨迹也依旧摸不着头绪。 “介甫说作完了,该不是写在这雪地上了罢?才写就便教雪冲去,如何使得?”

王安石摇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龙飞凤舞。司马光听见他说:“该记的我都记着了。”

那晚后来司马光总算升起了睡意,便先回房去了。他不知道王安石之后又在那儿蹲了多久,但隔日早晨他抑着睡眠不足的头痛将自己从榻上拔起出房时,雪已经停了。

司马光愣愣地望着宽旷的中庭,沉闷的雪很平整地铺了满地,上头散落着一些深深浅浅的灰色脚印子,受晨光沐着的位置比周围更鲜亮。一切都宁谧、安好,仿佛昨晚那能蔽住万物的大雪未曾下下来过一样。

 

司马光依旧不擅长作诗,不过他很快便不再需要这般苦恼了。数月后王安石返乡丁母忧,此后司马光偶尔同友人唱和,并照旧脚踏实地地写着他的谏章、杂记、回信与墓志铭,除此之外还有呈给天子的八卷《通志》。此间并非只有诗歌一类令人愉悦的文体。

司马光愈发习惯用史官的目光接世。比方说,儿时替他剥了胡桃又为他上药的婢子忧虑的不是他的伤,而是因他的贪功受家主迁怒而挨罚;而他在屈野河一案后竭力向朝廷强调自身的过错,不仅不能为恩师脱责,反倒教天下人皆知庞公徇私,败坏了其声名。

他平心静气地从记忆中捡骨,为那些被他剔掉的司马光收殓。他送别过去的自己如送别笔墨下淌过的那些王侯将相、贩夫走卒,他愈发擅于自生命与时空的经纬间分辨什么是天命难违,什么犹可勉力为之。

所以当王安石在熙宁初年回到京城,开展那场注定将载入史册的改革,司马光也将他所目及的尽头写与了友人。

王安石的回信很简短。用更简短的语言概括,便是他明白。没关系。

司马光觉得王安石什么都不明白,当然更不当是没关系。可依据他对此人长年攒下的足以为写作行状提供贡献的印象,他知道王安石就是这么赤条条的。明明同他一样,是所有人口中的人,可天命、祖宗与人言都不能够摇撼他阻滞他,王介甫没有负累,故能一往无前。

司马光想不通。人怎么能够这般无根地活呢?不顾义理是非、捐弃圣人之道、冒天下之大不韪——人怎么能这么活呢?

司马光想不明白王介甫,但显然王安石另给自己找到了能想明白他的人。某日讲筵,司马光再次与另一名经筵官、王安石口中唯一的“学先王之道而能用者”,在御前开展了论战,直到年轻的小官家不得不又一次出面调停才休止。

罢讲后出宫,吕惠卿依旧怒气拂膺,他立于大殿台阶上,眼瞳漆黑,居高临下地俯视:“司马内翰在朝为官二十余年,常居天子之侧而全无建设之功,今日王参政欲富民强国,内翰不仅不让道,甚至要拦着人为国献身了。何其自私。”

站在台阶底下的司马光几乎想嗤笑了,可悬在他心上的那把戒尺仍即时勒住了他。他将尖刻的言辞在唇舌间盘包了浆,才渡出莹亮堂皇的一句:“变乱国家法度、侵扰黎民生居,此等罪过竟被吕学士歪曲为爱国利民了。光欲救天下之民而一陈其志,谈何自私。”

吕惠卿亦知他二人本无可能彼此说服,也不再同他纠缠。他谐谑地嘴角一扬,无端道:“司马内翰不是当真相信自己懂得王介甫在做什么罢?”

经受过吕惠卿在御前的攻讦,司马光也长了记性,厉声反唇相讥:“吕学士不是当真相信介甫参政是懂得了光对他的劝言,而仍旧选择一意孤行罢?”

吕惠卿生冷地注视着他,最终吐信似地微微一笑,“幸亏他不懂,否则我亦要瞧不上他了。”

语罢,吕惠卿便径自步下台阶从司马光身旁经过,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用舍行藏,司马光在连上六道札子后,终于成功辞去了枢密副使的任命。赴任永兴军途中,他绕道去大名府看望了韩琦。

这是很远的一趟绕路,但司马光认为他必须走。韩公近年多病,而他在朝时虽与这位权倾一时的首相常有分歧,却也多受其扶掖——除此之外,亦是为了当面答覆当他辞免任命时,韩琦教文彦博给他送的那封劝说信。

司马光进了府衙便被迎至待客用的大堂落座。他将自己在札子中倾吐的心志悉数告知,坐在对面的韩琦却始终不紧不慢地抚弄着茶盏,直到司马光说完了,前朝宰相才抬眼:“君实特意前来解释,是为求得理解?抑或搏得认同?”

司马光郑重地行了个揖,“韩公与庞公同朝多载,于光恩重如父。光不才,不足以担负众望,故来向公请罪。”

韩琦定定地看着他,唇边曳出讥诮的笑意,“诚如你认为王安石办不到?”

司马光一时摸不透这个问句,但他毫不含糊地答:“确是如此。”见韩琦旋即敛色、重又是那副熟悉的持重,他问:“韩公也认为王介甫是在行倒行逆施之举,才会上奏天子驳斥青苗之法罢?”

韩琦干脆地说:“某固不信此法可行,然凭安石才志,社稷最终会在他手中驶向何方亦未可知。”

司马光不由失笑,“韩公此言腔调可真像介甫。”

“那可真是令人不快的耳濡目染。”韩琦笑了,“君实请回吧。某听闻你在为君主着史,若那是君实认定的‘应为‘,某亦期待你的成果。”

见韩琦又端起了茶杯,司马光也心下了然。韩公毕竟识人无数,大抵既明了他的不为也懂得王介甫的必行,知晓留不住他也拦不下王介甫——可韩公依然特意托人劝他、依然慨然上了奏疏批判新法,何尝不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

司马光低下头,朝韩琦深深一拜。 “是。定不负韩公期勉。”

 

司马光言出必行。熙宁四年他退居洛阳,从此潜心于国家兴衰、生民休戚。

而在那之前,司马光尚有未尽之事。闻吕诲病重他当即赶赴其邸,听睁目强视的同僚以天下事相托。

庞籍走后司马光再未经历过那样黏连的悲怆,死别总是体面的。他许诺时握住吕诲的手,力道松得不至于攥出疼痛,又紧得恰足够递过生气。我亦无他,唯手熟尔。

司马光为吕献可写了墓志铭。记家国大事、平生荣辱。他偶尔也还是会作诗填词。一些无关痛痒的句子。

熙宁六年河湟大捷,司马光在独乐园的壤室里听闻王安石受赐玉带。彼时他正校至唐史,郭子仪收复两京。司马光想像着紫宸殿上的光景,宰臣王安石自君父手中接过千钧的信任与荣耀。他想起那把戒尺和那场持久的干旱。他将掌心并在一起。

 

元丰五年某日,耆英会于东园宴集。司马光苦笑着应付接连的劝酒,又任由文彦博兴冲冲地将一碟碟精细盛馔推至自己面前。他强撑着被醉意压得沉重的眼皮,但见与会诸人须发皆白而衣冠甚伟。大道既隐,幸得至少老有所终。他可以在此心平气和地老去,终了。

文彦博忽然不由分说地挽住他起身,笑着说有件物事要让他瞧瞧。司马光被文彦博携着手走到另一桌边,分列两侧的家仆将一卷画轴向二人展开:是耆英会诸老的画像。司马光定睛一看,发现自己也赫然在列。

画上的人庄重,谨严,伟岸。司马光初见尚觉面熟,愈看愈难辨。他感到双目干涩而短暂阖眼,再睁开时竟觉画中人物仿若生人。文彦博见他久久移不开目光,调侃:“怎么?连自己的面容也认不得了?君实怕不是镇日埋首书堆,连镜子也不照罢?”

“……确实,光近日鲜少对镜。”

听他语气略有些低,文彦博挑起眉头,“不满意么?某倒觉得十分传神。”

“不,正如文公所说,画师技艺颇为高超。”司马光咽了口气调整声调,朝友人回以笑容,“感谢文公一番美意。光心领了。”

 

司马光在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记忆、生命或时间,就是真真切切地收拾——收拾相隔十余年返京的行李。天子崩殂,新帝年幼而由太皇太后临朝听政,司马光要前去赴阙。

奏疏、成服、汤剂、《通鉴》相关的资料与手稿,他有条不紊地一一置入箱中。兴许是由于这样的活动有助于爬梳思绪,司马光也记起了许多。

他想起自己十多年前到任永兴军时上的奏章。他不如吕诲、不如范镇,甚至不如苏轼和范纯仁,既乏先见,亦无公直,更非勇决,但吕献可在瞑目之际教他勉之,苏子瞻写“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他尚有可为之事,有应为之事。

他还想起在他的《资治通鉴》仅具雏型、王介甫那几首用于驳斥政敌为己辩护的咏史诗尚未写就时,他也曾和介甫……和王安石谈过史。他给安石讲述写史时的著眼点,讲历史的功用,也讲史学不受重视的现状。不过王安石亦是当世大儒、他讲的安石大都明晓,于是司马光想了想,赧然地说了自己自幼对读史的热爱。

王安石似乎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司马光记得他那时的神色。王安石的瞳目黑白分明,黑色的部分又很光亮,像月下的海面。他记得王安石抿着一点他熟悉过的笑意,说——说了什么呢?

一阵巨响骤然砸开了他的遐思。是原来收在架上的一只木箱掉了下来。大约是他方才要取下排的书卷、因排列得太密实而费了点劲才抽出,不慎也教上层的箱子被晃动的层架挪失了重心。

木箱的锁扣也被撞开了。司马光眯着眼睛蹙着眉,很艰难地穿过扬了一室的灰尘要将它归位。几张纸页自缝隙探出了一角,他蹲下去,便见曝在昏黄烛光下的那截纸写着——“人生乐在相知心”。

王介甫的诗。他的字。那日司马君实读到后先是自己抄了一次,觉得尚不满足,又同和了一首。

司马光没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颤。也许是因为颤巍巍的不只是他的手。他揭开箱子。

压在底下的是他的和作。青涩、死板,没有先天的才气也没有后天的钻研,只有满纸欠缺雕琢的激情,泛滥的汪汪诗意。

国哀的春盛里,司马光像握住那些他送别的人们一般握着纸。桃花绽开、涟漪蔓延,最终什么也看不清了。

 

司马光并不熟悉自己的面容。但在他赴京途中,所到之处皆有民众捧着他的画像,举手加额,呼求司马相公活我百姓。他不想熟悉也难。

他自马上俯望,自己的面孔与百姓的脸错落并置。伟岸而枯瘠。司马光忽觉儿时落下的大旱是熙宁七年的预示,而那两场旱灾攀长在他的掌中、心上,绵亘至了元丰八年。

他生性愚拙,总需藉由太漫长的回望去理解远离的当下。而此刻他心底前所未有地敞亮,明白,他依然不懂得那夜王安石在雪上的描绘,但他终于明白当初父亲要他一直记着的是什么。

对得起或对不起,他仍没有一锤定音的底气。但他相信史学,相信天道酬勤,所以他要孝敬尊长、忠君爱国、以诚待友、以仁养民。一个很高大的理想被交付到他手上,于是他上下而求索,要成为圣人、君子,成为司马相公。

只遗憾时间会且只会站在史官一边。元祐元年四月,观文殿大学士、守司空、集禧观使、荆国公王安石逝世。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司马光彼时亦困于病榻上,行将就木,天下哀悲。听闻消息他思忖半晌,命其子拿来笔墨,由他口述、给右相吕公著写信:王介甫不幸谢世,朝廷应优加厚礼,以振浮薄之风。

写罢,他从司马康手中接过信纸,颤着手仔仔细细读一次。感到满意,便让儿子寄出去了。

Notes:

一些为了满足剧情需求的bug:
1.庞之道的墓志铭应该是在庞籍死后才写的
2.明妃曲是嘉祐四年就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