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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渊正在赶路,天色尚早,但四周杳无人烟,还要快些找到人家方可歇脚暂住。走着走着,眼前的路有些不对头了。
诸葛渊一向记性了得,出门从不带地图,也从没迷过路,可这里的一条大河并不在他脑海当中。
这条大河一眼望不到对岸,是被一些白雾罩住了,诸葛渊四下张望,没有见到桥或船,他沿着河岸探索,倒是发现了一个头骨露在草丛里边。此物多为不祥,诸葛渊却似察觉不到一般,俯身将头骨捧在手上。
蓦地,一股莫名的情绪出现在心头,似乎心脏被人揪住了,似乎这个头骨曾在哪里见过。
他一低头,看见一具没了头骨的骷髅,却正抓着他的领子,他竟然才发觉。
看来这骨架是你的,他对骷髅头说,它的眼窝黑洞洞的,自然是不会回答他。
诸葛渊抬手将头骨在骷髅的颈椎上摆好,哗啦一声,一块深色盖了下来,将整具骷髅掩住,成了一个人形。诸葛渊不知这骷髅是否跟自己一样是被大河拦住去路的人。莫非被困饿死在这里了不成?诸葛渊的脑中闪出这个想法,又摇摇头,总会有办法的。
这河水不知深浅,不能下河游过,又没有桥,那便只有渡过去了,只要找到些木头竹子,做只小舟不成问题。诸葛渊慢慢地踱着。
那骷髅抖抖身上的袍子,向水里冲去,诸葛渊来不及阻止,只看见袍子浮在水面上,铺展开来。
不见了骷髅,但那袍子却吸引了他的注意,靠近去一看,这袍子不知是什么材质,一点没湿。他心念一动,抬脚试探一番,稳稳当当站在了上面。
一低头,他就看见骷髅在水下倒立着,仿佛站在水面下,在袍子的遮挡下只能看见头部,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有视线投来。但诸葛渊也看出水面上没有自己的倒影,反倒是骷髅周围浮现一圈摇曳的轮廓,看不真切。接着这袍子开始在水面上移动,离得近了,可以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儿,原来是被血染成了深色的。
谁的血?诸葛渊问。
那个骷髅随着袍子一起移动,却仍保持着看他的姿势,下颌轻轻一碰。我的,也有别人的。骷髅说,它应该没有发出声音,诸葛渊却确信自己听到了答案。
诸葛渊冲它拱手,说,多谢出手,助小生渡河。
骷髅却问,我助你渡河?
是啊,多谢仁兄用这袍子做舟,小生这才能渡过这河,继续赶路啊。
骷髅又问,你要去哪?
小生要……诸葛渊愣了愣,小生不知。
怎么会不知?骷髅又说,我先助你过河,再做打算吧。
诸葛渊不语,他在想自己怎么会到了这河边,又要到对岸去做什么,自己应该是要去赶考的,可好像不对,好像丢了什么,忘了什么。
那骷髅兀自说着,你曾经助我渡河。
竟有此事?诸葛渊讶异。
你忘了。过去了比死亡还长的时间。
诸葛渊笑道,那确实很久,可小生也只是肉体凡胎,若小生能在仁兄生前助你渡河,那断然是活不到你变成骷髅的时候的。
骷髅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说,我不是骷髅,我没死。
船停了,骷髅在水里站住,原来是袍舟随着骷髅在移动。诸葛渊心下疑虑,这骷髅没死,水面上也隐约有人像,可是这人要是还活着,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骷髅思索了一会,摇摇头,又继续走起来。放心吧,我会助你,就像你曾经助我那样。骷髅继续说,我曾经在水里挣扎,身上负担着脱不下的重量,疲惫不堪,又不甘沉没。是你让我在你的船上歇息片刻,让我恢复气力。但那份重量竟然连你的船都承受不住,船翻了,我们落入水中,但即便如此……
那份沉重的情感又压了下来,让诸葛渊艰于呼吸,他想起了一些事情,记忆里有血红色的衣角。他捂住头,咬着牙想要说话。 你是……! 那个名字却隔着一层迷雾,想不起来,于是他的嘴只是虚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诸葛渊看着水面,上面的人影似乎弯着嘴角,还在继续讲话。
……但即便如此,你也将我托在水面上,使我免于沉没,我从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所以,哪怕后来你也成为打在我身上的一朵浪花,几乎要将我淹没,我也依然……
那个人影凑近了水面,变得越来越清晰,就像诸葛渊的记忆。
“……李兄!”就在那个骷髅的手伸出水面的同时,诸葛渊猛地喊出声来,握住了他的手。
全都想起来了,诸葛渊心中的一切疑惑烟消云散。
天地倒转,原来他才是停留在冥河之水中的骷髅,因而水面之上不会有他的身影,进入其中的李火旺则被洗刷成一具骨架出现在他眼前。只有那道袍,因为没有生命,得以映照在河面上,成为自己的渡船。
自己要渡过的河是生与死的鸿沟,而李火旺口中的河,是人生。
诸葛渊的视线渐渐模糊了,人之相知,贵相知心,自己与李火旺生死之交,以身为舟载他一段人生,他也同样渡自己前往彼岸。如此因缘纠葛,若真有来生,他定要再次与他相会,再做共饮一壶茶的挚友。但在那之前——
“李兄,小生对你也是一样……”诸葛渊泪流满面地抓着李火旺的手,被他带向水面,于是诸葛渊的身影消失在河水中。
随着李火旺手上一用力,脊骨剑就被他从河中捞了起来。
“这是去往对岸没有啊,诸葛兄?”李火旺凝视着河面,脊骨剑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白雾慢慢散去,李火旺抹了一把眼泪,发现对岸只有几步之遥,赶紧迈步过去,这时白雾已经消失不见,李火旺回头一看,哪有什么大河。
“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记忆也如同雾中的那条河一样消散了,李火旺皱着眉头回忆。“为什么有一种跨越了什么东西,走到另一边的感觉?”
无人能够回答他,他将脊骨剑插回背上,继续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