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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账难平
吴老狗亲自提着大大小小好几个食盒来到小香堂给齐铁嘴赔罪。
食盒一打开,是还冒着热气的糖油粑粑,金灿灿的油炸果子,雪白柔润的灯芯糕,香喷喷的鸭油蒸蛋,甚至还有刚出锅的双燕楼馄饨。
全是齐铁嘴爱吃的。
热乎乎地凑齐这么一桌,想来吴老狗一定是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走。
“老五,真不至于。”齐铁嘴笑眯眯地招呼着吴老狗同他一起吃,“害,多大点事儿啊!”
吴老狗却不觉得是小事,他认认真真地同齐铁嘴赔了罪,末了还给他递了刀子,让齐铁嘴在他掌心上也划一道,说就当他俩歃血为盟了。
齐铁嘴嫌弃他成语乱用,也自然不肯接刀子,见他耷拉着脑袋的模样既可怜又逗乐,便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说道:“五爷若是真觉得对不住我,以后多看顾着我点就得了,人与人之间呀,就是这样,有欠有还,才有滋有味。“
吴老狗虽然是个文盲,却也知道齐铁嘴这是在宽慰自己,于是心下更是感动,一把握住他的手,情真意切道:“那是自然!不管天荒地老,只要有我吴老狗一口吃的,就有你齐老八一口吃的,有我吴老狗一张床,就有你齐老八一条暖和被褥!咱们两个情比金坚,心心相印!”
他这话将自己说得眼泪汪汪的,却给齐铁嘴越听越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掉一地,连忙从他手里把自己的手抽走——“老五,都说了,平日少看些话本子……你这些个混账话,还是赶紧找个堂客,对着人家去说罢!”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吴老狗倒想起来,他今天来找齐铁嘴,除了给他赔罪,还是找他算账来了!
“你一说堂客我就来气!”吴老狗说着,一把抢过他刚要吃的灯芯糕,塞自己嘴里,“老八,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算出来我和七妹没可能?为什么不早说?倒让我白费了好一番情意!”
齐铁嘴到手的灯芯糕飞了,也不恼,转而去吃那热腾腾的小馄饨,用勺子舀起来一只,吹了吹,才慢慢道:“老五啊,虽说你和老七有缘无分,但曾经对彼此的情意也是真的。我又何必在你们情浓时说这样煞风景的话?反倒会让你们患得患失,无法享受当下。”
吴老狗哼了一声,不肯买账——“你向来看得明白,倒让我去做那糊涂的傻子!”
齐铁嘴将馄饨细细地吃下肚去,笑了笑,说老五,糊涂是福呀,要是万事都看得明白,岂非无了乐趣。
吴老狗斜了他一眼,问他:“那你呢?齐八爷神算通天,岂不是生无可乐?”
齐铁嘴歪着脑袋想了想,就在吴老狗以为他要装傻充愣将这个问题含糊过时,他却又开口了——“所以这大概就是我为什么喜欢在佛爷身边的原因吧。”他垂下眼睛,没有看吴老狗,“我算不出佛爷的命格,更看不透他的生死,因而在他身边,便会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体会一把这世间的乐趣。”
“得了得了。”吴老狗受不了他这似乎随时都要得道升天的样子,用勺子轻轻敲了敲手边的瓷碗,“说得好像你就是个神仙似的——你要真是个神仙,没两天就会因为贪嘴被罚下凡来。”
齐铁嘴闻言也乐了,用肩膀一怼他,说小爷我要真得道成仙了,就点化了你吴老狗,去给我做炼丹的童子!
于是两个人又不正经地斗嘴去了。
你来我往地抬了几句杠后,突然听见屏风那一边小满冒冒失失的脚步声——他似乎撞上了什么,哎呦了一声,然后惊讶道——
“佛爷?你怎么在这站着?”
齐铁嘴和吴老狗对视了一眼,都闭上了嘴,隐约间听到张启山沉声对小满说了一句,“刚到。”
接着,军靴声便越发清晰起来。
张启山出现在两个人面前,没什么表情地同吴老狗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接着便看向了齐铁嘴,目光沉沉。
齐铁嘴站起身来,轻笑着,问他:“佛爷又有需要老八的地方了?”
张启山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有事,同我回府。”
到了车上,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张府的厨房里,今日得了一条肥美的大青鱼,正等着八爷拍板该怎么做着吃呢。
“佛爷你也不早说……”齐铁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后悔自己方才放开了肚子吃老五带来的小食。
若在平时,张启山一定会笑着说他这是不长记性,或者故意吓唬他,叫他自己腿儿回张府,趁机消食。
然而这天,张启山却一反常态的沉默,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齐铁嘴瞧见他眉宇间似乎有愁意,一颗心也好似坠下去般,闷闷地不痛快。
于是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佛爷…….”
张启山回过神来,转过头来看他,神色又如常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说让他晚饭后和亲兵一起在院子里操练一下,省得积食。
他知道张启山不过嘴上说说而已,但瞧见人没了方才的愁色,心里也不由自主跟着开心起来,也想哄着张启山更开心一些,于是便凑到他面前去,微侧了脸仰视他,说佛爷饶了我吧,佛爷你肯定舍不得。
——
很多年后,齐铁嘴回忆长沙城还没有满目疮痍的时候,总觉得恍如隔世。
那样平淡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所有人都知道,战争很快就要爆发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九门的各个当家也都在张启山的劝说下,相继离开了长沙。
二爷是最先走的。 愿意同他一起走的,他都带着,故土难离的,他便托付给了陈皮。
走之前,二月红在梨园唱了最后一出戏。
上妆前,他特意把齐铁嘴喊到身边。齐铁嘴坐在他旁边的木椅上,看着他描眉,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很爱往梨园跑,爱闹二月红的清净,和吴老狗为个芝麻大小的事儿争得脸红脖子粗,两个人就一起跑到二爷面前,让二爷给评理。
一晃这么多年竟都过去了。
二月红似乎也是同样的触动 。
他对着镜子描完最后一笔眉,放下手里的笔,隔着镜子看了齐铁嘴好一会儿,脸上露出个温柔的笑意。
“我比你、老五和小九都年长不少,也算是看着你们几个长大的。”他轻轻叹了声气,“你小时候看着最乖。老五淘,小九心思沉,偏你整日笑眯眯的,嘴又甜,谁见了都觉得省心。”
他说着,笑着摇了摇头,“可真论起来,最不让人省心的也是你。小时候就是这样,嘴上说着这也怕那也怕,但什么胆大包天的事也都让你做了。没想到长大了更是——”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齐铁嘴,“不声不响地,就把人领进了长沙,领进了九门。也是不声不响地,就肯跟着人上刀山、下火海。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拦都拦不住。”
齐铁嘴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于是像小时候那样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意,喊起了少时的称呼,开口讨饶——“二哥……”
如此,二月红很多话也说不下去了。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知道劝不动你,也不想再劝。只一件事叫你记得——若是哪天,你想离开长沙了,二哥那里会永远给你留一个地方。”
齐铁嘴闻言怔了一下。
屋子里很安静,外头却已经在催场,隐约间能听见锣鼓试音的声响。铜镜前的灯火轻晃,二月红仍旧是如记忆里那般亲切温柔的模样。
齐铁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泛酸。
他揉了揉眼睛,最终还是笑了笑——“谢谢二哥。”
他轻声道,“我爹娘去得早,小时候多亏了二哥的照拂,才一直不被人欺侮。这份情义,我一直记得,此生也必当报还。”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哥劝我,我本是应该听的。但是——”
他抬起眼睛,望向二月红,目光灼灼,是很坚定的语气——“我心里已经有自己的去处了。”
“此心安处是吾乡。”
——
再后来,老五和小九也走了。
走的那天,吴老狗不争气地红了眼睛,让他发誓一定会去杭州找自己,说齐铁嘴算出来自己以后会生三个儿子,多一个少一个他都要找齐铁嘴算账。
小九一直是他们三个中最沉稳的,看事情也透彻,在离别关头却还是免不了俗,握着他的胳膊劝他——“老八,自小你就说向往大千世界,想要天高海阔任你游。”
他用力握了握齐铁嘴的胳膊,继续道:“既然仙人独行,就该洒脱一生,别被你自己的名字困住了。”
齐铁嘴怎么会不知道解九的意思,嘴上却故意曲解:“我还能被自己的一张铁嘴困住不成?小九你这是在笑话我容易祸从口出。”
解九见他做出这幅没心没肺模样,便知道多说无益,于是只是叹气。
——
老五和小九走的那天晚上,他在窗边独自坐了很久。
手边是他曾经送张启山的郎窑红的瓷杯,里面的茶水早已冷却,又苦又涩,让他直皱眉。
夜风吹进来,太冷。
他冷得浑身发抖,于是去找唯一能让他暖的人——
他赤着脚敲开了张启山的卧室。
“佛爷,冷死了。”门开了,他却不敢看人,只敢垂着眼去看地板。
张启山似乎是叹了一口气,不知从哪拿过一件披风,披到他身上,披好后却退后半步——“回去睡觉,别冻着了。”
他摇了摇头,不肯走,说佛爷,小九和老五今天都走了。
张启山半晌没说话。
齐铁嘴受不了沉默,于是又期期艾艾地唤了他一声。
于是便听到张启山道:“你应该同他们一起走的。”
这个人居然真的这么没良心,齐铁嘴嘴一撇竟差点没忍住眼泪。
他上前几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人死死抱住,脑袋蹭在张启山颈窝里,感受着他颈侧浮起的穷奇。
“佛爷推开我,说不要我,我立刻就走。”
张启山的手落到他背上,似乎是想推开他,最终却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你明知道我做不到。”
齐铁嘴在他怀里微微抬起头,龇出小虎牙在他下巴上轻咬了一口,说佛爷既已选了,这辈子就不许放手了。
张启山将他打横抱起,说算命的,这也是你选的,你从一开始就选了我,就要一直陪着我。
齐铁嘴被他吻得浑身都像泡在春水里,又像被火烧,难耐得紧,却还是难得保持了一分清明,说我什么时候不陪着你啦…….我一直一直都在陪着你呀。
他想,战火连天,我选择留在故土,竟是为了一个异乡人。
——
而这个异乡人,竟也拼了命,去守他的故土。
战争开始,日子便过得飞快,却又格外缓慢。
那几年,长沙一次次在战火中炙烤。日军每一次压境,张启山便硬生生守住一次。
城墙榻了大半,豁口处已然没有了可用的沙袋,全是炸碎的青砖和杂木,以及来不及搬去安葬的军人尸身堆起来的肉岭……断壁残垣的城池,空气里全是挥散不去的硝烟与血锈味……
最险的时候,前线离城中不过数里,齐铁嘴艰难爬上张家院里那座佛头,久久看着不远处被炮火映红的天。
来自重庆的加急电报一封接着一封地往长沙送。上峰劝他保存实力,实在守不住便主动放弃长沙,退守衡阳,依托湘南和湘桂一线重新布防。
来劝他的人也一波又一波。
话来来回回也都是那些——长沙并非非守不可,他是大将之才,重庆惜才,不愿叫他一身本领满腔赤忱只殉给了一座城…….
可是张启山不肯退。
他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把长沙守了下来。
炮火起了又歇,城外的草木枯了又生,转眼之间,又守到了一季细雨催芽、满城新绿的开春。
这一年的开春,长沙终于有了些久违的太平。
院里的玉兰冒了芽,墙角不见日光处的薄薄积雪也消融了。齐铁嘴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月,到如今总算能自己下地走动,只是身子到底没有好全,走得久了仍会心口发闷,胸腔深处还残留着难以消解的钝痛。
而让他更郁结的是,张启山这几日越发躲着他。
两个月前他命悬一线那日,张启山自己身上也全是伤——炮弹的碎片在他身上扎得满是窟窿,肩上挨了一枪,肋下也被弹片划开一道极深的血口子——但他却恍若不知疼似的,没日没夜守在齐铁嘴床边,仿若一尊血塑的大佛。
可是当齐铁嘴被生生从阎罗手里抢回来,身子一天天好转起来后,张启山却对他避而不见了。
齐铁嘴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两个月前的那一夜——那时长沙当真是到了绝路。
张启山连续几日几夜没有合过眼,亲兵们尚且还能轮换着闭一闭眼歇一歇,他却始终站在每一条防线的最前面。
可长沙城经不起消磨了。
于是张启山做了一个决定。那天夜里,他把手里最后还能调动的兵重新整合了一遍。能守的继续守,伤得还能拿枪的保护百姓,他身边自己带出来的一支精锐亲兵却被他悄悄撤了下来,趁夜色藏进城外几处山坳里——除了张日山,对张日山,他另有安排。
与此同时,军火库里仅剩的炸药也全被运了出去。不是运进长沙城。而是埋在城外那条敌军若要继续前压,便绕不开的狭长谷地里。
张启山早已叫人将几处山坡掏空,又在下面埋满炸药,只留出一条看起来尚能行进的路。
他已经计划好了。若黎明防线再破,他便亲自带人佯退,把敌军最精锐的一部往那里引。只要对方肯追,追得足够深,等前后两头一断,两侧伏兵再同时开火,整支队伍都会被锁死在谷里。到那时候,炸药一起,山石塌下来,后路封死,能埋多少便埋多少。
当然,玉石俱焚,他也没打算活着出来。
那天出门前,他抱了抱小算命的。
轻轻抱了抱,和寻常时候没什么两样,不能叫人察觉了异样。
齐铁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方才还漾在脸上望着他的浅浅笑意,一瞬间便去无踪了。
他算不出张启山的命,却看得懂他的心。
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想,张启山这个王八蛋,真的就狠心至此。
是你先要狠心的——他想,那你就别怪我比你更狠心。
那天夜半,张启山带着亲兵出城,他站在残破的城楼上目送他。
铜镜在怀,罗盘在手,他手指翻飞,算到了不久后那一场酣畅淋漓的雷雨——
只是那雨不肯眷顾他,要沿着山脉向西北而去。
但没有关系,他想,人人都说自己愿与天斗,但又有几人真能与天斗上一回?
他想起自己大逆不道的少年时期——那时的他自觉窥探天道,便也妄想改一改天道。
父亲知道了他这样的想法,难得对他动了大怒,将他痛打了一顿,打完掐指一算,又面色惨白地直呼造孽。
那时父亲对他讲——“天机可以窥,天道却不能改。你改天道为谁渡劫,谁的劫便会应到你自己身上。” 父亲说完长长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若有朝一日,你当真遇到一个人,想要为他改了天道——记得问问你自己,究竟值不值得。”
齐铁嘴笑了——若我都想为一个人改了天道了,哪里还需要问值不值得。
风起了,他没有再耽搁。
从怀中掏出符,他咬破了手指,血珠从指尖涌出来,他已血为墨,在符纸上尽情挥洒。
符纸写完六十四道,他便蹲下身,沿着脚下的泥地一道一道画开阵纹。
他的血,便是他的朱砂。
脚下的故土,便是他的祭坛。
阵成之后,他站到了正中。闭了闭眼睛,踏出了第一步——
一步落坎,再一步转离——脚下所行,正是踏罡步斗之法。
他一面循着星位转阵,一面将手中的血符一张张掷出去,符纸离手时被风卷起,与脚下的阵相呼应。
符起,符燃。
每一道符都淬烧他的心火。
他仿佛不知疲倦地跳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天上终于有了变化——原本应该压向西北的黑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居然生生凝滞在了空中!
随后,竟一点一点地,调转了方向,往日军后方压去!
风已经彻底乱了。
黑云越积越厚,越压越低,像整片天空都要坠下来。云层深处不时亮起一道道包裹不住的雪亮的光,伴随着震耳的轰隆声——
轰隆!
轰隆!
轰隆!
苍穹像是被撕裂开一道口子,雷光从黑云里劈出,贯穿天地——远处骤然炸起一片火光。
几乎与此同时,齐铁嘴猛地弯下腰,一口血吐在地上——
一道道雷从天上劈下,一道道劈进毫无防备的日军军阵里——
也一道道劈到他心魂上。
意识弥留之际,他想,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张启山。
——
后来齐铁嘴想,张启山真的是命硬。
连带着自己也命硬了起来。
这六十四道天雷滚滚而下,居然还没把自己劈死。
然而他虽福大命大,没有被雷劈死,却要被张启山活活气死了!
自那一战后,日本人元气大伤,长沙得以休整。
张启山这一战胜得轰轰烈烈,有如天助——长沙大捷后,不过半个月,便有一支人马投奔而来。又过了几日,第二支、第三支也都来了。
有的是连番号都打没了的残部,有的是几经撤退、早对上峰寒了心的旧军,也有地方武装拖家带口而来…….再后来,来的便不只是残兵了。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张启山却非要找他的不痛快!
自他城楼呕血晕厥后,便一直在北正路的张府里休养——说来也是神奇,这地方经历了炮火连天,竟意外地完好无损。
然而张启山自他醒后却一直不肯回来,成日住在与北正路相隔甚远的、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
他不回家里来,齐铁嘴自然要想办法找他去。
然而驻守在张府的张家亲兵严格遵守佛爷的军令,严防死守,就是不能让八爷出门。
在几次既不成功又不体面的尝试后,齐铁嘴也短暂消停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就在他黔驴技穷之时,张启山却回来了。
他回来得很晚,齐铁嘴都已经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间看到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佛爷…….”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心里委屈,却还想着要先把人抓住才是最要紧事,于是手脚并用地攀过去把人抱住。
张启山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他鬓角。
他彻底醒了过来。
与张启山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他一肚子的话要同他说,好生气,好委屈,好庆幸……
然而张启山却先摸了摸他的脸,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问他——“听说今天还不要命地去翻栅栏了?身子已经大好了?”
齐铁嘴一瞬间打了个激灵。
他太明白这个人了。
于是他避开了张启山的碰触,笑了笑,是说啊,佛爷,我身子大好了,你可以琢磨着怎么把我送走了,是不是?
张启山没有反驳,他深深地望着他,说老八,我让日山陪你走,先去香港,然后有人接你去欧罗巴。
于是齐铁嘴笑得更夸张了——“好啊佛爷,你就是这么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我为你这次九死一生,这么大功劳,你不奖我,倒是要把我赶走了?”
张启山移开了目光,没再看他——
“随你怎么想。”他说,“老八,随你怎么想,只要你肯走。”
“然后呢?”齐铁嘴问他,“我去欧罗巴,然后在报纸上读你的英雄事迹?”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张启山?”他轻声问他,这句话他在心里问了无数次。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张启山没有回答他,只是兀自说道,“老八,你总会找到第二个你算不准的人的,你依旧能体会到这个世间的乐趣——你不必,只留在我身边。”
齐铁嘴有一瞬间大脑空白。
他的思绪回到很多年前的小香堂,回到他口无遮拦和吴老狗打趣的那天下午——那时他刚刚明白自己对张启山的心意,想让别人也看清,却又怕别人也看清。
于是只想呈呈口舌之快。
但竟然被张启山听了去——
竟被他记了这么多年。
齐铁嘴心下大恸——为他自己痛,也为张启山痛。
他既然听了去,却为什么自始至终从未问过自己——他想,在那无数个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张启山都以为自己是在对他演戏么?
张启山怎么敢,他怎么敢的?
他为了张启山,悖逆了祖宗家法,为了张启山,放弃了逍遥一生,为了张启山,遭了那么多罪,受了那么多疼,连性命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可到头来,张启山只记得那一句。
他心神俱裂,只觉得这锥心之痛,比天雷还要痛楚万分。
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觉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喉头一阵腥甜,一口血就这么喷了出来!
他这么一呕血,自然是吓坏了张启山。
张启山原本还铁了心像个木头似的不为所动,看到他这幅大悲大痛的模样,却也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把他抱在怀里,紧紧攥住他的手连声唤他。
然而齐铁嘴这口血喷出来,却自己也顿感无语……想来自己虽然算张启山不准,但初见时看他面相,觉得他旺自己,倒是真没看错……
这老帮菜把自己气得吐血,然而这一口污血呕出来,身子却觉得轻快不少,连日来的胸闷也都没有了…….想来是把身体里最后没能化开的瘀血也给吐出来了,现下是当真大好了…….
可那厢里张启山却不知他身体的变化,只当他是旧疾复发,当下拥着他便疾声喊人去找大夫。
门外守着的人应了一声,便步履匆匆地离去了。
齐铁嘴心里这各种滋味涌上心头,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落在张启山眼里,却是他已然两眼发直,神志不清了的样子。
于是心下更痛,紧紧抱着他,一向无所惧的人声音都发颤,同他说自己说的都是混账话,他以后都不说了,只要齐铁嘴好好的……
“你也知道自己说的都是混账话啊。”齐铁嘴回过神来,悠悠回了他一句,本想再多刺挠他两句,然而抬头一看人赤红的双眼,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委委屈屈地把头往张启山怀里一怼,开始诉说自己的委屈,说自己这些年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对他那么深那么深的情,他都看不到,就一句和吴老头的瞎话,他偏偏当了真,这么些年还一直记在心上。
张启山紧紧抱着他,本来不想给自己争辩什么,见齐铁嘴是真为他那句话伤了心了,终究是老脸一红,趁着他哭累的空当轻声道——“我没当真,没记在心里,真的——”
张启山低下头,轻轻吻去他的泪,说老八,我同你道歉,方才都是说的混账话,是想激你离开所以故意说的混账话。
这下又把齐铁嘴说懵了,绊哒麻痹张启山——他想,我真就是命犯你了…….
两人之间一时无语,于是只是紧紧相拥着。
齐铁嘴心里仍旧委屈得很,他还有无数的账要同张启山算呢——但他也知道,此时不是算账的时候,张启山空比他年长那么些个岁数,情字当头却比他要糊涂多了。
于是他平稳了下心绪后,柔声开口——“佛爷……启山……”
他伸出手,捧住张启山的脸,认真同他道:“我知道你让我走,是为我好。”轻轻摩挲着张启山的脸,齐铁嘴决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你有没有想过,如今所有人都知我是你的软肋——日本人,重庆政府……我若一离了你身边,多少人会想要我的命,或者想拿我的命来要挟你……”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张启山的脸,“佛爷当初下斗时天天带着我,不就是担心我离了佛爷身边,无人能护我周全嘛……怎么到如今,反倒犯糊涂了?”
张启山叹了口气,捉了他的手,放唇边轻吻了一下,刚想要说什么,却又被齐铁嘴打断——
“我知道佛爷想说什么——”他反握住张启山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到自己心口上,“我为佛爷改了天道受了天雷,差点死了……吓到佛爷了是不是?”他笑了笑,“但是佛爷以为,我不在佛爷身边,就不会做这些了么?”
“你知不知道……”张启山开口,声音里竟也有了哽咽,“知不知道那天我回来看到你……你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夫说你心脉受损,五脏六腑全在出血,活不成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那一日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他记得满地刺目的鲜血,记得齐铁嘴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和单薄又冰冷的身子。
他记得有人在哭,有人摇着头叹无力回天,有人劝他节哀……
可他什么都听不到,他只死死攥住齐铁嘴的手,一遍又一遍唤他的名字,似乎这样就能把他唤回来,让他别走奈何桥。
齐铁嘴向来最怕疼,平日里磕了碰了都要对着他撒娇半天;齐铁嘴也向来最顺着他,不论在那里,每次只要自己喊他,他总会笑意盈盈地来到自己身边……
可那天,不论他怎么喊,怎么求,那个人都没有半点反应......
“那时候我就在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老八?”张启山将自己的脸同他贴在一起,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你怎么敢死呢?你怎么敢一声不吭地就替我死呢?”
“你怎么忍心……就这么离开我呢?”
“那你又怎么忍心呢,张启山?“齐铁嘴也颤着声问他,”你那天去,根本就没想着活着回来是不是?你怕我发现端倪,连多抱我一会儿都不肯……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怎么这么狠心呢?“
张启山没有答话,他也答不出来。那一日他离开时,便知此生对这个人都有亏欠,再也无法还清。那时他回想起多年前,在小香堂屏风后听到的那段话,竟无比希望那是真的。
如果他当真只是这算子透彻人生里的一丝乐趣,那该多好。
但他知道,他不是。
齐铁嘴知他答不上来,也不逼他,只对他继续道:“佛爷自己打定了主意要做的事,我向来劝不动——你我相知,我也不会劝。但我要打定了主意要做的事,佛爷也拦不住我。“他扬了扬脸,”就算佛爷把我送到天涯海角,也拦不住我要救你,要为你去死。“
那句“你我相知“触动了张启山,齐铁嘴懂他,他又何尝不懂齐铁嘴?
于是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把人更紧地拥在怀里,感受着这具身子令人心安的温热。
齐铁嘴的耳朵贴在他心脏上,过了一会儿,又轻轻转头在他心口上落下一吻。
张启山眼神一暗,也效仿他,往他心口上亲。
亲着亲着,却没那么正经了。
算起来,两人也有两三个月没有亲近了…….齐铁嘴低头看张启山用牙咬开自己长衫的扣子,脸一下就红了,难耐地在他身上蹭了蹭。
然而彻底意乱情迷前,齐铁嘴觉得还是有必要把话完全说清楚,于是捧住张启山的脸,阻止他用鼻子把自己的衣服顶开…….
“诶诶诶,佛爷。“他看着张启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自己军装的衣领,已然完全浮现的穷奇从耳后蔓延到胸口,一阵口干舌燥的让他也不敢多看,”咱们都说明白了是不是?你不会再琢磨着把我送走了吧?“
“八爷能耐这么大,我就算把八爷送走,八爷自己也能向老天借一片云飞回来吧。“张启山说完,看着小算命的一脸皱巴巴的表情,又于心不忍,凑上去亲他,换了一副正经的模样,说不送了,我们永永远远也不分开。
齐铁嘴听到了令自己舒心的答案,也愈发动了情,搂着他脖子讨人疼,说佛爷破了他仙人独行的命格,误了他求仙问道的灵根,把他拖入这滚滚红尘,知悉了情爱,便要陪他生生世世。
张启山自然求之不得。
两人浓情蜜意,干柴烈火,正要一触即发之时,却听见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张日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佛爷,佛爷,八爷怎么样了?大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