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车水马龙之类的中世纪街道，熙熙熙攘攘尽是穿着打扮奇异的人、以及连人都不是某种兽人。红色、金色、咖啡色的头发，穿铠甲的、穿黑袍的、穿舞娘服的。
其中，一位拥有普通到过度朴素的黑发黑瞳的少年，身着一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运动服，呆呆地站在水果摊前。
一头巨大的蜥蜴拖着马车从人群和少年之间穿越，将两个空间暂时分开。等马车远去时，少年已不见踪影。
趁着马车经常逃出街道的少年，此时正坐在一条小巷的石板台阶上，轻微发颤的手正出卖他内心的焦虑与恐惧。
刚开始看到的一切，那奇异的“异世界”街道，以及手上的塑料袋、口袋里的手机、还有干净的运动服，这些都没有提醒着少年——
本该已经消失的他，不知缘何，再次站在阳光刺眼的地下。
——菜月昴，死于露格尼卡的新王——艾米莉亚手下的、最后一任魔女教大罪司教。
自己获得了恩赐般的新生。确定了这个事实的昴内心却毫无喜悦，一种或许该被称为“郁怒”的情绪，如吸着般在空空如也的胸腔中膨大，逐渐被挤压到咽喉。
好胃口。好胃口。好胃口。
他对“重来”这个词耳熟能详。被他称为“死亡回归”的权能，让他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回到死亡前的某个节点，重新来过，改变一切。也多亏了这个权能，昴一步一步爬向了自己夙愿的终点，将银发半精灵推上了王位。
他也确实感谢这个权力——
在现在这一切发生之前。
每一次重来都让他吃饭，被刺穿、被剖腹、被绞杀。幻痛是人无法控制的，心理上的吃饭也不是没有过。这次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般，产生内心的、极度的反胃。
于是他捂着脸，感受着传入的声音涌出一股腥甜，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
“哈”
没有吐出来。在身体主人用力竭力的呼吸中，喷涌而出的情绪被刺激在喉咙的喉咙深处，化作了呼吸。
连最后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断的“满足与救赎”，要无情地追加吗？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放肆的狂笑被彻底放任。他笑得眼泪鼻涕横流，直到肺部的空气都被挤压殆尽，咳嗽声压过了笑声，亢奋的情绪在断断续续的气音中弥散。
没关系。
菜月·昴早已习惯了这种竿到极点的游戏规则。
“没关系的，艾米利亚。”
哪怕挑战无数次，垂死挣扎无数次，祈愿无数次……哪怕一切都重来一次，不，哪怕重来一万次。
“我也会再一次，把全世界都放在天平上烧掉，然后——把你捧上王座。”
平静取代了翻涌的情绪。自封的魔女教大罪司教，无可非议的傲慢担当——菜月·昴站起身，走向巷子深处。
游戏，重新开始。
“哟，小哥，稍微和我们玩玩吧。”
弄堂间阴暗的死胡同里，三个不知好歹的王都小混混如约而至。
或许是真的时隔太久了，亦或许是大脑总是会对久远的记忆进行美化——居然久违地有半分亲切感。
“——既然如此，就让你们死得好看点吧。”
昴放下塑料袋，扭了扭手腕。
似乎惊讶于猎物居然自己往前靠，三个混混都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瘦高的混混很快反应过来，恶狠狠地威胁道：“从刚才开始就嘀嘀咕咕个什么啊，你明白现在什么状况吗？”
昴的视线在三个混混之间来回移动，突然手一拍，视线停留在了刚刚说话的瘦高个身上：“啊，你是……拉珍斯是吧？”
“什么？你怎么……”
“没什么，就是在努力回想，那把刀子到底在谁身上。”
“？！”
就算没有肌肉记忆，脑子还是能用的。在千次万次的死亡中锤炼出来的战斗技巧，虽然完全不能和那些战士比，但对付几个小混混绝对是绰绰有余的。在他拿出刀之前——
“给我让开让开让开！那边的家伙，真的很挡路啊！”
被打断了。
一名小个子少女，摇晃着长至肩膀的金发穿过眼前，瞥了巷口的四人一眼，脚步不停地冲出了小巷。
混混三人被一连串的突发情况弄得愕然不已，菜月昴脑中却是刚刚与自己对视了瞬间的那对红瞳——
菲鲁特。
莱茵哈鲁特效忠的对象，“剑圣”最大的弱点。刀枪不入的阿喀琉斯的踵部。但这个弱点根本派不上用场。此前针对菲鲁特的计划几乎都会被莱茵哈鲁特拦截。那么，这一次，如果能赶在莱茵哈鲁特之前——
“你小子，刚刚说什么？”
一柄小刀闪着寒芒从眼前划过。
啊，糟糕，差点忘了这三个蠢货了。昴往后退了两步，恰好躲过刀尖。先发制人的优势没有了，看来只能随机应变了。
首先是夺刀——
“不好意思！请借过一下！”
宛若银铃的声音响起。昴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随奔跑飘逸而起银白色的长发，简约的服饰，绣着“似魔之鸟”图腾的长袍，还有那双宝石般蓝紫色的眼眸。宛若超脱于世界、被银白包裹着的少女，是昴熟得不能再熟的幻影——
——艾米莉亚。他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就是第一周目发生的事。艾米莉亚在追菲鲁特的时候碰上了被堵在小巷子里的菜月昴，她救下了命悬一线的陌生人，却跟丢了菲鲁特。
于无数次死亡中逐渐异化的画面在脑中复苏。这是他在梦中无数次擦拭的画面。他第一次死亡时立下了誓言，并为了那句誓言全力奔走，他最初的夙愿，正是为了报答这救命之恩啊。
不过，与真正的第一周目不同，这次他没被刀捅，所以就不需要妨碍她了，对吧？昴如此确认着，移开了阻挡巷子的脚步。
然而在他移开脚步之前，少女却停下了步伐，开口道——
“昴？！”
叫出了他的名字。
叫出他名字的少女，脸上却不是他死前看到的不解，也不是对待大恶人的憎恶，而是昴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昴想了很久才理解到——那个表情，是叫“惊喜”吧？
为什么？
“为什么昴会在这？”
为什么？
为什么用那么熟络的语气喊我的名字。为什么看到我会露出这种表情。为什么？
如果她带着那份记忆，如果她记得那个名字，那她应该满眼泪水地质问菜月·昴，应该充满防备地举起冰枪对准菜月·昴的咽喉。
为什么？
为什么那双紫绀色眼眸里，本应倒映着菜月·昴满脸戾气、沾着鲜血的狼狈模样的那双紫绀色的眼眸里，流露出的却是……惊喜？
昴想将疑问脱口而出，却不知为何，话语都卡在了喉头。
“你是这家伙的同伙吗？”
小混混不知好歹地插入两个人的对话。
“诶？你们是谁？”
似乎才注意到小混混，银色长发的少女疑惑地歪了歪头。
“可恶，被小看了！”
“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凑什么热闹！”
昴忍无可忍，抬脚踹翻了那个最矮小的混混，吼道：“你们几个烦不烦啊？！别打断别人说话啊！”
“唔，那个人手上的是刀吧？你们是在欺负昴吗？”
“虽然很感谢你帮我但原来我给人第一印象就是‘受欺负的人’吗……”
“废什么话！上！我们三个人还打不过一男一女不成？！”
“是呢，二对三可能有点危险。”
“——那，三对三的话条件就对等啰？”
在少女的声音之后，一道中性的高昂嗓音划破巷内的空气。
混混们连忙察看四周，少女却伸出左手，一道像两脚站立的猫的身影出现在她白皙的手指上——不，与其说“像”，倒不如说就是两脚站立的猫。
看到巴掌大的直立猫，持刀的混混一脸战栗放声大叫。
“——是、是精灵术师！”
“答案正确。现在退下的话就不追击你们。快点决定，我们赶时间。”
听到少女的话，混混们如蒙大赦，连忙朝巷子口跑去。
让他们捡回一命。昴心里颇为遗憾。但他是不可能当着艾米莉亚的面杀几个无关紧要的角色的。
哦对了，刀。昴突然想起来，趁几人正恍惚的时候他一把捞走拉珍斯手中的刀。匕首他并不习惯，但总好过赤手空拳，这有现成的，不拿白不拿。
“你！”
拉珍斯转头瞪着昴。然而昴把玩着刚刚到手的匕首，又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的精灵术师。混混咬了咬牙，还是把脸撇了回去，一边愤恨道：“我记住你们的脸了，贱人。下次在这一带再看到你们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面对小混混鼓起勇气的恐吓，小猫却回答得口气轻松：
“要是对这女孩动手，我可是会诅咒你绝子绝孙喔？只不过看这样子，你八成连后代都来不及生。”
其漫不经心的态度让混混们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次他们默默无言地逃进人群中。
王都的小混混就这水平吗。亏他们还拿过自己好些命。昴差点被这群混混逗笑了。
先不管这个。昴转身面向艾米莉亚。他有千百个疑问，和千百句话想问清楚。但——
“昴”
听到银铃般的声音用这样的语气呼唤自己的名字，就问不出来了。犹豫了一下，他最终还是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静观其变。
“莉娅，昴好像也没有这些记忆呢。”
站在手上的猫型精灵忽然漂浮在空中，围绕着银色的长发游动着。
“啊，是这样吗！”
艾米莉亚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用非常抱歉的语气说到：“不好意思，初次见面！我叫艾米莉亚，就只是艾米莉亚而已。”
记忆。
这个词令昴心中一颤。
是了，艾米莉亚这样的情况，他是最能理解的吧。自己所记得的一切，却没有一分一毫存在于对方的脑海。对熟悉的人做自我介绍的感觉，他太明白了。
——名为“死亡回归”的权能所滋生的、游离于世界之外的记忆。
难道，艾米莉亚也？
这不对吧。这不对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真是这样，他的权能，和艾米莉亚相比，到底哪方的优先级更高？又是哪方的记忆保留的优先级更高？还是说权能已经从他这边转移到她身上了？艾米莉亚经历的前几个周目所面对的“菜月昴”，是现在的他，还是初入异世界时的他？在他到来之前，艾米莉亚经历了几轮？
满腔的疑惑让昴有了立刻用手中的刀做一次试验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无论如何，这个完美的开局不能放弃。
“昴？”
昴下意识露出自己所能做出的最温和无害的笑容。
“没什么，就是突然天降美少女，居然认识我，感觉世界有点不太真实！”
“这点果然没办法含糊过去！”
“是莉娅自己太不注意了。”
“啊不管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相遇，但是——昴，要一起走吗？”
艾米莉亚突然伸手邀请道。
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同意吧。牵上那只手。同意吧。
昴深吸吮。
“……非常感谢你的邀请，但我还有必要的事要做，还是在这里再见吧。”
他差点儿同意了。
说实话，昴确实很想很想几乎要发狂地想和她一起行动。但他一定只是想把好的计划执行了。正因为是难得的完美开局，才不能轻易放弃。如果走回最初的路线，这一周肯定又要浪费了。
“诶？昴不是去菲鲁特小姐的仓库吗？我们正好顺路哦。”
“你怎么知道？”
昴佯作惊讶的反问了一句，内心却已经把从艾米莉亚话里得到的信息都串连起来了。问题一目了然了。看来上周目标已经死在仓库里了。艾米莉亚会惊讶于这一次小巷子里遇见了他，说明艾米莉亚前几次遇到的不是初到异世界的自己。毕竟自己刚来的时候在这个小巷子里吃过几次亏。
只是，不知道仓库里发生了什么，让熟艾米莉亚对他那么络。他顾的是很能社交的人吗？笑死人了，他可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他还有这种天赋。
现在，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到底只是没有保留记忆，还是连死亡回归这个权利都没有了。
如果死亡没有回归，他还剩下什么，他还能做什么？
……不管怎样，行动还是要行动的。
之前的自己想到的方法，应该和现在的自己想到的是一样的。之前的自己最后终止在仓库里，说明目前想到的对策方法还有漏洞，甚至可能压根无法修复。必须重新完善计划。
“所以昴要一起吗？”
艾米莉亚的声音将昴越来越分散的注意力吸引了回去。完全没有听到艾米莉亚是怎么抑制自己的问题的……
“不行，在去仓库前还有点其他事做的，谢谢好意。”
“好吧，那……昴，再见。”
“嗯，再见。”
好，接下来就是去魔女教的据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