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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实玛利对自己的兄长是多少存在一些怨气的。虽说兄长领着卯兔的魁首把她从那些仙人手中救了出来,又扶着她出了铁槛寺,但之后无论是否决董事会的不信任案,还是搞清黑兽辔头的下落,他却又毫不参与,搞得以实玛利一度觉得他是要放着自己那只空眼窝不管,待在房中流血至死了。
虽说黑兽的辔头不在她这里,他们却是十分听从以实玛利的要求。以实玛利也不想深入研究辔头的下落,但那位主公显然对黑兽们不薄,加之他们偶尔会在暖香坞聊主公近来如何,以实玛利细细听下来,心下大概也猜到是谁。
于是以实玛利写了封信,给黑兽们的主公。信简单,是请这位主公来暖香坞喝杯茶。恰好酉支的魁首希斯克利夫被扭曲拍晕了、在暖香坞休养,于是她把信给了希斯克利夫,让他回去复命时,顺带给那位主公送去。
希斯克利夫走后,以实玛利也出发了。她去了她认定的目的地——她那兄长居住的怡红院。在那芬芳的庭院中,粉色的桃花正盛开着,而在廊下长坐的男人一身点缀赤色装饰的黑衣,血色的眼罩蒙住一侧的眼窝,另一侧眼眸则若漆黑的镜子般,凝望着前来的以实玛利。
那以独目凝望的男人,便是以实玛利的兄长红露。二人的寒暄今日格外的话不投机,以实玛利每次想谈正事,请兄长在鸿园的事务上稍作助力,红露便轻轻笑着,将那暗含的请求以近来看的书、收集的宝物偏移开来。
最后以实玛利差点恼起来,又不能一走了之,于是去屋里拿了梳子,一言不发,只帮红露缕清他那莫名打结的头发。也不知是谁做坏事,总不好好梳理他的头发。
而后以实玛利先是听到斗鸡的脚步努力压低音量,却不巧还是传出一点爪子的沙沙声。随即,她抬起头,红露难得直言了一般,那漆黑的独目中多有探究:“以实玛利其实是来这里等人的吧?呼呼。”
“不如说,已经等到了,”以实玛利松下一口气,显然希斯克利夫正在难为着要不要出来,看来她找对了,“你看。”
随即,红露换了声音。他即使失了一边眼眸,平时讲话的声音也若天边的云彩般漂浮,此刻他的声音却是低而冷漠,带上几分铁锈的色彩:“出来吧。”
“主公!”希斯克利夫立刻从桃花树后跳出来了,手上还拿着以实玛利写的信。他大体是意识到不对,便先行了礼,膝行几步到兄妹俩面前,把信递向红露,“那个……呃……”
红露不过是拿过信来,那般气度便让以实玛利有些茫然——原来他竟是这般待下属的,“你起来吧,先回房间去。”
以实玛利从怡红院回来便心神不宁,虽然红露大体是和她说开了,但也直接说清了——他不死,十二黑兽的辔头便都只能由他一人握着。但他若是死了,以实玛利便会成为第一个握住十二黑兽辔头的家主。
接下来的事却让以实玛利有些后悔由她来挑明了。当时,红露拿出了一份婚书,双方的名字空着,只有某个小家族的印和贾家自己的私印。那东西的原件以实玛利很确定,还锁在保险柜内。
“啊,这个是复制品,浮士德拿给我的。不过我也探听过了。”红露那么说着,将婚书对折,摩挲几下之后,纸便被他拦腰撕开了。
“这家的女儿想和分家的子弟结亲,文件刚送到我这里,还没相看完呢……”以实玛利有些头疼,果然一些文件不该交给浮士德。
但红露便只是那样凝望着自己的妹妹,不言不语。还是以实玛利先开口挑明了:“兄长,那个……酉支的辛克莱和我安插的私兵都和我讲了。”
“那家主大人又要如何评断呢?”红露的声音还是低沉,脸上却是笑眯眯的,以实玛利差点被吓得往后一跳。
而后,她才开口说清:“暖香坞和你们隔那么远,结果连李箱都清楚这件事了,怎么你们之间不能说开呢?”
“说开了的话,那外面的人又会怎么想呢,以实玛利?”红露不再笑了,反而严肃起来。以实玛利清楚,只要说开了,怡红院内的消息就有可能不胫而走。姑且不论被退了婚约的宝钗姐姐听到这事会怎么想,元春姐姐自然要拿来大做文章。
而眼下红露正在准备的事情,恐怕也会被破坏。即使是以实玛利也判断得出来,未来几年恐怕会有翼际战争——甚至是烟霾战争的延续。维持现状的话,红露和她都在做同样的准备,而两个人齐心合力自然比她一人劳心劳力要好。
“……好,那我们换个话题。你觉得边狱公司如何?”
“那家在家主评审时帮了你的新兴公司,眼下同旅者公司便有合作,还售卖了其拳头产品给T公司……”红露摩挲了下眼罩,指尖便染上了血,“若是要合作的话,当隐秘些,不能像赫伯特那般直接。”
“不过那位但丁经理确实是位好人,可惜说不出话。”以实玛利绕了下头发,“他身旁的罪人们也各有来历,笼络的话,以后也能成为助力。”
“那便是好事了,就这么定吧。”
一段话之间,话题便又转到其他正事上去。以实玛利却没管红露的打马虎眼,而是忆起但丁透过他人转述过的可能性,可能的话……会有兄长坦诚自己心意的某个世界吗?可能的吧。
那样最后,以实玛利回了暖香坞。结果到了挑灯的时间,她还是多少有些心绪不宁。
“所以小姐,您同他可是说明清楚了?”
李箱刚好理完一沓文件,归纳放进书架上,“红露其人虽说是喜欢弯弯绕,但直接说开的话,也不难沟通。”
“……首先再怎么说,那也是我兄长,”以实玛利揉了下眉心,“然后,他拒绝了。”
李箱和缄默不语的浮士德顿时停了下来。
“以实玛利小姐,主公拒绝的理由是什么呢?”随即,浮士德少见的发问了。
“他说‘外面的人会怎么想呢’。但我觉得他其实是说不出口。浮士德小姐,你想想,他对那个磕坏脑袋的说‘月色真美’,是不是很奇怪?”以实玛利这时也不打弯弯绕了。
浮士德这时候才放下手中的文件,而后她再度开口:“经过那么多事,即使现在铁槛寺的仙人都被焚烧殆尽,主公也不会再有喜怒哀乐了。因此,他不会对希斯克利夫先生说那样的甜言蜜语——即使他以前对宝钗小姐说过。”
“这样的事,巳支的罗佳女士听了大体会拿来打赌吧?”李箱却想到了另一个方面,“她以前就同人打过赌,当时巳支辔头还在薛家,她却觉得宝钗小姐必然会把辔头交至红露少爷手中……”
房间里突然静了下来。以实玛利是清楚那时候兄长的所作所为的,她过了很久才问:“浮士德小姐,那时候他不会已经和……”
“没有。酉支的辔头被交至主公手中时,巳支早已经效忠于主公了。”浮士德摇头。
辛克莱却不适时的插嘴:“但我来暖香坞之前,魁首就已经留宿在怡红院好几次了……他之前不出任务时,就待在栖木,这段时间却总是留宿那边……”
房间里又只剩下李箱和浮士德翻文件的声音。这房间里心照不宣的事实有很多,比如会在这里聚会的除了眼下的四位,还有两位巳蛇和一位未羊;比如酉鸡的魁首半夜真的会惨叫,并且他的叫声肯定是从红露的房间传来;比如他们其实一早就看出来那两人之间的感情,但以实玛利直到今天才戳破。
结果还是李箱先提议了:“要不然,我们还是猜猜希斯克利夫和红露谁先说开好了?”
“哦~有赌局吗?”罗佳就在这时走了进来,“我先来汇报了,薛家的老一辈最近动向还是把握不清,我们魁首还在等主公判断呢。”
格里高尔刚好在罗佳身后进来了:“哎哎,罗佳小姐,这事讲给家主大人真的好吗?”
“这件事她也需要知道的吧?主公说了可以的。”罗佳显然还是对赌更感兴趣,“所以所以,你们在猜什么啊?”
“我们在猜酉鸡的魁首和你们主公啥时候能告白呢……”以实玛利还是这么说了,“罗佳小姐非要拿这个赌的话,可不要准备太贵的彩头啊。”
“嗯,那我就赌明天?而且一定是斗鸡那边先说开吧?”
“我觉得还是主公会先说开。”
“哎!罗佳小姐那枚巳丸可不能拿来当彩头啊!是要吃的!”
“我觉得恐怕不会说开了……”
结果一来二去,那天晚上在暖香坞的人都参与进了这个多少有点诡异的博彩。罗佳拉上堂吉诃德和格里高尔猜希斯克利夫会先说开,以实玛利和李箱觉得他们永远不会说开,辛克莱则和浮士德一起认定红露会先说开。
大家都拿了些简单的东西当做彩头:李箱是一块他用过的黑铁马甲,浮士德则把买的兔子胸针贡献出来,堂吉诃德是脖子上的围巾,以实玛利是手中的折扇,罗佳把最近收集的餐馆优惠券拿出来,辛克莱打算刻把血炎刀的仿制品。格里高尔思来想去,说自己要把近来巳支新得的螺钿匣子拿来给胜者看,反而被罗佳劝住,换成了用废的蛇矛。
大家从暖香坞离开的时候,心下都有些期待以实玛利的探子哪天能结束这博彩。到了第二天,事情却有些变了:先是辛克莱拿来了一枚白玉笔枕,说是有人也想参与进博彩,但不好直接露面,只好托他帮忙;而后,卯支的奥提斯和良秀从罗佳那里听说了这事,大概是要报希斯克利夫先前劈伤兔子的仇,也参与了进来。
以实玛利捏着白玉笔枕,头大了起来。这东西一看就是怡红院里出来的,除了红露没人会用。她把东西拿给辛克莱,让他送回去。但第二天这笔枕又被仆人送到暖香坞来,这次依然没下注,只留下笔枕本身。
以实玛利很清楚,她不收下的话,红露大概会一直送来,只好收下了这烫手山芋。
然而探子还是说怡红院一切如常,红露甚至最近没给酉鸡任务,以实玛利也只能耐心等待。
希斯克利夫眼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却又不能打滚——在他身侧,红露已经睡下了。他的身躯起伏不大,但即使是斗鸡,也不免要猜测自家主公是不是在装睡。
希斯克利夫是吃完晚饭,本来要挑几个小鸡和自己对打的时候突然被叫去怡红院的。但去到栖木传令的不是卯兔,而是子鼠。待到了怡红院,明明路上都点了灯,主公的卧室里却黑漆瞎火。
这两件事都很稀奇。希斯克利夫还在盘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便看见有人拿着两只细烛进来,对方恰巧地伸出手来,递给希斯克利夫一支细烛。希斯克利夫接了过去,鬼使神差一般,他拿着细烛点亮自己面前的灯,却听到了细烛碰撞的声音。
屋内的灯光顿时亮起,映出了红露的面容与轮廓。两只细烛碰撞在一处,原是持细烛的二人点亮了同一盏灯。希斯克利夫本打算抽走自己的手,却被红露握住那只点灯的手,那力度近乎要弄疼他,让希斯克利夫心神不宁的发问了:“主公?”
“坐着吧,不必行礼。”红露的声音意外的比平日温柔许多。细烛被他拿了回去,放在了桌上的烛台那。
“是有事情要……”
红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开口了:“我和以实玛利谈过了。”
希斯克利夫自知理亏,于是他低下头去。但红露却没管他的反应,而是喃喃自语般说下去:“那不是你的错,她一早也猜到了。不必那般在意,希斯克利夫。”
希斯克利夫感觉气血上涌,让他口不择言:“可是那封信是她——”
“这就是为什么她那时在这里。”红露的声音淡了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希斯克利夫最终忍受不了这静默,战战兢兢的抬起头。他看不出红露脸上是悲是喜,但红露却是恰巧地开口了:“日后我必然先于她离去。到那时,你就去找她。明白了吗?”
“……是。”
他之后帮红露换了绷带。红露难得心情很好一般,在希斯克利夫解下绷带、清洁眼窝的时候,他没像平时那样一声不吭,而是稍稍哼了几个音节。之后他们便睡下了,没做任何事,仅仅只是这样同眠。
然而希斯克利夫的心下却没有随着红露的呼吸安静下来。他突然的想要说些什么,却喉头滞涩。他早就被酉丸烧坏的脑子里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但每当他见到红露安睡的模样,便会生出这种滞涩。
红露于他是主公,是应服侍之人。因此,哪怕他抛下整支酉鸡,希斯克利夫也会认定那是红露的决断。但希斯克利夫心中却害怕那阴影,不是因为到来的时间不定,而是因为那阴影会夺走红露。
不希望和他分离。想要搂住那人冰冷的身躯。想要同他说,他永远、永远不会离开。可是希斯克利夫说不出口。即使说出口了,他能够改变什么呢?何况红露即使和他交合,也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温情。
但希斯克利夫还是试图张开嘴,把唇贴在了红露耳旁。他开口了:“——主公,别丢下我。”
仅仅是那样简单的话,也已经耗尽了希斯克利夫的勇气。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蒙进被子里,预备蜷缩成一个毛团。身后却伸来了温冷的手,把他拽进了那个稍微有些凉意的怀抱中。
希斯克利夫的身子动了动,却没敢转过身去。腐臭的血气和沉静的木香在他的鼻尖涌动,随即红露在他耳边开口了:“你竟是这样患得患失吗,希斯克利夫?”
“没有!”希斯克利夫下意识的先要否认,可那声音都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但主公近来总那样说……还说去找以实玛利那人……”
“提这件事,是想让你做好准备。以实玛利是如今的家主,辔头也是她接下来最合适。”红露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可主公,我们、我们都相识这么久了,难道就那样……”
红露不语。他的手稍稍发力,希斯克利夫明白他要做什么,于是他转过身来,恰巧对上红露那漆黑的独目。那独目中却不像是烧灼起火焰来,而是淬火后的刀刃一样黯淡。
那般缄默没有持续太久。红露闭上了眼睛,随即,他吻上了希斯克利夫。那是柔软的唇,就连停留都像蝴蝶一般梦幻,却撬开希斯克利夫的唇,舌尖在口腔内交缠着。
这一吻结束时,两人都有些呼吸不匀。希斯克利夫的身体都快软下去了,而后他听到红露开口了:“……或许他们说的是对的。”
希斯克利夫的脑子开始打转,他把握不住这句话的含义,鸡脑袋也不再在乎礼仪了:“我求你了,别老是含含糊糊的……”
红露的独目眨了眨,嘴唇微动,随即那声音柔和下来:“有人和别人说,我不会再吐露心迹了。”
斗鸡的手努力摸索着,随即,红露发觉到自己的手被希斯克利夫的手握住了。他又要张开嘴来,却过了好一阵才继续说下去:“只要、只要主公心里有那些东西,即使不说也没关系……我爱着主公就够了。”
说完这话,希斯克利夫自己也愣住了。他立刻就要抽出手去,红露的手却反握住他的手,随即,那无波的、独目的面孔露出微笑,希斯克利夫从未见过那张脸上露出那种柔和美好的笑。
随即,红露也低声开口了:“我也是那么想的,希斯克利夫。”
以实玛利的探子到第二天才回报自家主子,说希斯克利夫可能和红露说了什么,让他难得有了笑容。到了下午,大家又一次趁着无事可干聚在暖香坞,以实玛利打算直接宣布结果,就在她预备开口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黑兽们立刻都藏在阴影之中,李箱去开了门。门外,红露漆黑的独目里却没什么情绪:“我来找以实玛利。”
以实玛利恰巧站起身来:“兄长来找我吗?”
“嗯,”红露放了一包茶叶到办公桌上,“说起来黑兽之间最近好像流行赌博,是怎么了吗?”
以实玛利顿时汗流浃背。黑兽之间根本不流行这个,他只可能是说他们在暖香坞的猜测。姑且不论浮士德和李箱都严防死守,堂吉诃德也难得没四处嚷嚷,其他人更是没说过什么,那……
“我没听说这种事情。而且辔头在兄长那里呢。”以实玛利还是打开折扇,而后镇定地开口了。
红露愣了一下,而后继续开口:“也是。不过我也参与到那个赌局去了——稍稍用了点手段。听说彩头被家主大人缴获了,不知能否还我呢?”
“可以是可以,但兄长是不是太在意黑兽的一举一动了?毕竟他们稍微有些打架之外的娱乐,也算是件好事。”以实玛利拿出那枚白玉笔枕,递到红露手上。
她感觉红露的表情倒是无甚变化,仔细观察却是软和下来些,而后红露开口了:“毕竟那个赌局涉及到我了,总得多在乎些。不过我没打算说他们什么,但愿他们日后不要再偷偷组这种局,然后被骗进赌场就好。”
红露喝了几杯茶之后就走了。参与的黑兽们这才畏畏缩缩的从各处角落出来,罗佳最先问了:“家主大人,那……”
“……我们还是不开奖了吧,知道结果就好。”
于是对那位黑兽之主的感情的猜测,在黑兽们的窃窃私语和家主的头疼中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