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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毛榉宽大的叶片从浓郁深绿中泛出金色的时节,托尼醒来了。
最初惨不忍睹。佩珀站在病房的门口,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又或者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脸部的肌肉已经不受理性的控制。但至少大脑还在工作,她侧身,让匆匆赶来的赵医生和她的工作团队鱼贯而入。
他们开始检测托尼身上的各种线和连接的仪器,然后在男人枯瘦的身体上连接更多的线和仪器。
佩珀完全不懂这些,只能站在那,隔着一面巨大的玻璃向里看。
托尼的眼皮的确是掀开了,但是眼神并不清明,你很难想象的确有一个灵魂栖息在里面。然后,佩珀眼见他又合上双眼。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就要推门往里冲。
赵医生适时地走出来,把这个平日里无数次作为主心骨如今却六神无主的女人拦在外面,“波茨女士。”她的英文略带亚洲口音,比一般人咬字更利落,迄今为止也十分冷静,“斯塔克的情况还不稳定,请先不要进去。”
“他——他,他会——”
佩珀的嘴唇像是无意识地在互相摩擦,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沙哑成这样。
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之一(也许没有之一?)的女人犹豫了一下。她的职业素养告诉她不能把安慰人放在第一位,但是女人的脸色就像纸一样苍白纤弱,一句话就能把她揉碎了。
“情况还不稳定,但是比我们想的好多了。斯塔克睡了整整四年,一直在冬眠舱内放着,我的仪器在让他的身体不会再老化恶化的同时帮助他修复,他的右半身已经不像当初那样.......”
医生试图措辞,还是因为不忍而含混带过。那时候男人的一半身体内几乎只剩下血雾。虽然是无意识状态,但能够在物理意义上存活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
托尼斯塔克就是托尼斯塔克,也许他现在正在准备实现另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我们会严格检测,但他现在更需要休息。”
接下来的一年,托尼睡睡醒醒,大部分时候在睡,醒着的时候可能占不到百分之四十,意识也并不清醒。有时他认得佩珀,有时认得哈皮,有时只认得他们其中一个,有时谁也不认识。门外的山毛榉和山核桃树从枯金色到深褐色,叶片蜷曲,簌簌掉落,哈德逊河谷的冬天由被积雪覆盖的白色草地和远处灰蓝色的山组成。冬天硕大的羽翼覆盖了这间隐秘的房屋,佩珀在公司比较空闲的时候总是驱车前来,对于这个曾经是爱人,如今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亦或是家人的男人,她倾注了能付出的全部心力。哈皮除了一开始要处理一些工作,之后就一直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在春天到来的时刻,托尼又经历了一次心跳骤停,所有内脏在他的体内无规律地颤动。赵医生和她的团队给他做了五十二小时的手术,出来的时候满脸疲惫,口罩把她的脸颊勒出红痕,但是告诉已经濒临绝望的佩珀和哈皮,托尼斯塔克会好起来。
过了两周,他得以从冬眠舱内转移到正常病床。
在漫山遍野细弱的嫩绿被春季气息灌注得愈发浓郁的时候,托尼可以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存活这件事严格对外保密,赵医生依旧不允许托尼出门,外界的环境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干净,各种各样的病菌——我当然知道,这里可不止你是Doctor(博士)——托尼,你即使躺在床上也要有气无力地讽刺人吗?现在安静听我说,你还需要静养。老实待在这里。
这幢别墅,或者说小堡垒,是托尼某一次突发奇想购置的产业。距离复仇者基地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不远不近,刚刚好。本来是打算拿来自己捣鼓点不为人知的小实验什么的,但是后来给了赵海伦。
冬眠舱是她新弄出来的医疗设备,以再生摇篮的设计为基础再进行升级,但配置还不完全,也没有正式投入工作,需要一个秘密的存放地点。
“结果刚好就派上用场了,我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躺进这玩意儿里的活人。”托尼用小塑料叉插起一块削好的苹果,塞进嘴里。
“先生,那很幸运。”坐在他病床旁边的照护员说,“还想要点苹果吗?今天刚送到的,个个都长得很漂亮,味道应该也不错。”
“再给我两块吧。”托尼说。
照护员点点头,拿起小刀,完美地把苹果皮螺旋式地从果肉上剥离开,弹簧一样垂落在托盘内。
“今天会来一个新的照护员,赵医生说您之后检查如果过关,活动范围可以适当扩大,去外面走走什么的。”托尼吃苹果的间隙,女人温和地说,“从医院系统里挑选的,波茨女士搜查了他的个人资料,很完美,没有任何前科和疑点。我亲自面试的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做事很麻利,话也不多。他签署了保密协议,您不用担心。”
“你保证他看到一个活着的托尼斯塔克不会晕过去?他肯定是看新闻的吧,我应该在那场大战之后壮烈牺牲了才对。”
托尼和这个面容柔和安详的中年女人开玩笑,这地方一直处于戒严状态,除了安保团队,赵海伦的团队和她本人以及佩珀哈皮,就只剩下五个左右的护理员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他已经勉强能够生活自理了,但仍旧很容易感到疲惫,需要人时刻看护着。珍妮琼斯,女人,是总负责人,率领着这一支小队伍。她可能是世界上最能保守秘密之人了。
“我们希望他不会。”对于托尼的玩笑,珍妮和气地回应。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珍妮起身,拉开一条门缝。门外有两个人影晃动,他们低声交谈了些什么,托尼听不清,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手上叉子插着的苹果块。
“进来吧。”珍妮终于把门打开,门外站着另一个熟悉的护理员,还有一个身影。大概就是珍妮说的新来的那个。
年轻人已经换上护理员的工作服,清洁的浅绿色长裤短袖,胸口别着名牌。个子不高,看到他的一瞬间表情僵硬,脸色惨白。棕色的头发卷曲,五官长得比较稚气。
他真的有二十多岁?托尼严重怀疑。
虽然外界总是有人骂他无良资本家,但他应该还没干过雇佣童工这种事才对。
“嗨。我是托尼。”看他还站在那没反应,估计是看见有名死人当场复活,给吓得不轻,托尼宽容地主动出声。
唉,时至今日他也是需要自我介绍了,至少让人家确认自己不是什么会动的纪念装置。这么多年简直是白干。
“您好。”年轻人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开口的声音却像声带被撕裂。
他迅速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才继续,“我是梅奈德,梅奈德利兹,斯塔克先生。”
“哇,孩子,你可以先喝点水再说话。”托尼挑眉,“你是被我活着这件事吓到了,还是被我的半边脸吓到了?我知道很糟,但应该也没那么糟吧。”
他微微侧过头,露出自己凹凸不平的半边面颊,右半边身子全都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些烧焦的皮肉已经在漫长的时间内结痂又脱落,即便赵海伦已经尽力帮他修补平复,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大片伤痕。
视力也受到了损害,右眼几乎已经致盲,也许之后还能恢复一些,看到模糊的色块,也许不能。谁都说不准。
“不是的,先生,我只是有点紧张......”梅奈德低着头,轻声辩解,“您看上去很棒。”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托尼说。
梅奈德不吭声了。珍妮说得对,这孩子话不多。
其实托尼更乐意来一个活泼点的人陪着自己,毕竟他在这里待了很久,每天就重复见着那几个人,也不知道需要多少漫长的时间才达到赵海伦的出院标准。佩珀怕他劳累,也不肯把公司的任何事交给他,已经闷得快长青苔脑子快爆炸。如果能有个健谈的聊天对象陪着说说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护理员的工作繁琐又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但梅奈德做的很好。过了段日子,珍妮问过他是否愿意多来些时间,薪资也会相应的提高很多,但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据他所说,他还有别的事情必须要做。
“上学?差不多是你这个年纪吧。”
托尼这些天状态不好,又被赵海伦摁在床上打吊瓶,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涌入他脆弱的肉体,帮助他休养生息。
托尼抗议过,但是赵医生现在在这幢屋子里的地位已经超越了托尼斯塔克本人,金口玉言,她说什么托尼就得做什么。
哪里受过这种待遇,简直是囚犯。托尼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梅奈德正拿着块抹布,给他把窗台那一块擦干净。托尼的房间景观很好,往外能看见蜿蜒的河谷。
现在是树木郁郁葱葱的时候,河流隔着玻璃无声奔涌,透明的丝绸翻卷,绕过一座座山峦。倒影横亘在男孩的面颊上,像一道刀伤。
见年轻人没回应,托尼也没再追问。本来就只是随口一说。
他拿起手机随便刷了刷,都是些无用的讯息。可能没有托尼斯塔克来当头条,新闻业都六神无主了吧。
“嗯,先生。我还是学生。”梅奈德终于擦完那一道细细的窗台,转身看着他,“您感觉怎么样?要我把床头摇高一点吗?”
托尼做了个请的手势。
年轻人顺从地过来,蹲在床脚,找到那根小小的摇杆,匀速地开始转动。柔软的床铺托着托尼的上半身缓缓挺起,调试得差不多了,梅奈德卡好锁扣,又过来帮托尼细致地调整一下坐姿,保证他的腰不会难受。
这小子力气挺大的,托尼很轻易地就被他捞起来,一瞬间错觉自己好像是个娃娃。这里不是没有比他块头更大的护理员,但是他总能一个人轻松解决所有事。一个可堪重用的好孩子。
“年轻人啊。”托尼感叹,“哪个学校?在纽约吗?”
“呃......对,纽约大学,先生。”梅奈德垂着眼睛,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不错。”托尼点头。
敲门声响起,梅奈德瞬间直起身体,紧紧盯着门口。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托尼总觉得这孩子警惕性过高,神经绷得很紧张,年纪轻轻就这样子可不好,容易精神衰弱。安保团队都没他这么敏感的。
隔着门口的小窗确认了一下是谁后,梅奈德终于打开了门,是佩珀,旁边站着赵海伦。她来给托尼做常规检测,以往是每天都要做,后来变成三天,现在每周做一次就好。
托尼想到又得翻来覆去做一堆检查就烦心,一扯被子躺在床上装死。
赵医生拽了半天无果,“斯塔克,你一把年纪怎么还是跟个孩子似的?小孩子扎手指头都比你干脆。”
“你也说了,我不是小孩,我是托尼斯塔克。”男人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他应该是在笑。
赵海伦闻言气笑,只感觉自己医生的尊严被狠狠挑衅,更用力地去拉拽,佩珀无奈,也只能围上去。两个女人跟哄跳上冰箱最顶端的猫一样,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地轮番开口,只为让这个病号别闹了。
梅奈德在一旁呆呆地站着,看着这场闹剧,没忍住笑了一声。怔了几秒,又好像被自己吓到了似的,把笑容咽下去。
隆起的被子动了动,托尼施施然探出头来,一副“我胜利了所以大发慈悲大赦天下,包括你们”的表情。原本苍白的脸色经过这一闹,好歹是泛出了点血色。赵海伦没好气地掏出她的记录板,开始调试各种仪器。
佩珀搬了把椅子坐下,托尼这才注意到她还背了个鼓鼓囊囊的挎包,“带了什么?”
“你不是让我把你家里那些相片拿过来?自己都忘了。”佩珀说着,一个个相框往外掏。
“我那也就随口一提。”托尼说,“这里太冷清了,我得在这儿装个投影屏,至少能看点电影什么的。是吧,孩子(kid)?”
视线投过去,梅奈德正靠在墙上发呆,蜷曲的棕色头发软软地垂下来,好像没听见托尼在喊他。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的嘴唇沾上一星点光的余迹,又被抿进湿润的口腔里去。
佩珀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利兹?”
“噢。呃,抱歉,波茨女士。”梅奈德如梦初醒,慌忙走近前来,“怎么了,斯塔克先生?你有哪里不舒服吗?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嘿,孩子,冷静点。”托尼趁着医生的针头还没扎进手背薄薄的皮肤,抬起手碰了碰梅奈德的胳膊,“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提议一些娱乐活动。”
“哦——嗯,看您怎么想。”梅奈德低声说,“医生允许的话,嗯,不能耽误您康复。”
“上帝,小小年纪说话就一把年纪了。”托尼抱怨。针头在下一秒丝滑地嵌入他的皮肤,他嘶了一声。赵医生熟门熟路地给他固定好,这是属于她的胜利。
佩珀终于把相片都掏完了,一字排开在床上,其实也没几张。顺嘴开口,“人家都几岁了,还喊孩子,难怪不理你。”
梅奈德没吭声。
托尼,“他那样子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啊。”
“我二十二岁了,先生。”突然开口,“已经不是孩子了。”
“你看,利兹自己都这么说。你太小看这个可靠的年轻人了,托尼。”佩珀开玩笑。
托尼突然感觉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不是针对佩珀,只是。这些对话 有点 反正不太对劲。他的脑子里有根细细的线,一道迅捷的冷光,转瞬即逝,但杀伤力极强。
绷紧了,缠着就疼,无形地勒住太阳穴。
额角疼得像有电钻在缓慢地研磨。手掌心濡湿,冷汗渗出来。他喘了口气。
赵海伦皱起眉,心脏检测显示托尼的心跳莫名其妙加快,但幸好,很快又恢复正常。她往那个小板子上记了一笔。
“啊,反正对我来说就是孩子。”托尼声音干巴巴的。
检测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托尼的恢复情况比预测的甚至还要好一些,赵医生终于肯点头,托尼可以出门小范围活动了。“但是不能走远。”她警告,“就在这周围,有任何不对、不舒服就立刻回来。”
“天啊,这附近荒凉得都压根没外人,还能有谁绑架我吗?”托尼抱怨,眼睛一瞥,却看见一旁的年轻人好像真把这调侃听进去了似的,小臂上的肌肉线条都变清晰几分。
男人在心底叹气,梅奈德带他出门的话,可能安保人员也不需要了,这孩子看起来随时准备干掉任何靠近托尼的人。
“帮我把这些照片摆到对面去,然后差不多也到你换班的时候了吧?早点回去。”
托尼指了指床上那几枚,其实这些照片,他平常应该也是不怎么看的,吧。但是前几天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年轻人走过来,一枚一枚小心地叠好,拿起其中一张的时候顿住了,手指把相框边缘攥的很紧。窗台旁边摆着柜子,梅奈德理了理上面铺着的白色的蕾丝边罩布,把那些照片摆上去。
下午,这个角度是背光了,照片上的人脸模糊不清,就像所有的幻觉和幽灵,在时空的角落寂寞地颤动。
“斯塔克先生,波茨女士,赵医生,那我就先走了。”
佩珀和赵海对他微笑点头,又低下头忙着研究托尼的身体检测报告。女人的头发忧虑地缠在一起。
“嗯,去吧,明天见。”托尼靠在床头,一边玩自己的手机一边说。他最近有点喜欢玩手机自带的小游戏,世界上有那么多版本那么多种类的游戏,不知道为什么他就乐意玩看上去最简陋的那些。但托尼就是托尼,即便是玩破烂手机小游戏,他的记录也已经到达使用用户的前百分之五了。
从这地方回到皇后区,要先坐公交车,然后,再转车。再转。大概要四小时吧,反正和他登记在资料上的那个假地址不一样,但是他不需要也不愿意要什么交通补贴。人都是假的了,黑进去登录的资料,除了性别和年龄没一个真的。
等地方差不多了,他会溜进小巷子里,换上衣服,荡回去。
实在是太利好他这个如今的穷鬼了,虽然之前也没多富裕。
今天没有直接回家,在外面巡逻了几小时,很太平,没什么需要真正动手的事,用蛛网捆了几个小贼,语重心长教育他们要在监狱里好好改造重新做人,然后在警察来之前就离开。
巡逻结束,买了个三明治,坐在随便一个什么楼顶吃完了,天光暗下来,皇后区的灯光一直很繁杂。辽阔的夜色下,霓虹斑斓地闪烁,他摘了面罩的脸上也被映出浮动的虚幻色块。
有几只鸽子一直绕着他咕咕叫,彼得把吐司撕成几小块,扔给它们。吃得很开心,从它们扇动的翅膀可以看出来。
鸽子吃完,啄啄自己的羽毛就飞走了,彼得目送它们消失在夜空,背起包,回家。
阁楼里光线不好,灯泡其实早就该换了,晃晃悠悠,一闪一闪,感觉下一秒就要牺牲在工作岗位上。
但是反正不耽误用电脑就行,他调亮屏幕,给EV做了点预定好的维护升级。人工智能贴心地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年轻人叹气,哎,早知道买两个三明治了,鸽子吃了,我就吃不饱啦。怪我。
睡前刷牙,彼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愣,实在没忍住,蹲下身子抱着马桶狂吐,胃差点呕出去。
这下好了,就当三明治全喂了鸽子吧。
收拾干净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也没心思再给自己弄点吃的,反正冰箱里也空空荡荡。彼得疲惫地揉着眉心爬上床,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任何梦。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