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Merlin喜欢观察。
不,别误会,他没有那些下作的癖好。他只是在有空的时候会扛着相机去打鸟而已。
之所以会有这个爱好,纯粹是因为工作之余他的压力需要释放,心灵需要净化。
外勤特工有个通病:完成任务的同时总爱把所到之处搞得如同B级片拍摄现场。他们还总对邦德嗤之以鼻,说真的,明明双方都是半斤八两。
而这天天气晴朗,气温不高,还有微风,是再适合不过的天气。Merlin一早就出门了。这个季节大批的候鸟都从南方飞回来了,对于鸟类爱好者来说,简直是盛宴。
彼时他正躲在树丛里,盯着镜头里的一只翠鸟。他眼见这只身披蓝色羽毛的鸟从枝头一跃进入水中,重新出现的时候嘴里叼着活蹦乱跳的鱼。
而就在这个时候,Merlin意识到,有人也正在看着他。
Galahad斜斜地倚在一棵离他不远的大树下,看到Merlin回头,适时地举起手来朝他挥了挥。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不是吗。”
Merlin听见特工这样说。
Merlin知道这个人,他们合作过几次。
任务中他在摄像头里看到的特工优雅,迅捷,致命,更多的时候不按理出牌,等同于麻烦,即使如此,Merlin得承认,Galahad仍是个具有十足吸引力的人。
而这么一个人,找到这里来,当然不可能是为了和他谈论天气。
不过Merlin有种感觉,自己其实知道对方的来意。
“Galahad。”他朝对方点点头。
“Harry。”特工仍然靠在树下,简短地说。他的下颚微微扬起,明明是个非常骄傲的姿势,按照Merlin平常的标准,对于这种人应该敬而远之,但这是Galahad,没有人能拒绝Galahad,Merlin想,见鬼的,这是真理。
“Ok,Harry。”
特工对于他的配合似乎非常满意,绽放的笑容让Merlin几乎要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我以为,”他艰难地开口,试图保持一贯的冷静。然而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以异乎寻常的速度鼓噪起来,Merlin觉得自己能听见自己血流的声音。他注视着特工开怀的笑脸,努力记录他所见到的每一个细节,恼怒于自己之前竟然没发现特工笑起来有酒窝,这简直是失职。
他的注意力全在特工身上,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只说了一半。
“以为什么?”特工站直了身体,眨了眨眼睛。
“啊?哦,我是说,你的开场白应该不会这么乏味?”Merlin觉得这是自己这一生中少有的失态时刻。
“其实我很乐意和你讨论英国鸟类或是你对于枪械的爱好,”特工一字一句地说着,缓缓走近他,“但我不确定你是否愿意。”
他在他身边站定,Merlin望进那双榛色的眸子,特工静静地回望他,不安与希冀都掩在志在必得的骄傲之下。
Merlin不仅仅是喜欢观察,这是他的营生。
他擅长把他看到的分析整合,得出结论,制定计划,付诸实行。而现在,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一定会得到他想要的。
他把自己的相机递给特工。
“那你就来说说看吧。”
On a Very Fine Day.
他喜欢在上午的复健结束之后到湖边散步,有的时候会带着早上吃剩下的面包边,用来喂湖里的鸭子。但最近总是阴雨连绵,他只能闷在房间里,听着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看着大雨落在地上扬起一阵阵水雾。每个从外面进来的人都湿淋淋的,狼狈得很。他想他们应该带伞,一把黑色的防风伞就很好。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绅士,应该对任何一种天气都能得体地应对。
天终于在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之后放晴了,这让他终于得以回归之前的日程,为此他甚至把早餐的面包全部留了下来。
他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让初春的暖阳把自己的背晒得暖烘烘的。鸭子看见有人类的出现,呱呱叫着聚集过来,他发现在他没过来的这一段时间里,鸭子群里多了窝小鸭子,生着黄黑相间的绒毛,跟在鸭妈妈后面列成一排,也朝他的方向游过来。
他把面包撕成小块,扔给鸭子群。大概是食物太有魅力,不仅仅是鸭子,连麻雀和海鸥也纷纷飞过来,要分一杯羹。他有点无奈,但又没法赶走不速之客,只好用面包去打那些不请自来的鸟,虽然这只是让它们更轻易地得到了投喂。
两片面包不一会就分完了,他拍拍手,鸭子们也没有急着离开,反而纷纷趴在了长椅前面的那一块空地上,抖着翅膀梳理羽毛。
在这个时候,他听见有人朝这里走过来的声音。
因为湖边常有鸭子和天鹅出没,经常有家长带着小孩来喂鸟,也有不少沿湖跑步锻炼身体的人,但这个脚步声明显和那些他曾经听过的不同。
来人在长椅边站定,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光头男人一只手扶在椅背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往旁边移了一点,男人接收到了暗示,在他身边坐下。那距离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其实有点近,但不知为什么,他并不介意。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不是吗。”
过了一会,男人开口。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开场白,但确实是有效开展话题的方式,他一边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维,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昨晚还大雨滂沱。”
“确切地说是今天凌晨,雨停的时间。”男人的声音里有种克制的味道。他想这个人一定对时间非常在意,而一定会对迟到行为大皱其眉,斤斤计较。
他转过头,看到身边的男人正望向前方,他顺着男人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鸭妈妈把头扎进水里取食,跟在它身后的一群小鸭子也有样学样。
不知怎么,他有种感觉,这场对话并不会以“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做结。
“其实你不应该喂这些鸭子。”
仿佛就是在等着这句话一般,他滔滔不绝起来:“哦?你是怕它们在习惯了人类喂食之后不会再自己取食结果被饿死?还是养成了条件反射只要是抛出去的东西它们都会吞下去等到暴毙死亡之后解剖它的胃才发现里面塞满了各种异物?是的,我读过这些耸人听闻的新闻。人类总是有泛滥的好心,却缺乏与其相应的耐心,卫道士先生。”字里行间的针锋相对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但男人似乎不为所动,开口时依然平静无波,让他不禁怀疑,这世上能够动摇到这个男人的东西,究竟存不存在。
“不,我并不是来批评你的行为的。至少不是因为这个。”男人顿了一下,“我来接你回去,Harry。”
听到最后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猛地坐直身体,而男人没有看着他。
他的记忆并不是一片空白,总有些零散的碎片在不经意之间闪现。
而被男人讲出来的那个名字,他是知道的。他在为数不多还记得起来的梦里听见同样的声音这样喊自己。
那是他的名字。
“所以你认识我。”
“Harry Hart,生于……”他听着男人男人缓缓地叙述名为Harry Hart的男人的一生。
他的一生。
干巴巴的,毫无起伏的,只在报纸上出现过两次的一生。
“这么说,我是一个裁缝,而你是个飞行员?”
“是。”
“听起来真不错。虽然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手,不自觉地抚摸起食指上的茧。
“你听起来有点失望。”
“我以为会是个更惊心动魄的故事。”
“例如?”男人终于转过头来,好好地望着他了。
“例如……”
他想起梦里出现的那些枪声,爆炸,鲜血。
和最后的那声“Harry!”
“……比起更惊心动魄的故事,我觉得还是你的故事更好。”
“是吗。”男人的表情看不出失望和解脱到底哪一个更多。
“看来关于我,你知道的比我自己要多得多。”他直视着男人棕黄色的双眸,“那么,你是我记忆中比较美好的那一部分吗。”
男人一瞬间惊讶地抬起眉毛,像是从没考虑过他会有此一问一样,接下来又像是释然一般,微微地笑了起来。
对于他的问题,男人思考了好一会才回答他:“我不知道,Harry,因为那是你的记忆。但对于我来说,你确实是那比较好的部分。”
“对于我来说,你是最好的部分,Harry。”
他当然知道自己并不仅仅是个裁缝那么简单,不然不能解释自己手上的枪茧。就如同他也知道男人并不仅仅是个飞行员,即使他的记忆仍然只有零散的碎片。
穿着套头毛衣抱着平板电脑的男人,和自己出生入死的男人,和自己分享一切的男人。
“Merlin……”
他不自觉地,就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看到男人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寻找一个更好的角度来把他看清楚,眉头仍然习惯性地皱着。
“Merlin?”
他又念一次了这个名字,有什么温暖而明亮的东西从他心底溢出来,缓缓地包裹住他的心脏。
安全感。可以回去的地方。家。
镜片之后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
他握住了男人的手。
“Merlin。”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