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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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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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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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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潘】飞我去星

Summary:

“月神”多托雷ד探月者”费奥潘

summary:“我们别去地球了,赞迪克。”

地球如此无趣,与你并不匹配。

“这又不是一个必须二选一的题目。我认为,奔向星辰大海的旅途也需要一个坚固的后备阵地——所以,我们先去征服地球吧。”

费奥潘大笑起来:“我真喜欢你,赞迪克。”

“这时候不应该说我爱你吗?”

Work Text:

1

 

费奥潘被押送着往更深处走去。

 

长长的走道上灯光昏暗,隔十几步才有一盏灯嵌在墙壁高处,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声,一、二、三……数到五十六的时候,他注意到身后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个人不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步伐稳健,呼吸匀称。费奥潘不被允许回头,看不见对方的样貌,只能从脚步声判断出这个人很干练,和那些神经质的教众完全不一样,那么他的身份当然也就呼之欲出了。

 

唉,怎么又是政府的人。

 

他已经浪费了太多口舌在他们身上,得到的答复却是他们铁了心要和教团合作,推行探月计划,把他流放到月球。

 

他现在也被监听着吧,不过现在应该没有任何一个高层人员会闲来没事听他说废话了。

 

监听员……押解员……他要如何才能和他们说上两句话,让他们迷途知返呢?

 

他们总有生活要过吧。可怜的临时政府被他遗留下来的东西搞得焦头烂额,现在已经穷得发不出哪怕一点工资了吧?政府雇员被大规模裁撤,所以才到了守备如此松懈,连押解人员都只有一个的程度?

 

费奥潘忽而笑了一声,以闲谈般的轻松语气开口:“所以我算什么?小白鼠吗?”

 

没有得到回答。

 

“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和那些疯疯癫癫的信徒不一样。我能听见你呼吸的节奏,想象到你走路的样子,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想必也熟知我的名字。”

 

脚步声没有变化。

 

“如果我是你,我会把这个资格高价卖出去。”或许筹码抛得太早了?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现在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多得是人想要第一个在月球迈出脚步,青史留名,不是吗?现在还有时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执行探月计划的人还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

 

他稍微停了一下,侧耳倾听。身后的人依然沉默,但费奥潘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将之视为动摇的信号:“他们的检查如此松懈,你就算……把我换出去,也不会有人发现的。我认识一些人,他们愿意为这种机会付出你想象不到的代价。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单,你只需要——”

 

“废话这么多干什么!”

 

砰——

 

费奥潘被一脚踹进了前方的舱室里。

 

舱门在他身后合拢,他踉跄着扑到座椅上,四面八方伸来的机械臂抓住了他,冰冷的金属夹住了他的手腕、脚踝、腰腹和脖颈,将他牢牢地锁在了上面。

 

透过透明的舱壁,他看到的是那人正戴着厚重的隔音耳机。

 

那人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费奥潘身上,只是随意地点了点控制面板。

 

这混蛋,根本没在听他说话啊。

 

冰冷的液体瞬间灌入,逐渐淹没他的膝盖、腰腹、胸口,然后是呛入鼻腔,他神经反射地咳嗽起来,出于生存的本能,他向后仰起了头,试图延缓这一进程,可那液体已经盈满了整个舱室,再无一丝氧气可以供他呼吸。他的肺部开始灼烧,喉咙痉挛着,整个人都被一种原始的恐慌攫住。

 

他难免胡思乱想道:所谓登月难道又是一个谎言?这群人实际上只是想淹死他?

 

那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对他一个将死之人演戏有什么好处?

 

至少他不会死在这里!

 

他试着在液体中呼吸了一下,果然没有感到窒息。清凉的液体代替了空气,尽管胸腔异常沉重,但他已经能够像鱼一样在“水”中自由地呼吸了。

 

他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过有这种东西,在他被关押的几个月里,至冬就迎来了科技的大爆发?还是说这项技术也是由教团提供的,所以他们才如此自信地打出了“光复月球”的口号。

 

机械的巨手如同钳住了他所在的舱室,装着费奥潘的透明舱室顺着流水线像商品一样被一层又一层地组装起来。

 

他居然就这样被匆匆忙忙地推进了发射场。

 

点火,起飞。

 

太没人性了,连个岗前培训都没有,真把他当成一次性用品了啊?

 

窄窗中的风景急剧变化,大地在远处急速缩小,舱室剧烈地抖动着,仿佛随时要解体。费奥潘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血液涌上头顶,让他头昏脑涨,失重感将他的内脏尽数提起,又提起。

 

他恶心极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下子就吐了出来。

 

他该庆幸自己连断头饭都没心情吃多少,吐出来的东西不至于太恶心。

 

不不,怎么想都还是太恶心了,他该死地!需要在液体中呼吸!随时可能把这些呕吐物吸回他的肺里!

 

哕——

 

费奥潘深受自己丰富的联想所害,忍不住又吐了出来。呕吐物成团悬浮在水液之中,聚集在他的面部周围,他挣扎着试图离它远点,可身体却被牢牢地固定着,无法动弹;呕吐物慢慢被水液稀释,他停止了主动呼吸,想着这狗屁系统总得有个过滤装置吧,现在也应该检测到了污染,快点启动一下啊。

 

咕嘟——

 

咳咳咳!

 

他要死了……

 

这也太逊了,居然是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的……

 

2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在宇宙中了。

 

舱室内的液体已经被排空,他身上的束缚被完全解开,如同一粒尘埃般漂浮在半空。

 

咚咚——咚——

 

他意识到自己的身躯已经重获自由,便拼命地捶打起舱壁,仿佛以为自己能靠肉体凡胎突破这道铁壁。拳头砸在合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节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咚——咚——

 

就算他是什么拥有超级力量的改造人、真的能将合金击穿又能怎样,他要如何才能在外太空生存?这层金属舱壁是他唯一的庇护,一旦舱壁破裂,他就会在几十秒内失去意识,然后变成一具漂浮的太空垃圾。

 

咚——

 

太恶趣味了,他们就是想要看到他这么狼狈才设计了这一出吗?居然还要解开他的枷锁来羞辱他。

 

他总以为自己能够从桎梏中逃脱,升上更高的地方,可是没有!从来都没有!从六岁,到现在,他总是会被重新抓住!

 

费奥潘停了下来,手掌贴在冰冷的舱壁上,透过窄小的窗缝,看着窗外的宇宙。

 

真是丑陋。

 

黑漆漆的,根本什么都没有,连星星的光辉都是如此的微弱。

 

 

3

 

飞船前进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费奥潘完全忘记了时间的尺度,蜷缩着漂浮在死寂的宇宙之中,有时闭上眼,有时睁开眼,有时盯着窗外,有时想起地球,但更多的时候是什么都不想,像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睡眠和清醒的界限变得模糊,他的意识像水一样流散又聚拢。

 

忽然,船身一阵剧烈的晃动。费奥潘被震得撞上了舱壁,他抓住了上面的扶手,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拉扯着整艘飞船。

 

是月球吗?他是被月亮捕获了吗?

 

他听说过月球上的引力很小,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但再小也还是有的吧?

 

可能就是因为那些微弱的引力起了作用,飞船开始下坠,他离冰冷黑暗的太空越来越远,坠向另一片荒芜银白的死地。

 

光秃秃的灰色地面在他眼前放大。

 

月亮,他讨厌月亮。

 

他的出生地崇拜月亮。

 

那村落偏远而闭塞,战后重新萌芽的人文和科技没有动摇他们的信仰,他们仍固执地相信月亮上居住着神明,月神会给人类带来启示,让人类重回黄金时代。为此他们需要定期举行仪式,选择容器,献上祭品,让月神的力量在容器身上显现。

 

费奥潘生来就是这样的“容器”。

 

他被带到溶洞里,脱光了衣服,绑在石台上。祭司们围着他念诵经文,低沉而绵长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混着水滴从钟乳石上落下的声响,嗡嗡地钻进他的耳朵,他们带上了一名与他有血缘关系的祭品,割破了他的喉咙。

 

主祭蘸取着鲜血在容器的身上画下神秘的纹路,其余的祭司则像屠宰牲口一样处理着祭品,他们口中诵经,手上熟练地剥皮、剖腹、去除内脏,分解肉块并将之烹煮,除去祭祀时当场食用的部分外,他们还要给每一户信众都分上一份。

 

浓重的血腥味被肉香味所替代。禁食了好几天的费奥潘难免感到饥饿,却又为生出这种想法的自己而感到羞耻。

 

他注视着洞顶,拼命想些别的来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

 

仪式上说,等月亮的光辉从溶洞顶端的缝隙中穿过,洒在容器身上时,神明就会降临。

 

月光真的来了。

 

一束银白色的光芒从洞顶倾斜而下,正好照在费奥潘身上。月光不冷也不热,洒在身上时没有任何感觉。

 

月神似乎又一次拒绝他们的召唤,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神明!月神从未回应过我们不是吗?

 

可是奇迹真的发生了,溶洞的深处传来了奇妙的声响。那声音是门扉开启的吱呀声,还是大型机械运转的轰鸣,或者是在一段奇妙的歌声?

 

费奥潘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祭司们激动得抛下了手边的一切——包括绑缚在祭台上的费奥潘——争先恐后地涌入溶洞深处。

 

他就这样趁机逃走了。

 

4

 

费奥潘没能真正逃走。

 

就在他崭露头角的同时,教团居然也发展壮大,就在他通过经济手段攫取了一大笔财富的同时,教团竟然已经成为了笼罩着整个国家的影子。

 

由教团和原本的国家机器共同组成的临时政府不讲理地夺走了他的一切,还将他定义为经济犯,要判他死刑。

 

不过费奥潘的内心其实没有多大的波澜。

 

他自认为在事业还是作出了一番成就的,他已经遍历了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东西,而且寿命也已经达到了出生地的平均水平。

 

他只是在想,死的时候总该有个人样吧。

 

但是没有。

 

原本应该被枪毙的他没有等来那颗子弹,他被转移出监狱,当他被人摘下眼罩、拔出耳塞的时候,看到的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难道认出他了吗?

 

他整理囚服,昂首上前,颇有风度地打了声招呼。

 

可是并没有!他根本就无关紧要!没人再提以前的事!他只是被随机选中的罪犯之一。

 

他们说,要让他探索月球,那里有前文明的遗赠。

 

他们说,这是“祂”的神谕,月球上有“祂”的神殿。

 

他们说,我们正在重建月球基地,你会是伟大的探路者。

 

他们说,不要辜负我们对你的期待。“费奥潘”……你有个好名字。

 

哈哈!

 

这样矛盾的话居然是在同一次会面中说出来的,他们怎么不先打一架?

 

无由来的愤怒让费奥潘胸中的火焰熊熊燃烧。

 

这也是月神的指引吗?他走马灯都出来了,满心以为会直接撞月坠毁的登月舱却平稳地落了地。

 

舱室内闪烁着指示灯,机械的女声播报要求他穿上宇航服,按指示打开舱门,登上月球。

 

他总不可能缩在登月舱里不动了,走出去,事情或许还能有些转机。

 

 

5

大地的触感如此真实。

 

他仍然有着重量,却又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他试探着迈出第一步,又迈出第二步,第三步,松软的月壤上留下他一连串的足印。

 

他像是第一次学会走路的婴儿一样行走着,见了自己的脚印便高兴得像是发现了世间的真理。

 

耳麦里传来声音,说他们整看着他,要求他往指定方向走。

 

“先生们,”费奥潘看着高悬在空中的地球,“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都要死了还得听从于你们的命令?”

 

“你的宇航服内置了炸弹……”

 

“那就把我炸死吧!”

 

费奥潘也不管他们看不看得见,朝他们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向反方向。他迈出的每一步都轻松得不可思议,他想道:

 

怎么想都只是单纯的威胁吧,什么炸弹信号这么好?能让龟缩在地球的人隔空炸死远在月球的他?要是人类能有这科技水平,就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了。

 

地球人还是趁早毁灭吧!

 

他在月球上奔跑起来,他是那么的轻盈,重量托着他,他只需要轻轻蹬地就能跳出很远的距离。

 

他的灵魂和肉体一样轻松,他从未感觉自己有这么自由过,临了还能把月亮当成坟墓,看来他生前干得确实不错。

 

所以他会在史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吗?

 

上面要写罪人,还是先驱?

 

哼,想什么呢,等世界大战再次被挑起来,现文明的记录还剩多少都还未可知,可能就和黄金时代一样,就剩点侥幸没被烧毁的纸质材料吧。

 

 

 

6

 

等等——

 

面前什么时候出现了坑洞?

 

费奥潘一脚踩空,朝地下坠去。

 

月球的低重力环境本来不应该让他坠落得如此急促,可他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脚踝,被往下扯去。他滚过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层层台阶,棱角分明的合金边缘磕在他宇航服的关节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转得头都晕了,还要在间隙中努力观察着四周,却发现害他坠落的坑洞已然消失不见。

 

费奥潘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在站着还是躺着,重力像是被抽走了,又像是被加倍地施加在他身上,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发出矛盾的信号,他的大脑几近空白,一时间没能站起来。

 

地下亮了起来。

 

银白色的光滑高墙出现在他面前,光线从四面八方溢出,又从四面八方消隐,整个空间都像是被某种银白色的流体锁包裹,没有明暗之分,完全照不出影子,连他自己的身体都仿佛融入了这片均匀的光中。

 

他勉强抬起头,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立在他前方不远处,轮廓像是人形,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修长,不,是他的视野在扭曲,一下把那轮廓拉长,一下缩短,一下又弯成弧形,仿佛两人之间正隔着一层流动的薄纱。

 

“你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在头盔里回荡。

 

那影子没有回答。

 

哦——费奥潘后知后觉地想,真空是不是无法传声?

 

费奥潘的宇航服开始分解,或者可以说是溶蚀?

 

他厚重的外壳从外向内层层剥落,金属、聚合物、复合纤维,所有材料都毫无抵抗地化为齑粉,飘散在银白色的光晕之中。他听到密封层漏气的嘶嘶声,感觉到头盔与衣体的连接处正在断裂。

 

“哈,你也想要我死吗?”

 

他闭上了眼睛。

 

他听说过暴露在真空中的人的死法,体表的水分将会蒸发,肺内气体几乎在瞬间就会失去,血液中残存的氧气在15秒内就会耗尽,人将缺氧而死,好处是外观会保持完整,不会爆炸也不会腐烂,只会像条冻干一样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千年万年。

 

——看来他还得做一些面部管理,不能只因为缺氧就露出狰狞的表情。

 

他的宇航服被溶蚀殆尽,他已经感觉到了皮肤上针扎一般的冰冷,他屏住了呼吸,又想,那样的话死状好像会变难看,他的肺部会被急剧膨胀的气体撑爆,导致口鼻流血,因痛苦而面目扭曲。

 

于是他又张开了嘴,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呼了出去。

 

紧接着,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等等,吸气?

 

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他大口地呼吸着,发现自己完全没事。皮肤上残留的刺痛感迅速消退,只留下微微的麻,他看向自己的手背,上面一点痕迹都没有,针扎般的疼痛也只是他带给自己的心理暗示。

 

什么意思,月球基地真给他们重建成功了?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银白色的空间似乎无边无际,又似乎极其狭窄,视觉上的冲击让他刚恢复过来一点的大脑又隐隐作痛起来。

 

剥离他宇航服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所以先不考虑。刚才那人形的东西又是什么?月球上还有原住民?旧人类?仿生人?还是在他之前就被流放到月球的倒霉蛋?

 

他的心思活络起来,他试探性地向前走出两步,脚下的重力环境又变得和月表一样了。

 

“喂!你是谁?”

 

“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如你所见,我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伤害你——”

 

“忘了自我介绍,我名叫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是地球来的探月者。”

 

那人形的生物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他一头薄荷蓝色的长发,戴一副奇怪的面具,面容年轻而精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他身披一身白袍,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浑身仿佛都带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线,看起来圣洁极了。

 

费奥潘却仿佛见了鬼一样,险些维持不住脸上温和无害的笑容。

 

月亮上难道真的住着月神?

 

他失去了和对方交流的欲望,几乎准备转身就走。

 

二十多来年的价值观一朝崩塌,费奥潘认为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对方主动解释道:“以普遍定义而言,我应该是人类。”

 

哦——

 

“应该是”。

 

“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就是月神。”

 

哦——

 

“可以认为”。

 

或许是觉得他的表情太过滑稽,“月神”的笑容更加明显:“你可以叫我‘多托雷’。”

 

“多托雷……”真奇怪的名字,“博士?”

 

“是的,”多托雷的声音中带着十足的满意,“你很聪明,这很好。”

 

“你愿意和我组成家庭吗?”

 

7

 

费奥潘完全无法理解对面这个滔滔不绝地说着话的人想要表达什么,他完全没有见过这么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说是在邀请费奥潘成为自己的家人,可多托雷完全没有对这个方案做进一步的诠释,既不提自己这样做的原因,也不说成为他家人的好处,反而直接将他领进了自己的基地,行走之间,对他进行着介绍:区域划分,功能模块,面积大小,维护产出……

 

他的说明完整而严谨,思维却十分跳脱,介绍完一个区块之后,往往会插入一些其他的联想,比如他个人的感悟和经历或者科学原理之类的东西,时不时还要穿插两句对费奥潘个人的提问,等费奥潘回答之后,他又转回自己的话题,而不是接着费奥潘的话继续说下去,即使费奥潘试图主动进行引导,也会被这个人完全无视掉,重新拉回自己的节奏中去。

 

就比如说,当费奥潘听腻了他的介绍,半是赞叹半是讽刺地说他比起人类和神明,更像个ai时,他就高兴得大笑起来,拍着费奥潘的肩膀夸他敏锐。

 

“我确实把自己的智能接入了负责基地各功能的系统,实时接受着他们的信息并负责总处理。”

 

多托雷拍拍手,一个模样和他十分相似、抱着一叠纸质资料的孩子就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这是搭载着相当于我8岁智能的仿生人,我的第一个作品,负责维修管护,我将他们称作‘切片’。因为原本的ai已经损毁,所以我把当时的自己写了进去代替它工作。挺可爱的,不是吗?”

 

多托雷挥挥手,[8]又鞠了一躬,乖乖地退了场,费奥潘看着那离去的小小背影,不禁微笑起来。他快走两步与多托雷并排而立,说:“8岁的你就能独立完成这样的工作了吗?真是了不起。他的性格与现在的你似乎大不相同,我该称呼他什么?”

 

多托雷完全不答话,继续输出着:“黄金时代的人类禁止科学家将人格复制上传,月球所遗留的人工智能也几乎全都遵守了这项规则,所以才那么容易损坏。人们囿于伦理而忽视真正的科学,无法直面宇宙的真理,真是可惜……”

 

费奥潘,保持冷静,他是个孤独的月球人,从出生到现在就从没见过同类,一辈子都没有交上朋友,第一次见到能说话的对象,难免话多一点,不会聊天一点,作为社会阅历更高的人,你应该包容他……

 

“对了,费奥潘,你还想见见其他的‘我’吗?”多托雷自顾自地提问,又自顾自地否决了,“还是改天吧,现在也只有[8]有空。”

 

哦哦,直接以年龄段称呼啊,真是简单粗暴的命名方式。

 

“我以后可以随便逛吗?”

 

“当然,我们可是家人。但你最好别捣乱,不然我可能会揍你的屁股。”

 

“……我又不是小孩了。”

 

费奥潘发誓,他当柜员那几年见过最难缠的客人都没有达到眼前这个人的境界。

 

听听他又说了些什么。

 

当费奥潘询问起为什么只有种植区没有畜牧区的时候,他先感叹了一番地球的生态环境修复进度之迟缓,地球人类之浅见愚钝,说完又为费奥潘没见过这些东西而感慨万分。

 

尽管这可能非他本意,但费奥潘越听越觉得像是在说“臭地球的来我们月球上要饭来了”,难免让费奥潘想起他刚进城当垃圾佬时所见的城里孩子的眼神,唤醒了刚被费奥潘丢下的地球人精神。

 

眼见多托雷越说越远,费奥潘忍不住开了口,将话题迁回原点。

 

“嗯,种点菜还好,照顾一群活物未免也太麻烦了,而且还会弄脏我的地方。我可没有精力在维护基地正常运转的同时当个牧羊人。”

 

“养人不是更麻烦?”

 

“至少你有自理的能力……”多托雷忽然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你不会告诉我你没有吧?”

 

“……”费奥潘只好保持微笑。

 

多托雷摸了摸下巴:“唔,这就多少有些麻烦了,不过从零开始的完整体验倒也不错。”

 

费奥潘略感不妙:“你说的‘组建家庭’,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过吗?我想要你作为我的孩子留在这里。虽然你的年龄有点大了,但是没关系,你聪明又漂亮,很合我的眼缘。”

 

“……我该谢谢你的夸奖吗?”

 

“不用谢,事实如此。”多托雷突然停住了步伐,害得费奥潘差点撞上。他转过身来,捏住了费奥潘的下巴,左右打量着。黑发紫眼,嗯,确实是不错的搭配,“对了,你不介意我采集一下你的基因样本吧?”

 

“想给我也造一个仿生人?还是克隆一个小费奥潘出来给你养?”

 

“如果你愿意的话。”

 

“暂时不考虑。”

 

“呵呵,我开玩笑的,地月之间的重力环境毕竟不一样,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但你还需要额外适应。为了你的身体健康着想,我会专门为你做一次全面的体检,建一个独立的档案。”

 

真是体贴。费奥潘都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毕竟你接下来的人生都要在我身边度过了。”多托雷背着手,侧过头来对费奥潘说,“你不会对我的安排有什么意见吧?”

 

费奥潘歪头看着他,忽而眯起眼睛笑道:“当然。”

 

“自从被月球的引力捕获开始,我就归属于月球的主人了。”

 

 

8

 

多托雷其实非常忙碌。

 

费奥潘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基地的每一面银白色的墙壁都在向外传递着信息,数据被直接接入多托雷的感官,时时刻刻都在涌进他的意识,尽管切片们能为他做初步的筛选和最后的实施工作,但一切决策都仍要交由他来拍板,他简直成为了月球基地本身,一切机械都是他身体的延伸,是他神经的触须。

 

维持基地的正常运转尚且不易,更别说多托雷根本不会满足于此,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求着新的突破,更是要倾注更多的心力。

 

以人类的脑力去处理一切事务,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尽管如此,多托雷依然能时刻关注着他。

 

“费奥潘,我注意到你在浴室里摔倒了,你的平衡能力似乎不是太好,你需要锻炼。”

 

“费奥潘,你应该睡觉了。熬夜并不是一个好习惯,对你的健康有害。”

 

“费奥潘,别玩你的打火机了,我并不会为你提供烟草。你是从哪儿翻出来的,哦,我知道了,是……”

 

“好吧妈妈,我已经把它扔掉了,你别去找他们麻烦。”

 

“魔术的小把戏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啪——” “这次真的没了。”

 

“费奥……”

 

“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正经事要做了吗?”

 

“观察你就是我的正经事。”

 

“我也是你的实验品之一?”

 

“父亲总要多关注孩子,不是吗?”

 

费奥潘一时语塞。监护关系是他们现在一切对话的基础,他总不能把这个也否定了。

 

多托雷眼见说服了他,微微一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从那之后,多托雷变本加厉,开始随时进出费奥潘的房间。有一次他刚洗完澡,一开门就发现多托雷占据了他的床,躺在他经常躺的位置上,看着他发呆时经常看向的方向,像是想借助模仿费奥潘的动作来探求他的心情。

 

即使已经完全监控了费奥潘的生活,多托雷仍然觉得不够,费奥潘有着太多的情绪,总能催使他作出种种令他感到新奇的反应。他当然不是在说费奥潘是情绪驱使的单细胞生物,要真是那样倒还简单。与之相反,费奥潘相当复杂,他的内心常常涌动着种种激烈的情绪,却往往将之置于理性的外衣之下,经过层层包装之后才化作他的言行,虚伪而甜蜜,细想时又会发现他的言行从未违背他的内心。

 

可以说是表里不一,却又始终忠于自身,非常的美丽,非常的……令他着迷。

 

总之,多托雷想将他的内心也一并记录下来。

 

真是贪心的家伙。

 

如果人类的内心是那么容易看穿的东西,很多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像是没有看见多托雷一样,费奥潘直接坐在了床沿,向后一倒,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多托雷身上。

 

“噢!”多托雷叫了一声。

 

费奥潘佯装惊讶地翻过身,撑着手臂,低头看着被自己压住的多托雷:“哎呀,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是在我洗澡的时候敲的门?”

 

“头发也被压到了……”多托雷幽怨地看着他:“还有,你明明看到我了。”

 

“我当然没有看见,”费奥潘将多托雷的长发解放出去,无辜地弯起了眼睛,“毕竟我可不知道会有人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就进入了我的房间,躺在我的床上。”

 

“你的住所是我提供的。”

 

“这是你作为父亲应该做的。你可怜的费奥潘孤零零来到月球,连一个落脚之处都找不到,他的身体如此脆弱,离开你的庇护就会死。所以你暂时为他提供了这个地方,承诺至少要等到他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时再让他做出回报……”

 

“我记得……”

 

“多托雷,家人之间也要互相尊重隐私,你不能随随便便就进我的房间。”

 

“你叫我什么?”

 

“在人类的家庭关系之中,如果亲子关系很好,就会直呼彼此的名字。”

 

“那你可以称我为‘赞迪克’。”

 

费奥潘眨眨眼。

 

赞迪克?怎么又来了一个赞迪克?他哪来这么多名字?

 

费奥潘从善如流:“好吧,亲爱的赞迪克。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吗?我需要换上我的睡衣。”

 

“你知道门扉的隔绝对我没用,我依然能看到你的任何举动。”多托雷站在门边说道。

 

“至少我看不到你。”

 

“如果自欺欺人能让你感到高兴的话。”

 

“我当然高兴!”费奥潘啪地关上了门。

 

费奥潘慢慢地、慢慢地靠着门蹲了下去,将脸埋进膝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多托雷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这个人的体温出乎意料地温暖。

 

费奥潘闷闷地笑了。

 

出乎意料地,有一副很好的脾气。

 

 

9

 

除多托雷外,费奥潘和[8]的交往也很多。

 

多托雷的切片们各自承担着不同的职责,大多数时候费奥潘见不到他们,他们也不会主动来找费奥潘搭话,仿佛他只是一件被安置好的花瓶,只有[8]不一样。

 

他负责基地日常的维修管护,这就意味着他几乎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这里检查一下,那里修复一下。小小的身影总是忙忙碌碌,像是一只在庞大机械巢穴中穿梭的工蜂,但每次见到费奥潘时,他都会停下来主动打声招呼,问上一句今天感觉如何。

 

费奥潘一开始只是回以几句简单的寒暄,最多最多也只是问一下多托雷小时候是不是真的和[8]一模一样。他真的很难想象[8]这样可爱的小孩会长成后来那样——当然,指的是性格方面。

 

[8]说话的方式和多托雷相比正常得实在有点过分了,他总能在这孩子身上找回对话的乐趣,一来一往之间,他们的谈话内容逐渐展开,闲聊也越来越多。[8]喜欢听他讲地球上的事,虽然很多他都能在资料库直接查到,但一来地球环境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二来听别人讲述总是不一样的,更何况讲述者是说话惯来动听的费奥潘。

 

“所以你那时候真的住在垃圾堆里?”[8]抱着一块数据板,盘腿坐在费奥潘房间的地板上,仰着脸问他。

 

“是建立在垃圾山上的城市,”费奥潘正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翻着一本书——多托雷基地里的纸质资料意外地多,“你能想象到那种地方的味道吗?铁锈味、屎尿味、有机物腐烂的臭味、塑料焚烧的臭味,全部搅在一起,冬天还好上一点,如果是夏天、尤其是下雨天就太可怕了,高温高湿会把所有东西的味道都蒸出来,雨水一下,所有人都得淌着灰色的臭水生活。”

 

[8]倒吸一口气:“好恶心。”

 

“所以我赚到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跑路,”费奥潘耸了耸肩,“在那儿拢共也没待上几天。”

 

[8]是个称职的听众,在费奥潘说话时总是紧紧地盯着他,仿佛被他的内容所深深地吸引,偶尔还要发出一声惊叹或者询问。

 

费奥潘对他的捧场十分满意,有时故意夸大其词,加入些幽默诙谐的成分,逗得小切片直发笑。

 

一次闲谈之中,[8]告诉费奥潘,年幼的自己曾非常渴望与人交流,所以向地球发射过很多信号。

 

这里的“自己”当然指的是多托雷本体。切片们大都把自己和多托雷视为一体。

 

费奥潘没怎么把[8]的话放在心上,如果多托雷不渴望与人交流的话,他现在就不会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而是在月表被晒成一具干尸了。他随口道:“你都发了些什么?”

 

“一段音乐。”

 

费奥潘很难不想起溶洞中的神秘声音,它把所有祭司都吸引走了,让费奥潘得以侥幸出逃。

 

“哈。”费奥潘喉咙发紧,只能回以一声干笑。

 

从[8]的童言童语中,他得知了更多信息。

 

作为月球最后诞生的胎儿,[8]——或者说,年幼的多托雷——如何接收了基地的遗产,面对破败的基地,他又是如何将其重新修整,或许是受够了孤独的滋味,又或许是单纯的想要获得一个帮手,8岁的多托雷制造出了仿生人的自己,将当时的自己全部的意识复制上传。

 

“可是你知道的,对人类来说……与自己和解,本就是一件困难的事。尽管‘我’将‘我’制造了出来,但很快就发现‘我’其实根本不喜欢和自己交流。又一次无果的争吵过后,‘我’向早已失联近百年的地球发送了第一条消息。”

 

这条消息成功遥控激活了地球上原本就用于地月通信的深空站,沉寂已久的站点重新苏醒,它将这条信号自动解码,早已锈蚀的扬声器在百年后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一段聒噪的,根本不能称之为音乐的旋律。

 

——而教团将之视为神谕。

 

年幼的多托雷持续向地球输送着技术,他想让人类登上月球,这样他就不会那么无聊了——无论来的是敌是友。

 

“我很高兴,他们能把你送来。”[8]状似天真地咯咯笑起来。

 

费奥潘感到遍体生寒,他意识到这就是教团得以发育的原因,这就是人类想要重返月球的原因,这就是他被流放到月球上的原因。

 

一切都是因为——

 

多托雷。

 

他站了起来,不顾[8]的挽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

 

他该庆幸,多托雷依然遵守这和他之间的约定,没有推开他的门。

 

10

 

多托雷没有来打扰他,但他知道多托雷仍然在看着他。他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像一只把自己塞进壳里的蜗牛,可惜这壳也是透明的,多托雷想看就能随时看见。

 

他一夜没睡好,梦里全是阴魂不散的多托雷,他梦见溶洞里的月光变成了多托雷的手,将自己牢牢攥住;梦见自己西装革履喷好香水去见大客户,转身一看原来是多托雷;梦见多托雷亲手为他带上镣铐,将他关进囚笼;梦见自己正在多托雷的胃里,让他掉下来的那个洞其实就是多托雷张开的嘴……他可不就是被多托雷吞入腹中了吗?

 

但他仍需走出这个房间,他确实无法获得自由和自主,何必舍弃更大的笼子,把自己关进更小的牢笼里?锁上门或许还能称得上是反抗,但锁着门不出来就只是单纯的投降了。

 

所以天亮之后,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走出了门。

 

他沿着走道往餐厅方向去,脑子里盘算着该如何面对多托雷,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直接摊牌?他向来注重事前准备,可现在只想推脱给临场的自己。

 

餐厅很小,至少对这座庞大的基地来说显得很不成比例。一张圆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有个料理台。多托雷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盘食物,正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门口方向,显然是在等费奥潘。

 

费奥潘刚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多托雷就迫不及待道:“我做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是孩子气般的得意:“分子层面的口味还原,按菜谱一比一复刻。你尝尝。”

 

费奥潘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是某种炖菜,浓稠的酱汁裹着软烂的块茎和肉粒,味道醇厚,咸淡适中。

 

“好吃。”

 

“和地球上的比起来呢?”

 

“我在地球上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多托雷静静地看着他,神情不复往常的锐利张扬,而是带了些罕见的安静平和。

 

费奥潘叹了口气,多托雷是在等他说出昨天锁门的理由。多托雷能自由调取切片们的记忆,想必已经知道了昨天他和[8]之间的谈话,只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费奥潘的心情突然变差了。

 

费奥潘将自己前二十六年的人生和盘托出,讲他如何从崇拜月亮的食人教团中逃出,如何变成了拾荒的孤儿,如何从瓶盖的交易中领略了货币的本意,做了第一场囤货居奇的实践,又是如何依靠各种手段统一了一整个大区的黑市货币交易体系,最后成功洗白上岸,当上“正常”的资本家。

 

他的事业蒸蒸日上,几乎感到自己无所不能,可命运总是像恶客来访,将你推下悬崖。他原本以为洗干净的过去重新找到了他,他被判定为经济犯,关在牢里等待宣判,他以为自己最高死刑,最低也是被流放到核辐射区做苦力,或许还能再操作操作,但是没有,曾以为在幼年就摆脱了的教团追上了他,在那两方的合作之下,他被发射进地月轨道,受月球的引力所捕获,来到了多托雷身边。

 

“有满足你的好奇心吗?”费奥潘苦涩地说。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极轻微的嗡鸣。

 

多托雷对此没有发表什么看法。他单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在桌上轻轻叩着,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费奥潘感到十分挫败。他把整个人生剖开来放在盘子里端上桌,可多托雷甚至连叉子都没有拿起来。

 

他怎么能妄想和多托雷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他怎能指望多托雷理解自己?他是月球的主人,是地球人尊奉的月神,是满脑子真理的科学怪才,又怎么能体会到他的感受。

 

费奥潘扯出一个笑容,准备站起来收拾盘子,结束这场失败的坦白局。

 

可就在这时,多托雷突然走到了他身边,低下头亲吻了他。

 

费奥潘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可不是家人之间应该做的事。”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那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我的家人了。”

 

哈?这人在说什么呢?他试图厘清这人的逻辑,但多托雷的逻辑就像这座基地的结构一样,看起来四通八达,实际上是一个封闭的、自洽的、不可证伪的完整体系。

 

他还试图让多托雷理解自己,可他又知道多托雷的多少呢?

 

费奥潘感觉到自己奇异地放松了下来,他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问到:“那我是什么?”

 

“你是费奥潘。”

 

“哦,赞迪克——”他拖长了声音,说道,“我真喜欢你的奇思妙想。”

 

人或许注定无法相互理解,但至少他们可以谈论些别的。

 

多托雷对他回以一个与他十足相似的微笑:“谢谢。”

 

费奥潘拽住他的领口,还他一个轻吻。

 

“不客气。”

 

11

 

他俩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下去,毕竟月球上也就他们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费奥潘逐渐摸清了多托雷的脾气,工作的时候最好不要打扰,否则会被冷冷地扫一眼;吃饭的时候心情很好,多冷的笑话都能逗笑他;试验取得成功的时候心情最好,这时候说什么他都会答应;每晚睡前最为放松,有时会窝在沙发上和费奥潘看些黄金时代的老片子,往往费奥潘都睡着了,他还在聚精会神地看。

 

这天,两人窝在观测舱看风景。

 

说是看风景,其实是看监控,舱内四面都调成了屏幕,显示着月球表面各处的实时影像。

 

费奥潘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看切片给他翻来的旧杂志,时不时抬一下头看多托雷在干什么。

 

他忽然开口:“那是什么?”

 

多托雷眯起眼睛,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将那个画面放大,再放大。

 

他翘起嘴角:“这么快就又来了。”

 

费奥潘凑近了些,画面上的是一个正在靠近月球的飞行器,外壳上印着临时政府的徽章。

 

“我们把它抓下来吧。”多托雷说道。

 

“等等?不是引力的作用吗?”

 

“你以为是引力?”多托雷大笑起来,“费奥潘,你真缺乏科学常识。这样下去它只会直接掠过月球。”

 

“所以你可以跟我说说。”

 

“是我,是我接管了你的操作系统,是我将你拉了下来。地球现在的技术太过落后,他们算不准如何减速才能正确进入近月轨道。”

 

他的目光转回监控:“看,他们走出了舱门。你想和他们说说话吗?”

 

那群人手里提着某种仪器,背上背着武器,看来并不友善。

 

“我可以吗?”

 

“当然。”

 

多托雷将他的语音接入地球来客的耳麦,费奥潘配合地演了起来,他自称是月球的住民,他十分欢迎失联多年的地球重新与月球建立联系,引导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地下的基地入口。

 

多托雷站在监控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银白色的长廊。

 

他轻抬手指。

 

长廊之上,那些人炸成一片片血花,又在转瞬之间被基地的清洁系统扫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多托雷看向费奥潘,他原以为能看到费奥潘后怕的表情,因为这是费奥潘也经历过的,那次只被剥离了宇航服,但现在他应该清楚,只要多托雷想,他随时可能和这群人一样化成血雾。

 

可他看到的是费奥潘高兴得脸都红了,紫眼睛睁得像两粒水洗过的圆葡萄,亮晶晶地看着他。

 

“天呐!你太酷了!”

 

“……”

 

是的,这非常酷。多托雷自鸣得意地想。

 

“走吧。”他朝费奥潘伸出手,姿势优雅得像是在邀请一位舞伴。

 

“去做什么?”费奥潘毫不犹豫地将手搭了上去。

 

多托雷反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漫不经心地说:“去清点他们的遗产。”

 

“我们就这么出去吗?不需要做什么准备了吗?比如防护和武器之类的?”

 

多托雷微微侧过头,红眼睛在柔和的仿自然光下流转着几分笑意:“难道你认为我会轻易地让你去死嘛?”

 

“你当然不会。”“我当然不会。”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12

 

多托雷绕着登月舱走了一圈,在各处敲敲打打。他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像是吃了一嘴月尘。

 

“做得也太差了,和上次相比一点进步都没有。”他语气里全是嫌弃,“还不如八岁的我。”

 

费奥潘靠在门框上,看着多托雷绕着那个可怜的登月舱转来转去。

 

他没想到多托雷的方案不是出基地,而是直接遥控机器人把登月舱运输过来。

 

怪不得没让他穿防护,费奥潘重新踏上月表的期望就这样落了空,他还想带着多托雷一起跑一下呢。

 

“我传过去的资料明明很详尽,他们怎么能做成这样……”多托雷还在念念叨叨。

 

说起来,他好像从来没见多托雷出过月球基地,因为他宅?可他是如此地热爱新鲜事物,就算现在再怎么吐槽也拆解得很认真,他难道就不想亲自去落点看一眼吗?

 

“赞迪克。”

 

多托雷“嗯”了一声,还在研究登月舱的线路布局。

 

“你为什么要向地球发送信息?”

 

多托雷不加理会。

 

“因为你很无聊?你觉得月球上已经没有能让你感兴趣的东西了,所以你想要有人来找到你?你期待有人能与你斗法?你渴望看到接近、甚至超越你才智的人?你这样的人,也需要来自他人的认可吗?”费奥潘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道。

 

“现在你看到了,”费奥潘摊开手,“你是亿万万中也未必有其一的奇才,没人能比得上你。”

 

多托雷转过身来,看向费奥潘,观测枢的墙壁显示已经重新调成透明,空无寂寥的黑暗之中,一轮水蓝色的地球高悬于空中,多托雷的长发从肩头垂落,白袍上沾染了些灰尘,看起来就像一尊被遗落在月球上的神像。

 

费奥潘决心要说出那残忍的话:

 

“——你是赞迪克,没有人是你的同类。”

 

“你不就是吗?”

 

多托雷说。

 

“我?”费奥潘愣住了。

 

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的神情更加晦涩:“哈哈,称我为你的同胞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月球基地要完蛋了,是吗?”费奥潘忽然说。

 

“这就是你出生的全部理由。”

 

为什么只有多托雷一个月球人?为什么多托雷几乎一出生就接收了基地的全部遗产,幼年时就开始着手修复?为什么直到今天多托雷都要耗费很大精力用于维护基地的正常运转?

 

月球基地的使用寿命早在多托雷幼时就已经到达了极限,或者说,月球最后的ai正是因为再也无法坚持下去,才释放了最后一个胚胎,试图让他带来转机。

 

它确实赌赢了,成年的多托雷完全有能力修复它,但它做得太晚了,多托雷再怎么天才也要度过儿童时期,ai全部损坏,为了给基地续命,多托雷选择了一条并不安全的路径。

 

“你成为了月球基地本身。获得了绝对的掌控,但也被困在了这里。”

 

要不然他为什么不自己离开月球呢?何必要经历曲折的、向地球人传火的进程,自己飞往地球,飞向宇宙,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好吗?

 

幼年时,多托雷无法离开月球基地的维生系统,所以才将自己接入了基地系统本身,但现在是基地离开多托雷就无法维系,而多托雷并不需要它的存在。

 

多托雷不置可否。

 

“你难道真的想永远待着这里,和基地共存亡,做一个地缚灵吗?”

 

费奥潘就不想,他会发疯的。在这里,他的价值就只是多托雷的消遣品。

 

他无法甘心。

 

他无法放弃抓住这样的机会。

 

“我们可以改变命运。”费奥潘偏过头,不去看他,说,“就比如,我们造一艘飞船吧。”

 

“搭载上你的武器,我们去把地球夺过来,改造成你喜欢的样子。”

 

这实在是一个充满了私心的提议,回到地球,费奥潘还可以顺便借助多托雷的力量复仇,他的报复心可是与日俱增了,在现在见了血之后尤甚。而且地球现在确实太不像样子了,如果可以,他想将之亲手改造。

 

这对多托雷来说倒也不坏不是吗?

 

难道他就甘心和费奥潘一起蜗居在这小小的月球上吗?

 

将广袤的世界无视,只有他们两人……

 

“可以。”

 

费奥潘猛地回头,瞪大了眼睛。

 

多托雷就这样轻飘飘地答应了,甚至不需要他解释更多。

 

“这是个很好的提议。”多托雷再次向他强调。

 

13

 

多托雷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权限的再分配,他将基地的日常维护权限逐级下放,尽数交还给了那些沉睡了不知道的自动化系统,整座基地重新启动,除基础维生外,能源全部供给船坞。

 

多托雷几乎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投入造船事业当中,往往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费奥潘有时候端着食物过去找他,发现他趴在一块全息投影前,手指穿梭在密密麻麻的结构图之间,嘴里念念有词,袖口上不知道沾上了什么材料的物资。

 

“该吃饭了。”

 

“嗯。”

 

“赞迪克,吃饭。”

 

“嗯。”

 

“赞迪克!”

 

“我听见了。”多托雷终于抬起头,红眼睛眨了眨,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你刚才说什么?”

 

费奥潘叹了口气,把餐盘放在他手边:“我说,你看起来像个在垃圾堆里翻了三天的疯老头。”

 

多托雷低头看了看自己,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得对!不过,费奥潘,你是不知道这条生产线的设计有多巧妙,黄金时代的人可真有意思,你看这个——”

 

他拽着费奥潘的手腕把他拉到投影前,手指一划,整艘飞船的骨架就在两人面前展开,银白色的线条层层叠叠,像一具透明的巨兽。

 

多托雷为他介绍着自己的构想,而他看着闪闪发光的多托雷。

 

费奥潘不禁感叹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些东西。”

 

“对新事物的尝试总是让人心喜,不会有什么比探索未知更加迷人了,不是吗?”

 

“是是是——”费奥潘闭上了眼睛,拉长声音道,“所以我们亲爱的赞迪克准备什么时候享用费奥潘第一次下厨的成果呢?”

 

“噢,”多托雷笑了起来,“这边也是崭新的。”

 

14

 

飞船在低重力中缓缓升空,穿过穹顶打开的通道,像一条银鱼一样滑入深色的宇宙。费奥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月表越来越远,地球在远方缓缓转动。

 

“现在感觉怎么样?”费奥潘问。

 

多托雷没有回答。

 

费奥潘转头一看,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对。

 

“赞迪克?”

 

多托雷吐得一塌糊涂。

 

“哈哈哈哈哈哈——赞迪克——你——你居然——哈哈哈哈哈哈——”

 

费奥潘看着他的惨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蜷在座椅上。

 

“你——居然会晕飞船——你一个住在月球上的人——哈哈哈哈——”

 

多托雷看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领口,把他拉了过来,就着呕吐物亲了他。

 

哕——

 

费奥潘也吐了。

 

飞船在自动行驶模式下平稳地滑行着,而它的两位驾驶员在驾驶舱里吐作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费奥潘才缓过来,他重重地锤了一下身旁笑得正欢的多托雷的肩膀,骂道:“你真恶心。”

 

他再次吻了上去。

 

失重的环境中,两人忘情地亲吻着。

 

该庆幸的是多托雷给飞船配置的自动清洁系统也是顶尖的,不然他俩现在可就要追着呕吐物的液滴到处跑了。

 

直到两人的嘴唇都微微发红,他们才终于分开。

 

费奥潘与多托雷额头相抵,忽而轻声说道:“不去地球了吧。”

 

“什么?”多托雷还在依依不舍地试图啄吻费奥潘的脸颊,一时没有听清。

 

“我说,我们别去地球了。”

 

“赞迪克,我更想去你想要去的地方。”

 

地球如此无趣,与你并不匹配,它从来不是你所渴求的未知,他和你在书里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

 

“费奥潘,你在哭吗?”

 

费奥潘胡乱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只是生理反应。”

 

多托雷笑着摇摇头。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坦诚。”

 

“这又不是什么二选一的题目。”他将飞船的导航系统拉到面前,手指划过星图,点了点那颗蓝色的星球,“我认为,奔向星辰大海的旅途也需要一个坚固的后备阵地——”

 

“所以,我们先去征服地球吧。”

 

“……”

 

费奥潘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轻轻地笑了几声,然后大笑起来,说道:“赞迪克,我真喜欢你!”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爱我了吗?”

 

“我爱你。”

 

“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