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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恩的班主任打来电话，说她上学期的阅读材料还没交。沐恩在收拾东西，她说：“哎呀我忙着呢，在我电脑里，你帮我找一下吧。”
江月一边往她房间走一边问她：“在哪个文件夹里？你电脑密码多少呀？”
沐恩本来要告诉她，突然哽了一下，一阵风似的冲过来输了密码，又出去了。
江月冲着她的背影喊：“在哪个文件夹里呀？”
沐恩也喊：“在桌面上吧？你找一下嘛！”
江月只好自己找。
桌面很乱。除了几个软件图标，什么“作业”“学校”“照片”“新建文件夹”挤在一起，还有几个文件连名字都懒得改。
江月看了一圈，没看见老师说的阅读材料。
“沐恩！”
“干嘛呀！”
“没有啊！”
外面窸窸窣窣一阵，不知道她又在搬什么。
“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阅读理解什么的！”
江月这才看见右下角有一个“语文阅读”。她点进去，里边倒是挺整齐。古诗文。现代文。作文。阅读。资料。
她点开“阅读”。里面倒真有一堆文档。文件名从《故乡》到《荷塘月色》，还有几个“阅读1”“阅读2”“最终版”“最终版2”。
江月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找到。
“叫什么名字啊？”
“我哪记得！”
“你自己的作业你不记得？”
“你搜一下嘛！”
江月啧了一声。她退出来，又点“资料”，里面还是一堆东西。课件。图片。参考。旧。其他。最下面还有一个“资料2”。
外面沐恩从门口经过，怀里抱着一摞书。
“找到了吗？”
“没有。你东西太多了。”
“那你慢慢找嘛。”
她连脚步都没停。
江月点开“资料2”，里面只有四个文件夹。照片。视频。语音。其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
江月愣了一下。她先点开“照片”。第一张是个男孩子。
她认识，是沐恩那个男同学，叫小乐。
照片拍得很远，小乐坐在教室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江月随手按了一下方向键。下一张还是小乐，再下一张还是。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沐恩已经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她从预览界面退出来，看了一眼文件夹。然后她才发现刚才那几张照片只是最上面的一小截，往下还有很多。有直接扔在外面的照片，也有重新分过的文件夹：“八月”“九月”“十月”“合照”“截图”“别人照片里的”。
她皱起眉，然后点了最后一个文件夹。第一张像是成人礼的大合照，下一张是小乐，只露出头，被单独截了一小块出来。她回过去找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站在最后一排。接着不知道是谁拍的聚餐，桌边坐了七八个人，他在最旁边，拍到半张脸。再下一张是操场，前面几个人在说话，他从画面后面经过，已经快走出去了。每张照片都有一个裁剪过的版本，只有小乐在里边糊糊地吃饭闲聊或者不知道在干什么。
江月忍不住笑了一下。她退出来，又往下看。“今天”。“今天2”。“昨天那个”。“1111”。“sxjkh”。“不要删”。
前面还收拾得挺像那么回事，到这里已经开始乱了。她点开“今天”。一共十七张，都是小乐。
写字的，喝水的，趴在桌上的，扭头跟人说话的。文件名也乱七八糟，有的还是相机自动生成的一长串数字，有的已经被沐恩改过了。
“猪”。
“刚起床”。
“好生气！”
“好可怜”。
“又困”。
“头发怎么这样”。
江月挨个看过去。“猪”是小乐在喝奶茶，两只手抱着奶茶杯。“刚起床”像是早上在公交车上，昏昏欲睡的，眼睛半闭着。“好可怜”倒看不出哪里可怜，只是坐在食堂里，面前的餐盘空荡荡。
“好生气！”更莫名其妙，小乐就坐在那里喝水。江月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沐恩在气什么。
再往下，还有两张几乎一模一样。小乐低着头写东西，只是后一张里他抬了一点眼睛。一张叫“这个”，另一张叫“这个！！！”。江月来回看了两遍，也没看出有什么区别。
外面忽然又有脚步声。沐恩从门口过去，手里拎着个袋子。
“还没找到啊？”
“没有。”
“你搜一下关键词嘛。”
“搜什么？”
“我哪知道。”
她说完已经走远了。江月看了眼门口，又回过头去看电脑。“今天”下面还有一个文件夹。
“好可爱”。
她顿了一下，点进去。
第一张就是小乐趴在桌子上睡觉。
大概是午休。窗帘没拉严，太阳从旁边照进来，在他头发上落了一小块白。他睡得不怎么规矩，一只胳膊横在桌上，脸埋进去大半，只露出一点鼻尖和耳朵。
照片拍得很近。江月下意识往后靠了一点。
下一张还是睡觉。这次换了个姿势，脸侧过来一点，眼睛闭着，刘海乱七八糟地压在额头上。
再下一张。
小乐坐在操场边上，应该是刚踢完球。球衣皱巴巴的，膝盖上沾了草，怀里抱着一瓶水，呆呆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下一张里有人从旁边递给他什么东西。他抬起脸，伸手去接。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晒的，脸有点红。
再按。
小乐蹲在地上系鞋带。小乐咬着吸管发呆。小乐坐在教室最后面揉眼睛。小乐回头来看镜头，眼神还很茫然。
有一张拍得特别糊，只看得见他在笑。头低着，肩膀也缩起来一点，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江月把那张停在屏幕上。
她其实见过小乐。
那男孩来家里的时候很规矩，见了她会叫阿姨，喝过水知道把杯子放回厨房，走的时候也会说一声。
没看出沐恩这样啊。
江月又往下翻。
还有一张，小乐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睡着了，脑袋歪在玻璃上，耳机线垂下来。照片大概是沐恩坐在旁边拍的，角度低低的，连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
旁边还有一张，和这张没什么差别，只是放大了一点。再下一张，又放大了一点。
江月摇了摇头。
她退回上层文件夹，“好可爱”旁边还有一个“好可爱2”，下面还有：“真的好可爱”。“这个也可爱”。“怎么这么可爱”。
江月看着那一排名字，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了一声。
“你可真行。”
她又退回“资料2”。照片旁边还有三个文件夹：视频。语音。其他。
外面安安静静的，沐恩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她点开了“视频”。
里边比照片少得多，也乱得多。没有月份，文件名有些是日期，有些干脆还是手机自动生成的一串数字，夹在中间的几个倒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沐恩自己改的。
“笑死”。
“困”。
“怎么还没醒”。
“猪”。
“好乖”。
她先点了“怎么还没醒”。画面先摇晃一下，还是那辆公交车，像是刚刚刹了一下。小乐靠在窗边睡觉，跟刚才照片里差不多，脑袋随着车身轻轻晃一下，碰到玻璃，又弹回来一点。
镜头一直对着他，随着车摇摇晃晃，停了大概有一分钟，小乐的脑袋往下滑，镜头后边伸出一只手去扶住他。江月看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点开“好乖”。这回是在操场边。小乐大概刚踢完球，坐在地上低头系鞋带。旁边有人叫他，他没听见。又叫了一声，他才抬起头来。
“啊？”
视频到这里就没了。
她突然有点明白那些照片为什么会拍成那样了。
还有一个叫“气死了”。在足球场上，镜头很晃，然后才找到小乐，一边跑一边抬脚射门，但是没进。
然后他顺着冲到铁丝网围墙上扒拉一下，又跳下来。下来以后他低着头，懊恼地在原地转了半圈，又回去踢球了。
这孩子脾气还不小。
视频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没有整理走，是截出来的一帧小乐扒在墙上，很糊，名字叫“猪上墙了”。真过分。
她又看了两个视频，都是些没头没尾的东西。有一个小乐在吃东西，嘴里塞得满满的，别人问他话，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还有一个是他在教室里跟人讲话，不知道说到什么，忽然笑得直不起腰，趴在桌上，半天才抬起脸来。
这些有什么好拍的？
她退回“资料2”，点开“语音”。
里面居然也全是视频。有些是聊天记录的录屏，有些像是从视频里单独截出来的，长短不一，名字乱七八糟。
“嗯”。
“笑”。
“好凶”。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2”。
“不要删”。
江月点开一个叫“叫我名字”的文件夹。第一个视频叫01，她点开看，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沐恩的头像在右边，左边应该是小乐。聊天记录停在一条六秒钟的语音上，语音条上浮起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圆，然后开始播放。
“沐恩，你在哪儿啊？我们都下去了。”
男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清亮，咬字很端正。
接下来是沐恩发的一句：“马上马上。”
然后视频结束了。
江月又点开下一个，只有两秒的语音条。
“沐恩？”
第三个。
“沐恩，你等等我。”
第四个。
“沐恩，你过来一下。”
江月皱起眉。这都什么呀。
她退出来看了一眼，文件夹里还有十几个视频。大概全是小乐叫沐恩名字的，有在微信里叫的，有的像是从别的视频里剪出来的。有一条小乐似乎离镜头很远，四周乱哄哄的，他喊了一声“沐恩”，没听见人答应，又喊了一声。然后麦里录到一声没憋住的笑，沐恩的声音。
江月把声音关小了一点，再翻下一个文件夹，叫“嗯”。
这次没有微信界面了。镜头很晃，小乐正低头不知道忙什么，镜头外有人叫他，他没有抬头，只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嗯？”
视频就没了。
下一条在走廊里。别人跟他说话，他一边听一边点头。
“嗯嗯。”
就结束了。
江月没看其他视频，内容大概也大同小异。她退回上一层文件夹。
有个文件叫“笨”。点开听见小乐说：“我知道啦。”接着轻轻笑了一声。
视频总共四秒。
下一个文件叫“笨（1）”，只有最后那声笑。“笨（2）”里还是同一声，前面留了一点呼吸声。
江月听了两遍，没听出什么名堂。
她往下翻，看见一个叫“好凶”的。
小乐坐在教室里，似乎正在跟镜头后面的人争什么东西。他拧着眉毛，但是说的话没什么威慑力：“你不要弄了。”
镜头还在晃，他伸出手来：“哎呀，给我。”
这算什么凶。
她又点开“笑”。
小乐不知道在笑什么，整个人伏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拍视频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抬起脸来想回答，又笑得说不出话。
江月撑着下巴看着，也跟着笑了一声。
然后她发现这段视频被剪成了五份。
“笑”。
“笑2”。
“笑笑”。
“这里”。
“这个不要剪”。
最后一个从中间开始，小乐正笑着，忽然抬眼看向镜头，嘴巴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又低下头去。
只有两秒。
江月认真想了会儿，还是没明白为什么这个不能剪。
门外忽然传来沐恩的声音。
“我那个白色袋子你看见没有？”
“哪个白色袋子？”
“上次我背过那个！”
“没有！”
“那算了！”
外面又是一阵翻东西的声音。
江月把视频关掉。她看了一眼时间，想起来老师要的东西还没找到。
这下不能再看了。
她退回“资料2”，只剩最后一个文件夹。
江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去了。
里边更乱。
有几张课程表的截图，一份运动会报名表，几张成绩单，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存下来的足球比赛安排。
她随便点开一张成绩单。
是学校考试的成绩汇总表。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名字和分数，只有一个名字被红色的笔圈了出来。她看了一眼分数，又看了一眼名次。她再往下看，是一张课程表。她回头看了一眼，回过味儿来了。
哦，这些都是小乐的。
星期三下午有体育课，星期五放学以后要踢球，还有一张不知道是谁发来的比赛安排，写着日期、时间和场地。后边还有小乐参加学校活动的节目单，一张电影票，几张餐厅菜单截图，以及不知道哪里来的值日安排。
这姑娘。自己的作业找不着，人家的时间倒记得清清楚楚。
再往下还有些乱糟糟的文件夹，名字要不是新建文件夹要不就是乱码。但最后还有一个命名好的。
“不要点”。
这又是什么？叫谁不要点？
她刚移了一下鼠标，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沐恩拎着个袋子从门口一阵风似的跑过去，又跑回来，从房间里搬走一个收纳箱。
“妈，你还没找到啊？”
江月抬起头。
“没有啊。”
“怎么这么慢呀？”
“你自己放哪儿都不知道，你还说我。”
“算了，那你先别找了，我等会儿自己弄。”
“那你刚才怎么不自己弄？”
“我忙嘛！”
沐恩搬着箱子走了。
江月等了一会儿，转回来，看着屏幕上的“不要点”，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像是还没来得及修改。
教室里好像没有其他人，镜头对着小乐，他坐在课桌后边，穿着校服衬衫，低头剥橘子，说这个橘子好吃，就是络太多了。
镜头后边的人“嗯”了一声。
小乐说我带了好几个，剩下的都给你。他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往镜头这边递过去。
然后镜头忽然压低了，小乐还在画面里。有个人从镜头后凑进画面，是沐恩。
她扶了一下小乐的肩膀，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很快。
小乐愣住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半个橘子，眼睛睁大了一点，像是一下没反应过来。
沐恩已经退回画面外面去了。
他看着她，过了两秒，忽然低下头笑了。
“你干嘛呀。”
声音很轻。
然后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皱了下鼻子，嘴角还是翘着。
视频结束了。
江月坐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这回她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把鼠标移到右上角，正准备关掉窗口，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沐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还抱着那个收纳箱。她站在门口，看着电脑屏幕。
江月回过头。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一会儿，沐恩才开口：“……你在看什么？”
江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屏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