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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划船活动由几家矿业协会联合举办,打着联谊旗号,实则是一帮上流人在某家大庄园的湖边喝酒晒太阳。罗纳德刚到场,湖边围满互相递名片的人群,显摆着谁又新收什么好货。在收到请柬前,他从剧院演员转型做矿业生意,圈里对他大多观望。但他还是去了,并且一改往日舞会的风格,换上亚麻的衬衫,棕布的狩猎裤,袖口挽到小臂,不像是应酬,倒像真来正经划船的。
湖不大,三三两两的划艇散在水面,桨叶划破倒映着秋日金黄的枫叶。罗纳德分到一条双人艇,搭伙的是个愣头愣脑的年轻人,对着船发懵,半响踏上去,紧张地差点掉进水。
比赛刚开始一切还太平。罗纳德耐心向前划并不在意,然而一条更快的单人艇斜着冲过来,他抬眼就认出对方是被鼹鼠拒过合作的,当时的脸色不太好看。
船头直撞上“砰”地闷响,整条船猛地一歪,年轻的小伙惊地“啊”一声,重心歪过,连带着罗纳德一起掉入了秋天。
水温真凉,水里很安静,没有岸边嘈杂的喊叫,没有船桨互相击打的响。
罗纳德浮出水面,发梢滴着水,河面漫过前胸,衬衫湿透贴在身上变得半透明。
他摸到翻过来的船底,胳膊用力把自己拖上去。
那个年轻人也冒出来,挣扎喊着救命,被罗纳德笑着一把薅上来。他咳了好几声,满脸愧疚。
“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
罗纳德仰躺在船上,始作俑者正停在不远处,宾客也在交头接耳,有的干脆举着香槟一副“这比戏还精彩”的神情。
罗纳德收回目光。
“你没事吧?”
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我没事。”
湖对岸,另一条船朝这边划来。深色的艇身,桨叶入水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下都带着不急的节奏。鼹鼠穿了件薄外套,领口敞着,黑色短发微微拂动,暗金的瞳孔先扫了眼翻过去的船底,又扫了一眼罗纳德。
他把桨横在膝上,语气是略带愉悦的上扬。
“哟,落水了。”
罗纳德就望着他,那种帮人前先说点难听的坏习惯让他哭笑不得。
“鼹鼠先生。”
他平静地看着,回答得像在聊天气。
“你来晚了。精彩部分已经结束了。”
“精彩?我看着挺狼狈。”
“狼狈和精彩不矛盾,您划来是想救我?”
鼹鼠的眉尾微挑,这是被戳穿的下意识动作。
“路过。顺道看看你有没有淹死。”
“那让您失望了。”
“挺失望的。”
鼹鼠背对着光,一种奇特的暖棕色模糊他的正脸又无故在外围描上光圈,背后是一片片金红的枫叶。罗纳德看着这副画面,随后“噗通”跳入水一步步走近,最后双手搭在鼹鼠的船沿。
亲爱的水手先生,带我走吧,带我去往阳光灿烂的大地上。
“那实在不好意思,您往前划吧,会有人来捞我。”
原本不是这样的。
鼹鼠的桨停在手里。他来当然是因为罗纳德,但预想中对方该接他的桨。
可现在总不能把他硬拽上来吧,那显得他太在乎,但也不能就掉头走,那他划过来就太傻。
一直泡在水里的年轻人此时在一边冻得发抖,他打了个喷嚏,船上那位凶得吓人的先生顿时将桨朝向自己。
“上来。”
船夫茫然地回头看了眼罗纳德。罗纳德朝他点头:
“去吧。”
年轻人恍惚抓住桨,船身吃重地摇晃,鼹鼠啧了一声,就头也没回地返回对岸。
桨叶入水,声音更重,那背影划远,罗纳德才忍住笑出来。他高兴地趴回船上,笑得像是刚收到情人告白的少女。他仰面看着天,在他的眼里如此清澈湛蓝。
鼹鼠的船靠岸。他站在岸边的木栈道,年轻人道谢就匆匆离开。他隔着湖面,罗纳德裹着干外套,他坐在一位老绅士和夫人的船尾正说说笑笑,但两个人的视线就这样碰撞。
他真讨厌/他真可爱。
等罗纳德十分标准地为两位援助者献上谢幕礼,就往木栈道走,在视线相遇的位置有靴印的轮廓,像是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又走了大约二十步,鼹鼠从树后走了出来。姿势极其不自然,像是靠在树边看风景,听到脚步声起身,枝条在他肩上弹着又荡回去。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双手插在口袋里,皱眉地看向他。
“您怎么在这儿。”
罗纳德停下脚步,歪头看他。
鼹鼠忍住气望向湖面,又落在面前明知故问的人的脸上。
“这条道通向停马车的地方。”
“我记得您的车停在那边。”
罗纳德用下巴指了指另一侧。
“……我走错了。”
罗纳德看见他的耳朵边缘有层淡粉色,淡淡笑了笑,他忽然猛地甩头,湿漉漉的头发,水珠呈扇形飞溅出去精确地洒了鼹鼠一身,有一滴甚至飞到了他脸上,顺着颧骨那道浅疤滑下来。
鼹鼠僵在原地。他低头看自己外套上的水渍,又抬眼看罗纳德。那表情瞬间介于愤怒与羞耻之间。
罗纳德看想骂又不知从何骂起,笑得像刚从湖里捞起的一小块碎太阳。
他往前迈一步,两人间的距离缩成半臂。
“您脸上有水。”
罗纳德微微歪头,声音放轻,带着一点故意拖长的尾音。他的手抬起来,指尖伸向鼹鼠。鼹鼠的眼皮跳着,第一反应是后退,但只退了不到一寸就停住,像是某种骄傲拦住他——退了就输了。于是他站在原地,看着手指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一下他颧骨上下滑的水痕。
罗纳德眨了眨眼,鼹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泼我一身水。”
“是您靠得太近。”
“我站得远。”
罗纳德几缕碎发黏在脸颊,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收起来。鼹鼠看着,最后没好气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塞进罗纳德。
“擦擦。”
说着视线落在他胸前敞开的皮肤。
“跟落汤鸡似的。”
罗纳德手里接着手帕。深灰色,棉质的,边角绣着极小的“M”,他捏着手帕,擦完后没还给他,而是顺手叠好塞进自己口袋。
“谢谢。”
他说,声音又轻又乖。
“……走了。”
鼹鼠不等他往马车的方向走,步伐比平时快,罗纳德小跑地跟上,在他耳边说:
“手帕我明天还你。”
鼹鼠只当没听见,但罗纳德见他的节奏乱了一拍,他用牙咬着唇把将笑意掩盖,口袋里那块深灰色的手帕贴着外套内壁,透进秋日所有暖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