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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记忆这样脆弱的东西
Stats:
Published:
2026-10-11
Words:
8,423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21
Hits:
270

【方环】如果方糖不记得

Summary:

有人说,好久都没见过回收站那位个子很高的管理员了,主角光环心血来潮登门拜访,和靠在迎客松旁边休息的燃灯对上目光。

Work Text:

 

1.

 

你为什么在这里?方糖呢?通缉犯先生十分自来熟,大喇喇走到燃灯身边盘腿坐下,往常他总能在女人的茶盘下翻出小水果,但回收站今天不知为何换了主人,他连张凳子也没捞到。燃灯摇摇头,说不知道,方糖遇到了有些麻烦的bug人,让我来这里等她。

 

辛勤的主角光环刚结束一周的工作,听到流言才想起距离上次方糖把他扔进洗衣机,已经过去了很久,是时候去探望空巢老人了。最近bug人有一半都有他帮忙回收,想必回收站的工作会很清闲,也许能趁着百重关潮不在多和她说说话——然后他心情愉快地来到这里,和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青年四目相对。燃灯见他不多,最坚固的光环在身后微颤,好像在犹豫是否要对通缉犯前辈出手,又在主角光环紧贴着他坐下时面露茫然。

 

奇怪。主角光环嘟嘟囔囔,回收站一片死寂,往常和方糖在一起时会觉得有趣的小垃圾只令人心烦。她跟你什么时候那么熟了?要说到bug人,我对它们的了解也不比你差吧?燃灯很强,从未有人能像他一样豢养一只蚌,而且多年过去还相安无事,以至于沙漠记忆层都凭空长出绿洲。主角光环也诱拐过许多bug人,或用力量迫使它们臣服,方糖对他正在进行的研究绝非浑然不知,怎么还让肥水往外人田里流?

 

方糖只叫你在这儿等她?别的什么都没说?至少交代了她本人在哪在忙什么吧?放心放心我和方糖是老朋友了,不会做对她有害的事情的。主角光环心下烦躁,表情还是惯用的笑脸,他东张西望,试图在垃圾堆中找到熟悉的一抹白。燃灯突然指了指身后,让他看向迎客松,自从来到这儿就有花香一直萦绕不散,现在总算找到了源头。青年看向身边的通缉犯,欲言又止,主角光环突然生出一种很差的预感。

 

方糖生了重病,你不知道吗?

 

树根下,看不出类属的花瓣层层堆叠,它们绝非记忆物,因为主角光环折了根松枝挑开一层,发现下面的花瓣早已腐烂降解。这里被用作这种不知名的花的坟场,可能已经进行了很久,方糖生了重病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上次和她打架时明明一切正常——方糖这种存在居然也会生病?自从成为管理员,伤病都是小事,如果光环足够强大,身体上的不适会在几秒钟内消失。主角光环觉得这很便利,而现在却感到细微的、不可察觉的恐慌。能让方糖那样强大的人都自顾不暇,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月之前,方糖开始吐出花来,起初只是三两片,大家都以为她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某种记忆物的影响,她自己也没当一回事。但是后来,花瓣越来越多,关潮发现方糖会时不时陷入昏迷,没有办法,方糖亲自去找了不腐,但依旧没查出花瓣的成因,只能猜测它不是由记忆物造成。直到最近两周,我来探望,方糖在与我交谈的途中吐血,气味和我的血蚌很相似。所以我怀疑方糖成为了bug源,花瓣是她的bug人,而方糖本身就是记忆的载体,以她的身体为基础制造出记忆层也不无可能。

 

事情全乱了套,主角光环眉头紧皱,燃灯温吞的声音从他两个耳朵之间水一般流走了,我想知道的是这些吗?我想知道方糖到底跑哪儿去了、这些花瓣有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是记忆物还是bug人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生了那么重的病,为什么我要经由燃灯之口才得知。你在这儿慢慢等吧,我去找她。主角光环蹭地飘起来,思绪千回百转,被不明来源的烦闷压制,他想摆脱燃灯,好像他把周围的空气都烧干了,令人难以呼吸。而燃灯也迅速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说方糖此时有可能在熔炉,我与你同去。

 

燃灯跟得紧,甩也甩不掉,他情绪稳定,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和方糖那家伙一个德行。十字星那里有本漫画,讲的是暗恋成疾口吐鲜花的故事。燃灯在地上奔跑,气息分毫未改,还有闲心跟飞天小前辈聊杜撰的设定;主角光环哼了一声,他的脑子里只留存有意义的记忆,他记得以前常和方糖去熔炉看漫画,但漫画的内容早就完全记不得了。

 

暗恋成疾,听起来就不像会发生在方糖身上的事,就算事实真的如此,解决起来也很简单,管理局和方糖常打交道的就这么几个人,挨个亲过去总能治愈。方糖和暗恋明显不沾边,她的情绪那样明显,如果记挂什么人,那个人只要不是笨蛋傻瓜就一定感觉得到,然后半推半就地和方糖交往,一切都万事大吉。

 

燃灯突然听到身前轰隆一声响,以为有敌袭,摸出腰间的玻璃刀就要冲上去,却见烟尘散尽后,主角光环声势浩大猛然落地,脚下翻滚着碎石,脸色极度难看。熔炼室就在眼前,红披风的通缉犯少年呲溜一下闯进,一副要给大门撞掉的架势。燃灯十分体贴地没有开口询问,收刀也跟了上去。

 

熔炉还没同时容纳过这么多人,除了无事不得离开辖区的不腐,所有管理员都挤在这里。主角光环一眼就看见人群中央那细长显眼的白伞菇,她坐得笔直,脸色宁静,看起来和平时无异,谁也看不出她还有病到吐血的时候。灰火站在最外围,闻到燃灯的气息自然回头,结果猝不及防差点用脑门撞上传说中的通缉犯,燃灯从脸很臭的少年身后探出头,朝灰火无奈地笑了笑。

 

主角光环什么都不管,拨开人群横冲直撞飞到方糖面前,方糖长袖堆叠,手捧茶杯,眼睛似睁非睁地抬头看来。好久不见啊方糖,怎么几天不见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啦?……唔,确实是bug人的气息,如果你的身体就是它寄居的记忆层,找人入你的梦解决掉它就可以了吧?四周鸦雀无声,这种气氛让主角光环更加难受,他皱了皱眉,感觉到方糖一直飘忽不定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身上。

 

是这样,所以我找来了燃灯帮忙。方糖说。燃灯怀疑我的情况是bug人在作祟,我就想到要这样做,但是探知记忆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我无法保证自己和入梦者的安全,所以我没有向任何人提及这个办法,人选也一直空缺,直到最近两天——我的时间不多了。有哪里不对劲,方糖看他的眼神让他不太舒服,主角光环感到强烈的违和,却又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何方。眼前的女人是方糖本人确凿无疑,但在此之前,他从未在和方糖的交流中如此不安。

 

你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我很高兴,这个灵感来自多年前我的一位同僚,虽然他性格很差,但他喜欢志同道合的聪明人,我与他联系渐少,但也许你们能成为朋友。方糖慢吞吞地说,语气和神情都与平时无二,甚至眼睛里也有惊喜的光一闪而过。违和感越来越强,主角光环甚至感到脊背发寒,四周一片死寂,好像他正面对一具死亡已久的尸体。方糖接下来恐怕要说些很恐怖的话,趋利避害的本能提醒主角光环迅速规避,捂住方糖的嘴或转身离开这里,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你看起来认识我,但有人曾跟我说,不主动向初次见面的人做自我介绍是一件很失礼的事。主角光环像是被整个钉在了原地,在此之前他从未觉得移动手脚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麻木的感觉从脖子爬到指尖,有一瞬间他几乎无法确定自己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

 

我是方糖,记忆回收站的区域负责人,你是新来的管理员吗?方糖说。

 

2.

 

燃灯灰火、千钧百重,刚入职不久的关潮和不知道哪个时间线乱入的何明烁,方糖甚至能叫出不在现场的不腐的名字,却眼神陌生地打量直挺挺戳在她面前的少年。主角光环知道自己的表情应该很吓人,以至于十字星都走过来,屈指在他的小皇冠上轻轻一弹,叮的一声清响震得脑子痛,他才猛吸一口气回过神来。哪儿来的血味儿?主角光环喃喃自语,还是方糖拉过他的手腕、捋开他的手指,将血肉模糊的掌心摊在眼前。

 

你的情绪一直这样不稳定吗?方糖问,收回手时感觉到对方轻微的挽留,那感觉消失得太快,她垂眼盯着自己的双手陷入沉思。……我以为我情绪不稳定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你我认识那么久,今天才知道?主角光环死死盯着方糖的表情,如果她哪怕有半分骗人的表现,他都要先跟方糖认真大干一架、然后入梦帮她解决掉身体里的记忆层和bug人,可是方糖眼中闪过了困惑。

 

我们认识了很久?方糖向周围的人发问,十字星皱眉深思,于是就没有人能立刻给出准确回答。百重和灰火来到管理局时,方糖就已经是回收站的负责人了,老板和通缉犯有段同期往事什么的,只能算不明真假的花边传说,但方糖对主角光环的态度维护大于对立,所以百重也只能猜测这个通缉犯与老板可能确实关系不浅。方糖,十字星突然开口,你记忆中的那位‘同僚’,是怎样一个人?方糖张了张口,神色突然变得茫然。

 

我记不清了。

 

主角光环垂着脑袋,在方糖身边坐下,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现,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认领方糖口中仅是“同僚”的身份。方糖是不可多得的对手,是安全感和动力,是可以交付后背的存在,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但在方糖眼中,自己只是个不小心就会被彻底忘记的同僚而已。

 

恍惚间,主角光环想起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他也是这样和方糖肩并肩坐着、听老爹在面前碎碎念,那时他还很安静,方糖反而更会乱来,她总会在老爹训人时睡着,把口水流到他衣服上,而他会嫌弃地抖抖肩膀,然后和方糖头抵头地一起睡一下午。他甚至记不清那时自己的脸,但那天下午的虚假阳光、拂过他下巴的温热呼吸、钻进领口的白色发丝,全部都鲜活地寄生在主角光环残破的记忆中。

 

方糖本应该记得比他更多的事,她的记忆没有经受剪辑,主角光环把他的过去寄存在方糖那里,十分安心。而现在方糖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有个人曾活在方糖的记忆中,现在他死了。

 

所以,bug人的影响已经扩展到我的记忆,使我忘记了关于某人的所有事,而我对遗忘的过程一无所知。方糖淡声说。事已至此,必须尽快清除bug人,这位仍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同学,你是否愿意承担入梦的风险?主角光环愣了两秒,才意识到方糖口中的人选是自己。不是已经找了最强的燃灯来帮忙吗?不是已经将我完全剔除出你的生命了吗?这儿有这么多为你担忧的闲人,你却敢让一个根本不认识的通缉犯探知你的记忆?

 

我可以入梦,你也找不出比我更适合的人。他看向方糖,女人仍旧没什么表情,脑子乱七八糟,靠和方糖肩膀相贴汲取微薄的安全感,过了好久才开口。你……可以叫我主角光环。主角光环闭了闭眼,怒火中烧,可恶!我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要怎么回答你啊?这些东西本来都该是你负责记住的不是吗,谁让你忘记了?!

 

方糖看向他,不知为何突然笑了起来,她开始咳嗽,茶杯中的水泼了一地,粉红的花瓣沾满血,落到方糖的白裙上。别赌气了,解决掉bug人,它所有对现实造成的修改就都会失效,但遗忘终究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如果这使你难过,那我向你道歉。怒气消退,惶恐涌向主角光环,他攥紧披风,像受到伤害时保护自己那样,方糖平淡的声音距离他仅有咫尺之遥,却陌生客套,仿佛他们之间隔着亿万光年。

 

对不起,忘记了你。对不起……忘记了……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方糖?主角光环嗓音飘忽,似乎也没真的想向失忆的人寻求解答,方糖这个人总是一板一眼,习惯在说话时把对方的名字挂在嘴边;她会认真地叫他“主角”,也对他还不叫主角光环时的名字青睐有加,或许对她这种人来说,名字和对这个人的记忆不可分割。但是她忘了。

 

……算了,不重要,反正只要解决掉那个bug人,一切都会恢复原状。主角光环猛地起身,才发现围在冶炼室的一大堆人不知何时全部撤离,偌大的空间仅剩他们两人,连十字星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你把我的事全忘了,可我一丁点儿都没动和你相关的记忆,你欠我一次,方糖,等你想起来再找你算账。

 

我要再次说明,探知记忆是……

 

很危险,我知道,没人比我更清楚。

 

主角光环终于轻快地微微一笑,按着方糖的肩膀让她在沙发上躺好,他跨坐在方糖身上,毫不犹豫地俯下身与方糖额头相抵。这种事除了我,也没人敢同你做。他的体温、他的呼吸,方糖想咬穿他的脖子,也想把他拉下来抱紧。这场重病好像不仅带走了记忆,还在她的生命中留下大片不可忽视的空白。方糖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漆黑的寂寞宇宙中恒星闪耀,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忘记了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我很抱歉。方糖说。请务必小心,如果情况棘手,你要及时退出记忆层,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并不是非要——

 

方、糖。跨坐在身上的少年腰身紧实、眉眼艳丽,朝她扬起假笑。别废话了,失去记忆的你,简直就像个陌生人。

 

少年眼圈通红,想,可我又哪有资格指责你。

 

3.

 

熔炼室再次人满为患,方糖擦掉滴落到眼睛里的冷汗,起身把卸力坐在自己大腿上的少年掀开。我的体内确实存在一个记忆层,但他无权进入,潜意识认为他危险,将他视作入侵者。方糖说。刚才短短十分钟,主角光环在她的潜意识层里受到了猛烈的攻击,方糖无法控制,催促撤离也遭到无视,她从现实世界里闻到血味,听到因剧痛而牙关紧咬的声音,只能睁眼切断入梦,把人从自己的意识中赶出来。

 

你不相信我?方糖,你讲道理吗?我刚才没有让你感到不舒服吧?主角光环把鼻血一抹,在方糖前襟留下个血手印,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不被信任的怒火肆意燃烧。方糖想说我主观上愿意相信你,但记忆中根本没有你这个人,而且你做事太偏激,我不能枉顾你的身体状况允许你执意深入;没有特权卡的人进不去大门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就算我信任你也没有办法,所以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生气?但她觉得如果把这话说出口,可能她就不得不拖着病体跟这炸药桶打一架,方糖精神疲惫,退而选择一言不发。

 

她叫来十字星,又打电话告诉百重第一次尝试失败,主角光环在冷暴力中消停下来,闻言高声抗议才没有,是方糖这个胆小鬼不敢承担风险,把我从记忆层里赶了出来。方糖看他一眼,没有出声,这人大言不惭,实际上连潜意识大门都没进去,根本还不知道记忆层长什么样。百重失望又担心,问那怎么办,要不还是让燃灯试试?方糖沉默两秒,那一瞬间身边的人呼吸都停止了,他好像在期待什么。然后方糖说好,请燃灯来帮忙。

 

这之后主角光环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把方糖身边的空间让出来,在人群最外围安安静静地发呆。燃灯和方糖一板一眼,各自占据沙发的两端,方糖捞起长发搭在他肩头,让燃灯与自己发丝交缠。百重在一旁看着,挠了挠头,如果入梦只需要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那刚才为什么老爹要把大家全都赶出去?她感到困惑,回头看见在熔炉边缩成一团、仿佛失去了灵魂的主角光环,她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燃灯入梦已经持续了很久,看起来进展不菲,而且还要继续下去。百重无事可做,燃灯和老板又都那么厉害用不着她担心,于是她也蹲到熔炉边,和流浪狗似的主角光环搭话。哎,你干嘛一副和老板分手了的模样?对燃灯不满?为啥啊?如果燃灯能成功,老板记起你的事,那不万事大吉吗?主角光环看都不看她,敌意如此强烈,却好像不止针对燃灯,视线仿佛能穿透人群、直接在方糖身上戳出血窟窿。

 

方糖不信任我,主角光环自言自语,她以前不会这样的。百重满脑袋问号,老板把你全忘了,对她来说你只是个新来的,跟她记忆里那位“同僚”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啊?可是如果连方糖都忘了,那还有谁愿意保留那个早已被杀死在过去的人?主角光环愣愣地发呆,想,而且如果打败了bug人,方糖还是没有恢复记忆怎么办?她那样古板守旧,曾经“同僚”能办得到的事,现在的“主角光环”还办得到吗?

 

原来他们的关系这样脆弱,方糖失去记忆,就可能不再有未来。

 

见主角光环又自顾自开始沉思,百重无法理解,一转头看见千钧灰火人手一本漫画书盯着她示意,于是心大地扔下这边的所有事跑过去。老板和这恐怖分子之间也许真有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可现在的主角光环这么讨厌,老板当年到底为啥要和他在一起?千钧想了想,她之前听不腐提及过曾经的主角光环,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绝对和现在她们认识的这家伙判若两人。

 

沙发那边传来声响,百重漫画还没翻两页,一跃而起去看情况,结果半路被一抹红迎头撞飞。百重忍了又忍,不想和发癫中的危险分子计较,也跟着挤过去,发现沙发上的两人没什么太大反应,但也没变得轻松。怎么回事?成功了吗?百重问,见到燃灯苦笑着摇头,心下一沉。我进入了记忆层,也见到了bug人,但无法对它造成伤害。燃灯说,它没有实体,是一团黑雾,像是……寄生在方糖身上一样,当我试图清除它时,方糖的潜意识将我视作敌人,向我发起攻击。

 

方糖倒了杯茶,好像燃灯正在讨论的事情和她无关,她静静看向冲到面前的少年,这家伙直勾勾盯着她,不知怎么,方糖觉得他像被抢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好像马上就要哭了。让我再试一次,方糖。他扑过来抓住方糖的肩膀,方糖瞥了一眼肩头的手,有点疼,于是把它们拨下去,在主角光环脸色大变之前将他按坐在自己旁边。沙发另一头的燃灯早就自觉撤离了风暴圈,主角光环坐在燃灯刚才的位置上,一把夺走方糖的茶杯,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

 

方糖的体温一直都比他高些,现在两极反转,方糖闷头咳嗽,染血的花瓣还是洋洋洒洒、如雨般落下。沉寂许久的十字星突然开口,问方糖现在有什么感觉,方糖不疼不痒,除了胸闷之外一切都好。那你现在还记得……十几年前,你曾有位搭档吗?方糖茫然抬眼,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没有这样一个人吧,我向来喜欢单打独斗。方糖转向主角光环,为他苍白的脸色感到十分不解,你看起来认识我,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每一片花瓣都是方糖关于主角光环的记忆,不管它们来自久远的过去还是仅仅几秒之前,这种症状只针对某个特定的人,一旦方糖开始对他产生新的记忆,花瓣就会在下一刻将它们全部吞噬。出于不知名的原因,bug人选定了主角光环,它以方糖的生命为养分、依赖她的潜意识和记忆层的保护,慢慢蚕食方糖珍藏的那些谁都不要的东西。

 

所以,只要我不再出现在方糖面前,不再给她增添新的关于我的记忆,那个bug人就会失去养料,方糖的病也会不治而愈。主角光环轻声说,好像被地板的某处花纹吸引了视线。方糖不会再咳嗽、吐血,在不知名的地方突然晕倒,她的力量也会慢慢恢复到从前的水平,没有任何后遗症。主角光环说着说着,突然抬头展颜一笑,就这么简单?折腾了一大通,连方糖都被害得这么惨,结果只是要将我撵走,这bug人也不怎么样。

 

主角光环从沙发上站起身,笑眯眯的模样,方糖仰起头和他对视,这个陌生的家伙有双漂亮眼睛,让她想到宇宙和恒星。对方深深地凝视自己,用眼睛给她拍照,如果这家伙是摄像机成精,恐怕有一整卷胶片都记录下她此刻的身影。你等一下。方糖见那人毫不留恋转身就走,不知被什么力量驱动,回握他即将松开自己手指的手,他的指尖毫无血色,逐渐变得比她病中体温更加冰凉。

 

方糖拽了拽他的手指,没有拉动,她只能猜测此人或许认为刚才的办法简洁高效、值得一试。但不知为何,方糖觉得很不开心。这位不知名的同学,你是否愿意承担入梦的风险?方糖轻声发问,思考片刻后,干脆地松开了牵着少年的手。那条胳膊扑地甩在他短裤边缘,好像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躯壳,方糖盯着他的后脑勺,自顾自地补充。这的确很危险,连燃灯都觉得棘手,如果你不愿,可以就此离开。

 

围在身边的同僚又你拽我我拽你地离开了,方糖隐约觉得几个小时前她见过这样的场面,当时是怎样的情况来着?她突然想起滴落在脸上的冷汗、交缠融化在一起的体温、压在身上沉甸甸的重量和扫过脖颈轻飘飘的头发,方糖感到胸口发痒,有什么东西正在蓬勃萌发,她咳出大量带血的花瓣,白裙中央淌过一条血河。当时是怎样的情况来着?

 

我刚才试过了。背对她的少年低声说。没有用,我比燃灯没用得多,甚至会被你的潜意识封锁。而方糖想,再试一次吧,总觉得有些东西如果连她都不要了,就会彻底失去归宿。方糖站起身,突如其来的体位变换令她眼前发黑,她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只不过它们都随更久的过去一起消失了。她的手轻轻搭上对方的肩膀,想把人转过来,衣服下的骨架纤细,其中蕴藏的力量却令人莫名感到熟悉得头疼。

 

我会成为回收站的管理员,其实和我的执念相关,我决定永远不会对我自己的记忆动手脚,会让它们永远保持完整如初。方糖说。我这样做是为了一个约定,不过约定的内容和对象已经全部忘记了,这可能是bug人的影响,但它对我很重要,我必须想办法回忆起那些东西。她一边说话,一边有源源不断的花瓣从口中涌出,失血令她浑身发冷,飞快消失的记忆也令她神志不清。我的时间所剩不多,如果这一切与你相关,我希望……

 

方糖和终于被她掰转身的少年对视,突然笑了,她捧起眼前的陌生人低垂的脑袋,大量温热的液体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我姑且可以认为这是愿意帮忙的意思吗?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委屈和憎恨令人心惊,他向前一步,突然抬手环住方糖的脖子,就这么仰头狠狠吻上方糖的唇。

 

方糖将一只手手放在少年腰间,那很细的一把腰却柔韧结实,另一只手抄进他的发间,软翘光滑的发丝顺服在掌心。抱住他仿佛是身体的本能,方糖给自己的双手都找到了合适的地方,有咸涩的液体混进亲吻中,她想空出一只手为少年擦擦眼泪,却被一把截住、放回原处。我们常这样做吗?方糖问,而少年哭着笑了一下,叹着气说我们常做的可不止这些。

 

我们接吻、拥抱、牵手,我们互相靠着喝一下午茶,我们并肩作战、交付彼此的后背、做最合拍的剑盾,我们拌嘴、打架、一起炸飞记忆物教室、听十字星破口大骂,我们失眠、趁夜色逃跑、在雪山上看星星,我们初次见面、就在这里、你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你。这些只是冰山一角,我们的过去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只是所行之路有异,但我们都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和固执。

 

方糖,如果你的潜意识依旧拒绝我,我会硬闯进去。他们互相拥抱着摔回沙发里,额头相抵,方糖目睹一场新星爆炸,在漆黑孤寂的宇宙之中。我们可能会脑死亡,光环在一瞬间爆炸,老爹只能收集起一堆粉末残渣,重新熔炼之后再交给下一个新人。方糖想了想,我们的光环材质不同,应该没法熔炼成一个,少年就盯着她笑,说方糖,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4.

 

那天下午,熔炼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一直待在屋里的两人之外,旁人都无从得知。方糖在那之后重新回到回收站,和往常一样悠哉悠哉地泡茶,做些没意义的工作、派人收服新产生的bug人。没人再目睹过她吐花,迎客松的树根下也终于被打扫干净,那个通缉犯手眼通天,谁也不知道他使用了什么手段。

 

主角光环第二次入梦格外顺利,潜意识为他敞开大门,让他看到许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发生在过去的事。方糖曾默默注意过一位黑衣少年,那是她的同僚、搭档,是值得信赖之人,她也亲眼见证此人裁剪记忆,变成一位与记忆中的少年大相径庭的陌生人。主角光环闭眼穿梭在记忆之海,否则他就要为方糖注视旧日少年的目光而动摇,他要寻找记忆层、bug人,可是它们到底在哪儿?

 

怪事一桩,难道他和燃灯差距那么大,后者能轻松找到记忆层和作乱的该死bug人,而他好不容易莫名其妙被潜意识放过,下一步却依旧毫无进展?主角光环十分恼火,但好在没有闹到脑死亡的地步,他预备先中断连接,问问方糖能否感知记忆层到底在何处。然后他在方糖腿上愤愤睁开眼,方糖搂着他的腰,微微笑了笑,探头和他接吻。

 

你刚才是哭了吗,主角?

 

主角光环和她对视,方糖轻轻咬了咬他的嘴唇,就把他拽下来紧紧抱住。主角光环半张脸都埋在方糖的长发里,吸了吸鼻子,说我现在也可以哭给你看,混蛋。

 

总之事件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bug人的成因究竟是什么,至今也无人知晓,它造成的影响也只有在回收站弥漫不散好多天的浅淡花香。通缉犯越来越频繁地往回收站跑,不管百重关潮何明烁是否在场,偶尔燃灯来探望友人,远远见到红披风就会拽着灰火扭头就走,好脾气地笑说主角看我不顺眼,我还是先不去招惹他。

 

熔炉还是叮叮当当敲敲打打,十字星发现来看漫画的人与日俱增,甚至对此没什么兴趣的关潮都屡次拜访,抱着游戏机和另一个新来的小子两耳不闻窗外事。回收站的工作什么时候这么清闲了,最近bug人很少?十字星问,趴在地上看漫画的百重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说有编外人员当义工,天天用这个当借口和老板卿卿我我,老板也真惯着他……再待下去要长针眼,我们就赶紧出来避难咯!

 

十字星一时失语,想了想,转身翻出一本老旧的疯子克星,书页之间夹着张老照片,他将它取出来,静静看了一会儿,将它立在手办架最显眼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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