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至冬堡的冬天来得总是比日历更早。
十月中旬就已经开始下雪了,积雪被刮成细碎的冰渣,打在楼房的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瓦列里站在案发现场外围的警戒线外,大衣的领子竖起,遮住了半张脸。他的黑发在风里微微扬起,下眼角那一排略长的睫毛,原本应该让人觉得美丽,却只在他沉着的脸上只增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瓦列里手里夹着一根烟,却迟迟没有点燃——他仔细听着下属进行简单的汇报,并用眼神示意警卫疏散围观的群众。
“瓦列里队长,法医到了。”副队长低声汇报。
一辆略显陈旧的白色厢式车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身形偏瘦、白色卷发在风里乱飞的年轻人。他一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手拎着法医工作箱,嘴里还叼着半块已经凉了的三明治。
米提亚,警局最年轻的天才法医,他从新人到副科长只用了五年,工作方面零失误,性格却像是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吊儿郎当,能摸鱼就绝不加班——当然前提是案子本身不需要他加班。
他踩着积雪走过来,看见瓦列里,嘴角立刻弯起一个带点儿挑衅的弧度。
“哟,大忙人瓦列里队长。这么冷的天还站外面装酷呢?”
瓦列里终于侧过脸,深紫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平静地扫过他。
“德米特里。”
米提亚的笑容立刻僵了一下。
“我说了多少次,叫我米提亚!德米特里这种正式的称谓听着像我爷爷。”
“正式场合就该称呼全名。”瓦列里语气淡淡,像在陈述事实,“现场在二楼。死者是一名三十七岁的男性,独居,邻居报警说两天没见人出门于是留意了一下,结果闻到了门缝里传出来的异味。”说着他掐灭了烟,先行上楼了。
米提亚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快步跟上。他个子比瓦列里矮了一头多,走路时白色卷发一颠一颠的,眼镜片上很快起了一层薄雾。他一边走一边把三明治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好重的异味……希望不是又一个放了三天的。”
“尊重死者,这是你的工作,德米特里。”
“行了我知道了老古板,等着我给你汇报工作吧。”
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二楼右侧的房门大开,里面已经拉起了临时的警戒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血腥味,混着一点腐烂的甜腻。
瓦列里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习惯先观察整体布局。
房间不大,属于老式筒子楼改造后的单间。窗帘紧闭,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从沙发延伸到卧室方向,死者仰躺在床上,上身赤裸,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周围遍布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米提亚换上鞋套和手套,推了推眼镜,表情瞬间从吊儿郎当切换成专注。他绕着尸体转了一圈,依次检查了死者的瞳孔、尸斑、尸僵,然后轻轻按压腹部伤口边缘。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之间,致命伤是这一刀,从左肋下斜向上,几乎切断了主动脉。力道很大,角度很准。不像激情犯罪,更像有经验的人。”米提亚用手朝瓦列里比划了一下刺入方式。
瓦列里站在一旁,声音低沉:“凶器?”
“目前不太确定,伤口宽度大约三厘米,嗯……有点类似厨房会用的剔骨刀,但边缘会比普通剔骨刀更锐利。”米提亚抬起头,浅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死者指甲缝里有微量的纤维,我收集一下回去让人做比对……另外,他手腕内侧有两处新旧不一的针孔。”
瓦列里眉头微微一动。
“违禁品?”
“有可能。但针孔位置很干净,不像长期瘾君子自己扎的。更像有人定期给他注射。”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勘查灯的白光把房间照得毫无死角,却把空气里的压抑感放大了数倍。
瓦列里终于点燃了那根烟。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把血腥味冲淡一些,氤氲的烟气在他指间升起。
“德米特里,”他忽然开口,“你上次说的那个关于注射痕迹的案子,结案报告里写的是“吸食过量违禁品导致精神失控自杀”现在回头看,有没有可能是同一类手法?”
米提亚正在用棉签提取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闻言手顿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个案子?”他有些意外,“那是两年前的了,那时候你还在部队,而且当时证据链完整,家属也没异议。”
“我记得所有没完全让我放心的案子。”瓦列里把烟按灭在窗外的窗台上,声音依旧平静,“你回去把那份报告调出来。今晚先做完初步尸检,我要完整的死亡时间与伤口分析。”
米提亚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嘴角重新扬起那种有些欠揍的笑容。
“知道了,瓦列里队长。不过说真的,你能不能别老叫我德米特里?听着像在训下属。”
“从职位评级来说,你本来就是我的下属。”
“……可以别这么直接吗?”
瓦列里没有再理会他。他转身走出房间,对外面等候的警员下达了新的指令:封锁整栋楼的出入口,排查所有监控,并走访近一个月内与死者有过接触的人。
米提亚看着他的背影,白色卷发被风吹得更乱了些。他推了推眼镜,低声嘀咕:
“又是这种口气……真搞不懂,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明明还能说上两句话。”
他们是警官学院的校友。
瓦列里比米提亚大两届,那时候的瓦列里就已经是出了名的“冰山学霸”,成绩永远排在最前面,而且体能训练的成绩也没有人能追上。米提亚则是那个总能在最后期限前把报告写完、然后趴在图书馆后排睡觉的人。两人偶尔会在同一门选修课上见面,瓦列里总是坐在最前排,米提亚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偶尔视线相交,也只是点个头,或者因为某道案例分析题争上两句。
毕业后,瓦列里去了部队,米提亚则报考了至冬警局的法医。五年后,瓦列里退役转业,被调到了刑侦支队当队长,米提亚也靠着惊人的天赋和零失误记录,成为了法医科最年轻的副科长。
表面上他们是工作搭档——尽管见面就拌嘴,称呼上永远合不来,私下几乎没有任何来往。
嗯,塑料同事情,外加经常互相呛声的“搭档”。
米提亚收起取样袋,最后看了一眼死者的脸。
“……希望这次别又是那种恶心的案子。”
他关上手电筒,吩咐手下收敛好尸体带回警局,然后才走出房间。走廊里,瓦列里正对着手机低声交代后续工作,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察觉到米提亚出来,他抬眼看了一下。
“尸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明早八点前。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亲自来法医科盯着。”
“我会去。”
米提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行,那你来。不过我警告你,法医科的椅子可没有你办公室那么舒服,别到时候嫌我那里冷。”
瓦列里没有接话,只是把车钥匙抛给他。
“你先回局里吧,我再在现场待一会儿。”
米提亚接住钥匙,表情有一瞬的复杂。他知道瓦列里的习惯——在真正重要的案子里,他总喜欢一个人再把现场走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别待太久,”米提亚最终还是开口,“十月份风挺大的,你那身伤虽然说是痊愈了,但受凉也不是好事。”
瓦列里动作微微一顿。
“……你查过我的档案?”
“法医总会顺便看看相关人员的健康记录。别紧张,又不是什么秘密。”米提亚摆摆手,走向楼梯,“明早见,瓦列里队长。”
“……谢谢你,德米特里。”
“别……算了,真拿你没办法。”
米提亚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拎起自己的包,干脆利落地走人了。
瓦列里站在原地,目光盯着他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烟已经灭了。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黑发微微晃动。
他重新走进房间,在死者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米提亚的下属将尸体收敛完毕带走。
这一刀的角度、深度、力道,都太过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普通仇杀,更像某种……经过训练的手法?
死者手腕上新旧交替的针孔,更像某种长期的、隐秘的控制行为……
瓦列里的眉心慢慢皱起。
他隐约感觉到,这个案子背后不会简单。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次日清晨,至冬警察局法医科的灯已经亮了很久。
米提亚穿着白大褂,眼镜滑到鼻尖,正低着头在解剖台前做最后的记录。细软的白色卷发被他随意用一根皮筋束在脑后,露出干净的后颈。解剖台上的尸体已经处理完毕,切口被他仔细缝合完毕,表面几乎看不出曾被用利刃切开过。
他工作时的状态和私下判若两人。
门被轻轻推开。瓦列里走进来,黑色大衣上似乎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米提亚手边的操作台上。
“按照你的习惯,双倍糖,看来你昨晚没怎么睡。”
米提亚头也没抬:“你怎么知道?”
“你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明显。而且法医科的监控显示,你凌晨三点还在这里。”
米提亚终于抬起头,浅紫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点无奈和戏谑。
“你还查监控?瓦列里,你这是要当我的跟踪狂?”
“我是刑警队长,现场相关的所有动向我都需要掌握。”瓦列里把另一杯咖啡打开,自己喝了一口,“报告出来了吗?”
米提亚把记录本推过去。
“死亡时间确定在案发前四十八小时左右。我估计的没错,致命伤确实是那一刀,角度从左下往右上,深度约十一厘米,直接切断主动脉。凶手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几乎没有多余的试探伤。”米提亚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死者胃内容物显示,死亡前六小时左右摄入过少量酒精和镇定剂成分——具体成分还在隔壁进行毒理分析,初步判定像是某种医用的短效镇静剂。”
瓦列里翻着报告,紫瞳扫过每一行数据。
“针孔呢?”
“左右手腕内侧各有新旧针孔,最近一次注射大约在死亡前十二小时,针孔周围没有明显感染,手法很专业。提取到的微量药物残留,和胃内容物里的镇静成分一致。”米提亚推了推眼镜,“另外,指甲缝里的纤维是深蓝色的化纤混纺,常见于某种工作服。我已经让人送去进行成分比对。”
瓦列里沉默了几秒。
“两年前那起案子,死者手腕上也有类似的新旧针孔。”
米提亚动作顿住。
“你真去调了?”
“自然。而且我发现,那起案子的死者,生前也有定期出现在同一家私人诊所的记录,我顺着记录查下去,发现这家诊所已经倒闭了。”
米提亚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
“所以你怀疑,这两起案子有关联?”
“目前,只是怀疑。”瓦列里把报告合上,“但手法太像了……干净的致命伤、专业的注射痕迹、以及某种被掩盖的长期控制行为。德米特里,我需要你重新评估之前那起案件的法医结论。”
米提亚又重新戴上眼镜,表情少见地严肃。
“那起案子是我经手的。当时所有的证据指向自杀,家属也确认死者有长期抑郁和自残史。如果现在要推翻,我必须有足够的新证据。”
“我会给你证据。”瓦列里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先把这两具尸体的所有细节重新比对。包括伤口角度、注射位置、残留药物。”
米提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瓦列里。你这种口气,真的很像当年在大学里训人的样子。”
“那时你总是在交作业的最后一天才出现。”
“我提前写完了,只是懒得早交。”米提亚又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恢复成平时的吊儿郎当,“行了,我会重新比对的,不过说好了,如果最后证明我当年的结论没错,你得请我吃饭赔罪。”
“可以。”
“还有,别叫我德米特里。”
瓦列里已经转身往外走。
“正式工作场合,还是称呼全名更合适。”
“……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门关上后,法医科重新陷入安静。米提亚看着解剖台,浅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确实记得那起案件。
当时他单独负责案件不久,案子确实证据充分,结论也完全合情合理。可他隐约记得,在写最终报告的前一晚,自己曾对着那些针孔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最终,在现有证据和家属陈述下,他还是签了字。
现在瓦列里重新把这件事翻出来,就像一根刺,重重地扎在他心上。
米提亚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两年前那起案件的档案。
与此同时,在刑侦支队办公室里,瓦列里正对着白板上的照片和线索进行梳理。
死者,安东尼奥,三十七岁,无业,靠微薄的救济金和有一天算一天的临时工维持生活。社交生活几乎为零,银行流水干净得不正常。不过最近半年,他固定在每月的同一天去一处已经废弃的工业区附近。
副队长朝他汇报:“队长,我们调了附近的监控。案发当晚,有一辆无牌的黑色轿车在死者居所附近停留过大约二十分钟,车窗贴了隐私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另外,技术科那边打开了死者的手机,里有一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收件人是空号,内容只有四个字——【别再来了】。”
瓦列里盯着副队长贴在白板上的手机信息截图的打印照片,眼睛微微眯起。
“把那辆车的行驶轨迹尽量还原,另外,查一下那家诊所关闭前后的所有相关人员。”
“是。”刑警队众人回复到。
白天的调查进度推进得很慢。线索就像被雪埋住的线头,每次拉起一点,又会发现更多纠缠的部分。
傍晚时分,米提亚出现在了刑侦支队门口。
他手里拿着两份对比报告,白大褂都没换,直接走了进来。
“瓦列里。”
瓦列里抬起头。
“结果?”
米提亚把报告放在他桌上,表情难得认真。
“两起案子的伤口角度高度相似,误差不超过五度。注射位置几乎一致,都是桡动脉附近的浅表静脉。而且残留药物成分经过重新比对,属于同一类短效镇静剂的衍生物,市面上已经很少流通,主要用于某些特殊医疗场景。”他顿了顿,“之前那起案子的结论……有重新评估的必要。”
瓦列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米提亚。
“你亲自做的?”
“当然。我又不是会把这种要紧工作推给下属的人。”米提亚靠在桌边,语气恢复懒散,“不过我说实话有点烦。如果当年真的判断有误,那我这【零失误】的记录就得改了。”
“失误并不可怕。”瓦列里声音低沉,“可怕的是明明察觉到不对,却因为证据不足而选择了最省事的结论。”
米提亚眼神一凛。
“你这是在说我?”
“我在说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瓦列里把报告收好,“今晚继续。我向档案室申请了那起旧案的完整卷宗,你和我一起看。”
米提亚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
“行。不过我先去买点吃的。后勤科采购的速食我已经吃腻了。”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还可以。”
“……你居然知道?我以为你……”
瓦列里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文件,只留下一句:
“你每次加班都会去那里买。”
米提亚站在原地,白卷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软。他看着瓦列里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塑料同事?是的。
经常拌嘴的搭档?也是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似乎比他想象中更了解他的习惯。
米提亚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至冬的雪连续下了两天,路面被压成硬邦邦的冰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裂响。
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常年不散的烟草与旧文件混在一起的气味。
瓦列里站在白板前,大衣挂在椅背上,只穿着深色款的高领毛衣。他身材高大,肩背挺直,黑发被他随意向后梳过,紫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下眼角那排略长的睫毛在他低头写字时投下浅浅的阴影,把原本有些不怒自威的脸缓和了几分,却丝毫不减压迫感。
白板上贴着两名受害者的照片、遇害时间线以及监控截图,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旧广告传单。
米提亚坐在长桌另一端,白色卷发乱糟糟的,黑框眼镜也滑到了鼻尖。他今天穿了件略显宽大的蓝色卫衣,袖口挽到前臂,露出了细瘦的手腕。法医科的工作已经在今天早上全部处理完毕,理论上来说他现在属于“合法摸鱼”状态——前提是瓦列里不给他派新活。
“德米特里,”瓦列里头也不抬,“把旧案死者的完整医疗记录再过一遍。重点看他们的就诊频率和处方。”
米提亚嗤了一声,把椅子往后一仰,几乎要翻过去。
“我说了多少次,叫米提亚。德米特里真的听着像马上要被拉去写检讨。”他嘴上抱怨着,手却已经熟练地打开平板,调出档案,“而且你自己也说了,那诊所早就关门了,记录也不全。”
“不全也要找。任何能证明两人存在共同接触点的线索,都不能放过。”瓦列里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粗线,连接两起案子的死亡时间,“手法太像了。干净的致命伤、专业的注射、短效镇静剂。这不是偶然。”
米提亚盯着那条线,眼睛微微眯起。他处理工作的速度其实很快,也很准。五分钟后,他抬起头。
“找到了,两人都在这家诊所有过长期复诊记录,间隔固定在二十八天到三十二天。处方都包含是同一种对外宣传为助眠效果很好的的复方制剂,实际成分里含有我们在尸体里检出的那类违禁品,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两人都在死亡前三个月,突然停止了就诊,之后也再无任何正规医疗机构的记录。”
瓦列里的笔停住了。
“诊所倒闭的原因查了吗?”
“官方说法是经营不善,实际税务和卫生检查都挑不出问题。负责人叫谢尔盖,今年五十二岁,前至冬军队军医,退役后开了私人诊所。诊所倒闭后下落不明,身份证最后一次使用记录就在诊所倒闭当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轻响。
瓦列里转过身,眼睛直视米提亚。
“德米特里,你怎么看?”
米提亚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难得没有立刻抬杠。
“像有人在用药物维持某种长期控制,注射手法专业,剂量精准,不会留下明显成瘾痕迹,却能让人逐渐依赖……而且致命伤又干净得像是进行手术一样,那个谢尔盖是前军医,理论上有这个能力。”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沉重,“如果之前那起案件真的是他所为,那我当年的结论,就是错的。”
瓦列里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责备他,只是把马克笔放下,声音平静地仿佛在说什么领居家的事情。
“证据不足的时候,选择最符合现有材料的结论,是正常的,因此现在有了新证据,就重新寻找真相,这才是我们该做的。”
米提亚愣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笑。
“……你偶尔说这种话,还挺像个活人的。”
“……下午我会去旧诊所实地勘查,你跟我一起。”
“哈?我是法医,不是现场勘查员。”
“你对注射痕迹和药物残留最熟。而且那起案件也是你经手的,你去最合适。”瓦列里已经拿起了车钥匙,“十五分钟后楼下见。”
米提亚看着他推门离开的背影,白色卷发在灯光下晃了晃。他嘴上嘟囔着“又是这种命令的口吻”,身体却诚实地站了起来。
他其实并不讨厌跟瓦列里出外勤。
旧诊所位于城西一处已经半废弃的工业区边缘。
两层小楼,外墙的漆大片剥落,窗户都被木板钉死。门口的招牌只剩下一半,字迹模糊。
瓦列里把车停在稍远的位置,先绕着建筑走了一圈。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像经过精确计算。退役军人的习惯依旧存在无法抹去——观察、评估、再进入。
米提亚跟在后面,踩着积雪,时不时搓搓手。他个子矮,又缺乏运动,走快了就有点喘。白色卷发被风吹得更乱,眼镜片上很快起了薄雾。
“这地方阴得慌。”他低声说,“像那种会拍恐怖片的场地。”
“害怕就少看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瓦列里从大衣内袋里取出手电筒,“戴手套,尽量不要碰任何可能留有指纹的表面。”
“知道啦,尊敬的瓦列里队长。”
两人从后门的破损处进入。
楼内光线极差,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药剂残留。一楼是接待区和几个小诊室,桌椅东倒西歪,抽屉大多被翻过,二楼则是治疗室和储物间。
瓦列里先检查了电源和结构安全,确认彻底坏了之后,才让米提亚和他靠近重点区域。
米提亚在一间标着“注射室”的房间里停住了。墙边的柜子还残留着一些空药瓶和消毒棉。他蹲下身,用镊子夹起一片已经发黄的标签残片。
“这是我们检验出来的那种镇静剂的包装,批号被撕了,但边缘的印刷方式……我没看错的话是军需医疗系统早期的规格。”他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睛在手电筒光下显得格外亮,“谢尔盖这是把军用渠道的药带出来了。”
瓦列里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片残标签。两人距离很近,米提亚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冷空气混合的味道。
“继续找,重点是病人档案和任何与注射相关的记录。”
两人在布满灰尘的房间里一待就是三个小时。
米提亚负责所有可能与药物、针剂、以及人体痕迹相关的物证提取,瓦列里则系统性地翻查文件柜、检查暗格、记录空间布局,他们很少说话,却配合得出奇默契。米提亚需要光源时,瓦列里会提前把灯移过来,瓦列里发现可疑痕迹时,米提亚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取样。
直到米提亚在储物间最里侧的墙板后,发现了一个被木板封住的小隔间。
瓦列里用刀撬开木板,里面是一个简易的金属柜,锁已经锈蚀。使用小技巧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本笔记本,以及一个密封的铁盒。
笔记本里是手写的病人记录——日期、姓名(大多用代码)、注射剂量、反应、以及一些冷冰冰的观察评语。
米提亚翻到其中几页,脸色慢慢沉下去。
“这些……不是治疗记录,是实验记录。他们在测试不同剂量对【服从性】和【记忆模糊】的影响。”他声音发紧,“那起旧案的死者和安东尼奥都在这里面,代码也对得上。”
瓦列里接过其中一本,快速扫过内容。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尔盖不是一个人在做,后面有人提供药源和保护。”他合上本子,“铁盒里是什么?”
米提亚打开铁盒,里面是几支已经空了的安瓿瓶、一套消毒过的注射器,以及一张折叠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
“实验结束时,必须清理干净【猎物】。”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米提亚下意识地看向瓦列里,而瓦列里也正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里短暂相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不是普通的仇杀或情杀,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甚至可能仍在进行的系统性犯罪。
瓦列里先开口,声音低沉而稳:
“把所有本子和铁盒带回局里,走正规程序封存。今晚我会加派人手,把谢尔盖的所有社会关系重新进行排查。”
米提亚点头,动作却有些僵。他平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可是真正面对这种被精心掩盖的恶意时,内心的冲击也并不比任何人小。尤其是之前那起案子——如果当年能再深入一点……
“瓦列里,”他忽然叫了全名,而不是“队长”,“之前那起案子里……我是不是漏了什么很明显的东西?”
瓦列里沉默了几秒。
他伸出手,极轻地拍了一下米提亚的肩膀。动作短暂,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战场后幸存者的稳定感。
“你没有漏。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自杀,你按证据走,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把真相埋起来的人。”他收回手,语气恢复成一贯的冷静,“现在让我们一起把真相挖出来。”
米提亚愣住。
“一起”这两个字,从瓦列里嘴里说出来,意外地有分量。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知道了。”
两人把物证小心装箱,离开废弃诊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雪又开始下了,雪粒猛烈地打在车窗上。
回程的车上,暖气开着,却谁都没有再说话。米提亚闭着眼睛靠在副驾上,白色卷发贴着座椅。瓦列里单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雪花扰乱的路灯。
凌晨三点,警局里几乎空了。只剩下瓦列里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米提亚把法医检验人员提供最后一份物证清单交给了瓦列里,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把玩着自己的眼镜。
“那个谢尔盖,真就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瓦列里头也不抬,“他关闭诊所后,曾经在北方边境的一座小镇使用假身份证短暂出现过。当时当地也有一起未破的失踪案,时间和他出现的时间高度重合,我已经申请了跨区域协查。”
米提亚看着他外形优越、神情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口干。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那起案件有问题?”
瓦列里终于抬起眼。紫色瞳仁在屏幕的光里显得更深。
“不是一开始,是你今天重新比对伤口和药物之后。你自己也知道,你的直觉从来都不准到这个地步。”
米提亚被他说得微微愣住,随即低笑出声。
“夸人能不能正常点?【不准到这个地步】算什么夸法。”
“这是事实。”瓦列里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初步分析报告推到他面前,“今晚你先回去睡,明天我们去见那个小镇的协查对接人。我需要你全程参与药物和注射相关的鉴定。”
“又是命令语气,这让我很不爽啊。”米提亚接过报告,却没有立刻离开,“瓦列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背后真的是一整个犯罪集团,我们现在挖到的,可能仅仅只是表面。”
“想过。”瓦列里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所以才更要挖。”
米提亚盯着他看,浅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办公室的灯光。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表面上冰冷却从不退缩的样子,比他记忆中大学里的那个学长,更加锋利,也更加……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最终只是把报告卷起来,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你也别熬太晚。你那身旧伤,我没记错并不适合连续熬夜。”
瓦列里动作微微一顿。
“不是在关心你,只是职业习惯。”米提亚已经走到门口,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语气恢复成惯常的吊儿郎当,“晚安,瓦列里队长~对了,明天别又叫我德米特里,听到没有?”
“正式场合——”
“我知道,正式场合称呼全名,真拿你没办法。”
门被米提亚轻轻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