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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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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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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八】情债(下)

Summary:

一段共同的回忆,如果一个人记得,一个人忘了
那它就会变得矛盾,既残酷又美好
既是遗产,又是债。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0
张日山压在书页上的手缓缓松开,那道折痕已经留了下来。他看着纸上的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一个也没读进去,身后的鬼似乎也被这阵沉默弄得不大自在,衣料窸窣地响了一声,像是预备往后退。
“别走。”
两个字出口,声音竟有些哑,张日山自己也听出来了。他扶着桌沿转过身,动作很慢,目光先落在暗红色的衣摆上,顺着衣襟、领口,一寸寸往上看,终于看见灯影里那张脸。

齐铁嘴站在衣柜旁,眉心微蹙,神情里还有没来得及收起的疑惑。
同记忆里最后一次见面时不太一样,那时八爷已经有了些年纪,眼角会在笑的时候生出细纹,嫌他拿东西举得太远,要一把夺到眼前才肯细看。眼前这张脸却更年轻些,是他往香堂跑得最勤的那些年,隔着摊子,三言两语就能被他惹恼的模样。
张日山想叫人,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倒是眼前先模糊起来。

齐铁嘴原本还想问他到底听没听见自己的话,见状,到了嘴边的后半句又咽了回去。他做鬼这么久,吓得人跑,吓得人骂,却没把人吓哭过,即使是小孩子。
他没见过这样的反应,对方只是看着他,连眼睛都不肯眨,眼泪却顺着脸颊落下来,落得自己好像也没察觉。
先前夜夜戏耍他的人,这会儿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齐铁嘴迟疑了一下,从阴影里走出来,问:“你这是……认得我?”
张日山点头,看着他,终于低低叫了声:“八爷。”

这一声倒比眼泪更叫人为难。
齐铁嘴隐约觉得自己应当答应,真要去想,却又不知道从哪儿想起。他在对方跟前站了一会儿,既不好承认自己一无所知,也实在不能看着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最后叹了口气,将拢在袖里的手伸出来,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
“好了,好了,我又没走。”

鬼平常没有什么分量,穿墙过门,碰到人也只是擦过去的一阵凉意,只有自己肯现身,才勉强能同活人一样,让人摸得着。
齐铁嘴不常这样做,费力,又没必要,如今却不得不往前再站一点,将人揽住,手掌在他背上生疏地拍了两下。

下一刻,腰间猛地一紧。
张日山把脸埋在他肩头,手臂收拢,像终于确认面前的人不是碰一下便会散的梦。齐铁嘴被抱得往前踉跄,本能地想说轻点,话到嘴边,肩上却贴过来一片湿意,只好把话咽回去,抬手扶住了对方的后颈。
这人比他高一点,低头埋在自己肩上,姿势其实很不舒服,偏偏不肯松手。齐铁嘴由着他抱,过了许久,才听见耳边又唤了一声八爷,比先前更轻,像不指望他答应,只想再叫一次。
“听见了,”他应着,手在那人后背慢慢顺了顺,“你先别哭,有什么话,总得说出来让我听听吧。”

11
张日山松开他时,眼尾还有些红,情绪逐渐稳了下来,先问他这些年是否一直在这里,有没有去过别处,随后问,为什么自己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八爷也不肯出来认自己。
齐铁嘴坐在床沿,手指不自在的弯了弯,前几个问题都答得痛快,到了最后一个,却看了他一眼,没想好怎么接话。
张日山看着他,又开始回想刚刚那几句话,原本已经要浮起来的那点开心,慢慢收住了。
“您不记得我了?”
齐铁嘴只得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桌上的水壶轻响,烧好的水又滚了一次。张日山转身去关,回来时换了个问法,说长沙呢,盘口还有九门,这些还有没有印象。
“有一点,”齐铁嘴不忍心全摇头,仔细想了想,“夏天很热,门口总有人叫卖,我是给人算命的,对不对?”
“对。”
“还有个人,常来找我。”
张日山眼底好像又有水汽浮现。
齐铁嘴见他这样,越发不敢胡乱敷衍,皱着眉,将那一点残存的记忆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像是来讨债的,抓住我不许走,还笑话我没有家事……方才问你那句话,好像也是他讲的。”
说完,面前的人半晌没动,随后低下头,轻轻的笑了一下。
“是我。”像是怕自己不信,张日山说完又重复了一遍:“那个人,是我。”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张日山没再追问什么,只在床边坐下,把自己的名字慢慢说了一遍:“姓张弓长张,日月的日,山川的山,从前我跟在佛爷身边,您常叫我副官。”
齐铁嘴跟着念了一遍,觉得三个字都很寻常,连起来,也有点熟悉的感觉,可真要从这名字底下找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却仍旧空着。

他不说,张日山也看得出,伸手将那只被他捻皱的袖子理了理。
“不着急,慢慢想。”
那只手落下来时,齐铁嘴身形恰好一淡,指尖便从衣袖间穿了过去。
张日山的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要散,”齐铁嘴连忙解释,“只是这样坐着费力,我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
话没说完,对方已经重新伸手,明明知道碰不着,还是往他手腕的位置握了一下。
齐铁嘴看着那只落空的手,到底又凝实了些,将自己的腕子递过去,语气故意放得轻松:“喏,还在,我又不会说没就没。”
张日山握住他,没有用力,拇指却贴着腕骨停了很久。
齐铁嘴记起老周临走前说过的话,再看眼前这个已经独自活了许多年的人,那个问题是不必再问了。

原来是他。

自己每个月交着那样难看的业绩,却始终好端端地留在这里,原来远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还有这么一个人,连听他开口说句话,都会掉眼泪。

齐铁嘴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想说声多谢,又觉得这种时候道谢实在不妥,最后只问:“都几点了,你还不睡?”
“再坐一会儿。”
“明天我也在。”
张日山点头,手却没松。
齐铁嘴拿他没办法,只得也陪着坐。直到窗外的黑开始擦亮,那人终于困得垂下眼睛,他才将手慢慢抽出来,起身时回头看了一眼,见张日山仍朝着自己坐过的地方,眉心比睡前松了些,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怎么就一点也记不起来呢。

12
第二天,张日山便开始找当年替齐铁嘴安排后事的人。
他知道这件事不太容易,这么多年过去,亲历者多半已不在人世,旧地址也只剩个大概,好在此前寻访八爷住处时,已有几户人家的名字,顺着往下查,总比全无线索好些。他将零散的消息逐一核对,白日出去,夜里回来,再把国内传来的记录摊开,常常看到很晚。
齐铁嘴起初还凑过去看,后来发觉那些姓名自己一个也不认识,便转去窗边坐着,隔一阵就催他睡觉。
十来天后,终于有位老人从祖父留下的纸箱里,翻出一本旧记事簿。
记事簿是用中文写的,夹着几页折起来的纸,其中一页上有张简笔画,标了方位,旁边另记着几个字,说照齐先生生前的意思办,棺旁置物,不得擅移。

老人只知道祖父早年受过一位齐姓先生的恩惠,后来替他料理过身后事,究竟葬在哪里,却已经说不清了。
“我小时候听家里提过一次,说那位先生会算命,也很有本事,临走时自己安排了这些,怕死了以后,还放不下什么。”
张日山拿纸的手有点捏紧,问:“放不下什么?”
老人想了很久,摇头,说不晓得,只听祖父感叹过,活着时那么好的人,竟还担心自己死后做了鬼,会给别人添麻烦。
纸页背面还有一句话,写得很草,像是听人交代时匆忙记下的。

生者自有前路,不可相扰。

张日山将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收好后向老人道了谢,声音没有异样。走出门外,却在廊下站了很久才走。
他以为八爷不愿见他,所以没有回来;他以为八爷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是终于能够不再被九门的旧事牵扯,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原来到了最后,八爷也没有过得多轻松。

13
回来齐铁嘴看见那张图,倒认出了自己的手笔:“这是我画的。”
他俯下身,顺着那几条线看过去,指尖在一个方位上点了点,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像遇见个多年不用、却已经熟记于心的法子,稍一琢磨,便知道该怎么往下走。
张日山在旁边等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人临死前越放不下什么,死后越容易让什么绊住,”齐铁嘴缓缓道,“若只是舍不得倒还好,怕的是舍不得,又求不到,久而久之,性情就变了。”
他说到这里,才意识到这话是在讲自己,一时觉得有些好笑,摸了摸下巴:“我当时想得还挺周全。”

张日山笑不出来。
齐铁嘴看他一眼,将后面那些厉鬼害人的话咽回去,又低头仔细看了看图。他还能认出这是用来约束魂魄布置,至于当年究竟怎样改过,却一时看不明白,便只说,得见到实物才好判断。
“所以您不记得,可能和这个有关?”
“有这个可能。”
张日山把纸收起来,说:“那就去找。”
齐铁嘴抬头,想劝他不必这么麻烦,可对方已经在翻另外几页记录,问他图上所标是否能看出山势,附近应当有水,还是有路,语速不快,条理却很清楚,仿佛这件事一旦找到了头绪,剩下的便不过是逐步做完。
齐铁嘴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将到了嘴边的话换掉,凑近些,指着纸上的一角说:“从这里查起吧。”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想找。
他生在乱世,活着的时候已经够辛苦,临了还要为自己死后做打算,想来更不是什么值得重新过一回的好日子。
如今在旅馆待着,有人说话,有事可做,除了总是完不成业绩,也没有旁的烦心事,若能一直这样,未必不好。

可张日山低头记着他说的话,神情那么认真,他又觉得,至少应当想起一点。
不能人家记了自己这么多年,轮到他,却只用一句记不得了,将所有事情轻轻揭过去。
他是知道张日山的名字了
只是听人告诉自己,与从那些经年岁月里,认出这个名字,终究是两回事。

14
此后的日子,便有了些固定的安排。
张日山白天出去调查,齐铁嘴留在旅馆回忆,起初还正襟危坐,像真能靠认真多想起些,后来坐得烦了,便沿走廊飘一圈,去楼下听老板同人闲聊,再回来对着那张图琢磨。
有时一个下午过去,他只想起香堂门前有块砖是松的,下雨时不能踩;有时想起自己似乎养过几盆花,什么花不记得,倒记得有人把茶根倒进去,被他拦住了。
张日山听完这段斩钉截铁的说:“是我。”
齐铁嘴立刻看他:“怎么又是你?”
“您说茶能养花,我才倒的。”
“那也没有把整杯热茶往里倒的道理啊!”
张日山笑起来,说那时不懂,您后来骂过了。

齐铁嘴原本也要跟着笑,转念却觉得不对:“你这人,是不是仗着我不记得,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八爷觉得我像这种人?”
“很像。”
“那您倒是想起来,拆穿我呗。”
他说得坦然,眉眼间甚至露出一点逗弄人的得意,齐铁嘴盯了他片刻,哼一声,将手收进袖里,懒得再理他。

张日山也不再逗他,只把晚饭端到桌上,坐在他旁边吃。
桌边多添了一把椅子,是他向老板要的,杯子也添了一只。齐铁嘴喝不了多少,现身坐着又费力,多数时候只是占着地方,偏偏张日山每次烧好水,总要顺手给他也倒上。
有一回齐铁嘴问他,明知道没人喝,何必浪费。
“杯子空着,”张日山说,“看着像待客不周。”
齐铁嘴瞥他:“这是我的屋。”
张日山捧着杯子笑,过一会儿,真的很像那么回事地说:“那劳烦八爷,替我添点水。”
齐铁嘴嘴上嫌他会使唤人,水壶却还是慢悠悠浮起来,给他添了半杯。

比起最初连一声回答也等不到的时候,张日山已经觉得这样很好,白天里的搜寻再无结果,晚上推门,却有个人嫌他回来得迟,问他今天又去了哪里。
他把顺利的事情讲给八爷,不太顺的隐去一些,从一日的徒劳里,挑出稍微像样一点的,免得八爷跟着失望。
可八爷本就是看人脸色吃饭的,忘了生前的事,这点本事还没忘。
某天夜里,齐铁嘴又听他强颜欢笑的说着不急,忽然有些生气的伸手把他的资料合上:“今天没找到,就没找到,”他抬起眼,“我又不怪你。”
张日山一顿,说:“我知道。”
“知道还笑得这么勉强,给谁看。”

张日山没有再说话,隔了一会儿,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低头去摸口袋。齐铁嘴以为他又要拿出哪家的地址,正想拦,他已经先取出一包点心,放在桌边。
“回来时看见的,中式铺子,说是芝麻酥。”
齐铁嘴看了看纸包,又看了看他,到底没再往下说,伸手去拆。
鬼吃东西尝不出活着时那样足的滋味,他只捻了一小块,剩下的都推回去,说甜得厉害,你自己吃吧。
张日山接过去,嘴角这才有了点自然的笑意,低头吃完那一块。

屋里的灯亮着,窗外正下着雨,风吹着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响着。
齐铁嘴坐在旁边看,忽然很想告诉他,想不起来也没有什么,现在这样,也已经很好了。
可张日山抬头问,明天还买不买,他只能说:“换一家,这家不成。”

15
墓地比张日山想象中更难找。当年经手的人都已去世,后人各自散在不同地方,记得的不过是长辈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有人说在城外,有人说曾迁过一次,另有人记得那片地方附近有座旧庄园,可拿着旧地图去找,又对不上如今的道路。
张日山联系了国内的人一起查,但仍旧常常跑空。偶尔眼看着就要接近,问到最后,却发现是另一位同姓的人。

手机里有张前几日拍的照片,原是为了留存桌上的图纸,齐铁嘴恰好在旁边出现,袖口和半只手便一同入了镜。张日山一直没删,找累了会看,有时夜里八爷不肯出来,他也拿出来看。
照片里的手指正压着书角,是嫌他看书时,总是下意识的折那一处,怕折坏了。
他看了一会儿,收起手机,开车回旅馆。

进门前,他照例把衣服理好,走到三楼顶头的房间,先叫了一声八爷,随后才掏钥匙开门。
门却比他动作更快,轻轻从里面开了,齐铁嘴没露面,声音从桌边传过来,嫌他磨蹭,水都烧了两回。
张日山站在门口,原先预备好的那几句话忽然都没了用处:“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吃饭了吗?”
“没有。”
“就知道,”齐铁嘴说,“下楼去,厨房还没到点。”

那一晚他们谁也没提墓的事。
吃过饭,张日山坐在窗边,给八爷讲长沙从前一家铺子的老板如何缺斤短两,被他撞见,又如何振振有词,把齐铁嘴听得直乐,连说这样的人自己竟不记得,可惜了。

16
一晃几个月过去,德国的天气慢慢暖起来,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长出新叶,旅馆的暖气停了,张日山的外套也越穿越薄。
齐铁嘴已经很少去吓他,偶尔想起自己的差事,才敲两下床板,意思一下。张日山听见,有时还会配合,扭头说一声,吓着了。
齐铁嘴被他的捧场逗笑:“你这样不算。”
“还要怎么样?”
齐铁嘴想了想老周当年的成绩,指了指门说:“至少得跑。”
张日山看向房门,像真在考虑,片刻后又转回来,笑着问:“我跑了,您追不追?”
齐铁嘴将那杯水往他面前一推,不搭理了。

有一天,张日山真的要出趟远门。
消息是前一天夜里传来的,说有人从家中旧物里找到几张照片,拍的是一处私人墓园,其中一角的石阶、围墙,与记事簿上的描述有些相近。地点离得远,旧路早已荒废,还得请熟悉附近的人带着去。
他出门前将大致行程说了一遍,预计三四天,最迟五天回来,若有耽搁,会告诉前台给这个房间打电话,如果有电话来,那就是晚归的意思,让齐铁嘴留心电话铃不必担心。
齐铁嘴嫌麻烦,说自己是吓人的鬼,又不是查岗的鬼,他乐意在外头待多久便待多久,走到门口,却还是跟过去,将他落在桌上的钥匙送进掌心。
“别回来了又要老板给你开门。”
张日山收好,看着他笑了一下:“劳烦八爷看家。”
“住了几个月,就成你的家了?”
“您不是说,是您的屋?”
齐铁嘴一时没接上话,等想明白了,这人已经走到楼梯口,回头冲他招了招手。

前三天并不难过。
齐铁嘴照常在旅馆里转悠,屋里没有人,他便去隔壁看看新来的客人,听了一耳朵自己不大懂的德语,吓人也没了兴致,又回来摆弄张日山留在桌上的图纸。
第四天下午,房间的电话响了几声,齐铁嘴估摸着多半是路不好走,又想着这人做事向来有数,便也没多担心。
可到了第六天傍晚,楼下的门铃响了又响,进来的却始终不是张日山。
齐铁嘴站在窗边,看着街上的灯逐一亮起,又回头听着电话。房里没有钟,他过去从不需要计较几点,如今却连水管什么时候响、隔壁的客人什么时候关灯,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七天,老板没再收到电话。
齐铁嘴去楼下听了两回,终于开始坐不住,回屋翻出张日山留下的地图,将那个地名来回认了几遍。他并非不能出旅馆,只是从前没有什么值得出去的事,离得远了,究竟能不能像如今这样自如,也没有试过。
现在倒顾不上了。
他把地图记在心里,想着再等一夜,明天若还不回来,便出去找,活人有活人的法子,鬼也有鬼的办法。

他以往都是白天睡觉,这两天紧张听电话,也没怎么睡,可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困,他坐在张日山给他搬来的椅子上,看着怀表数秒。
等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楼道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比往常慢,走到门前,还停了一下。
齐铁嘴已经先过去开门,门一拉开,本来压在舌尖上的责备便全没了。他看见张日山衣领上有血,外套磨破了,左手垂在身侧,上面有很多擦伤,右手握着没来得及插进锁孔的钥匙。
那人见了他,像终于松下一口气,眼底还有隐隐的笑意。
“八爷,我回来了。”

17
张日山伤的不重。
这句话他进门后说了两遍,齐铁嘴一个字也没信,自己把人扶到床边,手刚碰到他肩膀,就察觉对方动作一顿,便立刻沉下脸,叫他把外套脱了。
最重的伤在肩背和肋骨,已经处理过,干净的纱布底下仍透出一点血色,袋子里装着药和从诊所带回来的东西,证明他至少知道先去看过大夫,并不是拖着一身伤硬赶回来。
齐铁嘴看完,脸色也没有好多少:“怎么弄的?”
“路塌了一段。”

事情说起来并不复杂,旧墓园在一处废弃庄园后方,通行的山路被落石堵住,领路人带他们从侧面绕行,返程时连日雨水泡松了土,侧壁突然塌下来。张日山伸手去拽前面的人,自己却没能完全避开,被断裂的混凝土钢筋划伤,又沿着陡坡滑下去一段。
手机也是那时摔坏的,等脱身、找到车、处理完伤,已经又耽搁了大半天。他想借电话打回来,却发现号码存在坏掉的手机里,最后只得先回来。

齐铁嘴听完,知道这事怪不得他救人,憋了半天,只问:“找着了吗?”
张日山安静了一会儿才答:“没有。”
屋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声音,齐铁嘴将他的外套放到一旁,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蹭到的一点血。
那血已经快干了,黏在指腹上,他擦了一下,留下一道暗红。

“往后不去了。”
张日山抬头:“八爷——”
“我说不去了,”齐铁嘴打断他,声音倒不高,只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已经过去的事情,值得你弄成这样?”
“这次只是意外。”
“我知道是意外,难不成你还专门挑塌了的路走?”齐铁嘴看着他肩上的伤,话越说越急,“可再找下去呢,又要去哪里,又要多少天,我在这儿连问一句你在哪儿都问不着。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我如今不也好好的,有什么事非记着不可?”

张日山本想拉人坐下,叫他不要生气慢慢说,可听到最后一句,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齐铁嘴说完,也觉得说的有些过分,明明张日山是在帮他找回忆,却被自己说的像是欠了他什么。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圆过去,对方就将手慢慢收了回去。

“不是无关紧要的事。”张日山的声音很轻,“您不记得,所以觉得没什么。”

齐铁嘴站在床边,忽然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张日山盯着自己的脚尖,隔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您教过我认香堂柜子里的东西,哪几样不能碰,我记了很多年。后来见到一样的东西,还是会先想,八爷说这个拿不得。”
“下雨天走到门口,会想您又要留我等雨停;买到太甜的点心,也知道您多半只尝一口,剩下的都得给我。”

他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却没有留住。
“不是多大的事,可我后来……也只有这些了。”

齐铁嘴听完感觉自己的胸很闷,好像有一口气堵在了那里。
他见过张日山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见过他接完电话,一个人把杯子里的已经冷掉的水喝完;也知道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故人,曾在他的日子里占过很重的位置。

那些于自己而言空荡荡的年份,这个人却一日一日,独自走到了今天。
那些于自己而言没什么的回忆,却是撑着这个人,还能一日一日走到今天的救命稻草。

张日山仰起脸看着他:“我不是嫌现在不好,”又伸出手去拉他的袖子,“也不是非要您记起来,才——”
“我知道了。”齐铁嘴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可你也得回来,”他看着有些浸血的绷带,声音慢慢低下来,“我还在这儿呢。”

18
当晚张日山睡得不太安稳。
伤口牵扯,稍微一动便要醒,齐铁嘴在旁边守着,替他递水,扶他调整姿势,等他重新闭上眼睛,才在椅子上坐下。
他其实不必一直出现,屋里没人看着,飘在一旁反而省力,可张日山每回醒来,手总会朝床沿探一下。
齐铁嘴索性把手留在那里。

到后半夜,那人终于睡熟了些,眉心却还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像梦里仍有一件没办完的事。后来又开始说起什么,他倾身去听,起初听不清,只辨出一声八爷,便答应,说在呢,随后又听见一句。
“我很想您。”

张日山没有醒,眼睛仍闭着,声音含糊,像这句话已经在梦里说过许多回,并不指望能等到回答。他额角还有擦伤,睡着时少了些强撑着的精神,显得疲惫,但也显得年轻,齐铁嘴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想起相认那一夜,他埋在自己肩头,连哭也没有声音。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他可怜的像没人要的小狗,于是便伸手抱了抱。

现在却不是了。
他知道这人晨起吃饭前要先喝半杯温水;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会把话说得尤其周全;知道他故意逗人时,面上像十分规矩,眼睛里却藏不住笑;也知道他每晚回房,不开门却要先叫一声八爷,等里面有人应了,才像真正到了地方。
他早已不是,为了还一个还记得他的好心人的恩情,才在这里陪着。

齐铁嘴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心里忽然有一种很深的懊恼。他平日里坐在这间房中,所谓冥思苦想,其实总想挑些轻松的来记,想起花,想起铺子,想起谁讲过一句笑话,稍一触到更深的地方,觉得不舒服,便不想了。
他总觉得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何必再去翻那些叫人难过的往事。
但他忘了,那些往事没有因为他不肯碰,就消失不见。它们一直留在张日山那里,好的坏的,舍不得的,挨不过去的,都让这人独自记着。

齐铁嘴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慢慢俯下身。
他想,这回不躲了。
若从前真有那么难过,总得让他知道,自己究竟把什么留给了眼前这个人,又让他一个人,等了多久。

最先响起来的是一阵雨声。

19
长沙的雨总是来的很快,又落得急,香堂门口溅起细白的水花,张日山站在檐下,半边肩膀都湿透了,还在说佛爷那边等着回话。齐铁嘴从后头拽他的袖子,嫌他脑子不会转弯,说这么大的雨,就是现在跑回去,佛爷难道就夸你办事勤快?快些进来,把衣服擦擦。
年轻的副官被他拽进屋,嘴里答应的勉强,眼睛却在笑,等他拿了干布来,又故意问,八爷方才不是还赶我走?
他把布往那人怀里一塞,说淋死你算了。

雨一直下,他们就在香堂里坐了小半个下午,茶换过一回,门外的小贩推着车躲进对面的檐下躲雨,张日山看见有热的吃食,非要冒着雨买回来,塞到他手里时糯米叶还是烫的。
齐铁嘴一直记得那半日。

后来他一个人在德国,听见雨声也会想,若能再有一次这样的下午就好了,没有谁来打扰,没有事非办不可,张日山不必看着时辰,他也不用掐着指头算,什么时候该放人回去。
可往后竟再没有过。

回忆一层层涌上来,起初是零散的片段,接着连成了人声、街道、和许多个曾经以为来日还长的傍晚。
他想起离开长沙时没能说完的话;想起听人提起张日山,自己故作随意地问上一句近况;想起纸铺买回来的信纸,写了几行又折起来,最终也没有寄出去。
他也想起最后那间屋子。

窗子不大,身边有人照料,药碗放在近处,他想自己端,手却已经抖得厉害。那时他知道自己的寿数快到头了,并不惧怕,也不怎么难过。
生死见得多了,轮到自己,也无非是把未完的事交代清楚,再安安静静走一趟。
只是每回想到张日山,就没法安静。

他已经老了,闭上眼睛,记得的副官却仍年轻,眉目鲜活。
会同他顶嘴,也会把一句随口的吩咐认真做到底。他想象不出这人老去的样子,也知道张家的血脉,多半不肯让他像寻常人一样,走完百年便歇下。
那以后呢?

佛爷会走,认识的人会走,自己也要走,留下来的那个,往后有了话,还能找谁说?
齐铁嘴一生算过许多事,到了这时候,却连替他多算几年平安,也觉得不够。
他开始难过。

他难过他们始终没能好好过上几天普通日子;难过从前那么多次伸手便能留住人的时候,自己却想着下回;难过张日山这条命太长,长到他怎么算,都看不到有人陪着走完的那一天。
他放不下。

越放不下,越怕生出什么变数。
于是他画了图,交代下葬的人依着做,又将那几样东西的放法反复说清,唯恐漏掉一处。他宁愿自己死得干净一些,也不能变成什么认不清人的东西,沿着这一点执念找回去,连累那个已经很辛苦的人。

到最后,照料他的人还在反复对他说,说齐先生放心,都记好了,不会出错。
齐铁嘴想应,却已经没有力气,他看向窗口,仿佛又看见一个人站在香堂外面,军装笔挺,肩膀却被雨淋湿了一块,有人从背后叫他,他扭过身来先笑了,然后叫了一声八爷。
他想,这个呆瓜,往后可怎么办呢。

20
大约他生前替人解过太多困厄,临终时那一点无人能解的难过,终于也有人肯替他担待。
老天爷没有让他带着这些难过,走进无穷无尽的死后年月,只轻轻拿去了最沉的部分,让他先歇一歇。
但这点放不下终究还是落在了他身上,只不过这些放不下,是张日山的。

那张图也没有替他拦住什么。棺旁依言摆下的物件安静地留在土里,既没有锁住他的魂,也没有带走他的记忆,只等他自己愿意,肯连那些难过一并接回来,往事就又回到了原处。
齐铁嘴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隐约有了鸟叫,才慢慢抬起头。

张日山还睡着,握他的手却始终没松。他低头看,先是想笑,随后眼睛便有些发酸,原来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找,竟真是白忙了一场。
自己算了一辈子,到最后,连自己也给算了进去。
可也不能全算白忙。
他在这间屋里重新认得了张日山,看见他已经很会料理事情,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耐心,也知道他在旁人面前说一不二,到了自己跟前,却仍会因为讨到半句好话,便笑的露牙。

百年过去,那个站在香堂外面的人,终于还是找来了。

齐铁嘴曾经断续记忆里,觉得这人是来讨债的,如今想起来,竟也不算记错。
只是这笔账拖得实在太久,久到他死了、忘了,本以为要一笔勾销了,另一个人却拿着欠条始终不肯作罢。

他抬起空着的手,想摸一摸张日山的脸,指尖凑到近处,又怕碰疼他额角的伤,只轻轻替他拨开一点头发。床上的人仿佛有所察觉,朝他掌心偏了偏,齐铁嘴便由着他贴住,低声道:“知道了。”
没有人追问他知道了什么。
他也不再说,只把椅子挪近一点,将袖口从两人交握的手里慢慢抽出来,随后俯下身,趴在床边。
天还没亮透,可以再陪他睡一会儿。

21
张日山醒来时,先看见一片暗红。
衣袖搭在被沿,袖口压出几道细褶,往上是齐铁嘴伏在床边的肩背。他的脸侧向自己,一只手还被握着,另一只垫在脸下,睡的很安稳。

张日山没动。
伤口有些疼,手臂也麻了,他却连手指都没有挪一下,只看着眼前的人。
窗帘没有拉严,一束晨光照在齐铁嘴的衣摆上,能看清料子上细细的纹路。
这些日子太好,好到他有时候一觉醒来,仍要先问八爷还在不在。如今真的看见了,反倒不敢碰,怕自己一动,眼前的一切便像从前那些梦,散得连一句话也留不住。

他这样看了很久,直到窗外有车开过,齐铁嘴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刚醒,神情还有些迷糊,他先看了一眼两人握着的手,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日山脸上,停了片刻,嘴角就弯起来。

“你醒了啊,呆瓜。”

END

Notes:

还有一些小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