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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最先感受到的是喉咙深处强烈的窒息感,随之而来的是冰凉的液体正在冲击着自己的鼻腔,“哈!”关潮猛地睁开双眼,从辛酸之海中抬起头,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各种记忆像走马观花一样交叉播放,水珠从刘海末端滚落下来,摔回海中。
“看来还有人不想忘记你。关潮,恭喜成为正式管理员。”
头顶传来的声音伴随着辛酸之海的浪声一起,听得不真切,关潮低下头,终于在澄澈的水面看清了那个半透明的光环,金色的三角棱镜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还没等他理清脑子里那团乱糟糟的记忆,天空中传来的巨大轰鸣就打断了他的思考。
不腐收起对讲机,冲他扬了扬下巴,说:“来接你了。”
那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缆线摩擦的声音,一间单人电梯缓缓从空中落下,不等它开启,百重便一脚踹开。她揉捏着因为长时间看漫画而僵硬的后颈,冲不腐甩了甩手,说:“哎,怎么这种事老落到我头上,新人呢,老爹让我带过去报道。”
不腐侧开身子,让出身后被她挡住的关潮,说:“在这,这会儿脑子可能不太清醒。他交给你了,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说完头也不回上了岸,指挥手下的人收拾东西。
“我看看……”
话到嘴边突然说不出来了,百重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趴在水里的关潮,而关潮也张着嘴巴看她,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关潮机械地从水里爬起来,扒拉了一下还在滴水的刘海儿,眼神从天到地环游了一圈后,这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那个,我好像真死了。“
百重愣是没想到关潮憋了半天,就憋出来这么个话,她又气又想笑,但又笑不出来,还有点难受,尽管关潮的结局她早已心知肚明,但真的再见面,说不出什么滋味。百重把手从后颈上松开,蹬蹬蹬一溜烟儿快步走到关潮面前,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一巴掌拍在关潮后背,拍得关潮差点趴回水里。
“欢迎入职,关潮,没想到我们两个还能成为同事呢,走吧,跟我去老爹那儿报个到。”
“啊,好。”在这种情况下,熟人再会还真有点尴尬。百重招呼他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电梯那走。刚刚还湿透的衣服在离开辛酸之海的瞬间就变回干燥的模样,关潮抬起胳膊打量自己,不管来到记忆管理局几次,都觉得不可思议。电梯门缓缓关闭,百重对指挥小队收工的不腐打了个响指,关潮想了想,也冲不腐欠了个身,不腐只看他们一眼,就当是知道了。
站在摇摇晃晃的电梯里,关潮那些混乱纠缠的记忆开始渐渐变得清晰,他想起来在最后一刻,时间枪的枪身崩解,现实中的一切都从耳边呼啸着离开,那顶圆润透亮的光环似乎变的圆满,直到化成一道耀眼的流星飞进小一破损的机身,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世界像关闭的放映机,而关潮是影像里的一帧,他的意识好似在黑暗、冰冷而又静谧的海洋里沉浮,四周过于安静,以至于他想:原来死亡是这样一瞬间的事情。来得很快,情绪还没跟上来,就结束了。在这个时候,关潮突然开始想念,想念便利店里三个人嘻嘻哈哈的打闹声,想念拉扯房间床单时飞扬的灰尘,想念好劲水打开时易拉罐的叹息……然后,然后他好像听到了小一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从那头传过来,她说她会一直记得,再醒来,就是在这片海里了。
关潮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至少这么看,小一没事了。太好了,他想,她没事,真的太好了。
记忆管理局的入职流程就好似开了加速器,百重风风火火,一路火花带闪电把关潮带到十字星那里,对方看到他,没说什么,只是和百重一样往自己背上猛拍了几下,然后帮他把光环送进熔炉淬炼。之前见过的管理员千钧捧着漫画缩在角落,也抬起脸冲关潮点了点头,关潮僵硬地举起手打招呼,努力拉扯自己的嘴角,说:“您好。”
熟悉的记忆,熟悉的风味,简直可以算得上故地重游。见过方糖以后,兜兜转转,关潮又回到了百重那里,百重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脖子,说:“关潮,以后我就是你前辈了。”虽然她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但是关潮想,真实的百重应该比他表面认识的更加温柔。
曾经坐在不断响铃的座机旁,桌上摆着堆成山的文件,成年人关潮认为再没有比上班更折磨的事了,即使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依旧如此。
“哎,关潮,你得用你的光环揍它啊!你这样只会挨揍的!”
此时的关潮已经没心思去听百重在喊什么了,他也听不见,刚刚飞驰而来的过山车用安全带把他甩向了半空,尽管光环形成的壁垒帮他减轻了一部分冲击,手腕处传来的痛楚还是有些难忍。百重顺着bug人的轨道一路追击,用光环狙掉了它的关键部位,掉下去时关潮好像又坐在了办公桌旁:死了以后上的班,也挺累的。
废了一番功夫,两人终于回收了这个bug人,双双瘫坐在地上。这是关潮入职以来的第六个任务,大多数时候都是跟着百重,偶尔也给其他管理员打打下手,他似乎对这个新的生活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我的老天,它怎么能窜这么高!”
关潮想起来百重那会儿被车头顶飞的模样,突然有点想笑,事实上他也真的没忍住,笑了一声,“确实,如果所有的过山车都那样,恐怕没人会坐。”
没等他说完,百重已经拍拍衣服爬了起来,有些欣慰地看向自己,她笑起来时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张扬。“可算是见你笑一次了。喏,起来吧,该回去交任务了。”
听到她这么说,关潮挠了挠头,也拍打裤子,爬了起来。
等到了回收站,方糖却临时被其他管理员叫去商量事情,把百重气得想跳脚。“早不喊晚不喊,偏偏这时候喊她,我们俩难道就这么干等着?不行不行,我累死了,沙发,零食,漫画,都等着我呢!”她做事一向雷厉风行,百重拍了拍关潮的肩膀,说完“关潮你先在这休息会儿,我去去就回”这句话后,眨眼功夫,人就没影了。只留下关潮一个人现在无人的回收站,不知如何是好。
唉。
闲着也闲着,关潮慢慢迈开步子,在周围探索起来。自从来到管理局,关潮还没认真审视过这个偌大的回收站。忽然,他浑身上下有种奇异的感觉,说不出来,就像小小的电流从皮肤上撩过似的,心里砰砰直跳。关潮有种莫名的预感,他寻着这诡异的直觉,七拐八拐,走到了回收站的偏远角落,在一堆物品的掩盖下,有扇老式的推拉窗。
奇怪的是,这窗户方方正正的卡在一堆回收物之间,没有半点损伤,窗框虽然老旧,但被人擦的很干净,浅灰色的窗帘洗得褪了色。关潮靠近它,伸出手,他似乎能感受到从窗户里吹过来的阵阵凉风。那风轻轻掀起窗帘的一角,吹在手背,还夹杂着油烟、酒精和墙皮发霉后的味道。那些曾经被抛弃在遥远角落的记忆,开始抖落身上的灰尘,关潮鬼使神差地继续靠近那扇窗户,他忽然很想掀起窗帘,看看它后面真正掩盖起来的东西。
关潮有些紧张,他轻轻把手伸进窗帘的尾端,用极慢的速度向上挑起。黑洞洞的窗户里,能看到些微弱的光。随着窗帘被缓慢掀开,那些他认为不会再听到的熟悉声音,密密麻麻的如同海浪般向他扑过来。关潮开始呼吸急促,他还想再凑近,再凑近看看,突然,脚底下好像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没等关潮反应过来,他已经一个滑铲,上半身倾倒,栽进了那扇窗户。整个回收站又变得静悄悄,和之前一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路下坠的关潮默默后悔,心说是不是因为过去自己总把拖鞋底下的lucky踩在脚底,如今才导致过得这么艰难坎坷。光环也不听他的指挥,只是沉默地在头顶散发出金色的暖光。这条通道简直没有尽头,关潮不知道自己下坠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掉到地心的时候,脚下终于出现了亮光。
谢天谢地。关潮感激不尽。
那抹亮光逐渐放大,呈现出一个房间的雏形,关潮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布设,就被强大的吸力拉扯下去,由于速度过快,他没能调整好姿势,脑袋径直撞上了床头的柜子,直接晕了过去。
等他缓过来,后脑勺钻心的疼,幸好光环垫了一下,不然疼得更狠。艰难坎坷的关潮捂着他多灾多难的后脑勺,从地板上坐起来,昏暗的房间里看不太清,只有面前那扇窗户还算醒目。那是一扇老式的推拉窗,陈旧的银色边框,浅灰色的窗帘,窗户大开着,风穿过居民楼灌进这狭小昏暗的房间,其中还夹带着初春没有褪去的寒气。
关潮眨巴着眼睛,慢慢适应光线,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带着颤抖的质问:“你是小偷吗……大叔?”
这不可能。
关潮诧异地缓慢转过身,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瘦小孩童,少年紧靠着门,弓起背露出防御的姿态,背后的手里抓着门把。
在他面前的,是15岁的关潮。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