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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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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10-16
Words:
8,00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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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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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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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

【粽驴】尼克斯之吻

Summary:

夜之女神轻轻吻过他的眼睛

黑暗的世界只剩下Danil自己,Myroslav在此时叩响了房门

伪现背失明梗

Notes:

剧情内容和现实无关,祝所有人健康快乐

又想建设失明梗了,对不起小驴

会有一点陷入焦虑的描写,医学知识来源于网络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万向轮在地面滚行的声音和房门开关的响动绕过耳机,从音乐的间隙依稀钻进耳朵,细细碎碎,昭示着每个人内心的喜悦。

 

久违的休赛期,久违的房间,Danil把行李箱随意扔到门口,倒在熟悉的床铺上,无意识地偏了偏头。骤然空闲下来反而让他感到不习惯,连续几天睡眠质量都堪忧,现在脑袋还有点昏沉。想着一会儿还有放假前最后的一次队内会议,他闭上眼睛,在歌曲的鼓点里默默回血养神。

 

思绪沿着旋律不知飘向何处,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床拥抱了他,他也回抱住柔软甜蜜的床。

 

Danil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反正接下来要开的会并不正式,时间变得阔绰而无所谓,就连回家的机票也可以过两天再订。

 

木质的门板被敲响,Danil摘下耳机。

 

“该去开会了。”是Boris的声音。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帮我把灯打开,谢了。”

 

一向健谈的Boris居然没有立刻接话。

 

“怎么了,帮我开下灯,我换件衣服就过去。”他好奇怪,Danil在黑暗里皱起眉毛。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一阵细微的气流吹到脸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你干什么?”

 

“Danil,”Boris的声音终于响起,近在咫尺,语气古怪,“屋里根本没关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明所以地想站起来,立刻被Boris按住肩膀坐回到床上:“你别动,我很快就回来。”

 

脚步渐弱,房间重新安静下来,Danil摸到手机,靠着触觉按下电源键,视野里却没有任何东西亮起,他又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耐心数了十秒再睁开。

 

没有任何变化。

 

呼吸的声音变得格外突兀,空气在所到之处一寸寸变得冰冷。他尝试控制自己,像他学过的自我调整一样,一下,两下,路上有车经过,风轻敲着窗户,耳朵告诉他一切如旧,但眼中的世界似乎躲在了黑暗之后。

 

又是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渐进,变得清晰,变得嘈杂。

 

“怎么了?”

 

“灯一直开着,我刚才就说了——”

 

“Danil,你能看见我吗?”

 

Dima的声音离得很近,又是一阵风从脸前扫过去又扫回来,现在Danil知道他在干什么了:“还来?”

 

那阵风停了,后面没有跟着像往常一样的玩笑话。

 

他们都围了过来,Danil感觉到好几个人的气息,不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杂乱的声部理不出任何旋律。Andrey让他先别动,Hally问他今天有没有撞到哪里、头疼不疼,Lo9d的声音稍远一些,似乎在门口和Boris低声说着什么。每个人都在说话,语气一个比一个小心,让Danil有些喘不过气。他抬起头看向声音共同的方向,努力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可能因为最近没睡好。”

 

“没睡好不会这样的。”Boris说。

 

Danil假装没听见,揉了揉眼睛,用力按了好久眼眶,松手睁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要这样,”左前方是Andrey,“Lo9d在联系医院了。”

 

Danil摇了摇头,不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他继续说:“一会儿就好了,我猜是因为太累了,在飞机上根本睡不着。或者是低血糖,谁能帮我拿点硬糖,或者甜的什么都行,吃完应该就能恢复——”

 

Dima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往外走。

 

“你看,很快就好了,”Danil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怕被谁打断,“我没事的,真的,你们不用都在这儿,话说会还开不开了,不开的话我——”

 

覆在手上的温热把后半句话截在胸口,不知何时有人坐到了旁边,而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那触感干燥而温暖,紧贴住Danil的手背,把它拢在手心。对抗感让Danil意识到他的手在明显发抖,他想控制住,可越是用力手指就抖得越厉害,一下一下轻轻撞击着对方掌心。

 

他停了下来,周围的声音却没有停歇。Andrey还在旁边说什么,大概是让他深呼吸,走廊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描述着目前的状况。Dima跑回来了,把一颗窸窣作响的糖塞进他另一只手里。这些声音明明都离他很近,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都被一下一下撞在鼓膜上的心跳盖过,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不来任何慰藉。他垂下头,揉搓着糖纸,茫然地想在他们看来自己现在正望着哪里。无处不在的黑暗像潮水一样高过胸腔,上涨,上涨,淹没口鼻,夺取了理智。

 

握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一点,缓慢地用拇指摩挲过Danil的手背,让他想起要浮上水面呼吸。

 

手的主人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但Danil当然知道是谁。

 

“……Myroslav。”

 

他用气音念出这个名字。

 

 

 

 

Lo9d打完电话走过来,说现在就出发去医院。

 

其他人的声音消失不见,Danil站起身,Myroslav没有松手,他也没有,自然而然地反手扣住对方,由Myroslav领着自己走出房间,等到了车门旁那只手就悄无声息地松开了。

 

他安静地坐在汽车后排,习惯性偏头望向窗外,好像一如既往地在欣赏掠过的街景。副驾驶的经理不时问一句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都回答“还好”。他确实觉得还好,甚至惊讶于自己现在的冷静。潮水无声地从他的世界里退去,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杂音。

 

Danil平静地走进诊室,平静地接受检查,医生问最近头部有没有受过撞击,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似乎在下大巴车的时候起身太快撞到了车顶,当时疼得龇牙咧嘴,但很快就不再在意。医生的手按上他的脑后,还没消下去的包用钝痛强调着谁是元凶。

 

机器在耳边轰鸣,Danil躺在一片噪音和黑暗里,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忍受开得过足的冷气钻进骨头。还没亲眼见过核磁共振的装置呢,他突然想。

 

结果出来得比他想象中快。医生用了很多Danil不太熟悉的词,他只听懂了大概:头部受到的撞击让大脑负责视觉的区域出现了水肿,眼睛本身没有问题。这种情况大多数人都能自己逐渐痊愈,但在那之前需要密切观察。

 

“需要多长的恢复期?”这是Myroslav一路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一般需要五到七天,具体时间因人而异,也有个例需要更久。至于最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好说。”

 

还不好说,Danil在内心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Danil一言不发地等着Lo9d和医生确认复查时间和注意事项,回程的路上听着他在前方打电话向队里报平安。手机被举到Danil耳边,扬声器里所有人七嘴八舌地宽慰着他,他尽量轻松地应了几句就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后座另一边安静到好像没人坐在那里,连呼吸声和衣物的摩擦声也没有,让Danil感觉身边有一个空洞,但当车停稳后他推开车门,Myroslav已经出现在那里,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一阵冷风吹动了衣摆,天应该已经黑了,不过这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走廊里寂静无声,其他人大概都在各自房间里收拾行李,两个人像出发时那样慢慢走回了房间门口,推开房门时Danil轻轻挣开了Myroslav的手。

 

“我自己来吧。”

 

这是他的房间,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床在进门哪边,该往前走几步他当然再熟悉不过。他遏制着伸手出去摸索的冲动,凭借记忆抬脚往前走,一步,两步,右脚忽然绊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他整个人往前扑去。是他下午换衣服时随手拉出来的椅子,他忘了推回去。预想中摔到地面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他再一次被Myroslav拉了回来,被扯住的肩膀隐隐作痛。

 

Danil站在原地,听着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过了很久才慢慢站直身体。

 

 

 

 

没过多久其他人陆续来敲门,Danil暗自希望他们没有听到此前的声响。他被医生特意叮嘱过,复查之前最好不要坐飞机,这个休赛期回不了家,可其他人明天一早基本都要离开基地。Boris说可以晚几天再走,Andrey也犹豫着要不要改签,都被Danil一口回绝,说没必要留在基地陪他对着墙发呆,他甚至不打算这么快告诉家里。

 

最后是Myroslav开口,说他还没订票,晚几天回去也无所谓。Danil还没来得及拒绝,Lo9d就已经拍了板,Myroslav留下,他自己每天打电话过来问情况,复查那天再回来陪着去医院。Dima走之前揉乱了Danil的头发,每个人都抱了抱他,或轻快的或沉稳的脚步消散在远方,房门被带上,走廊里很快安静如初,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Danil想开口说话,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Myroslav的位置,他也许站在门口,也许靠在桌边,这本是看一眼就能知晓的事,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无比困难。

 

“你不用留下来。”他朝着自己以为的方向说。

 

床垫的另一侧陷了下去,Myroslav沉默地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Danil终于找到了他,微微仰起头,冲着预想中竹马脸庞所在的位置故作轻松地道:“真的,医生不是说了吗,过几天就好了。”

 

他顿了顿,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说:“所有东西的位置我都记得,摸索着过去就好了,不需要你特意在这里照顾我。”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可你总归是不适应。”

 

轻轻一推,Danil心中竖起的所有东西便轰然倒塌,他终于看清潮水退去后还剩下了什么,仍在滴着水的泥泞和狼藉嘲弄着他的无能和软弱,黑暗的吞噬是无声的,直到彻底失去的瞬间人才会意识到光明的珍贵。Myroslav的手太烫了,他猛地抬手甩开。

 

“我说了我不需要!”

 

声音比想象中大得多,在墙上撞出回音。他没有停下来,那些话一股脑地从胸口冲了出来:“我又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是小孩,不用你在旁边一直看着我,牵着我走路,好像我离开你连门都出不去一样,我不需要,你听明白了吗,我不需要——”

 

他喘着气停下来,把头扭向别处。以前争论或者吵架的时候,他总能从对方的脸上读到点什么,皱眉,抿嘴,或者别开视线,然后就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可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他说不明白这份愤怒从何而来,像演独角戏一样任由Myroslav把所有的表情和动作尽收眼底,自己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状态。凭什么,凭什么他是那个被剥夺视力的倒霉鬼,凭什么属于他的未来再也看不清,他现在甚至有点恨Myroslav,凭什么他的所有狼狈和不堪都要被Myroslav看到。

 

Danil不知道Myroslav现在在想什么,也不在乎,把他气走正好遂了自己的愿,也许Myroslav从此再也不会搭理自己,他用力甩了下头,有什么不好。

 

他等着对方站起来离开,等着门被摔上,等着随便一点响动来告诉他刚才那些话造成了多么严重后果,可什么都没有。

 

有人轻柔地捧起他的脸,指腹抹开一片潮湿,异样的触感将Danil从绝望的漩涡里拖拽出来,找回对外界的感受。他没有察觉到自己从何时开始流泪,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说不出,原本属于他的一切都脱离了掌控,泪水将愤怒冲刷殆尽,其后的慌乱和绝望毫无保留地显现。

 

“对不起,”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指甲无措地掐进掌心,“我不是……对不起,我没想对你发火,我就是……”

 

是什么?我做了什么?我刚刚都对他说了些什么?更大的恐慌将他攥住,Danil又开始发抖。

 

直到Myroslav伸手将他按进了怀里。

 

Myroslav小心避开了伤处,轻柔地让Danil把脸埋到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哄孩子般安抚臂弯里身体僵硬的少年。

 

有力的心跳声打破了世界的死寂,缓慢而不容拒绝地弥合着Danil胸口虚无的空洞。黑暗依旧铺天盖地,可他终于找到了能落脚的一小片地面,允许他抓住什么,允许他停下来。

 

更多的眼泪没入柔软的布料里,连同再也不用压抑的哭声。

 

 

 

 

等Danil抽噎着平复下来,Myroslav的肩膀已经湿透了。他被领着去浴室,Lo9d离开之前早已把所有需要用到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台面上。水龙头被拧开,毛巾被塞进手里,牙刷上挤好了牙膏,就连睡衣都被翻了出来放在床头。Danil大概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全程很配合地完成了洗漱。

 

Myroslav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就在隔壁,有事可以直接叫我。”

 

“……晚安。”

 

“晚安。”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啪”的轻响,Danil知道那是Myroslav关掉了房间里的灯。他没有听到锁舌弹出的咔嚓声,想来门只是虚掩着。

 

Danil仍然睁着双眼,以往这个时候他能看到门缝下透进来细细的光条,桌上显示器待机的小红点,窗帘顶部挡不住的暖黄色路灯会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形状。等过了一会儿衣柜的轮廓和角落的行李箱会一点点从黑暗里浮现出来,灰扑扑的,像带着噪声的图片。

 

他在心里数着数,数到一百,数到三百,依然什么都看不见。

 

眼睛已经有些干涩,他用力闭上再睁开,没有任何分别。他逐渐觉得自己感知到的不再是黑色,黑色是一种颜色,眼前所及什么都算不上,没有远近,没有边界,视线仿佛还没碰到任何东西就融化在了空气里。

 

原来关灯和看不见完全不一样。灯泡熄灭后他可以等,等眼睛适应,等太阳跃出地平线,他知道光明总会到来。但现在这片黑暗并不在眼前,而是在他的身体里,无论何时何地它都寸步不离,等待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空耗。

 

睡意迟迟没有拥抱他,他不知道距离Myroslav的离开已经过了多久,也不想开口去问手机里的语音助手,引擎声变得频繁,从窗的这头到那头,放在被子外的手感知到了暖意,逐渐开始有点灼人的意味。

 

原来天亮是这样的。

 

 

 

 

Danil一直躺到再也不想待在床上,他起身坐到床边,试探般叫了一声Myroslav的名字,门立刻就被推开,不知道那人在门外究竟站了多久。

 

Myroslav在走动时会刻意制造声响,好让自己不会被突然的接触吓到。Danil坚持要自己换衣服,Myroslav也没说什么,看着他摸索半天找对了袖子和领口,总算把T恤套到了身上。Danil扯了扯衣摆,正要宣布自己的胜利,就听到身边人开口,语气里有没掩饰住的笑意:

 

“穿反了,标签在正面。”

 

Danil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他抿起嘴,想把衣服脱下来重新穿好,但是这件衣服剪裁上没什么冗余,最后他的胳膊被卡在接缝处,脑袋也闷在了衣服里,困在布料中进退两难。

 

“……你帮我一下。”声音闷闷地从那团布里传出来。

 

Myroslav走过来,捏住衣摆替他把衣服拽了下来。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时,Danil听到他没憋住的笑声。

 

“骗你的,刚才是正的。”

 

“Myroslav!”

 

Danil抓起手里那团T恤就朝声音的方向砸了过去。衣服大概落了空,掉在地上发出一点声响,那人笑得更厉害了。Danil张了张嘴想骂他,最后却也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久违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

 

第三天早上醒来时Danil察觉到了一点不同,他躺在床上努力睁眼辨认着,依然看不到东西,虚无的右边似乎比左边浅一点,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东西。他慢慢坐起来,转向右侧,那片浅色就落到了正前方。

 

“Myroslav,”他伸手指着浅色的方向,声音有些异样,“那里有阳光吗?”

 

Danil已经能分辨出Myroslav的步伐,厚底运动鞋擦过木质地板,停在了他的身侧。

 

“是,窗帘拉开了一半,今天天气很好。”

 

眼前的东西和记忆里的光大相径庭,但Danil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疼,描述不出形状,可他知道那是太阳的方向。

 

那天下午Lo9d打电话来,听到消息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其他人在群里你一句我一句发了一长串语音,Myroslav一条一条放给他听,Danil笑得歪倒在床上。

 

不能打游戏和刷手机,白天的时光显得格外漫长,Myroslav从自己的房间拿来一本希腊神话。这个选择很Myroslav,Danil想。

 

“我从哪里开始?”Myroslav在书页的沙沙声中问。

 

“随便。”

 

于是Myroslav开始读第一篇,黑夜女神尼克斯是混沌里最早诞生的神之一,她身披黑衣,乘着马车驶过天空,所到之处万物都沉入黑暗,睡神和死神都是她的孩子。

 

“听起来她最近经常到访。”Danil说。

 

Myroslav翻页的手停了一下:“那还是尽快请她离开吧。”

 

自那之后Myroslav总会捧着书坐在床边读上几篇,他朗读的声线比平时低一点,念到拗口的名字时会停顿一下,然后放慢了语速把它拼出来。其实Danil很多时候根本没在意故事的内容,只是在听Myroslav的声音,他逐渐能分辨出对方什么时候换了个坐姿,什么时候侧过头看了自己一眼。有关他的一切信息交织在房间里,对如今的Danil来说触手可及。

 

Myroslav读到了俄耳甫斯。他领着死去的妻子走过漫长的冥途,他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遏制不住胸中爱念,在即将回到人间时,俄耳甫斯违背了冥王的告诫回过头。

 

Myroslav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继续念下去,妻子欧律狄刻在他眼前永远堕回深渊。

 

“他就不能多等一下吗?”Danil皱起眉,“明明就差一点。”

 

“我想他选择去冥界找死去的妻子,就注定了他会在路上忍不住回头。”

 

“换作是我,我就不会,走出去再看也不迟。”

 

Danil听到了书本合上的声音。“嗯,我相信你。”

 

这话好莫名其妙,他想。

 

第五天,Danil睁开眼睛,看见了窗户。一块四四方方的灰白,像胶卷相机拍下的起雾后的玻璃。他屏住呼吸转过头,衣柜是一大块沉沉的暗影,桌子是一道横着的灰线,世界在清空后被重新起草勾线,不知何时才能填充上曾经的颜色。

 

他望向走到近前那道修长的影子。

 

“早。”那团影子说。

 

“Myroslav,你好长一条。”

 

长条晃动了一下,Myroslav笑出了声。

 

Danil一整天都不肯闭上眼睛,他用力地盯着自己视野里的一切,似乎只要看得足够认真,那些模糊的事物就会清晰起来。Myroslav劝过他两次,他都只在嘴上应着,等头疼出现时已经晚了,他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痛,连带着胃里一阵恶心。

 

最后Danil有气无力地躺回到床上,眼上搭了一条冷毛巾。Myroslav坐到床边,有些无奈地开始讲下一个神话故事。

 

刚听了两句Danil就发现Myroslav的语气和语速不同以往,他没有照着书念,而是用自己的话在叙述。

 

一个工匠和他的儿子伊卡洛斯被关在一座高塔上,工匠收集了羽毛,用蜡粘成两对翅膀,出发之前叮嘱儿子,不要飞得太低,海水的湿气会打湿羽毛;也不要飞得太高,太阳会把蜡烤化。

 

“可是伊卡洛斯飞起来以后亲眼看到了太阳。”Myroslav道。

 

他说那个少年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白蜡会融化,知道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大海,可他还是想往上飞,想离那团光再近一点。太阳在很高的地方散发着光和热,一如既往,是伊卡洛斯的翅膀太脆弱,甫一靠近就分崩离析。

 

“所以他飞到最高的地方,看了太阳一眼,然后就此坠落。”Myroslav的声音很平静,“他最后掉进了海里。”

 

“书上不是这么写的吧,”Danil伸手揪起毛巾一角,眯起眼睛看向那个模糊的影子,“我印象里明明是他得意忘形,不小心靠得太近。”

 

“故事的版本不一样。”

 

Danil把毛巾放回去,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把白蜡换成别的胶水会不会就没事了?”

 

“那就不得而知了。我想,当时应该也没有更好的材料。”

 

“他能飞那么高已经无人能及了。太阳,或者说那个太阳神,叫什么来着,也会觉得新奇吧。”

 

“赫利俄斯不在乎。”

 

“你怎么知道祂不在乎?”Danil不赞同般甩了甩手,“我觉得祂独自在天上待着,终于有人类能来到近前,当然会对他另眼相待。”

 

这下好了,Myroslav又不说话了,Danil真的好奇他沉默的时候究竟在思考什么。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听到下文,便翻身看向身边的人。Myroslav终于有了动作,伸手接住从他脸上滑落的毛巾,起身前往洗手间。等浸透凉水的毛巾重新敷上Danil的眼睛时,他已经昏昏欲睡。

 

“晚安,好好休息一下眼睛。”

 

一只手替他把粘在脸上的发丝拢到耳后,Danil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这几天Danil逐渐学会了用其他感官构建对世界的认知。触觉往往比视觉更精准,他能分辨苹果的熟度,找出马克杯上细小的瑕疵,周围的一切都尽在掌握,除了Myroslav。

 

Myroslav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个他不能随时伸手去碰的存在。大部分时间他只能靠耳朵分辨Myroslav在哪儿,在做什么,却没法知道他是什么表情。这个人还会一本正经地说一些玩笑话,往往是他自己忍不住笑意才让Danil察觉到话语里的促狭。更多的时候Myroslav默不作声,Danil就只能对着一团模糊的灰影猜测,猜他是在看书,发呆,还是看向自己。

 

就像刚刚,Myroslav坐在床边剥橘子,Danil随口抱怨了一句明天的复查,对方回以一声短促的鼻音,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笑声。

 

“我好久没看到你了。”他没头没尾地说。

 

Myroslav一时被呛住,Danil从压抑的咳嗽声里得到些许捉弄人的快感。

 

“你几天前才见过。”

 

橘子的香气绽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Danil好想知道Myroslav现在是什么表情。

 

“可我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用声音感知到你,”Danil的委屈如有实质,“能不能让我摸一下,就当是再看你一眼。”

 

他听到橘子放在木质桌面上的声音,翘起嘴角,知道Myroslav是同意的意思。

 

没等对方开口,他主动跳下床,凭借稍有恢复的视线关掉屋内的灯光:“这样才公平。”

 

Myroslav轻轻吐了一口气,他等Danil回到床上,自己也跟着坐到了旁边。

 

轻盈的月光给视野里的人围上了一层银纱。Danil伸出手,胸腔中渐强的鼓点盖过脑海里所有纷乱的念头,在那个充斥着泪水与歉意的拥抱之后,他再一次真切地触碰到了Myroslav。

 

Myroslav的体温一向比他高一点,微凉的指尖顺着额头的角度向下到浓而密的眉毛。Myroslav是卷发,连他的眉毛也有卷曲翘起的弧度。

 

他回忆起Myroslav坐在身边打比赛的那些日子,白炽的光和热烤着每一个人,锋利眉骨遮挡出的阴影里,那双眼睛教人看不真切,似乎永远古井无波,如深不见底的湖水。

 

Myroslav的睫毛扫过指尖,Danil不知不觉已经“看”到了他的眼睛。残留在皮肤上的轻巧的痒意沿着手指一路蔓延,让心脏也跟着泛起一阵细密的悸动。他总喜欢在人群里寻找那双眼睛,大笑的时候,失落的时候,无数个对视的瞬间,他需要那抹琥珀色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一种确信,一种安抚。

 

Danil稍稍用力抚平了那习惯性皱起的眉心,Myroslav偏了偏头,他的手就落在了脸上。Danil试探性地捏了捏,记忆中那里是软软的,还有尚未完全消去的青春痘的痕迹,可现在手心里的脸颊瘦削得有些惊人,不用刻意就能摸到撑起轻薄皮肉的颧骨。

 

与笑容一同消失在时间里的东西太多太多。

 

然后他抚上了Myroslav的嘴唇。

 

他知道自己越界了,可他真的好想念能亲眼看到Myroslav的日子,想念录制节目时努力下压憋笑的唇角。两个人独处的日子里,失去的视力是这个世界最大的麻烦,Myroslav是他世界里最大的谜团。灵魂在躯壳里沸腾着,叫嚣着,Danil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要灼烧起来,那股热量蛊惑他去吻近在咫尺的嘴唇。

 

右手不着力地搭上下颌,Danil试探般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Myroslav的嘴唇。

 

他感觉到手心里的肌肉被牵动,在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给予最后的判决。

 

那是一个小小的笑容。

 

Danil凑过去,贴上了Myroslav薄薄的嘴唇。比他预想中的要柔软,吻上去前他依稀看到月色晕染在Myroslav唇上,没有热度的光,恒久坚定的光。手自然地滑落到颈侧,掌心下是急促的跳动,暴露了Myroslav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一只比他体温略高的手抚在他的后颈,Danil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只是一个简单的吻,他们共享着呼吸,共享着彼此的温度。Danil从Myroslav的唇瓣上尝到了柑橘的酸甜,他攥紧了Myroslav的衣服,倾身过去,想要更多。

 

但Myroslav不着痕迹地退开了,扶在后颈的那只手撤去力量,Danil仍然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可那个吻已经结束了。

 

他睁开眼睛,迷惑地望向Myroslav,抓着衣服的手还没有松开:“……为什么?”

 

“我好高兴,”Myroslav抬手覆上Danil的脸颊,他轻声笑着,捏了一下手心里软乎乎的脸颊,“真的。”

 

“那你为什么躲开?”Danil扯了下衣服下摆,鼻尖抵上对方的,像只小动物一样不满地磨了磨牙。

 

“我想等到你能看清我的时候再做决定。”修长的手指点在Danil的嘴唇上,替他抹去一点残留的水光,“而不是因为现在只有我在这里。”

 

这完全是强词夺理,但Danil又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反驳,他鼓了下腮帮子,趁Myroslav还没有反应过来,飞快地又啄了一下心心念念的嘴唇,翻身背对着他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那人隔着被子揉乱了他的头发,Danil哼了一声,没有理会。

 

“你等着。”他对着被子小声说。

 

找回世界的色彩是一个很神奇的过程。一点一点拉高的饱和度反而让他更敏锐地感知到那些原本被忽视的笔触。他眼中的一切像被冲洗的胶卷相片,在药水里慢慢显影。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那个月色清透的夜晚,彼此心知肚明地维持着此前的相处模式。

 

当Danil在某天早上睁开双眼,清楚地看到角落的一点裂缝时,他意识到就是今天。

 

他醒得很早,清晨的天空蓝得澄澈,楼下车窗反出的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Danil掀开被子跳下床,连拖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冲出了房间。走廊的地板很凉,他在Myroslav的房门前停下,假装若无其事地敲了敲门。

 

门后的Myroslav卷发向四面八方翘起,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T恤,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半眯着的眼睛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里泛着浅浅的金色,Danil看得一清二楚。

 

Myroslav的视线落到他光着的脚上,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

 

Danil才不会让他说完,他伸手用力把人拉了下来,吻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睛。

Notes:

期待大家留下kudo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