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Root還叫作Samantha的時候,她最要好的朋友Hana背着背包,在圖書館裡頭跟她說,她要離開這個鄉下小鎮。她要到紐約,她說那裡有更多的工作,更多的機會。
她會在那兒闖出自己的世界。
Samantha想起了圖書館電腦中的那個叫作《俄勒岡小徑》的遊戲。她不理解連100英哩也走不出的Hana,為什麼認為自己能離開這裡。
沒有了Hana的圖書館,彷彿失去了一切的吸引力。她看着那款通關了一次又一次的蠢遊戲,Samantha想不出自己離開這裡的樣子,但若要選擇一個地方,她覺得會是紐約,因為Hana在那裡。
接下來的日子,她總是有意無意地留意紐約的新聞,看看新聞的市長又如何聯同警察打擊了罪案,犯罪率跌至新低;又或是華爾街指數再創新高,賺了一大把的金童玉女們在大街上大灑金錢。但最讓她期待的,還是偶爾出現在信箱的明信片。
明明是晚間的時代廣場,卻五光十色得刺痛她的眼睛。
難怪Hana會如同燈蛾撲火似的被吸引,Samantha如此想着。
就像為了應驗她的想法,在幾個月後,她在新聞上看到了Hana的消息。她那位曾經最要好的朋友被醉駕的司機撞死了。不像是遊戲般死於脫水或瘧疾,而是死於車禍。她就知道,Hana走不出100英哩;但98英哩還是太遠了,遠得Samantha想要報復也觸手不及。
那些明信片不會再來了,釘在牆上的明信片,永遠地停留在29張這個數字。
——明明只差一點,就能夠變成一個月的份。把明信片拆下來的時候,她這麼地想。
那一年Hana永遠地停在19歲,Samantha13歲。她成了百無聊賴,在鎮子虛蕩的幽靈。
Samantha跟病重的母親住在離鎮子有點距離的鄉郊。當初母親說那兒空氣好,對她的身體和康復都有好處。但看着母親的健康每況愈下 ,Samantha知道這都是狗屁。
在那些特別難捱的夜裡,她總能隔着纖薄的木板牆,聽到母親的喘息,如同一把燒得沸騰、卻走調的笛音壺。她有時候會幻想自己把枕頭輕柔又仁慈地蓋在她可憐的母親臉上,慢慢地、一點點地加重力度。她懷疑母親甚至不會掙扎,她會感謝她,讓她從可憐巴巴的,被拋棄又充滿痛苦的人生中解放。
彷彿是為了確保自己不會對母親實現那些幻想一樣,她又回到鎮子裡。
當鎮上的人碰着她,便自以為無人聽見地輕聲細語,可憐的、孤獨的Samantha,沒了摯愛的朋友,還得獨力照顧病重的母親。她討厭這種假惺惺的憐憫——明明當她需要幫助時,誰都沒有理睬她。所以當她聽到那些閒言閒語時,便會給多嘴的人拉開最甜美的笑容,回他們一句:「對啊,他朝君體也相同。」
晃着晃着,她又到了那個被時代落下的圖書館。那些早該被淘汰的舊式蘋果電腦,依然放在原來的位置,卻已經沒有人願意碰它們。
或許她是想要懷念Hana,又或許是命運使然,Samantha又打開了那隻叫《俄勒岡小徑》的遊戲。她熟練地重複起當年按下鍵盤的順序,預期的勝利並沒有到來。反而,彈出一個視窗,嘲笑着她:「你已死亡,死因:飢餓」。Samantha眨了眨眼睛,遊戲中採集野果的漏洞,不知何時竟然被修復了。她按下了輸入鍵,畫面跳至頭十排行榜,當年她留下ROOT的名字,赫然從榜首下跌了一位。
第一名的玩家名稱變成了:HELLO WORLD,總分65535。
Samantha知道這是對她的抗議。
65535——16位元無號整數能容納的最大值,遊戲系統能顯示的上限。
她沒想到,在這樣的一個鄉下小鎮裡,會有人分享她的語言。
14歲的Samantha,笑得就像她這個年齡應有的樣子,充滿快樂和滿足。
此後,每當Samantha的母親服用完止痛藥,再一次沉睡後,她便會來到圖書館,守株待兔似地,等待着那個跟世界打招呼的人。
終於在一個週三的黃昏,她看到了一個身材瘦小,看上去只有六、七歲,藍眼睛的孩子。黃昏的光落在他棕黑色的頭髮上,映出柔軟蓬鬆的蜜栗色。
他背着殘舊的背包,上頭還沾了點機油的污漬。在前台有禮地向圖書館的管理員問好,然後才慢慢地來到電腦區這邊,挑了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
Samantha躲在《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後面,從書沿上方靜靜地觀察那個孩子。他從包裡拿出些小工具,把枱面上的滑鼠、鍵盤全都拆開來,像展示標本般,細緻有序地排列開每個零件。在他如同欣賞藝術品一樣,把每個部件端起來仔細打量後,他又熟練地把它們重新拼回原來的模樣,彷彿一切未曾發生。
這個時候,孩子看了一眼圖書館的掛鐘,又再看了看入口的大門。他的眼神流露出轉瞬即逝的落寞。
Samantha盯着他,在開啟電腦前,往磁片機裡塞了一片3.5 吋的軟碟。不一會電腦開啟出一個與平常截然不同的界面,看上去像是COPY II PLUS,但又不盡然,界面的選項明顯少了好幾個,只留下一個「Y/N」的選項。
男孩深吸一口氣,像作出了什麼重大的抉擇般輸入了「Y」,然後電腦隆隆地運行起來。代碼一行行飛速地掠過眼前。
Samantha好像嗅到了有什麼燒焦的氣味。
男孩緊張地繞過桌子,拔掉電腦的電源線。他瞪大眼睛,四下張望,似是確認沒有人看到他那個小小的實驗。
來不及移開視線的Samantha就這樣跟他四目交投。
男孩倒抽了一口氣,手忙腳亂地取回了軟碟片,背上了他的背包,緊張地向大門口跑去,臨行前仍不忘跟管理員道別。
Samantha坐在窗台繼續觀察着男孩。對方並未立刻離去,而是抱着背包,瑟縮在圖書館門前台階的一角。
過了好一會,一位老人到來,他一定是叫了男孩的名字,不然他彎月般的眼睛,怎會有幸福溢出來,浸到Samantha的心裡,讓她的眼神也不自覺地柔和起來。她看着老人和男孩牽着手,在對街的公車站,上了一輛開往郊區的公交車。
方向跟Samantha的家正好相反。
她沒有急着接近男孩,而是細心地觀察和記錄對方出現在圖書館的日子。數個月過去了,她總算找出了規律。
男孩會在每月的第一個和第三個週三來到這裡。只有在沒看到Samantha的時候,才會又拿出了那片軟碟。直到有一天,電腦沒再發出焦煳的氣味,她看着那個程式從頭到尾運行了一遍。
Samantha摸了摸記錄用的小本子,覺得無比地愉快,連母親的喘息聽起來都變得平緩。這一晚她合上了眼睛,夢見自己把男孩抱在膝上,他們說着第一次相見時,那個差點燒掉了電腦的程式。
終於,Samantha在六月的第三個週三,在夏蟬的祝賀下認識了那個孩子。她在他閱讀那些講解程式的書本時,悄悄地靠了上去。
「Hello World。」
男孩瞪大了眼,但很快又冷靜下來,裝作聽不到似的重新投入書本之中。Samantha笑了笑,抽走了他手中的書,換上了另外一本,「這本對你更有用。」然後在他身邊坐下來,「我是Root。」
男孩向遠離她的方向縮了縮,但兩人座的長椅就只有那麼寬,他哪兒也去不了。
「你修復了那個遊戲,World。」沒在意男孩的靜默,Samantha繼續說:「你那片軟碟是打算做什麼呢?」這句話彷彿終於引起了男孩的注意,他看着Samantha,沒方才那膽小怯懦的樣子,「我在學習如何複製、然後壓縮記憶,Ms. Groves。」
Samantha笑得更歡了,「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男孩把書翻到封底的借書咭,上面只留有一個名字——Samantha Groves。
「這一本,我看過了。」
Samantha有點可惜地把原本的編程書還給男孩,「所以你的名字呢?」
「Harold。」藍眼睛的孩子,擁有一個發音與編程第一課的句子極其相似的名字。
「你好,Harold。很高興認識你。」
這一年Samantha還是14歲,但她還不知道,Harold其實已經10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