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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意吗!”巴基对着香克斯说完,又翘起倔强的红鼻子,再把大号海盗帽扣在头顶,身子摇摇晃晃嘴上却没停,“不同意也没办法了!本船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巴基和香克斯总在一起,所有人都明白他俩的关系不一般。红头发似乎天然就具有惊人的亲和力,在统领个子小小的人这件事上,他向来得心应手。大人常夸香克斯是个优秀的小孩,巴基呢?
“我是香克斯的船长!”巴基撇过头时会把蓝色头发打在香克斯的脸上,香克斯只会笑笑。
船长是他们在小学时争夺的称号。巴基刚转到这个学校。老师眉眼含笑,牵起巴基的手,“好了。你,还有你。”屋内孩子们吵个不停。
巴基侧过头瞥见老师另一只手牵着的人,那头惹眼的红发,垂下去。巴基想,真吵,头发是,屋子里也是。老师再怎么安抚也压不住孩子们把屋子搅得一团乱。巴基憋着火,怒吼一声,“呀——!”温热的手被巴基的叫喊弹开,响动全数降到巴基的嗓子眼,他咽下口水。吸引了无数双眼睛。
“真吵。”香克斯撒开老师的手,走到巴基面前,露出圆圆又锐利的眼,圆圆又咬紧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巴基。”巴基抄起手,气势汹汹,“你居然不知道本大爷!”
“好啊。”香克斯伸手触了触巴基的红鼻子,红开始扩散,从鼻子到脸,再到脖子。巴基反手拽起香克斯的耳朵,嘟起嘴,“你敢摸我鼻子!你是谁!”
“我是香克斯。”被这样折腾也不生气,香克斯语气极其平淡,巴基丝毫压不倒对方。香克斯淡定地收回手,“我要跟你做朋友。”
喧嚣被挡在俩人的外面。巴基又想说些什么,香克斯先一步朝他抛来一个笑,把巴基的情绪全然塞了回去。
做朋友的好处。巴基衡量着,是吐出骨头再次吞入鸡腿,盘子里会一直有。香克斯又一次笑盈盈地从其他人盘子里拿,这个本领怎么得来的,巴基并不知道。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好处。
“老师我要单独跟巴基一组。”四个人一组的手工课两个人就可以完成,巴基最喜欢动手做,香克斯整节课帮他打下手。
“你是不是崇拜我?”崇拜,巴基在书上新学的词,这是他第一次用。“不是……是吧?”瞧香克斯皱着眉的样子,巴基瞬间觉得自己在他之上。巴基靠上前埋在香克斯耳边,故作深沉,“你不知道吧。嗯,我们这样就算是崇拜哦。”“什么意思?”“不知道算了。”
崇拜。香克斯第一次被巴基绕得晕头转向。
教室在一楼,窗外花丛里总有嘤嘤声,巴基趴在窗台上凝望叶子缝隙中的黑,“香克斯,那是什么?”
一抹红携着风窜到黑暗里,没等巴基反应过来香克斯已经跳下去了,窗户也被扇了个措手不及,哐当作响。
“你干什么!”
香克斯掂量手中的东西,轻手轻脚地移动,“巴基,你看。”满是泥的怀中是一捧幼小的生灵,一窝小狗。
老师说初中年级的孩子可以跟狗儿相处,巴基和香克斯不可以,他们年龄太小了。
“都赖你,都赖你。”巴基一边嚼着软糖,一边念,“你为什么把狗交给老师。”软糖变成尖刃,都在嘴里,一并送出。香克斯站起身夺门而去,剩巴基一个人坐在教室。
巴基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站在门槛上翘起脚,观察起香克斯的动向。狗儿第二天就出来到院子里玩了,大孩小孩都围了上去。老师说的是假的,但香克斯不像是假的。红色的发旋在一片脑袋里乱晃,一会儿在这一会儿在那,离巴基远远的。
“这窝狗是张老师之前带来的狗生的,当时没找到在哪呢,香克斯真厉害。”红头发又垂下,点了点头。
“养狗和养布娃娃可不一样,狗和你们一样,有爸爸妈妈,需要吃饭需要睡觉。狗是人类的好朋友,你们一定要好好对它们知道吗?”
“你看它。香克斯,它可黏你……”
巴基冲上前使狠劲掰开老师的肩膀,好不甘心,狗明明是他们两个人发现的……
嘭的一声。香克斯瞬间觉得是狗把他推开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可狗还在地上趴着,爪子软乎乎的。而面前的人个子矮矮的,小手攥紧。香克斯被怒怒地望着。
“香克斯,我们再也不是朋友了!”
四目相对,香克斯的喘息声不停,胸脯上下起伏。老师快速把香克斯拉起来,拍拍他的肩,“别生气,巴基他不是故意的。”声调轻柔。两个庞大的身体把他们隔开,狗又缠上香克斯的小腿。
芥蒂是结实的墙也是脆弱的纸,此后香克斯爱上了逗狗。他抱起狗崽来回摸。狗和人一样,他们都喜欢香克斯。
香克斯不找巴基说话,巴基也不理会香克斯。“来,抱抱狗。”香克斯在对谁说?从前巴基不用判断,现在不行了。
“香克斯谢谢你!我也喜欢小狗。”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说过这句话,声音从巴基的身后发出,再怎么捂住耳朵也还是能听见。
“香克斯!”“香克斯……”真热闹。
巴基咬着牙,伏在桌上敲敲敲。狗的呜呜声被替代,听觉只剩抽泣和敲击木桌。巴基默念,千万千万不能让香克斯听见。
可芥蒂不是一直存在的。后来他俩被绑在一起的缘由,是学校举办的毕业演出,一场关于海贼团的舞台剧。
船长与副船长,由简单的石头剪刀布决定,摇摇手,再伸出指头,是什么就是什么。半数人被筛掉,巴基再次面对眼前这个人。香克斯神色平稳,肩膀却微微发抖,整个人像平稳的湖面甩出淡淡的波纹。
“石头,剪刀,布。”
香克斯赢了。
老师刚想开口,巴基扭头就走了。纸是被香克斯戳破的,墙也是。香克斯上前拽住巴基的衣袖,“你当,让你当船长。”
“哼。”巴基转过身。他用眼扫视着香克斯,像刚见面那样。巴基想说出崇拜两个字的音、发出崇拜的口型,想再次把香克斯绕得晕头转向。
“那好吧,我是你的船长。”
“船长,就是海上皇帝。”巴基照着台词本一字一句地念,“我们即将到达一个偏远的小岛,有什么危险都不能退缩,因为我是一个……”字扭起来,一半这个音一半那个音,巴基不认识。
“老师,这个字我也不会读。”巴基感到前所未有的局促。磕磕巴巴读了一半,香克斯还是没张嘴。
“关于自由的藏宝图……”巴基扣了扣嘴上的死皮,“我们海贼团,然后……”
巴基瞥了一眼香克斯,对方埋着头,仔细地听。巴基突然戳了下香克斯的肩,视线还是放在台词上,察觉到香克斯抬头后。
巴基说:“你有什么词?”
“是,船长,你说得对。”
“什么?”
“船长,你说得太对了。”
巴基扑上前抢过香克斯的台词本,全是简单的字,它们从纸上轻松地跳进香克斯的嘴里。香克斯笑起来,“船长。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尾音拖长,话里溢出欢乐的气息。
“重新来!”巴基夺过笔,歪歪扭扭的线条把香克斯台词本上的船长二字遮得严严实实,“这是我的词。”
“你同意吗!”巴基翘起红鼻子,伸手拿上大号的海盗帽戴在头顶,上身止不住地摆动,“不同意也没办法。”
“船长,就是海上皇帝。我们即将到达一个偏远的小岛……”香克斯也读得磕磕绊绊,绕起来的地方被他模糊带过。
“是,副船长,你说得对!”巴基声调拉高,催着香克斯读下一句。
“……”香克斯咬着唇,挠着脑袋。巴基觉得他像炸毛的狗崽。
“你加油练吧。”
毕业演出在一个月后。在确定选角后,香克斯和巴基又在一起了。和此前不同的是,巴基的称呼变成船长,香克斯则变成副船长。
“副船长,我要吃鸡腿。”香克斯又一次轻巧地将鸡腿送到船长的盘子里。
“副船长,给我拿彩纸。”香克斯依旧在手工课当巴基的副手,和在海贼团里一样。
香克斯还是喜欢逗狗。巴基头发变长,香克斯笨拙地用皮筋将巴基的头发绑起来,他小小的手上有细细的伤痕,是狗抓的。香克斯用拇指按着狗儿的爪,“船长,要不要摸摸?”
巴基犹豫地、哆嗦地伸出手,狗儿把身体直起来,狗脑袋往巴基的手掌上靠。湿热的舌覆在掌心中,热气扩散开,和初春回暖差不多,让巴基打了好几个喷嚏。
“被狗毛呛到了?”香克斯下意识靠上前贴近巴基的鼻子。伸出的手又悬在空中,踌躇着发颤。如此无序的香克斯真是少见,巴基盯着他的眼睛。靠得太近,鼻息交融。香克斯咬着唇,还是上手捻出了一小撮狗毛,“真是的,我之前也老打喷嚏。”
红色的发旋正正呈现在巴基眼前,香克斯把头垂到最低。
两只耳朵和后颈露出来,粉红色。和头发鲜红的颜色相映,是褪色的模样。
“船长!”香克斯突然喊了一声。从前游刃有余的香克斯,惹人喜欢的香克斯,还是什么样的香克斯。巴基只想俯下身看香克斯的脸,好奇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先出去一下。”香克斯撇过头起身快步离开。狗从香克斯身上跌下来,骨碌碌滚到巴基脚下,呜咽两声。
“船长,就是海上皇帝。我们即将到达一个偏远的小岛……”吐字不再难倒香克斯,他变得得心应手。
那次逃跑过后,他们之间隔着不是纸也不是墙。巴基觉得那是层薄薄的膜,把手掌搭上去,中心会被热得糊成一团,生出粉红色的圈。
“香克斯?”称呼再次转为二人的名字。
“嗯,怎么了。”香克斯还是垂着头。
“学校外面开了一家冰淇淋店,想不想吃?”
“嗯。”香克斯低声应到。
离毕业还有几天,学校进行最后的彩排。舞台剧的最后,船长和副船长将进行一场决斗,随后分道扬镳。
“你做出凶狠的表情,往我腰上砍。”香克斯指着自己的腰窝,“这。”
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一次又一次,两人都有些疲倦。烈日当空,屋子闷得人汗津津的。休息的空档,同学和老师都累得睁不开眼。香克斯轻轻掐着巴基手背上的肉,俏皮地挑了挑眉。沉闷的气氛被抛到身后,被汗惹得湿漉漉的手牵到一起,香克斯抱起巴基的腰,两个人从窗户上跳了出去,因为巴基不敢自己跳。
香克斯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个密道,从小门旁一丛灌木里穿过。香克斯的手又在发抖,他把手支到巴基腰另一侧,用指甲轻轻拨开树枝和叶。
“你从没告诉过我这个。”巴基始终揪着香克斯的衣袖。
香克斯又低下头,窸窣声和呼吸声。日光从头顶叶隙中撒下,香克斯的后颈被烧得发烫,烫出波浪纹和粉红色的印记。
“嘶……”香克斯驻脚。树枝的尖刺上留下他鲜艳又粘稠的液体。灌木的尖刺把他们之间的膜捅破,巴基握住香克斯的手含了上去,像小狗的舌头,湿湿的。光太烈了,香克斯感觉空气在跳,把他烫得猝不及防。
巴基抬眼,眼睛在说,好些了吗。
香克斯快被烤熟了,点头又摇头,随后抿起唇。巴基松口,用衣袖擦拭香克斯的伤口,“本大爷对你这么好,以后什么都要告诉我。”巴基轻轻甩开香克斯的手,又握紧。两个人弯着腰走在灌木中。
香克斯给巴基买了最贵的冰淇淋。
彩排照常进行。老师问他俩到哪去了,巴基舔了一圈嘴巴,“我俩上厕所。”
老师叹了一口气。
“香克斯,船长和副船长要分开。我们不分开。”巴基吃着冰淇淋店里第二贵的冰淇淋,还是香克斯买的。
“你初中就读隔壁那个学校,我也是。”
香克斯点了点头,“肯定的。”
舞台剧取得了很好的成绩。纸墙膜,狗还是灌木,一切都成为过去。巴基在最后给了香克斯一个拥抱。
巴基还是船长,但香克斯不是副船长了。
海贼团里缺了至关重要的一个人,他们没像剧本里写的那样互相伤害分道扬镳,可香克斯还是消失了。
冰淇淋店两年后就倒闭了,灌木被学校的工人剪光,狗也被送走了。巴基的头发越来越长,他买了各式各样的发圈,绑两圈会松,三圈太紧。他又想到了香克斯。
香克斯到哪去了呢?巴基联系了老师和同学,怎么都得不到答复。香克斯提交了上初中的资料,后来又退档。巴基觉得对方又一次驾轻就熟地把他耍得团团转。
努力让这个名字从自己的人生中消失,朋友们不明白巴基为什么讨厌红头发的人,讨厌喜欢狗的人。初高中也再没听见过香克斯的名字,曾经那么高大参天巨树般给所有人散播阴凉的人到底哪去了呢。直到上大学前,巴基还是时常记起这个回旋在他脑海中的人。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再也记不起香克斯。
“同学。舞台剧社团,要来参加吗?”社长递给巴基一个册子,“我们社团在艺术节晚会演出《雏鸟船长》,是晚会最后一个节目。现在正在选角,有意向参加的都可以来。”
巴基才发觉他们小学演的舞台剧是《雏鸟船长》的简化版。又想到香克斯了,本应该生气的。鬼使神差地,巴基还是去了。
社团在羽毛球馆选角,每个人都准备了一段台词,激情高昂地朗诵。巴基只是打印了船长的一小段,念了几遍就匆匆赶来。
他蹲在门口看着这群人。残缺的记忆逐渐拼得完整,船长和副船长,小岛和藏宝图,还有决裂。一遍遍在巴基眼前重演。阳光灌木冰淇淋,巴基感觉喉咙反上一股薄荷凉气和铁锈味。记忆在此处被打断,门被推开。
巴基抬头,淡黄色的光从那人身后跟来。背着光,看不清脸。巴基埋下脑袋。
明显感觉眼前的人站在原地没动,巴基有意识地甩了甩头发,又昂起头。阴影下的眼睛对上,记忆从刚见面那时统统灌了回来。
巴基不懂,为什么一个人的重量能在几亿的茫茫人海里压倒其他所有,像江河湖海般把土地全部吞噬,让他的后半生都为之念念不忘,太不公平了。
巴基扭过头,发丝黏在脸颊上,脸贴在冰冷的墙壁上。香克斯蹲下来,不像小时候那样,此时的香克斯比巴基大了一圈。影子把巴基半身淹没。
“巴基,对不起。”
巴基抄起手,又往后缩了一步。头撇得厉害,露出本该白皙的脖颈,却是粉红色。
“我会给你解释的,你怪我吧,都是我的错。”
羽毛球馆的空气挤在二人周遭,巴基感觉热得出奇。汗液糊上眼睛,又被掉下来的睫毛和发丝缠住,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淡香气的纸巾轻轻抱住他的眼,香克斯伸手搭上他的肩,“走吧。”
香克斯说他本打算在小学过后和巴基上同一所初中。家里出了一些事,走得太急才没来得及跟巴基说,父母就把他带到地球另一侧,香克斯起床的时候巴基入睡。颠倒日夜。巴基咬着牙齿没规律地磨着。在那边上了初高中,之后又调到国内读大学,听见这个舞台剧就来了,没想到真的会遇见巴基。
香克斯又说起小学的一切,记得小狗吗,记得我们一起排练吗。记得你抢过我的台词本,把船长两个字划掉。
“巴基,我可什么都没忘。”香克斯喋喋不休。又讲起他们一起吃冰淇淋,话堵在嘴边,颔首,眼神直勾勾放在巴基身上。
“你最会唬人了。”
“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连贯显现在梦中,灌木丛的尽头白光闪烁,迭出不穷的枝叶拍打他的身体。香克斯抓住巴基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啊跑。
“我不记得。”巴基声音平淡。
香克斯无措地挠了挠头,又搓搓鼻子,挤出笑容,“我们去吃饭吧。”
巴基挣不开香克斯的手,嘴里发出一些难听的话。被拉着到校园里,香克斯兀自往人多的地方走。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巴基想着又扫视一圈,只好放缓身体由着他走。
香克斯变得好大,巴基仔细端详起他,脸从圆变成具体的形状,长出细小的胡须。阔大的手掌轻松把巴基整个手包住。
“会长好。”“会长好!”声音从一旁传来,香克斯朝那些人点了点头,还是不打算松手。巴基耐不住羞,将手使劲拔了出来。
“你是会长?什么会长?”
“学生会。”
巴基半眯眼,“切。”龇着牙,甩了甩手。学生会竞争多激烈巴基当然知道,是香克斯的话,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香克斯献殷勤的样子和小时候没两样,笑起来也是。香克斯给了巴基两张学校食堂最火爆窗口的券,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巴基问他哪弄的,香克斯没回答。
他娴熟地盘着一切,学生会和他的生活、还有巴基。连当着他的面拒绝其他女孩子的表白也是他的一贯作风,其他人都这么说。
香克斯每周至少三天敲开巴基的寝室门,起初送的东西都十分贵重,小串的项链,一看标价够巴基三个月生活费。
“你这么有钱?”
“喜欢吗?”香克斯跳过巴基的话,目光灼灼。喜欢项链还是喜欢香克斯,还是喜欢他总是做这一切。巴基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喜欢就好。”香克斯自言自语。
一段时间后,香克斯将巴基带到学校的一个小角落,墙角长着一窝三叶草,破旧的铁栏下只有撮撮光照下。
“我之前还摘到过一颗四叶草,但是弄丢了。”巴基好奇学生会其他人有没有见过他这幅模样,女孩们还会不会喜欢他这样呆愣愣的神情,会自言自语,把注意力放在一窝脏兮兮的植物上的人。
后来,香克斯还带巴基看了他们楼底下的小猫,在后勤部最边角的地方。俩人蹲在此处,猫的身子一半白一半黑。风冷,吹得巴基打了个喷嚏。
“不止狗毛,猫毛也会被呛到啊。”香克斯自顾自笑起来,又托着腮沉默不语。
路灯下,巴基第一次觉得香克斯的睫毛好长,拉出几条细小又长的影。飞虫渺小的影子荡在他脸上,在额头、鼻梁、颧骨、人中,又回到他的唇。香克斯手中握着送给巴基的花,因为巴基拿累了又塞回给了香克斯。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香克斯蹲在地上,巴基靠在路灯旁。香克斯突然问起巴基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巴基尽力做出思考的模样,没忍住掠了一眼香克斯。
香克斯像小时候那样垂下头,只露出鲜红的发旋。
情绪突然涌了回来,是泄闸的水,同样溢上泥土把空间闷得苦不堪言。他想起不断寻找又频频追念的日子,香克斯什么都不知道。花瓣从花上落下,到香克斯的影子里。
巴基的答案是颤抖的,有喜欢的女生。香克斯只是点了点头。
再后来,香克斯忙了起来,门不再频繁地被火热的红染上。临近艺术节的几天,更是看不见香克斯的人影。
巴基想起香克斯试图牵起他的手,他会毫不犹豫地缩了回去。走到天黑,香克斯把他送到宿舍楼底,香克斯几次提出想跟他一起出去住,都被他回绝了。
“巴基,我下个月过生日。”
夜深人静,巴基幻想香克斯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呢,真好奇。翻来覆去睡不着,没过多久就感冒了。
送香克斯什么?香克斯什么都不缺,巴基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香克斯喜欢什么。
他又想起灌木下自己含住香克斯的手,动机是什么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人为什么不能一直活在过去呢。人生早就被香克斯翘起一个压不回弯的角,江河湖海倾斜到会把高山淹没的程度。香克斯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这些天在做什么,送了那么多东西是什么意思。那些幼小的种子已经长成香克斯那般的参天大树,收也收不回来了。巴基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撒下这个谎。
因为艺术节,操场搭起来一个宽阔的舞台。明天就是香克斯生日,后天就是艺术节。
到了香克斯生日这天,香克斯打来电话。
“巴基,你什么时候到?”
“不好意思,我就不去了,我喉咙不舒服。”巴基学着喉咙痛时的语调,又开始描述起喉咙痛的全过程,惟妙惟肖。
“嗯,好。你好好休息吧。”
阴云密布。天降下雨,舍友都出了门。巴基感觉天地人间都变成灰色。放下手机后他扑在枕头上,之后又反复抻起身看有没有挂掉电话。再大口平复自己的呼吸。
吃下感冒药重新躺回床上,混沌的梦。香克斯还是站在灌木中央,光从他背后刺来,闪得巴基睁不开眼。香克斯一遍遍喊着船长、船长……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巴基半睡半醒,舍友不会忘带钥匙的,这么久了都没忘过。努力掰去那一点渺小的不值一提的希冀,他怎么会为了我抛开他耀眼的人生。巴基爬起来,站在门口停了好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一个落汤鸡,一个败却又胜利的骑士,一个弄丢四叶草的人,一个傻瓜。他呼吸不畅,把手上的袋子粗笨地塞到巴基手中,扶着门框又挠了挠湿淋淋的头发。袋子里是几款治喉咙的药。
“你抛下一屋子人就为了来找我?”巴基嗤笑道,堵在门口,没打算香克斯进去。把药翻出来又塞进去,热的泪滚着冰冷的雨水,在香克斯的视角盲区。
“我只约了你。”香克斯说完停顿一会儿,又说,“你好好休息。”
巴基往后退了几步,把香克斯从走廊拉到寝室,灰黑的屋子。巴基就着香克斯狼狈的模样,踮起脚吻上他的唇,还带着感冒药的草药气味。
香克斯的唇又湿又冷,呆在原处不知道动,嘴不动,舌头也不动。巴基轻轻拍了拍香克斯的脸,才让面前人缓过神。
香克斯的头发挠着巴基的耳朵,热气接连呼出,将巴基整个环住,身体向前伸逐渐掌握整个局面。
香克斯肆意啃了上去,讨要般哄着再往里伸,随后带着歉意地哼唧。皮肤越贴越近,巴基勾着香克斯的下颚,轻轻扭过头。
身体轻轻摇动,巴基实在有些喘不上气才推开对方。俩人都有些无措,巴基先一步挪开香克斯的手,“等一下。”对方耐不住又袭上去埋在巴基的颈窝。
“喉咙痛是假的,生病是真的。”巴基又被香克斯一把搂到怀里抖了抖。
“想感冒的话就继续亲吧,本大爷不管你。”香克斯扭过头又吻了上去,歉意稀释在笑意中,香克斯伏在巴基耳边,声音沉下来,带着十分的在意,“船长,我好想你。”
“死滑头……”
“船长,我只属于你一个人。”
“你死了再说这话吧,谁知道你会不会转头又消失,或者是爱上别的人。”
“我死在你心里,再也不出来了。”又被香克斯扑到床上缠着亲了好一会儿才罢休。
当然,香克斯也感冒了。
第二天的艺术节,香克斯着急忙慌安排好所有工作事项就又回到巴基身边。
两个人扯完一包又一包纸,捂在鼻子上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该,谁让你一直亲。”
香克斯又扯了几张纸,“我乐意。”
晚会的内容每年都差不多,和高中初中一样。巴基无聊地玩起手指。香克斯时不时趴在巴基耳边问他饿不饿渴不渴,又环住他的脖子。终于熬到最后一个节目——《雏鸟船长》。巴基才发现舞台居然有这么大,抬起头都看不见边。船长从幕后跳出来,副船长跟着跑出。剧情和他们小时候演的大差不差。
莽撞的年轻船长自称海上皇帝,到处冒险,而那位副船长甘愿陪着他闹。中间穿插了一些巴基没见过的剧情,二人看得津津有味。
夜幕降临,狂风大作,船身摇晃。海盗旗被船长拽下来铺在地上,他指着旗帜宣言要跟副船长决一死战,随后往副船长腰上砍去。随后一道闪电劈下来。光线全部熄灭,到此结束。香克斯却拽着巴基的手,“还没完。”
顶上两盏昏黄色的灯亮起,整个舞台笼罩着一股暖和的气息,两个戴着海盗帽的小孩跑出来。
“你是船长,我是副船长。我们以后要一辈子在一起,我们要成为海上最厉害的海贼团!”
“那是当然。”
“……”
幕布缓缓落下,裹着副船长血的刀从台上滚落下来。舞台剧演员悉数站到前方鞠躬谢幕,全场响起掌声,人们站起身疯狂喝彩。香克斯趁乱捧起巴基的脸又吻起来,绵长又缱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