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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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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10-17
Words:
9,082
Chapters:
1/1
Hits:
16

【美剑朝阳】铸剑

Summary:

你要怎么去铸一把早已被铸好的剑?

全年龄向
禁止使用AI
禁止抄袭、除本人以外的搬运
如因某些原因无法留下反馈可以移步绿白

Notes:

写了剑朝。原先是想写一个类似小径分岔的花园的故事,但是写的过程中逐渐跑偏,现在我也说不出这是什么样的故事了。这篇写的绫香市我作了些处理,把它当成一个类似乌托邦的符号就行。
因为某些原因所以文中涉及的一些资料参考我不会在这个平台展示,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绿白那边找。
其实这篇没人看也没关系啦,写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自己写的私货太多笔法也过于自我了,但是写得很开心hhh
想了想还是来推荐一下霉女的绑手舞了,酷儿色彩很浓的一首歌,虽然罗布这部作品基调还是以欢乐为主,就连悲剧也带着些急促的意味,但是我还是会想到这首歌。其实我心里一直有种罗布是圆谷向酷儿领域探索的试水作的想法,这部没有强绑定的异性缘关系,相比别的作品更多的同性关系的探讨与刻画,不太性别刻板印象的人物塑造,古怪但又很自我很有特色的一众配角,虚拟感很强的绫香市。不过这也只是我个人的思维发散罢了hhh但总之也是带着这样的心情来写了剑朝的故事。
以及分享一下我对她俩选择的印象曲吧:给美剑沙姬选的是森田童子的地平线,给凑朝阳选的是坂本龙一/david sylvian/Ingrid Chavez的heartbeat,这两首也都是很不错的音乐,希望大家去听。
在红白上相比绿白总是不自觉会说很多话,可能是因为这个平台没有那么浮躁吧。后续大概还有一篇剑朝短篇,但是现生忙起来了,所以年底再见

Work Text:

这里有一双铁钉似的眼睛,通体灰碧,浑圆发冷,吊悬在煤炭一样的眉毛下面。你看到这样的眼睛,会觉着这是一把剑,用那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像是砍下一颗颗头颅。沙姬。美剑沙姬。简直是人如其名。凑朝阳想,我要叫她小剑。

当她坐到自己身旁得以细细打量时,凑朝阳才惊觉这张漂亮的面孔惨白无比,像一具还魂的活尸。她将自己的手靠过去,企图握住那双看起来冰凉的手,好像她本就该这么做似的。她确实应该这样做,若是像以前她和别的女同学相交那样,她会握住对方的手,用所有人都称赞的共情力和剔透的好心肠来借助人与人的接触去传递善意,但现在这更像是在触摸一面镜子。对,镜子,美剑沙姬会读博尔赫斯,她会讲一些关于镜子的比喻。你同她交谈,会像是在和另一个博尔赫斯、另一个王尔德,或别的什么赫赫有名、才华横溢的文学家交谈,惟独不是她自己。

于是她没有去握住她的手。凑朝阳只是半蜷着手,弹奏钢琴那样摆弄那几根指头,这就像她站在湖边,不远也不近,如同每个郁郁不得志的哲人那样对仅仅表现光的反射的湖中倒影去发问,我想要了解你。凑朝阳的眼睛在说。美剑沙姬偏过头,看起来有些居高临下,她给了她一个约定,要她这周五放学后先不要回家。

凑朝阳开始期待起周五的到来。朋友们凑到她跟前,异口同声说这不像你,凑朝阳应该会对每一天都抱有相同的热情、相同的期待,美剑沙姬身上有什么魔力?朋友们开始追问。她很聪明,凑朝阳有些头晕目眩,她们说她确实很聪明,那些拉美的诗歌,她会写其中的每一句,会用西班牙语写一遍,又用英文翻译一遍,然后再用日语,到这里时她会说语言是失真的,用日语写一遍的诗已经丧失原本的寓意了。

美剑沙姬如此聪明、如此早熟,整个笼罩一层极具吸引力的忧郁,每个人都会窃声谈论她从未提起的身世、编造转校前的生活,好像她是一出演到一半的戏剧里横插一脚的新角色,一个天外来客。天外来客么?凑朝阳穿过簇拥在身边的女孩儿,把目光投向正在做热身的美剑沙姬,她打排球的动作简洁干练,白色的运动服穿在身上会让她起跳时看起来像一只振翅的鸟。

“*我靠一面镜子和一部百科全书的帮助发现了乌克巴尔。”在周五的夜晚,美剑沙姬对她说。她带着她坐上了公车,目的地是绫香市唯一的列车站。美剑沙姬像在学校时那样坐在她的身旁,凑朝阳看着离家越来越远的路径,心想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哥哥,我好像要做人生中最叛逆的事情了,她会把我带到哪里去呢?对不起,你们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难道说小剑是人贩子集团安插进学校内部的同伙,要把我抓进贼窝,掏空我的所有内脏让它们出现在富人的手术台,然后再把尸体丢进东京湾吗?这个过程会不会很痛,我听同学说电影里的主角都会撕心裂肺地惨叫,小剑,她转过脸,近乎是眼泪朦朦,你多给我打一点麻药好不好。

把东京湾丢到东京湾去吧。她们搭乘的是去京都的新干线。下车时,美剑沙姬注意到一个人,这个人打扮得相当正式又有些古怪,他穿着一身任谁看了都知道价值不菲的西装,却没有熨平那些起皱的边边角角,像是刚从衣柜里翻出的被积压很久的一样。这个人目光坚定,一刻也不停地目视前方,又带了些焦急的神情,他连头发也梳得很干净,摩丝造好的型在灯光下映出水银般的光。凑朝阳猜想他是在等待还未出现的恋人,而直到所有车门都关上,列车将要发动时也没有让人见到那位恋人的模样,她想要为此难过,男人径直跳了下去。

说跳并不合适,在起跳之前,人会摇晃双臂,半佝着身子以蓄力,他没有那么标准。那说成是坠,也不合适,这个人并没有往多高的地方自由落体,他更自然,凑朝阳看得清清楚楚,当你直面也许这辈子也无法忘怀的事情时,眼球贴心地会把这些画面拆分成一帧一帧好让它们停留在你的脑海,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连身子都没摇晃,像踩空了那样就融进了已经开始飞速运转的钢铁洪流,他以为他在下楼梯,他以为他在下楼梯,美剑沙姬说不是,他就是想要去死。你读过《安娜·卡列尼娜》吗,美剑沙姬问,在故事的开始,她在车站目睹了一个人的死亡,在故事的结束,她在车站选择了同样的死亡。这就像契诃夫之枪,它不是白白存在的,死亡已如一场瘟疫在我们之中蔓延传染,在这儿的所有人,抠弄嗓子眼呕吐的青年、被吓得近乎晕厥的老人、哆哆嗦嗦报警的上班族,你和我,命运的变轨已经由他人之死悄然发生,当我们再次聚集在这里,同样的故事会再次上演。

凑朝阳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噙着泪,为这位名字也喊不出的路人的哀悼还未从她脸上结束。这不是戏剧,小剑,生活不是戏剧。她用一种循循善诱的、悉心教育的口吻来讲述。美剑沙姬想,你是不会明白的,她同样也深深地回望着她。女高中生开始质问,我要明白什么?我应该明白什么?有人死在我的眼前,这是事实;你要用修辞手法来给逝者化妆,这也是事实,你摸摸你的心,摸摸它,告诉我你果真这么冷血吗?冷血?冷血!美剑沙姬近乎是在冷笑,你连死亡都没见过几回,却质疑我是否冷血,你没见过它,你当然会觉得这是一场意外,可死亡的阴霾老早就萦绕在那个人的四周,我连闻也不用闻,就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死,但我不会告诉你,我不会直截了当、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这位天真的女高中生,你不是想要知道么?我们沿着京都的夜晚前行、偷袭,我们沿着它还未被列车撞碎的残余的尾巴去寻找吧,走吧,到城里去吧。

那就到城里来吧,这些建筑,如此矮小,远远看去像身披雨衣的行人。美剑沙姬说,这个地方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凑朝阳是知道的,历史课上会学到这部分内容。美剑沙姬说,人体的衰老过程伴随着细胞的脱水、皱缩、端粒的变短、骨质的疏松,你所看到的这些房屋,在一千年前、两千年前还是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山麓,这是只有京都才有的一场永无尽头的、漫长的衰老。这些灯光,或暖黄或昏暗,鬼祟地隐匿在用木或用水泥、用石砖筑起的墙壁的毛孔,影影绰绰,为所有的人照出所有的路。美剑沙姬说,你要用眼睛去看,去拨开鬼手般隐天蔽日的日本瓦,去找那条你要走的路。我要走的路,我要走的路,它就是我正在行走的,正在我脚下的这一条,凑朝阳往前、往前,越过灯塔般明亮的京都塔,在它的注视下前行、前行,她见到了河流般翻涌、火焰般跳动的金箔,里三层外三层地贴着,这是金阁寺。

“它死过一次,”美剑沙姬不含感情,“你要为它哭泣吗?像为刚刚自杀的那个人,你们的历史课会讲这节内容吗?我见过它的死亡,我想过写一篇文章、一首诗歌,但是他们不让我出版,认为这有辱斯文。你上历史课的时候,那些孩子们有的会打瞌睡,有的会化油管上新学来的妆,还有些像嬉皮士的,他们会站起来说自己有社团活动,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金阁寺又死了一次,在课堂上。”

她们没有进到寺庙里去。夜晚的金阁寺通体金碧辉煌,懦弱的灯光借着这如梦幻泡影的山中奇景狐假虎威,装腔作势般撑起这灿烂的生机。这叫人感到害怕,凑朝阳打了个寒颤,湖中倒映出的一模一样的金阁寺被风吹得快要倾斜,要像一片下嘴唇那样和本尊打配合,将她吞吃入腹。

 

美剑沙姬像一条鱼那样钻进了舞池。她们本该走在回去的路上,凑朝阳已经停止了哭泣,眼泪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存在过的证据。她向她询问,说,小剑,我感到好难过,它是被什么烧的,有没有人因此受伤,燃烧的时候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这里的青年又是怎样的心情。美剑沙姬抓住凑朝阳的一只手,她的手很冰,覆在凑朝阳的手背上像水蛇缠绕,她说,来吧,和我来吧。她领她到了夜店的门前,凑朝阳穿着女高中生制服,被拦在门外,美剑沙姬已然不见了身影。放我进去,求求你,我的朋友在里面。她苦苦哀求,眼睛扑烁,双手合十,在绫香市时,她会对女同学、对哥哥、对父亲这样撒娇,这些人总是会心软,说着真拿你没办法,然后用掉最后一张拍立得给她照相,然后把火锅底料换成巧克力岩浆,然后把汗衫的Logo换成她画的卡通动物。然而这里是京都,欢迎来到京都,门口的安保人员说不行,你是未成年人,你还穿着学生制服,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里不是我该来的,那里不是我要明白的,我还能做什么,任性是青少年的特权,我要行驶我的特权,我才不要听你们的话,让开!让开!她拨开拦住去路的荆棘般交叠的手臂,横冲直撞进了经霓虹灯球辐射的昏暗的舞池。安保人员的呼声被抛在脑后,空气里充满了同样横冲直撞的音乐,凑朝阳快要被震得耳鸣,她小心翼翼地在人群里穿梭,这些年轻人,紧闭双眼,盲目地盘旋乱舞,把对社会的不满与未来的迷惘都泄愤到舞池里,你们的青春、你们的世界就只配得上这样廉价的音乐吗?我们要上班、上学、去便利店、搭乘末班车,我们穿着正装三件套、穿着优衣库促销,我们没法用要捏饭团的手、用敲键盘的手去写京都的文字,去写我们的故事了。所以我们把它卖掉了。卖掉了什么?我们卖掉了京都。

她被挤到近吧台的边缘,如果把这些疯狂舞蹈的人比作海浪,那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孤岛。美剑沙姬站在孤岛的正中央,她以和舞池里摇摆的男男女女全然不同的缓慢的姿态跳舞,除了凑朝阳没有人在看她的动作,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浪费的时间。

美剑沙姬说,我不会跳舞。她的动作并不优美、并不狂热、并不具有节奏感,如此克制,点到为止。凑朝阳认出那是一种武术,她的动作具有凑活海挥舞球棒时同样的力度。

她说,你看,这就是我不喜欢读日本文学的原因。你看的书里会写纵横交错连片成群的神社和寺庙如何杂交出一条条贯穿盆地的河流,河流如何又彼此乱伦出京都的海湾,会写他们是喝着河里的水,吃着海里的鱼长大,但书不会告诉你他们都被不可承受的历史之重压垮了,那被活活烧死的金阁寺,它是被用香烟、汽油、还是打火机,是激情作案,还是蓄谋已久,在法国,他们也这样对待巴黎圣母院,如果我身处法国,我也不会去读法国文学。

你在历史上,在书的背面会看见很多这样的事,那些被燃烧的事物或许象征着被压垮的一代,或许象征着被殖民的血与泪,它是现实千千万万面中的一面,若是把它抛下,就尽管回归到舞池里去唾弃青春,若是背着它,你会不堪重负,一脚踩空。

凑朝阳注意到了她,坐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卡座的,那位同她们一齐目视了自杀过程的老人。她独自走了过去,坐到她对面的位置,同她打招呼。凑朝阳说,把京都还给他们吧,老人说不行,这不是这么简单的事,还回来的话得要你们把踩着京都建造的工业园、信息中心,建造的商场、迪斯科厅都拿给我,这是收取的利息。凑朝阳说,把京都还给他们吧,老人说不行,我七十年前就把京都买下来还给京都了,现在它是它自己了,不会被任何人给贩卖。凑朝阳说,京都的寺庙,京都的神社,停靠在京都海湾的每一只船,用低饱和度的灰色或黄色漆上的墙壁,每一片熠熠生辉的日本瓦,这些都是由人建造的,它从出生起就不只属于它自己了,你把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还回来吧。

那是一片日本瓦。从老人的袖口里滑落,被递送到她的手心。老人说,这是许多年前一个特别的青年卖给她的,他既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恨,他把京都卖给她是出于太过爱京都,你携上这片瓦去到伊根湾,舀一片那里的水,你会得到京都的月亮。那个青年无法忍受自己颤抖的手一次又一次打碎瓦中的月亮,就把它卖给我了。我把它送给你吧,你像他爱京都那样爱着京都的人,你带着它走吧。

她既不抛下,也不踩空。她带着一片瓦回到了孤岛。美剑沙姬问她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凑朝阳只是望进她的眼睛,悬在头顶的彩球洒下玻璃糖纸般的光点,与人对视就像是在抛光钻石。她说,我们去伊根湾吧,小剑。

 

她们搭车到了西舞鹤,然后开始沿着铁道走。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合适的列车了。铁道一开始还建在陆面,往后便成了桥梁。从轨道的最中央开始前行,往左或往右去看,都能收获一片辽阔的海洋。深夜里的大海也同人一般睡着了,从高处只能看见呼吸般起伏的波澜,在月亮下泛起粼粼波光。惟有鞋子踏在铁轨上踩出的叮当碰撞声在黑夜中久久挥之不去。

往前的一双鞋是凑朝阳的,踩在轨道上的声音更响亮、更急促,听起来像是要和小跑一般快。她从来不知疲倦,把精力当二氧化碳一样挥霍。往后的一双鞋是美剑沙姬的,她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像是鬼魂那般飘在铁轨上,幸好还有影子忠诚地记录她的存在。

在出发之前,她们在夜店外见到了另一位目击者。那时候两人刚从后门溜出来,正好撞见那位哆哆嗦嗦打报警电话的中年男子向行人推销产品失败的全过程。凑朝阳上前去问男人卖的是什么,对方回答说是公司新推出的一款洗碗机。她没听说过那个公司,想来是最近几年才出来创业的小品牌。见有人搭话以后,男人也自顾自地开始说起来:他以前在别的企业好好当着小主管,本以为可以这样平稳到退休,结果公司高层内斗他站错了队,被转岗了一个需要经常出差的、毫无技术壁垒的工作。

“不过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男人倒不像是安慰自己,而是在说给凑朝阳那双担忧的眼睛听。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股抑郁的霉味简直要从皱巴巴的西装里飘出来。这让凑朝阳想起了凑潮,服装店生意不好的时候,他也还是挂着一副灿烂过头的笑,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得一切如常,只有在歇业后翻看账本时会盯着上面的数字出神。

凑朝阳问,这个东西要多少钱,男人面露惊讶,随后又笑了起来,用那种所有长辈都会对孩子摆出的语气说这不是你能够支付得起的。那让我来帮你吧,凑朝阳紧追不舍。男人问她没有别的事要做吗?你这样的年纪,不去和你的朋友逛街、吃甜品,跑来帮我这么个失意中年人,不觉得很浪费吗?她说没有,没关系,我没有别的事要做。于是他为她简单交代了一些产品的介绍,两人便开始推销起来。

她得以见到了许多和绫香市民不同的人。这些人更时髦、更匆忙,也更符合现代人这个词所包含的全部特征。向他们推销要么像是在和风说话,要么就得到冷淡礼貌的拒绝。洗碗机?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一位家庭主妇拒绝道,我除了家务已经没有别的可做的了,每天饭后借着唰唰的水流在水槽里给餐具打泡泡是我唯一的乐趣,你要我把这些都交给洗碗机,然后对着灶台开始思考剩下的时间该如何打发,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活成既不充实也不轻松的模样吗?你难道要连我这点权利都拿走吗?凑朝阳无话可说,她又开始想到绫香市,想到凑澪和小牧姐,她想绫香市的人活得都更古怪,似乎永远也不会面临这样的问题。

最后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接受了她。对方拿走了推销的传单,男人马上说自己可以亲自上门去她家里演示。老妇人说不着急,她先回去考虑一下,于是男人便为她指了传单上的联系方式。今天就到这里吧,男人看着老妇人远去的声音说道。凑朝阳为自己没能帮上忙感到些许难过,对方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安慰她说发出去一张传单也足够了,自己前些天可是连话都搭不上。他给她买了两份鲷鱼烧作为谢礼,这位男子很早就注意到了在一旁等待的美剑沙姬。鲷鱼烧被捏紧在凑朝阳的手心,在铁道上行走的过程中已经凉了许久。

你以为别的地方都像是绫香市那样吗。美剑沙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以为别的地方都像一个花园,所有颜色品种的鲜花都可以各有各的美丽,各有各的光合作用,你以为从花园中心的丘比特雕像出发一直往左走,就能看到一个又一个花园,一座又一座雕像,你以为所有的雕像都插在人工喷泉的最中央,如同锚点一样静静注视泉水如何从地下灌溉进泥土。但这里是现实,不是所有的城市都从星星里诞生,像梦境那样形成一个乌托邦,绫香市是一座与社会脱轨的孤岛,它不具备任何代表性。你站在现实的铁道上发现一切都和你想的不一样时,会不会感到很失望?

 

在海边最终等待着二位的是那最后一个目击者,那位呕吐的青年。她侧卧在沙滩上,海浪一次又一次地、轻柔地去冲刷她的身子,女孩儿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吸附在四肢上像一层半透明的薄薄的胎膜,隐约能看见有些发白的皮肤。乌黑的湿发紧贴着脸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里吞进海水又流出,像刚从羊水剖出的胎儿。

她本来是打算吐在海里的。青年在出发前特意吃了很多东西,撑到未消化完全的食物颗粒反复涌上喉咙又咽回去。她本想在海里吐个精光,结果被那个自杀的男人给刺激,提前吐了出来,现在胃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你有喜欢过谁吗?”看见半跪在她跟前想将她拉起的凑朝阳,青年问道:“在你这样的年纪,我喜欢过一个同性,那并不是多深刻的感情,一切始于孩子们的好奇。奇妙的是,我和她都不约而同对这段感情选择隐藏,由于这种隐秘性,我和她之前的关系也多了一层同类间的惺惺相惜,多了一层战友般的知根知底。但孩子是会长大的,当我们走出学校,开始学习责任,开始接触社会背面隐形的规则,开始适应主流霸凌的不适,接下来也顺理成章开始争吵,开始互相诅咒,直到当她还是当我说出那句‘这一切都是错误的’以后,这段感情便结束了。”

“这是错的吗?这一切都不该发生吗?明明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推掉婚约,如何牵起她的手,到郊外花园的黑夜里打滚,那令人那么害怕又喜悦,一切好似梦境。如果这真是错的,为什么我和她都会为学生时期的幸福感到痛苦呢?我不知道,或许我应该是个男孩,或许她应该是个男孩,或许我们不应该出生在这里,或许我们下辈子要去到乌克巴尔那样的地方。天呐,就算我们之中有一个是男孩也改变不了什么,问题仍然摆在那里——我只要还活着,就不可避免地想到这些,就什么也无法阻止,这简直叫我作呕。”

“唉!如果我真是错误的、肮脏的,那那些因为思想闭塞而感到恐慌甚至憎恨的人呢?你知道这片海湾有多少的鱼类被人捕食,被人端上餐桌?你知道它在白天看起来又有多剔透,如同美丽的心灵?这些害怕承认客观事实、共同构建出一套保守又窒息的规则的人也会吃下同性恋的呕吐物,用那张吃过他们所厌恶的人群的食物残渣的嘴继续堵住我们的嘴、否定我们的存在。这是我的报复,而它已经失败了。”

凑朝阳开始想到班里的女同学。这样的事经常会发生在十多岁的女孩间,一开始是牵手搭同一班车回家,然后是偶然间想要闻头发,问起洗发水的牌子,到最后表露心意,在校园里成双成对,翩翩而行。她也听学姐们讲过之后的故事,当这些女孩子到了该到的年龄,都作鸟兽散,要么结婚生子,要么对外宣称自己是不婚主义。她想到这些,回忆里学姐们手指上的婚戒冷得刺眼,她想原来绫香市也并不是乌托邦。它不是会飞上天的孤岛,它仍需依靠社会的法则来运转,在她的父亲和哥哥时不时会从外界进货出口的时候就该想到的。

美剑沙姬鼓起掌,说恭喜你,当你终于学会透过现实的目光去看绫香市,发现它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完美无缺,当你终于从泡泡般一戳即破的回忆里看见那些不合理之处,绫香市就会从梦中醒来,你现在是现实里的人了。

她最后把青年的身子拖离了海浪。凑朝阳解下自己的外套,把它盖在青年身上。她在解下外套前就取出那片瓦,庄重地放在青年的嘴前,吐出的缕缕海水从中穿过,开出一丛丛花朵。凑朝阳清楚地看见青年的呼吸有了更大的起伏,火焰从眼中跳动。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青年轻轻呢喃,示意凑朝阳靠近,“你把耳朵贴上沙面,会听见海洋的呼吸。”

于是凑朝阳也学着她最开始那样侧卧在海边。美剑沙姬站到她跟前,望向这具新鲜的尸体,凑朝阳无比专注,看起来幸福极了。

你要来试试吗。凑朝阳说,海水开始往岸边涌动的时候,沙面像被推拿的皮肤一样也跟着翻滚,当它离你越来越近,从你的身体下滑过,如扯断脐带那样抽离海水,就像是自己从中出生。

美剑沙姬没有回答,而是越过凑朝阳去看刚刚的青年,她问你不担心她会死吗?凑朝阳直起身子,她摇摇头,说她已经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她不会死在这里。她说话的时候,美剑沙姬似乎已经看见话里的主人公捧住那片瓦,像真的在闻花香那样把鼻子凑上去。

“你对我不感到好奇吗?”她又问道,“你不想要知道我在想什么,又想要什么吗?”

“小剑不是已经让我看到了吗。”凑朝阳说。她们坐在铁道上,并排着的两双腿在空中轻轻晃悠。凑朝阳手里的鲷鱼烧吃了一半,内陷的果酱因为着凉的缘故已经凝固成胶状,嚼起来像在咬鞋垫。

“你想让我看到我所处的现实并不那么美好,我生活的环境甚至处处设有隐形的壁垒,你想让我看到大家也并不多那么得偿所愿,各有各的心事。你期望我被这样的现实打倒吗,小剑?我不知道,或许我真的像你想的那样痛苦迷茫,我以前希望世上的人都快乐,可那时候我以为的世界就是绫香市,我所接触的不幸只有那些被摆在表面的,而如今绫香市外的世界是那么大,仅仅是一个京都就还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还有那么多不幸福的人,或许我用尽一生去努力交流、理解,也无法消除全世界的苦难。但是、但是……”

“但是那样就不能去做了吗。”凑朝阳流下泪水。

“……你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

“我不知道,小剑。我没有你那么聪明,也没有哥哥们那么强健,但是又有谁规定了弱小的生命不可以去拯救他人,不可以拥有让所有人幸福的权利,”眼泪簌簌落下,像刀那般刻在她的脸颊,“你不也是想要被我拯救,才来带我看见这些的吗。”

啊……啊……美剑沙姬摇摇欲坠,心也如同智利的夜晚动荡不安,她近乎要摔落了,可是却哈哈大笑,那一连串的笑声如同卡在喉咙里的气泡一经发出就开始破碎,就像回忆,她说。回忆像珍珠、像气泡、像梦境,像一个又一个停在那里但从不为你驻留的、须臾之间的意象。像她现在的笑声,那笑声愈发远去,飞向头上的月亮,眨眼之间已被留在过去。凑朝阳莫名感到危险,就像希腊神话里会描述的那样,她预感到如果不伸手去触摸美剑沙姬,不去确认她的存在,她也会像回忆那样消失。可是美剑沙姬抓住了她的手,覆着她的手再贴回她的脸,把凑朝阳捧起在手心,像她记忆里那些女同学那样去闻她的头发,用那婚戒一样寒冷的目光去扫视她的轮廓。凑朝阳的嘴唇起了皮,她在夜晚行走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用那红红的润唇球一圈一圈绕着嘴涂,凑朝阳喜欢买水果味的润唇球,课间休息时趴在桌上,脸转向她这边,唇膏的味道会顺着鼻息越过两张桌子的空隙。眼下这个时间段太冷了,她又就着鲷鱼烧吃了大半,还没来得及涂就起了皮。小剑,她喊道。从她嘴里吐出的气息滚热地扑在脸上,喊她的名字像是在握住一把剑。

 

她们回到了京都的车站。此时已然是白天,第一班返程的车将要进站,在这儿的所有人,被吓得近乎晕厥的老人、哆哆嗦嗦报警的上班族、抠弄嗓子眼呕吐的青年,美剑沙姬和凑朝阳,一切犹如故事的起点。凑朝阳看向老人,对方同她打了个招呼,神色看起来不再那么愤世嫉俗。她看向上班族,男人的电话滴滴嘟嘟响个不停,正为踌躇着如何开口而不停地深呼吸。她最后看向青年,她换了身干净正式的行头,手握了一束挂着露水的花——似乎一切都已然发生改变,似乎她的到来切实帮助了三个不同的人。你读过《安娜·卡列尼娜》吗,美剑沙姬问,在故事的开始,她在车站目睹了一个人的死亡,在故事的结束,她在车站选择了同样的死亡。

她忽然明白那把契诃夫之枪会在何时扣动扳机,从中射出的子弹又会穿进谁的胸膛。这三个被她帮助、借她改变的人,人生的分岔路已悄然在他们脚下铺开,可那没有得到改变的呢?凑朝阳转过身,美剑沙姬如烛火般在她眼里摇曳,可那没有得到改变的呢?可那没有得到改变的呢?她会被命运带走,去往一条没有荆棘没有鲜花尽头是不消一眼就能看到悬崖的路。美剑沙姬开始微笑,她笑起来简直和凑朝阳一模一样,她从她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摇摇欲坠、摇摇欲坠,命运,她早该知道命运已然从名字里就铺好了道路,她以为美剑沙姬是一把生来就要斩断什么、对抗什么的剑,她以为这把剑痛苦不堪,需要与火焰重逢,磨得锃亮。可那如果本来就是她想要铸就的呢?可那如果本来就是她想成为的模样呢?你要怎么去铸一把早已被铸好的剑?

她的眼泪要汇成河流,美剑沙姬的手如同沙子一样再也抓不住,列车的哀嚎已经闯进视野,那一切的一切将要结束了,不,不,不,不要带走她,我乞求你,不要带走她,命运、命运、命运……命运啊,不要把她从我身边带走,水一样流动的手臂,时间般逝去的腰身,还有似铁钉松动的双眼,命运大摇大摆、耀武扬威,她开始闻到死亡的味道,在铁道上行走的夜晚,美剑沙姬向她讲述死亡是灵魂燃烧时放出的烟雾,年轻的死亡是蛋白质燃烧的气味,衰老的死亡是木炭燃烧的气味,正义的死亡闻起来像暴晒的海草,以为舌头上呈了满满的盐巴,邪恶的死亡闻起来像苦杏仁,那气味恨不得把也把你拉进去陪葬。

可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死亡会像现在这样,充斥着工业勾兑的、添加剂的气息,这气息钻进鼻腔渗透进血管,将她拉回到那个坐在铁道上并排着腿的夜晚,将她拉回到美剑沙姬捧着她的脸的夜晚,草莓香精味的死亡一圈一圈捆进她的回忆,就像她一圈一圈绕着嘴唇涂润唇球。

列车如狂风般掠过站台。美剑沙姬的存在被连根拔起,狂风席卷了有关她的一切,让她像从未来到过世上一样销声匿迹。它呜咽着停在凑朝阳的眼前,那被命运安排来做三个巧合的人逆着人流陆陆续续上了车,她也跟着上了车。

她会搭乘这条路线回到绫香市,家中的父亲和两个哥哥会焦急地问她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她会笑着说没有任何事发生,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然后她会在周一去到学校,身旁的座位依旧空着,课桌干干净净,她的一些关系好的女同学会坐在上面同她讲话。她会在放学后走进那个小径分岔的花园,一直往左走,直到看见花园中央被误以为是丘比特的市长雕像,她会摘下一些花,在第二天把它们放在身边的课桌上,女同学们会来问这是送给谁的,这是在纪念什么,她会微笑,什么也不会说。

 

END

*引自博尔赫斯《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