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Noel・Gallagher在小學課堂短文上寫下自己未來想當太空人時純粹是出於憎恨。
前一天剛被痛揍一頓,左邊眼角撞上木頭櫃子,撕開一道不大不小的傷口,去上學時勉強能解釋為摔倒,慣於使用暴力的人向來擅長在這種地方做出精巧的控制,即便酒醉不清亦然,媽媽一把將Noel護在身後,還想開口爭執。被喝令滾出去的Noel說不必了,抓過薄外套,態度乾脆向門口走去。
擦擦嘴角,摸起來沒皮肉傷,但明天大概會腫起來,壓上去時由內散發的酸痛感一點一點刺激神經,運氣不好又瘀青了,這點青紫落在臉上再明顯不過,難免又會在上學時被周遭大人關心詢問。等到這些善意的關懷傳回生物上的父親耳裡,換來的只會是下一頓打,孩子出門在外,被關心為什麼沒有把孩子照顧好,被當作不負責任的人,沒有盡到身為父親的義務,讓他丟臉了、蒙羞了,自然又是扮演孩童角色的他們的錯。
Liam縮在房間門口,攙扶著門框,因一地的酒瓶碎片和父母過大的音量瑟瑟發抖,3歲生日剛過不久的孩子抬眼張望時,碰巧與拉開門把正要離開的Noel對上眼,無聲的眼淚堆積,Noel只是皺眉,無法對眼前無力的生物湧起什麼同情心,碰地一聲關上門,將門內又是大吼又是摔破物品的聲音暫時阻隔。行至街上立定,不確定今天要罰站多久,迎面吹來的冷風未到下雪的季節,寒氣卻搶先一步,逐步奪走身體的熱量,暴力而不可違逆的準則,大自然裡不合理的地方實在太多了,抬頭望著口中呼出的白氣,Noel能同時感受到臉皮凍得龜裂,與此同時額上傷口也因風刺激,越發滾燙的刺痛感,兩者交錯,全然相反的折磨方式,一刻不得安寧。
抬頭所見先是捂住口鼻,試圖攏聚熱氣卻徒勞的手,指尖通紅,關節僵硬,無法完全掌握。再向上攀爬少許,會是一入秋便迅速告別,如今早已沒剩多少枯葉殘存,勉強扒住漆黑乾枯細枝的最後幾片葉子也搖搖欲墜,於暗夜裡倒是惹人多想,加諸寒風呼嘯,又若鬼哭狼嚎,似是聚集了這世上一切不詳和油盡燈枯的滄桑。更加不公平的是樹木等到來年春天,撐過雪壓凍結,總會迎來放暖花開的日子,Noel卻連自己還能不能堅持到下個學期都不是很肯定。
若再將脖頸向後仰,朝上仰望,納入眼簾的便是點點星塵,數不清的光點,不知距離多遠,不知真正的長相如何,對此幾乎一無所知才更顯浪漫的那個時候。奪去呼吸,吸引目光停滯,捨不得眨眼,無情又彷彿顯盡溫柔地,陪伴著八歲孩童,距離幾千光年默默守候的宇宙星星們,尚能令Noel伸出手,想著要是能帶他走就好了。
去哪裡都可以,逃向任何地方都好,只要能離開這裡,能拔腿狂奔,能有一塊屬於他的棲身之所,能有個人握住他所伸出的手,只要能離開這裡,遠離自己的起點,能夠摒棄這一切令他厭惡而痛恨的現在。
老師下禮拜在課堂上表揚他的作文很優秀。圖書館查找的太空人知識派上用場,整篇作文的長句幾乎都是從書上抄下來的。
Noel上台領了老師先前答應的幾顆糖果,簡單回應老師對額角紗布的關心,只說是在家門口踢球時跌倒,撞到石階梯,隨即轉身下臺。想來他不可能寫下真正的理由,不可能往作文裡留下把柄,告訴他人真正的自己,所以他只寫了太空人是很棒的工作,要經過許多訓練云云,反正能完成作業又得到嘉獎,對任何人來說都沒損失。
坐在課桌椅前,低頭凝視掌心的糖果球,握拳,再張開,再握緊,能在手心明確感受到存在,完全掌握其中,不會被奪走,似乎真正能屬於他的東西。
回到家,太陽還沒下山,今天是這禮拜第一天沒下雨,Liam一整天在家悶壞了,吵著要哥哥帶他出門玩球。Noel先是嘆口氣,可腦內浮現先前那張堆滿淚水的小臉,轉念一想,自床底翻出一捲繩子,原本是玩具小推車上綁著的拉繩,但在去年推車被那個男人拆掉後只剩下繩子留念。
兩人走至後院,Noel沒解釋太多叫3歲小鬼站著別動,還屬於對大哥哥話語言聽計從年紀的小孩便張開手,雙腿併攏,站得直直的,唯有一張嘴停不下來不斷問著這是做什麼現在要幹嘛,一秒也閒不住。
往Liam腰間繞上一圈,再打上繩結後,稍微拉扯測試穩固,Noel這才神秘兮兮地宣布他們要玩太空人遊戲,這條就是太空人的安全繩。
「安全拴是做什麼的?」
「是安全繩。」
連話也說不清楚的小鬼睜大眼,滿臉期待,湛藍而清澈彷彿能見底的那雙眸眨呀眨,一頭柔順金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臉上沒有傷痕,沒有恐懼,還笑得出來。Noel也不知道Liam這個年紀的小孩是怎麼想的,之於8歲的他而言,5年前的事已是半輩子的差距,但根本的問題大概不在這裡,他只是單純搞不懂Liam,也不確定還要花上多少時間才能完全理解。
「太空人出任務的時候都要綁上安全繩,有了這個才能回到飛行船上,是很重要的東西喔。」雙手插腰,板起面孔好心同Liam說明,可這不受教的弟弟只是歪著頭問太空人又是什麼?兩人就這樣一問一答,拉著繩子在後院跑來跑去直到媽媽從窗戶喊他們回家吃飯。
「就像這樣啊,要回家就必須要有安全繩才可以。」故作高深,朝著年幼的弟弟發表高見,Liam也只是點點頭,表情若有所思,亦步亦趨跟在後面,一隻手還抓著Noel衣襬不願放開。
「Noel,家。」
不明所以的句子,Noel眼角餘光掃過矮自己一顆頭的稚童,心想果然無法理解。
兩人的太空人遊戲後來又持續了一陣子,Paul有時也會加入,但他已經五年級了有很多大孩子的事要忙,更多時候只和班上的朋友相約出去玩,反正他也不想回家,越晚碰到那個男人越好,這點Noel也不是不能理解。
於是就像房間分配一樣,兩人被塞在同一個房間裡,由方格區分,分門別類,貼上各自的標籤再塞入他人決定好的座位上。
隨年紀增長,原先就不大的狹小房間在體感上越發擁擠,Noel能明確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正在走下坡。小學的時候還能夢想成為太空人,等到課堂上幾乎拿不到A時發現這條路似乎走不通;再來當個足球明星吧,無奈身旁同齡人逐漸需要仰視的身高已成定局,直接被判紅牌出場;想要賺大錢也行不通,既非貴族,從小上不了私立學校,唯一打通的人脈是公園裡那個小販賣得大麻最純又最便宜,似乎別無選擇了,成為樂團正式的一員目前還是抓不住的未來,若找個隨行工作人員的位置,似乎還有一點可行性。除了窩在房間裡寫寫塗塗,撥弄琴弦直到對床的人受不了又開始破口大罵,Noel才必須抬頭正視,他人生裡首要必須解決的大麻煩。
Liam隨年紀增長,髮色與自己、Paul和大部分的英國小孩差不多,不再明亮,慢慢加深直到褐色蓋上鬢角,嘴邊長出少許鬍渣,他們的青少年時代便正式宣告來臨。
晚餐時向母親宣布自己找到樂團裡的工作,要跟著一行人展開巡演,明天就要出發時Liam摔下湯匙,不免被媽媽斥責一頓,雙方的音量都逐漸增大。最後因禮貌問題被糾正和媽媽大吵一架,雙手環胸,明顯情緒不佳的弟弟又一臉不情願倒回床上時,Noel的行李幾乎整理得差不多了。
「為什麼要走?」
抬頭,不明白這個問題含義與來由的Noel挑起一邊眉,看了眼神情憤恨,似乎真受了什麼委屈的小弟,沒時間搭理他,繼續低頭整理行囊。
「留在這裡不好嗎?」
曼徹斯特究竟有什麼好的,這裡終日陰雨綿綿,少數不下雨的日子倒在草地很舒服舒適地令人不悅,郊區工廠的灰煙不斷向上攀升,城市空氣不佳,人們總是板著一張臉,白天就在酒吧碰面,到了星期天又往教會聚集,和英國其餘名不見經傳的城市沒什麼差別。可曼徹斯特有史密斯樂團,這倒算是為數不多的優點,也足以蓋過其餘劣勢。
「問題不是這個吧。」
他只是需要離開,曼徹斯特其實也稱不上是故鄉,他對這裡倒也沒有特別不滿。他只是需要離開,需要一個受到應許的土地完全屬於自己,就像他壓根不信的那本聖經裡所寫的迦南地,能有彩虹作為約定,能有神向他保證,此後不會再奪走的事物。
察覺到Liam沒再出聲,終於抬頭,看起來是忍不住就要給自己一拳的表情。可再仔細瞧瞧,那個眼神他還記得,依稀存於記憶一角,倚上門框,無法踏出一步的幼童,眼角堆上淚水,幾乎要哭出來的眼神,湛藍如晴朗高空的那雙清澈眼眸。
Noel沒能給予回應,隔天天還沒亮以前,悄無聲息靠上房門,在與媽媽擁抱做別過後,頭也不回地離開那個家。
唯一令他始料未及的是,Liam追上來了。
似乎在Noel認知內向來只有三歲,從未成長的那個孩子,瞬間連身高都超過自己,執著地,死皮賴臉,甩都甩不掉地用他開口唱出的聲音一路追在後頭,恰似兒時連路都走不穩的那個孩子,雙手緊緊攥住前人衣襬。
他們吵架,大打出手,一起喝酒,窩在電視機前看球賽,面對記者,參加節目表演,回家擁抱母親,坐上巡演巴士,對著某些小事哈哈大笑,抽菸又買藥,下一秒又覺身旁人面目可憎,無法原諒,於是必須再次逃跑,直到對方沿著安全繩找回家。
對Liam來說,他是家人,有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家。
再到現在,他們把自己關在錄音室裡,發誓要把第二張專輯做出來。
Liam問他Sally是誰時,Noel只覺困惑,他有好幾天沒能好好睡上一覺了。一方面是著急,筆記本上塗塗改改的痕跡太多,還有好幾面塞了兩三首不同曲子的簡短紀錄,隔一天重新翻閱,Noel本人往往也不記得自己寫了什麼,能搬到錄音室正式開始的曲子太少,遠遠不夠一張專輯的量,其他人又幫不上忙,只會探頭進來問自己要不要一起踢球,更加礙眼。一方面,他能感受到自己很興奮,幾乎無法抑制,他有預感,自己正在「做出」什麼,不是平凡的東西,不再是需要抬頭仰望的他人傑作,而是能完全掌握在手心,能準確抓住的某條命運。
也許是前幾天又陪著Liam看了一遍四重人格電影,又或者是上次聽另一張The Who專輯的記憶還殘存在腦海。但其實是Sally也好,Cecilia也罷,是誰似乎都可以,Noel心底很清楚,只要這首歌的主詞不是自己,擺在眼前的不是一篇向自己發出提問的作文紙,他便能加以潤飾,擅用巧妙修剪的實話,真實但不夠完整卻已足夠,留下恰當的空白更好引人遐想。
空格留白,聽眾便會自動填入某個他們自認為適合的答案,無論那個理由要稱作共鳴或者自戀。這是一種很狡猾的寫作的形式,但在那個時候,寫出觀眾想聽的和自己真正想寫的事能畫上微妙的等號,所以一切不致過度討好,他還能隱藏起真心,不為他人所察。
不會傷害到任何人,大家都能得到好處,何樂而不為。
Noel會看著錄音室內,僅一牆之隔,關在透明玻璃格子裡的人來同一句上來回反覆歌唱。Liam向他表達也想要試著寫歌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從來就無法成為太空人,他是外星人,是不屬於此地的生物,是沒有人能理解,也無法真正理解他人的,自以為孤獨並以此為傲的物種。
Liam的歌是寫給他人的。是朝外傳達的真心,渴望與他人有所連結,會在開心時放聲大笑,一生氣便動手,悲傷時大哭大鬧,付出一切,不斷將真心交託他人卻又不斷跌倒,不斷爬起,令Noel真正無法理解的人類。
那雙藍色的眼睛眨呀眨地,躺在一旁正望著自己,跑累了便倒在草地上,幾人吞雲吐霧間還喘不過氣,方才全力追著足球奔跑的運動量遠超平時。Noel試圖回望,過於澄澈,明明與自己走過差不多經歷,受過無數次傷的那雙眸澄澈依舊,過於鮮明的倒影只得令人羞愧難當挪開視線。
Liam失笑,眉眼彎彎,嘴裡吐出白煙緩緩上升,消散在夏日午後的球場上方,同那雙眼一樣色澤的藍天白雲,豔陽高照,溫暖而穩健的一切,只如置身夢境。泡泡不知還差幾步便會破滅,只是帶著人越飛越高,越飛越高,直到人類無法觸及的天空,直到無邊無際的宇宙,缺乏光線的那裡是全然的黑暗,沒有溫度,就連安全繩也隨時會斷裂的地方。
「怎麼了?還在發呆啊?」Liam笑出聲,身旁隊友或坐或躺,視線也聚集過來,一片平和景象。
Noel只覺嫉妒,憤恨於眼前人一臉幸福的模樣,不滿他依舊什麼都不知道,嫉妒這個人的一切,包括笑容,直率與愚蠢,再到那張盯著自己看時寫滿幸福的臉,無法原諒幸福到從未想過逃離的人,最後感到深深地厭惡,痛恨著無法真心為他人之幸獻上祝福的自己。
Liam長大了,無法抱起來,無法完全握在掌心了。
坐起身,拍拍掌心沾上的草,空蕩蕩地,原地抓握幾下仍無果,轉過頭時回以Liam淡淡的笑。
他必須逃跑,跑向某個地方,也許是宇宙的另一端,某個能夠屬於他的家,可在穿越宇宙以前,他似乎在更早之前就交出自己的安全繩,讓渡給另一人找到回家的路。只剩下呼吸管可用,在紙上描摹出形體,沿著版型修剪,來回改動,可宇宙裡分明是沒有空氣的啊。
張開嘴,發不出聲音,像迷路的外星人一般,笑容自然得好似經過千百次練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