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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在下雨。
檐角淌下水线,红砖墙面被淋得暗沉,运河水面不断漾开圆圈。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少有行人,灰云压在一排排低矮的屋顶之上。雨密成雾,寒气氤氲,裹住战后尚在喘息的城市。
韩·恩·范米格伦正在作画。绷紧的画布上,底色已经铺好,此时他正顺着线稿细化左起第二位人物的五官。
拉乔·皮勒站在他的右后方。中尉先生脱掉了那件旧橄榄绿色的外套,斜斜地靠在桌子上,修长的双腿轻轻交叠,硬挺的军靴在地砖上磕出闷笃的声响。
范米格伦被这声音吸引,转过头睨了他一眼。皮勒中尉不明所以地反盯回去。范米格伦索性转过整个身子,上半身趴在椅背上,眯着眼细细打量起皮勒的脸。他看得太仔细了,视线极慢,一寸寸扫过脸颊,在眉骨和鼻梁之间游走。皮勒被他盯得发毛,不自然地松了松领带。
“怎么了?”
范米格伦的唇角极小地向上弯了弯,气息很轻,像一阵凉风悄悄拂过。
“没怎么。”随即他回身继续作画,皮勒讲什么都不再回应了。
同范米格伦相处时,皮勒偶尔会陷入一种莫名的恼怒之中,不明白敬爱的主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恶劣的人降落在自己身边。
他吐出一口浊气,从桌上捡起滚落的一支散烟,大步走到窗边点燃,烟雾盘桓上升飘出窗外,弥散进天边的雨雾。皮勒盯着烟头的那点猩红,在灰白水色里一明一暗,思绪漫回1945年5月29日深夜。那时候尼德兰的天还没有热起来。
阿姆斯特丹的雨水下起来没完没了,细细密密,像天地间挂了一匹没边没际的灰纱布。
皮勒走在碎石遍地的街上,靴子踏过水洼,溅起的水珠落在他的军裤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走了一段路,他来到了一座五层红砖建筑前。皮勒中尉的手指微微发颤,在心中打起腹稿,他要向这栋建筑的主人提出一个问题:您是否将我们的国宝卖给了纳粹?
进门后,他在楼上的一间屋子里发现了范米格伦。那时他正坐在窗台上抽烟,瘦长的一条,伶伶仃仃的,像根晾衣杆,两只脚悬在空中晃荡。屋里堆满了画布和颜料罐,一只旧搪瓷缸里泡着七八根画笔,水已经黑了,浮着一层油光。他穿着一件蓝袍子,已经干涸的颜料硬在布料表面,脚上趿着拖鞋,见皮勒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中尉先生,”他说,用一种近乎撒娇的拖腔,“你终于来了。我都等得发霉了。”
皮勒被这句话噎得一愣,他很想按照计划进行对范米格伦的审讯。本应该拿枪指着他脑袋的,皮勒想,或者干脆利落地把人带走。可是范米格伦这一副模样,像一团湿棉花,把他满腔的怒火堵得无处着力。皮勒站在那,军装被雨打湿了一半,水珠从帽檐上滴下来,滴在木地板上,浸蚀一片阴影。比起面前这个叛国的罪人,他却更像一只丧家之犬。
范米格伦瞥他一眼,忽然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细长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嘴角往上一翘,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皮勒盯着这张脸。这个笑让他回过神,原本趋于平静的愤怒重新沸腾起来。窗外传来叫骂声,隐隐还有几声枪响,虽然已是深夜,但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仍然无法进入休眠。
“韩恩·范·米格伦,你被逮捕了。罪名是,叛国!”
范米格伦听到这句话,没有转身逃跑,反而更往前近了一步,笑吟吟地朝皮勒伸出手。后者拧着眉为他带上手铐,将他带离了这座华丽得不正常的房子。
车厢里的空气比方才落雨时还要闷,皮勒和范米格伦在车辆后座并排坐着。中尉先生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不知在想些什么。战后的荷兰百废待兴,刚刚落过一场雨,阿姆斯特丹的街道浸在灰蒙的空气中,运河两岸不少楼房的窗洞空荡荡敞着,木料早已被寒冷的民众充作柴火。石板路面坑坑洼洼的,行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泥泞的水塘,神情严肃激愤,他们赶着去广场中央观看对叛国者的处决。车轮碾过碎石子,泥点子飞溅起来,落在行人的裤脚上,惹来几声零碎的惊叫,很快散在车辆的引擎声里。
周遭的喧嚣沸沸扬扬,范米格伦却充耳不闻。他垂着腕子,无意识地拨弄着那副沉重的手铐,两只腕环中间的短铁链随着动作轻轻相撞,叮当作响,在空荡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皮勒不耐地回过头,却见他腕间已经被冷硬的金属磨出红痕,看着范米格伦不自觉撅起的嘴唇,皮勒无奈地叹了口气,探身过去把手铐调松了些。范米格伦讶异地抬起头看他,皮勒的目光却已经回到了窗外荒芜的街景中,他在柔软舒适的真皮座椅上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头。刚才那一点破例的体恤消散得比风还要快,利落又凉薄。
拉乔·皮勒站得有些久了,雨丝混着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只穿了一件衬衫的中尉先生不由打了个冷战,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的火星已经燃到尽头,险些烫红掌心。皮勒仓促摁灭烟蒂,抬手合上木窗。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满城风雨都被隔绝在外。
酚醛树脂甜腻的香气沿着皮勒的后背攀上来,一只冰凉的手臂落在肩头,冻得他一缩。范米格伦的指节擦过他的胸口,隔着衬衫布料,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好像怎么都捂不热一样。
范米格伦的脚尖微微踮起,把下巴搁在皮勒肩头,尖尖的,硌着他的锁骨,极淡的烟草味混着范米格伦的气息拂在颈侧。皮勒终于转过身,两张脸隔了不到一掌宽。范米格伦低垂着眼,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他抬起那只冰凉的手,指尖落在皮勒的领口,顺着被雨打湿的衬衫缝隙往下滑,停在第二颗纽扣上。
“你的衣服湿了。”他说。
皮勒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范米格伦的腕骨在他掌心里触感分明。两人僵持了几秒,窗外的雨声忽然大起来,在屋顶和窗棂上肆意拍打,敲得整个房间簌簌震颤。
“你本该被枪毙的。”皮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范米格伦眼底短暂的出现了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只一瞬,随后立马被戏谑和漫不经心取代了。
范米格伦歪了歪头,被皮勒攥着的那节腕子反而放松了,指尖柔柔地在他掌心挠了一下,像街边那只幼猫绵软的爪垫。
皮勒猛地松开范米格伦的手腕,却在那人后退之前一把扣住了他的后颈。五指陷进潮湿的、乱蓬蓬的头发里,将他拽向自己。鼻梁撞在一起,牙齿磕碰出清亮的声响,范米格伦闷哼一声,随即笑起来,笑声被堵在两人交叠的唇间,变作一串含混的震动。
他们跌跌撞撞地退向那张堆满画稿的桌子。颜料罐被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浓烈的赭石色在地砖上铺开,像一滩粘稠的静脉血。范米格伦被按在桌沿上,后腰撞在一卷绷好的画布上,他仰起头,喉结在皮勒唇下滚动,发出一声低而长的叹息。
“你的画,”皮勒咬着他的颈侧,声音闷在皮肤里,“左边第二个,是我吗。”
范米格伦的手指插进皮勒的短发里,把他拽起来,额头抵着额头。他的嘴唇被咬得发红,微微肿着,眼底却清亮得近乎天真,近乎挑衅。
皮勒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低下头,再次咬住那张总在说谎的嘴,终于尝到松节油和烟草之外的味道———带着鲜甜的腥锈味。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街上又重新喧闹起来,有人在大声叫喊,有人在跑,脚步啪嗒啪嗒地踩过湿漉漉的石板,不远处的广场中央随即传来几声尖锐的枪响。
熟睡中的皮勒中尉猛地睁开眼。
战争时期,皮勒唯一的工作内容就是救济失去家人的犹太孩子,再说服陷入恐慌的人们为这些无辜的孩子们提供一个庇护所。因为要和孩子们打交道,他暗绿冷硬的军服口袋里总塞着一把廉价的硬糖,玻璃纸裹得花花绿绿。军人的体温高,等孩子们拆开时糖已经微微化了,和纸粘在一起。小小的人儿舍不得那点甜,吃完了把糖纸藏在袖管里,手心黏黏的,又来牵他的手。
玻璃糖纸落进掌心,锋利的边缘刮过指尖的茧,泛起细密的痒。
“哪来的糖?”范米格伦翻身下床走到画架旁,路过时瞟了一眼他手里的糖,蓝色长袍的拖尾扫过皮勒裸露的小腿。他又没穿鞋。
皮勒转头见他已经开始调试颜料,认命地走过去,剥开糖纸递到范米格伦嘴边。范米格伦的下巴一偏,乱牙和舌尖一齐露出来,勾走了粉色的糖块。几乎是一入口便皱眉,甜腻廉价的香精味从他的口舌中漏出来,随即被皮勒严丝合缝地接住。范米格伦下颌微抬,两片湿润的唇瓣贴在一起细细地磨,气息交缠中那块硬糖被皮勒叼走,咔吱咔吱咬碎吞了。
“不好吃就吐了。”气性很大的中尉先生说罢披上外套,重重地甩上了门。
屋内的画家先生唇角微勾,摇了摇头,抬笔在画布上留下了一抹粉红。
很多年后,拉乔·皮勒在空荡的画室中央捡到一张糖纸。
尼德兰的天光一向吝啬,灰濛濛地压下来,落在这张糖纸上,竟透出一点虚假的琉璃光泽。
韩恩·范·米格伦是欧泊、珐琅......或是玻璃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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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的雨,数十年如一日,缠绵又凉薄,淅淅沥沥,不似狂风骤雨那般痛快,只细细密密浸进骨头缝里。潮湿的水汽漫进窗沿,裹着灰败城市的颓靡气息,将整间画室泡得愈发清冷寂寥。
范米格伦还是披着那件蓝袍子,坐在画架前吞云吐雾,那截烟灰积得很长,颤颤巍巍地晃,偏又不肯落下。
皮勒推门进来,一身雨气兜头卷进屋里,凉润的水汽撞上满室沉滞的烟霾,冲散了几分闷浊。他抬眼,见范米格伦仍旧烟不离手,酒不离口,便想起昨夜听见的那阵压着的咳。皮勒喉头一涩,不自觉滚出一声轻叹。
范米格伦正起身斟酒,听见这一声,面上没什么波澜,酒液顺着杯壁淌下,他又多倒了一杯,搁在案边。
琥珀色的酒在杯里摇晃,他把杯子往皮勒那侧推了半寸,蓝袍子的下摆扫过桌沿,沾着几点干透的赭石颜料,斑斑驳驳。
皮勒脱了湿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肩头还浸着凉意。他没有立刻碰那杯酒,目光落在范米格伦瘦削的肩背上,那一身骨头,隔着薄布都显出来,比起第一次见,又枯索了许多。
“怎么不喝?”范米格伦又吸了一口烟。他声音懒懒的,尾音拖得轻,仍旧是那种带点嘲弄的腔调,只是底气弱了些,话音落,喉间又痒,偏头掩着,低低咳了两声,很快压下去,不肯叫人瞧见破绽。
皮勒只蹙眉盯着他手里那支烟。
范米格伦笑笑。伸手抖落烟灰,又挑衅一般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指尖摩挲着杯沿,细长的眼睫垂着,遮住眼底神色。
皮勒一把夺过杯子,仰头闷了一大口。他把酒杯重重搁回案面,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木桌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
范米格伦终于抬起眼,盯着皮勒的脸,嘴角扯起一点浅淡的笑,“中尉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不是那个被你审讯的犯人了,你平白无故跑来我这撒什么气?”
皮勒原本压着的那点沉郁,被这句话撩得往上翻涌。
“撒气?”他声音沉下来,不再是往日的平稳,“是我在拿你撒气,还是你在拿自己的身体撒气?或者你根本就不在意吧。”
范米格伦挑了挑眉,笑意还挂在嘴角,只是那笑冷了几分,像蒙了薄霜的琉璃。“皮勒中尉,我怎么对待自己的身体,恐怕还轮不到你来管吧?”
”荷兰的救世主不需要你的怜悯。”他的语气中带着轻佻的自嘲。
“怜悯?”
皮勒几乎被这个词击中,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一片悲凉的疲惫。
他抬头望向范米格伦那幅还未完成的画,看着画中人与自己肖似的五官,忽觉得自己从未靠近过范米格伦。哪怕从前肉身缱绻、呼吸相缠,近得再无半分空隙,仿佛能嵌进彼此的皮肉里,可灵魂之间却永远横亘着枯骨、鲜血、十字架。
或许这只是属于“救世主”的假慈悲。皮勒想。
画室里一时静得可怕,只剩窗外暴雨如瀑,水泼落地难收回。
范米格伦重新举起烟,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强硬地抬着下巴。油盐不进、无可救药。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伪装,骗世人,骗时局,如今连自己的病痛、自己的真心,也要一并瞒着。
皮勒已经走到门口,刚刚被他脱下的外套松松地搭在他的小臂上,下摆被屋外的冷风吹起来,空荡荡的翻飞。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范米格伦走过去,把一本书塞到他手心里。书页沾染水汽后又晾干,纸边微卷发毛,唯有书脊劲挺,死死撑着一副不肯落败的架子。
皮勒垂眸。
是《追忆似水年华》。
他骤然回头。
范米格伦已经把烟熄了,站在画前沾了一笔淡薄的明黄。他病重萧索的身体当然不美丽,可他专注作画时的眉目间竟生出一丝悲悯,一时让皮勒看红了眼。
掌心坚硬的书脊硌着皮肉,钝痛感让皮勒渐渐恢复知觉。他用力眨了眨眼,偏过头决心不再看范米格伦。这个男人最擅长造假,皮勒害怕这也是他造出来的假象。
皮勒转身,挺拔的背影笔直僵硬,没有半分迟疑。厚重的木门被他抬手带合,一声沉闷的落锁轻响,隔绝一切。
这次争吵过后,皮勒再也没有走进过那间画室。给范米格伦送生活物资的工作也脱手给了其他同事,闭门不出地研究起那本小说的内容。
而画室里的范米格伦,仿佛对这些变故全然无觉。旁人的来去、外界的议论,全都落不到他身上。他只顾埋首画布,一刻不停地画。
范米格伦满意地后退了一步,不知从哪又摸出一支烟点燃,细长的眼餍足地眯起来,看他吞吐出的烟雾氤氲上升,悬浮的微粒颗颗分明,它们互相拥抱、交融、汇聚,竟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巨大的天平。范米格伦瞪大了眼,他的头顶心开始发热,接着全身的液体仿佛都倒流了,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灵魂的脖颈,像伊甸园里那条著名的蛇一般,缠绕,渐渐收紧,要将他的灵魂生生拔离身体,拖到天国的秤盘上去,掂一掂他这样的人的灵魂究竟几斤几两。
范米格伦猛地朝后倒仰,重重跌落在椅子上,他听到自己的喉骨被捏得咯吱作响,气管像被捏扁的吸管,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音。他的视野边缘发黑,眼球凸起,血丝密布,死死地盯着这幅刚刚完成的画作,画布边缘的颜料甚至还未来得及干透。
范米格伦的身体弓起来,像一条离水的鱼,他的腿已经抬不起来了,脚跟贴着地面乱蹭,画笔、画板,劈里啪啦掉下来,他的气一寸一寸短下去。
范米格伦太瘦了。他挣扎时的响动甚至比不上那只常常跳上窗台抓挠玻璃的野猫。
皮勒站在画室的门外,手里还攥着那本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硬挺的书脊硌得他手掌发痛。
一个小小的颜料盒骨碌碌滚到门边,漂亮的青金石色彩由于长时间接触空气而变得枯槁,表面的活性剂失了效,连同神采也一并暗淡无光了。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范米格伦停止了一切动作。
皮勒靠在门板上大口呼吸着,肺部剧烈的收缩让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感觉到胃里有一处神经突突的跳起来,带着整个器官弹跳着向上顶。他双手摸索着想往下坐,腿却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所有感官在一瞬间失去知觉。
皮勒凭着本能仆伏在地面,干呕。木地板的缝隙卡着他的膝盖骨,比范米格伦失去血色的指节还要冷。
一切终归沉寂。
属于拉乔·皮勒一个人的基督已经飞升,这间画室成了新的耶路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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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勒终究没能读懂那本《追忆似水年华》。
只是他在下一年雨季来临时,总会没来由地想起一句。
'真正的天堂,是我们失去了的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