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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武】白是谁说的谎

Chapter 2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他们离开游乐园,返回佐野道场。

佐野万次郎没有介意身边多了一只跟屁虫,黑发青年也很自然地跟着佐野万次郎到家,呼吸一般妥帖圆融。

佐野真一郎回摩托车行看顾,老爷子早早入睡,佐野万次郎便像往日一样,帮竹美洗漱,哄她上床。

不想龙宫寺竹美路上睡够了,此刻竟精神百倍,在床上翻来翻去,骑在那只佐野万次郎艰难跋涉背回来的毛绒玩具熊的脑袋上,又是扯耳朵,又是一套左勾拳右勾拳,就是不乖乖躺好。

佐野万次郎一捋袖子想揍她屁股,小姑娘乖觉地仰脸,又圆又大的眼睛眨巴眨巴,撒娇道:“小舅舅,我要听故事。”

佐野万次郎苦了脸:“还要听?”

无敌的Mikey面对难缠小鬼,也无计可施。

“你天天都要听故事,还每次都要听新故事,我哪有那么多的库存说给你听啊……”

龙宫寺竹美像捣米似的爆锤那只可怜的白熊脑袋,嚷嚷道:“我不管!我就要听故事,不然我不睡觉!”

黑发青年又像贤内助似的来救场了,笑盈盈地说道:“竹美,那我来和你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对贫困的老夫妻,这天他们看见屋中的小老鼠饥寒交迫,十分可怜,就把自家剩下的最后一点米送给了小老鼠。小老鼠们吃了大餐,就一起帮着老夫妻编织了稻草帽,让老爷爷出去叫卖。可惜天降大雪,老爷爷一顶也没卖出去,回家路上,他看见路边几尊地藏菩萨石像裸露着头部承受风雪,于是将这几顶稻草帽戴在菩萨头上,又用雪搓了几个丸子供养在菩萨面前。回家后,老夫妻饿着肚子入睡,夜晚时分,突然有许多年货出现在门口,老夫妻惊喜交加,原来是……”

“是地藏王菩萨送过来的。”竹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好心有好报。我已经是幼儿园中班,不是幼儿园小班的小屁孩了。这个故事我早就听过一百遍了。”

黑发青年尴尬地一笑。

佐野万次郎投以“你看吧这小孩真难搞”的表情。

黑发青年绞尽脑汁,说道:“那、那就换一个,《酱萝卜之夜》。冬天快要来了,竹美提着一个装满萝卜的篮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听到一个奇怪低沉的声音说:‘能不能给我一根萝卜?’竹美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只胖乎乎嘴巴尖尖的野猪。原来今天晚上是野猪的萝卜之夜,山上的所有野猪都会聚在一起,烧一大锅酱萝卜,吹着热气,一边吃,一边聊天。”

“竹美是个善良又慷慨的小姑娘,送给了野猪一根最大最好的萝卜,野猪邀请她去它家参加今夜的晚会。野猪家在眺望台的边上,穿过一片竹林,里面有条铺满落叶的小道。竹美与野猪们坐在一起,开始了萝卜之夜。锅子里烧着热腾腾的萝卜,冒出了又白又浓的热气。野猪说:‘萝卜之夜,最重要的就是热气。’”

龙宫寺竹美听得很认真,举手发问道:“为什么是热气呢?”

黑发青年微笑道:“因为野猪的酱萝卜可不是一般的酱萝卜。只要盯着白乎乎的热气看,心也会变得热乎乎的,伤心与烦恼的事情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一只野猪说:‘前年我老伴死了,我非常伤心,后来伙伴们来烧了一大锅酱萝卜。在那热腾腾的热气中,我看到一只又大又白的飞鸟,张开翅膀,飘呀飘呀,对我说,别再悲伤了,多吃点饭,晚上好好睡觉。原来那只鸟就是我老伴的灵魂啊!知道了,知道了,我对白鸟说。从今往后,我会振作起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好每一天。’”

“另一只野猪说:‘看到白色的花了吗?’”

“竹美看着锅子里的热气,真的望见了一朵美丽清新的百合花。一直盯着看,还会听到山谷的流水声,听到山鸠的叫声,甚至还会闻到百合花的花香。野猪们说:‘看到百合花,就想到了百合的根,真好吃啊。可惜它是开在悬崖上的花。太危险了,绝对不能去吃。只好想像一下,真馋啊!’”

龙宫寺竹美咯咯笑出来:“野猪们好贪吃哦!怎么连悬崖上的花都馋,万一掉下去,会像爹地一样骨折的。”

佐野万次郎托着下巴,偏要与她唱反调,说道:“越是美丽危险的东西,越是很诱人。这一点你这小鬼是不会懂的。”

龙宫寺竹美不服气地瞪他,但是慑于佐野万次郎的淫威,不敢多嘴,只能又朝毛绒玩具熊的鼻子上揍了一拳。

黑发青年揉了一揉可怜的玩具熊,脸上的毛绒被小姑娘揍得东倒西歪,眼珠的线都被扯出了一小截,他一下下安抚似的理顺这些绒毛,继续讲述道:“他们又在百合花上方看到了夏天悬崖上的白云。他们想,如果能和云一样轻轻地飘在空中,那就好了。”

龙宫寺竹美对此颇有同感:“竹美也想像云一样飘在天空上!这样竹美就是家里最高最高的了,比真一郎舅舅还高,比爹地还高,小舅舅和伊佐那舅舅就算跳起来也打不到竹美的屁股了!”

“……”

佐野万次郎捋起袖子。

黑发青年急忙伸出手拦住佐野万次郎,赔着笑说道:“还有一只野猪说,在晚上,踏在遍野的月光里,身后会跟着一大群白蝴蝶,像花朵一样纷纷扬扬,蝴蝶们还会笑,发出小铃铛的声音。许许多多的小铃铛一起发出的叮铃铃的声音。”

“那只小野猪说,那个声音太美了,它跑累了,就这样闭上眼睛,其他人也学它一样闭着眼睛,在锅子的热气里仿佛真的听到了蝴蝶的笑声。叮铃、叮铃、叮铃、叮铃……有点像小玻璃球相撞发出的声音,又有点像星星的碎片掉落的声音,大家纷纷说,真好听啊。”

龙宫寺竹美的注意力果然被迅速转移了,惊叹不已:“哇,蝴蝶原来会发出小铃铛的声音啊!可是上次伊佐那舅舅回来,带给妈妈好多只蝴蝶,为什么它们不会发出声音呢?”

佐野万次郎想了下,毫不犹豫地给自家老哥挖坑。

“那是他带的蝴蝶标本品种不行。下次他打电话来的时候,竹美你要好好叮嘱他,让他带会笑、会发出小铃铛声音的蝴蝶回来。不带的话就不给进家门,让他露宿街头,过流浪汉的日子。”

龙宫寺竹美精神振奋地点头:“好!”

挖坑成功。被这个小魔女惦记上,下次伊佐那回国可有苦头吃了。佐野万次郎很满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没办法,凭什么那个家伙就可以不被家长里短荼毒,在菲律宾快活自在逍遥?他平日被折腾的苦,伊佐那也得多消受一点才是。

黑发青年说道:“这个时候,有些冷了,风刮进了野猪的家里。野猪打开东面的窗户一看,外面一片银白,‘原来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啊!’黑暗里的雪山,那么静寂,那么优美。竹美开心地回到家,躺在床上,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可惜现实里的竹美没有一丝要进入甜美梦乡的想法,眼睛亮晶晶的,扯着佐野万次郎,比野猪馋百合根还要企图明显,咕哝道:“小舅舅,我想吃酱萝卜!”

佐野万次郎啼笑皆非:“都这个点了,哪里来的酱萝卜给你吃,别闹了,快点睡觉!你知不知道太爷爷早就睡着啦?你怎么不和他学习一下?”

“我不要嘛!我就要吃酱萝卜!”

或许是佐野家的血脉非同一般,龙宫寺竹美比起普通的小朋友,精神极为强韧,闹腾了半天,任凭佐野万次郎软硬兼施,还是不睡觉,吵嚷着要么听故事,要么吃酱萝卜。

僵持之后,眼看佐野万次郎也没招了,黑发青年无奈地说道:“那我讲最后一个故事。讲完之后,竹美就要乖乖上床睡觉,好不好?”

竹美抱着玩具熊比她脑袋还大的爪子,乖巧地点头。

黑发青年说道:“从前有一颗小竹笋,生长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大森林里面。森林里有很多小动物,有小松鼠,有小刺猬,有小穿山甲,但是并没有第二颗小竹笋,所以小竹笋始终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后来它和一只小鸟相遇了。小鸟每天都会给小竹笋唱歌,它非常喜欢听,每天都听得如痴如醉……”

“小竹笋长成了高高的竹子,小鸟也长大了,变成了雄鹰,不再唱歌,飞得越来越远。很久之后,它飞回到原本的地方,发现那棵竹子已经不在那里了。它四处打听,才知道竹子被一个伐木工砍了下来,带回家当做木柴。雄鹰去伐木工家里询问竹子的下落,伐木工的女儿在家,她说,竹子的木柴已经烧完了。但是火柴点燃的火苗,还在煤油灯里亮着。”

“雄鹰目不转睛地看着煤油灯里摇曳的、最后的明亮的火苗,然后唱起了去年的歌。”

“火苗轻轻摇摆着,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就像他还是一颗小竹笋,而雄鹰也还是一只小鸟的时候那样……”

这个故事相比之前,既不算大众熟稔,也称不上生动活泼,须臾之后,小女孩便响起了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竹美睡着了?”

黑发青年与佐野万次郎对视一眼,后者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拉着他走出了房间。

“没想到你还挺会给小孩说故事的。”

黑发青年腼腆道:“我以前当过DVD店员,算是职务之便吧,看了不少童话电影。”

佐野万次郎拉着黑发青年的手更紧了一些:“你跟我来。”

眼看黑发青年没有挣脱的意思,乖顺地跟着他亦步亦趋,佐野万次郎微微松开手,说道:“听真一郎说,他白天领你进来了。不过你要知道,白天的庭院景色,完全比不上夜里的时候。”

“……夜里?”

“对,尤其是今夜,月色很美的时候。”

他们穿过一个走廊,中庭豁然开朗。夜晚的庭院与白日里果真截然不同。苍苔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月色皎洁无瑕,枯山水严峻凛冽,枯瀑叠石,纤尘不立,涓滴无存,凝想物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幽邃之趣,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一再风前明月夜,箇中人作箇中遊。

黑发青年屏住呼吸,良久后才找回了语言能力,满目惊艳。

“真美啊……”

佐野万次郎满意地笑了:“之前在摩天轮上,烟花结束的时候,我就在想,一定要让你看到这一幕。”

“我们奶奶是寺庙家的女儿,自幼修禅念佛,很仰慕梦窗国师的烟霞痼疾、泉石膏肓之论,家里的庭院也是仿着西芳寺的样式,置石、理砂、种苔、移树,都是她亲自一手包办的。她常常喜欢引用那句话,‘好山水既不能说是恶事,也难说就是善事。山水无得失,得失在人心。’”

枯山枯水,石可以是山,砂可以是海。

“她总是喜欢念叨,‘万物万相本心生,万念化作万物形。一念花开一念落,一切皆由汝心定……’”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心外无法,满目青山。

佐野万次郎指给黑发青年看,说道:“那边的空池子,其实是仿着‘曹源一滴’,指所有事物的原初,一切有形之物的根源。你看那块石头,是不是有点像一座佛像的侧面?我奶奶一直奉之为石佛,我和伊佐那、真一郎小时候犯了错,就会被她在这里罚跪,我还记得,她和爷爷会严格地教导我们,要先这样偏袒右肩,以右膝著地,合掌向比丘之足行礼,说出自己所犯的罪,这才是真正虔敬的忏悔方式……”

黑发青年一边听他说,一边对着石佛足部的方向,试着把右肩膀的衣裳拉了下来。

佐野万次郎有些好笑:“你是佛教徒吗?怎么突然这样?”

黑发青年嘿嘿一笑:“这倒不是,但是我……”

佐野万次郎猜道:“你想试试虔忏?你有做过什么需要忏悔的事情吗?”

黑发青年点头,又迅速摆首,说道:“太多了。但是幸好,我已经没有什么后悔的了。”

佐野万次郎问道:“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是住在亲戚朋友家,还是已经找好酒店了?”

黑发青年挠了挠头,脸色略微尴尬,支支吾吾道:“都、都不是。其实……现在我的身上没有手机钱包,也没有医保卡和驾照……”

佐野万次郎震惊道:“你是遇见小偷了吗?”

黑发青年更尴尬了:“算、算是吧。”

佐野万次郎又惊又怒,说道:“你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丢的?在游乐园吗?还是在道场里面?你先别急,不要怕,我陪你去找。”

黑发青年见佐野万次郎一副要立刻夺门而出的样子,慌忙抓住他的胳膊,说道:“不不不必了!我、我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你觉得我找不到吗?”佐野万次郎蹙着眉,一把反手抓住黑发青年的手,“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能力,我就带你去警察局报案,骑车过去也就十来分钟的事,我们纳税又不是白交的,一定要抓住那个该死的小偷。”

黑发青年更慌了,想从佐野万次郎手里扯出自己的手,但却被越握越紧,纹丝难动:“Mikey!真的不用了!我在这个时空、不、我、我在这里本来就用不了……”

“难道你……”

佐野万次郎看黑发青年这副样子,实在是疑点重重,脑海里不由生出了某种不妙的可能性。

“……是通缉犯?”

黑发青年瞠目结舌:“诶?”

佐野万次郎别扭地偏过脑袋:“谅你也没有那个胆子。”

黑发青年闹了个大红脸,半晌后才说道:“总之,Mikey,不、不用报警。我会有办法的。”

幽蓝色的眸子睇着他,有清冽的月光与柔白的流云落下来。

佐野万次郎忽然想起童话故事里悬崖上的花。

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无法移开视线。

他被这样的目光轻易软化了,只能无奈地叹气。

“你真的是活在这时代的人吗?手机钱包都丢了,还不着急找……”

见他松开手,也没有要去报警的意思了,黑发青年明显松了口气。

佐野万次郎的手掌动了动,对方的余温犹在,望见黑发青年那副放心了的样子,他心中微微一动,盯着那双蓝眼睛,问道:“听真一郎说,你是为了见我,才千里迢迢到东京来的?”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悬浮着一种自己也未察觉的焦虑不安,“……你费了这么大的工夫,又失去了那么多珍贵的东西。终于见到了我,你会后悔吗?”

黑发青年毫不犹豫地摇头。

还没摘下来的小熊猫耳朵差点摇出红棕色的残影来。

“不,我永远不后悔。”

佐野万次郎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烫,捏紧拳头,连忙转移话题道:“罢了,既、既然你那么崇拜喜、喜欢我,我就、就送给你一个粉丝福利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出奇郑重地补充了一句,“什么都可以。”

黑发青年想了很久,鼓足勇气问道:“我们可以一起去吃鲷鱼烧吗?”

“鲷鱼烧?就只是鲷鱼烧吗?”

佐野万次郎话一开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仓皇补救,喋喋不休介绍道,“鲷鱼烧好啊,鲷鱼烧可是好东西,论到品鉴鲷鱼烧,整个东京我说第二,没有人敢说第一。我带你去一家老店,那里的师傅做了几十年了,用料特别扎实,红豆馅又香又甜,一口咬下去,沙沙糯糯的,好吃得不得了,之前有部电影特意去找了他做参考指导……”

他们出了佐野道场,佐野万次郎让黑发青年在门口等待,自己匆匆跑开。不多时,一道刺目的白光照在了门口。

佐野万次郎朝他招手:“上来。”

“……这是……”

“这是‘巴布’,CB250T发动机,我大哥给我组装的车。修修补补骑了十几年了,照样实力强劲,怎么,你不信?”

“不、我、我当然相信……”

佐野万次郎把一个安全头盔扔给了他:“快点上来。”

黑发青年坐到了他后座,有点忸怩,好像坐立不安。

佐野万次郎头也没回,说道:“注意安全,抱紧了。”

黑发青年紧紧揪住了坐垫:“嗯。”

佐野万次郎扭过头,不满地扬起眉毛:“你抱哪呢?抱住我的腰。”

黑发青年咽了咽唾沫,双手有些犹豫地抱住了他。

“抱紧一点。”

“好,好的。”

肢体相贴。腰部传来安心的温度。

佐野万次郎微微一笑,足尖轻点,摩托车如流星一般窜入了夜色之中。

 

 

深夜寂静,四下无人,正是飙车的最好时分。摩托车在空荡的大街上疾驰,引擎发出激昂的咆哮声,黑发青年一面嘀咕着这可是扰民,一面脸上又忍不住洋溢着笑容。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佐野万次郎说的那家店。

店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手写招牌,还附着一张电影剧照,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在煮着豆沙,满脸温柔认真,锅子里升腾着袅袅白气,仿佛飘渺云雾。下面是几行清秀的字迹:“我煮红豆馅的时候,会仔细倾听红豆的低语,想象红豆所经历的晴天雨天,又是怎样的风把红豆带到了这里呢?”

老板听到巴布的引擎声,探出头来,又惊又喜:“Mikey,你可是好久没来了。”

佐野万次郎笑眯眯和老板打招呼:“老板,来四个鲷鱼烧,两个红豆味,两个抹茶味。”

老板歉意地笑:“真是不巧,最后一个鲷鱼烧刚刚卖完。我正准备打烊回家呢。”

“啊?最后一个也没了?”佐野万次郎十分懊恼,“以前这个点明明还有的……”

“最近这附近有个大型商场开业,有不少情侣逛街的时候,路过我这里就会买上两份,所以生意变好了不少。Mikey,下次你和你朋友再一起来,记得提前一点……”

“啊,老板,谢谢您。”黑发青年连连鞠躬道谢。

“下次就没机会了,他不住在这边。”佐野万次郎垂头丧气地推着摩托车走开,整个人就像被告知不能玩鬼屋的龙宫寺竹美,完全蔫掉了。

黑发青年反倒过来安慰他:“Mikey,没事的,区区一个鲷鱼烧而已。”

“才不是区区一个鲷鱼烧呢!你、你……”

佐野万次郎咬牙切齿,面对黑发青年惘然的表情,又说不出什么话来,思来想去,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行,鲷鱼烧没有吃到,粉丝福利我不能亏待了你。跟我来。”

黑发青年眨巴眨巴大眼睛,衬着发间因为飙车而微微歪掉的两只小熊猫毛绒耳朵,实在很容易让人产生诱拐小朋友的罪恶感。

“去哪里?”

“不告诉你。”

“……”

黑发青年的沉默让佐野万次郎颇无底气,但嘴上认输万万不能:“怎么了,你难道怕了?怕我把你拖到深山老林里卖掉?你怎么老是这么不信任我,你真的是我的粉丝吗?”

黑发青年失笑道:“是是是,天大地大,无敌的Mikey大人最大。”

他们重新骑上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两侧无数盏路灯,犹如连线成串的明珠一般被甩在他们的身后。黑发青年紧紧搂抱住佐野万次郎,两个人的头盔几乎贴在一起。庆幸引擎声足够大,足以淹没他们躁动忐忑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黑发青年似乎都睡了一个漫长的觉,佐野万次郎停下摩托车,说道:“到了。”

黑发青年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他跟着佐野万次郎下车,环顾四方。佐野万次郎驾驶了很久,已经远离都市中心,身后遥远的天空是一种变扭的浓紫色,透着光污染戕害独有的猩红颜色。近在咫尺的则是深茂树林,嶙峋礁石,隐约萦绕着海藻牡蛎贝类等特有的气息。

“……这里是?”

“前面的路摩托车开不了,我们走吧。”

佐野万次郎一马当先,在前面领路。

黑发青年连忙跟了上去。

佐野万次郎的腿不见得比他长,但是步子迈得大,走得快,气息如履平地,他一个平时完全不锻炼身体的白斩鸡,只好抡直了两条宅男的细葱腿努力小跑着跟上去,没几分钟就开始微微喘气了。

佐野万次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渐渐慢下脚步,等他。

他们的步调逐渐一致。

昏暗的夜色里,只有些许橙黄的路灯,拖长了他们的影子,又将他们的影子拉在了一起。

他们上上下下,走了十来分钟,来到山石的末端,顿时柳暗花明。

崎岖的山岩蜿蜒入海,清冽的海风携着深海的咸腥味道扑面而来。浪潮拍击着嶙峋的岩石,摔碎洁白的浪花,远处的海岸线上伫立着一座灰色的灯塔,在飘渺的海雾之中散发着恒定柔和的光芒。

海面上倒映着一轮圆月与漫天繁星。穹窿压得很低,月亮与星星宛若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点点碎钻,一伸手就可以触及。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陷入冷光的迷宫。

“……好漂亮啊。”

黑发青年发出由衷的感慨。

佐野万次郎柔声说道:“这里算是我真正的秘密基地了,就连真一郎都不知道。”

他们卷起裤子,丢掉鞋子,一同踩进沙子里,赤裸的足底发出轻柔的声音。

“我十几岁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精力过剩,无缘无故的愤怒,又无从发泄。就在那时候,我意外发现了这个地方。每当我感到痛苦迷茫的时候,就会骑摩托车到这边看海。”

“看着这片海洋,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用做,我的心情就会慢慢平静下来,好像大海能够倾听我的声音,慰藉我的焦躁,抚平我的冲动。很不可思议吧?”

“所以我很喜欢。”

海水淹没脚踝,每走近海洋一步,身体就更轻盈一分。仿佛撕开洋葱的表皮,露出赤裸裸的自我,把剥落下来的一片片自己落在沙滩上,细小的沙粒伴随潮水流过指缝,任浪花卷走。

佐野万次郎回头看向黑发青年,说道:“来,你走到这里,这个方向,看过去。你看,那边的星星像不像一个鲷鱼烧?”

黑发青年哭笑不得:“什么鲷鱼烧,不是应该说星座吗?”

佐野万次郎理不直气也壮:“你认识星座吗?”

黑发青年踌躇道:“呃,北斗七星?大熊星座?”

“还有呢?”

“……鲷鱼烧座?”

佐野万次郎爆笑道:“你还不是和我半斤八两!”

黑发青年忍不住说道:“依我看,这几颗星星才不像鲷鱼烧呢,你把右上方的那三颗星星和这几颗连在一起,明明应该叫小猫座。”

“什么小猫座啊,我还说是小狗座呢……”

“慢着,我记得好像是有一个什么大狗座和小狗座来着……”

他们一边尽情大笑,一边走进海水里。冰冷的咸水没过膝盖,一次次往他们身上扑过来。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海浪声亘古而永不止息,不啻一种缓慢的诞生。

佐野万次郎弯下腰,一捧水从指缝间溜过去,他忽然吃痛,颦起眉来:“哎哟。”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佐野万次郎,居然被海边一只小小的螃蟹夹到了。

肇事螃蟹迅速被潮水冲走了,他的指腹渗出一线鲜红。

黑发青年赶紧扑过来查看佐野万次郎,还因此踉跄了一下,扑倒在水里,整具身体都湿了,十分狼狈,又咸又苦的水花溅到他的嘴里,可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心只顾着佐野万次郎。

“Mikey,你的手没事吧?”

黑发青年握住佐野万次郎的手,眼瞳里满是担心,仿佛面前的不是一个强大无匹的男人,而是一只需要他保护珍爱、淋了雨受冻的小猫咪。

“Mikey,你疼不疼?”

佐野万次郎有片刻怅惘。

海水冰冰凉凉,柔暖的温度顺着肌肤一路流连。这温度宛如从一根无花果枝子上面移植给他。

他是一个种子似的年轻人,未来远远多于过去。他有过很多很多的好年华,还会有更多更多的好年华。他还可以成长,可以生出碧绿的藤蔓,抽出细长的叶子,开出美丽的花朵。他能够成为一个很好的大人,即使他不在也没有关系。

慢着。佐野万次郎后知后觉地体会了一丝诡异。他是谁?为什么他不在也没有关系?为什么他可以不在?为什么他会不在?

他怎么可以不在?

大海寂寥而澎湃。佐野万次郎的心脏忽然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他居然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受到月亮牵引的潮汐,仿佛仍在母体的子宫里面,仰赖羊水与脐带而活,那种生命伊始无比纯粹温柔的平静。

这种平静却又是毫不可控的东西。在这样的平静面前,他犹如海水里飘摇的一根稻草。

他无拘无束,他无知无邪,他无忧无虑,他无依无靠。

一根稻草学会了思考,产生了本能。

他活到二十多岁,容貌俊秀,天赋异禀,体魄强健,家庭幸福,正是连神祇都要嫉妒的命运宠儿。他生活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在旁人的尊敬崇拜爱意浇灌之下成长,一切都按照他所理解的规则进行着。本我骄傲自由,自我圆融通洽,超我无拘无束,他感觉极其良好,对于人际交往中的权力关系有一种天生的高敏感性——是的,正如动物世界里的野生狮子一样,第一眼就认得出自己的疆域,他看见,他到来,他征服。

他是那么强大,那么光芒万丈,只能被仰望而不可凝睇。

但是眼前这个人,紧紧蹙着眉头,望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血痕,双眸宛若清晨带着露水的蓝玫瑰。

眼前这个人,居然真真切切地正在怜惜他。

佐野万次郎忽然很想碰这个人。

洁白的脸庞也好,一看就很柔软的黑色小卷发也好,毛绒绒轻飘飘的小熊猫耳朵也好。

他想碰他。

很想很想。

他想获得,他想汲取,他也想给予,他也想付出。

比如一个怀抱,或者是更进一步的、更为亲密的东西。

佐野万次郎忽然凑近了黑发青年。

他的呼吸吹拂过来,黑发青年本能地怔了一怔,但是没有任何要闪躲的意思。

佐野万次郎探出手,在黑发青年的头顶虚虚拂过,掠过小小的发旋。黑发青年以为佐野万次郎要摸那对小熊猫毛绒耳朵,正想要扶正这个头饰,结果他的手虚晃一枪,继续向下流连,来到光洁的额头,又划过纤细的眉毛,来到了眼睛的上方。

带着薄茧的手指掠过柔软的睫毛,沙沙的痒。

十指连心,这种痒好像能一下子传递到心里似的。

佐野万次郎贴了一下黑发青年的眼睫毛,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下了定论。

“你的眼睛还挺蓝的。”

“诶?”

黑发青年不知所措。

佐野万次郎轻笑起来。

看啊,这幅样子,瞪圆眼睛,张大嘴巴,简直傻得冒泡。

是傻啊,真的傻,可是,可是为什么却让他始终无法移开视线呢?

佐野万次郎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可是万语千言都凝在了喉头,剧痛劈在了他的命门,让他只能发出干瘪的气流。

“Mikey!”黑发青年突然激动地拉住他,指向东方——

“是日出!”

一轮血红的圆点从深酒色的海平线一跃而出,蘧然上升,继而幻变成橙红、玫红、玫瑰金、浅金色、黄金色。碧海,金沙,白云,蓝天,无穷无尽,无垠无止。

在这一刻,人间万物回归正位,四方神明各司其职。

但是佐野万次郎无暇顾及,他只看向黑发青年的眼底。

天空蓝得像他的眼睛。大海也蓝得像他的眼睛。

一线艳蓝得几乎灼伤眼睛的颜色。

这颜色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海啸一般打向他,淋透他的五脏六腑三魂七魄,让他有生以来头一回,想要碰触某个人,却又不忍地缩回了手。

佐野万次郎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

是被金色的闪电击中,是春天的樱桃花砸在鼻尖,是云投在海底岩浆的影子,是鲸鱼的脊背浇了一团火,燃烧、燃烧、燃烧,柔暖的热流涌上来,灼烫他的头发、他的脸颊、他的脖颈、他光裸的四肢。

理智知道这样的热度来自于太阳,来自于辐射,来自于大自然本身的热度,然而身体内部的某个角落却在声嘶力竭——

婴儿呱呱坠地的第一声啼哭,冻土中冒芽的第一截绿意,夏夜里亮起的第一只萤火虫,冬天落在睫毛上的第一朵雪花。

宇宙洪荒,千万万年。穿越时间与空间。

是从他身上拆下的第一根肋骨。

“我觉得……”

“我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佐野万次郎终于说出了口。话音未落,他自己都有些赧颜。

这都什么狗血弱智台词,简直像是大街上那种最烂俗无聊的搭讪。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不对,不是,是我一看到你,我就……”

黑发青年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

“谢谢你,Mikey。”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可是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佐野万次郎骤然意识到,好像还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因为太过重要,以至于他现在甚至有点难以启齿。

他还没有问过眼前人的名字。

佐野万次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句,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但是现在事到临头,也只能装作漫不经心,用最平淡无奇的语气问道:“对了,你叫什么?”

黑发青年弯起眉眼。人间所有的蓝和他相比,都不免是微末萤火之于烈日焰心而自惭形秽。

他微笑着,轻轻吐出了几个音节。

世界上不会有比那更温柔的一道声音。太轻、太滑,如同在黎明之际化为泡沫的小美人鱼,下一秒就会随浪花而去。

佐野万次郎没有捕捉到。黑发青年也没有再说一遍的意思。

仿佛他不曾问,于是他也不必答。

佐野万次郎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奇怪,他现在明明就在他的面前,他却好像只怀抱过一阵阳光下的风。

阳光与风不会说话,只是拂过他们的头发。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今日方知我是我。

 

 

这个平平无奇的故事似乎可以在这里落下句点了。

只要你能够得到幸福。

亲爱的,请别回到我身旁。

 

 

 

 

 

Notes:

*参考童话:
平田昭吾《戴斗笠的地藏王菩萨》。
安房直子《酱萝卜之夜》。
新美南吉《去年的树》。

 

 

*619纪念文,在ao3补个档。
原定名是《亲爱的不必回到我身旁》,但太剧透了觉得没意思,改成了白谎。LOF上发了两个结局,不过个人更偏爱断在这里。这篇和《祝我幸福》差不多同期构思的,但实际成文相差了接近一年。原本也是想以第一人称落笔,可是怎么写都不顺,搁置了很久。自从“这里怎么会有火车jpg”之后,就翻出来继续写了。虽然成篇随着漫画剧情进展已经面目全非,但最初灵感来自于萩原朔太郎《竹》,在此摘录:

笔直地生于地面,
锐利地青青地生于地面,
挺过凛冬,对着照亮绿叶的
清晨的天空,
落泪,落下眼泪,
如今在扫去了忏悔的肩上,
蔓延开如烟的竹根,
锐利地青青地生于地面。
——《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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