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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ay（二）
韩文清没敢耽误，看完信就离开基地，全副武装出去登船。联盟特别奖励的私人飞船“大漠号”，着实陪伴了他不少年头。自己不在的期间被委托给一家护理公司打点，据说已经换上了最新款的引擎。然而这些并没有人在乎，此刻的他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
银色的机身泛着好看的金属光泽，韩文清转头透过目镜匆匆扫了眼光源的来向，活动的星系核，它们在任何波段都非比寻常的耀眼。目光没有多停留一秒，他翻身上了飞船。
这一上去忽觉脑子有点晕，韩文清皱着眉把申请脑机对接的对话框拍掉，调成传统的终端对接模式。
说实话，他头一回感到颅内的脑机接口的存在是那么明显。
“去找一切事端的源泉，我在文明诞生的地方。”
并附有一段加密音频。
其实很好理解，张新杰肯定是在“地球”等着自己、或者留下了什么东西。
只不过……事端的源泉是什么？
自上次打击投降主义一事后，韩文清对联盟的看法有所改观，此时并不想冒险用个人终端的破解功能打开音频。当务之急是寻找破解器——一个与联盟切断联系处的破解器。他觉得一切似乎逐渐清晰，快要水落石出，目的地明确指向了质能交换通道的站点，并且，那里极可能是所谓“一切事端的源泉”。据通告通道已经被炸毁，不知道站点的破解器是否还完好。
抬起手腕，将已经与左手胳膊融为一体的个人终端同飞船对接，确认成功，接着输入跃迁点坐标代码。
“目标，猎户悬臂。”
飞船上的ai语音系统苏醒过来。
这一跃的终点在人类最大的太空基地附近，这一带来往的飞船很多，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外星飞船也不在少数，其中以商船为主。黑洞洞宇宙空间幕布下的它们像一盏盏明灯，点亮了人类基地的商业繁荣。
“大漠号”已经装上全新的反重力引擎，那些原本只是作为机体点缀的反重力装置在暗质量的最新研究成果推行后，摇身一变成为一般快速飞船的主要动力来源。这成果大多来自陈铃团队，即使张新杰同志主要不搞这个，也多少和他沾点边儿。可他偏偏跑去炸了交换通道，事发突然联盟甚至没来得及收拾残局，猎户悬臂附近的事理应由人类文明这边处理，而站点还荒废着，飞船导航根本无法自动定位，韩文清只好翻出以前的航线地图备份，无奈选择手动挡。就绪的须臾，他无意中忽地握紧了拳头。
此刻启动反重力引擎，机体周身逐渐泛起淡淡的白光，和原有的金属光泽交融成璀璨的湍盈。
质能交换通道最初在半人马座附近的行星上被发现，在弄清它是个什么玩意后，联盟开始设立站点，在一定程度上确保了质能交换过程的稳定。现如今站点已经成为一片金属废墟，通道核心部分像被撕下的书页，一整个儿消失不见，只留下废墟与空缺。全然不像通告里说的“被炸毁”，更像是被直接折叠进另一个空间。
韩文清从没来过这里，此时也是一怔。而凭着这么多年来星际航行的经验，他熟络地摸到一处破破烂烂的补给站边上。聚变电池之类的基础物资全然没有，倒是有个卖相古怪的盒子，伸手探进盒中，竟掏出了把枪型的器械。
EMP。电磁脉冲武器。
怎么会出现在这？现在共和国军用武器外泄情况这么严重吗？
韩文清不禁拧眉。
怀着疑惑继续往里探，还有一包黄嘌呤兴奋剂。
好在没有更离谱的东西。他也没再想，一股脑儿往口袋里装。
继续赶路。破解器处在站点腹地，绕过补给站，前方隐约可以看到模糊的影，可这时廊道突然亮起，最前方两顶明晃晃的巨大探照灯以倨傲的姿态注视着侵入者。
“靠！”韩文清直接骂出声。
这鬼地方的安保系统他妈的怎么还在运作？
一台台安保哨兵从四面八方的废墟里窜出，韩文清只觉得四周乒乓作响——被包围了！
又是职业素养大爆发的时候，掏出枪对着周遭就是一通扫射，一颗颗微型激光弹落下的一刻，它们金属的外壳当即落下一大块窟窿，瞬间逼退几个快要上前近身的哨兵。
他深吸一口气，往破解器所在出狂奔，弹雨开路，颇有一些足下生花的味道。
哨兵机器人的目的不是把人弄死，仅是驱逐或逮捕入侵者，此外没有其它攻击手段。受程序规定所限，只要不被近身就不足为惧。
尽管身后追兵无数，但眼下已离破解器很近，当即收起枪，增加步频一蹬腿，起跳、腾空、落地一气呵成，韩文清在腾空的瞬间想也没想就把箔片甩上接收口。
万籁俱寂。所有哨兵机器人瞬间待机，远处正在赶来的哨兵也停下动作，随后探照灯慢慢暗淡下去，仿佛刚刚的激战根本不存在一样，一切恢复如常。
长舒一口气，凑近显示屏，解码器很贴心的提醒“再次确认口令”。好在不用再念一遍，他想。这次需要的只是字符的输入。
“正在解码音频。”
“解码成功。”
“叮——”一声身侧的交叠在一起的合金版缓缓分开，一个半径一米多的铅色球体俨然呈在眼前。韩文清看着这个酷似大铁皮球的东西格外熟悉，未等唤起回忆就收到提示：
“已接入共和国特别任务系统。”
这是独立于个人终端之外的系统，受共和国总部权限拥有者直接控制。
任务内容：转移质子裂解球。
EMP和兴奋剂、一放上箔片就崩溃的安保系统、突然出现的从仙女座星系缴获的裂解球……
韩文清迫切想弄清楚接连发生的诡异事件。
这种迫切感仅次于想见到张新杰。
他做了什么？绝不止是炸了通道这么简单的。
韩文清靠在破解器旁，打开了那段音频。
Memory （二）
那天一早韩文清就走了。张新杰醒来后发现连他被褥的余温都已全然消散，没来得及跟他说再见，只好一边为自己雷打不动生物钟懊恼、一边为对方不叫醒自己生闷气。
他留下什么了吗？茶几上的一束鲜切玫瑰，和自己从昨晚到现在脸颊上依然残留的红晕。张新杰一边想着，一边摆弄着瓶里的玫瑰，在挪动了一支细叶尤加利叶后，心满意足地欣赏了几眼那已对称的花束，方才赶走了鲜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起床气。
这种微妙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随即淹没在后方战略部署、技术支援的汪洋大海。张新杰很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这几个月内战况也从开始的不利有所好转，竟逐渐有了要胜利的迹象。直到几周后昔日同窗打给他的一通电话，改变了眼下虽然忙碌但还算平静的大后方生活。
经过几天的的分析与权衡，张新杰决定约陈部长见面。
“老师，我想跟你谈谈只能交换通道的事……”
“新杰？”陈铃不解地看向面前的青年。
见他不做声，只是晃了晃手里的屏蔽仪。
随即释然，点头。
“倒没必要这么谨慎的。”
“我开一下录音？”
她思索片刻，想来自己确实可以信任他。
“随意。”她笑了笑。
——【解码成功 】
文件类型：铝箔录音
日期：银河共和3139年6月28日
时长：27分45秒
保密性：良好
“开始了？”
“嗯，你先说。”
“和平行时空的低熵体交换质能…”随即一声长叹，“你知道我有多想开架机甲炸了它吗。”
“我知道，你同我说过…而且银河系质量流失过大，当引力场受到影响时，河内跃迁都无法完成——我们的研究还不能代替吗？”
“嗯。”含糊地应了一声。
“拿目前最消耗能量的宇宙航行来说，暗质量驱动技术如果能普及，理论上完全不需要那个世界供能。”
对话忽止。
“不是你在录吗。说，别看我。”
“好……就是现阶段成本太高了，没有联盟的帮助、仅靠共和国那点钱很难继续下去。如果条件允许，我相信应用普及速度一定很快。”
“这种事没有如果。你知道的，不然在这偌大的银心技术部，我们也不会被边缘化。”
“即使没有这项技术，我也宁愿抱着核反应堆开飞船。”
“但你不能抱着它开机甲和战舰。”话锋一转，“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
吸气。
“其实，进一步研究、甚至推广不是没有可能。但前提是，质能交换通道必须关闭。”
……良久的沉默。
“新杰，第一次星战银河联盟为什么能赢？”
“银河系所有高等文明智慧与勇气的凝结，造就了这场捍卫和平之战的凯旋。”
“不错——当年思政课学的很不错吧？”
“老师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抱歉。那次胜利不止这个，还有一点也很关键——我们有通道。联盟之所以在这场实力悬殊的对决中有胜算，你能懂通道的重要性吗？尝到了甜头，再回头说不要，天方夜谭！”语调忽地提高。
“可银盟其它六个常委文明为什么没想到通道的弊端？老师你和这几个文明的学者都有过合作吧？”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联盟已经不打算推进研究，特别是反电子提取方面。几个世纪前我们在托卡马克装置的…运行模式上取得突破性进展，能源问题暂时得到解决。可后来呢？没人会嫌能源多不是？高度发达的文明对能源的消耗极大，越来越多的文明接连发展起来，不够用了，能源问题又被重新摆到台面上。我们需要能源，更需要交换通道这种几近无成本、高利用率的能源！一星战我们损失惨重，在后来的重建工作中愈发依赖交换通道……联盟常委不是不在乎银河质量的亏损，因为真正表露出危害所需的时间还长着。没人愿意放弃，都想着迟一点、再迟一点，酿成了眼下银河这种欲坠深渊的局面。”
“我很怀念和不同文明的生物共事的经历……而学者关心的不是他们政客关心的。研究小组解散、现在的来往也仅限于一起口嗨，却做不了更多。”
“对了，其实感觉是能明白点它们的。联盟其它六个常委文明，哪个不是温室里的花？没有经历过特别艰辛的发展历程、哪来同我们那么强烈的忧患意识？每个文明都不同，银河联盟建立了这么久，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真的很难统一起来。我们的研究，只有共和国还算重视……”
“总之，现在让联盟关闭通道，不现实。”
“如果我有办法关掉，老师会支持我吗？”
（两个冰块被扔进玻璃杯，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抿上两口可乐。斜睨着瞥了眼张新杰，又对他举起杯子。
张新杰拿起盛着茶水的杯子碰过去，看着她不顾形象地将剩下的可乐一饮而尽。）
“有啥需要尽管提！”
“老师，你已经快六十了，虽然足够医疗发达，但我仍然觉得你应该少喝点冰的——特别是冰可乐。”
“别打岔……”
“共和国管理层那边联系到我，让我去炸了它。”
又是沉默。
“不会是诈骗电话吧？”
“那是什么古早的东西……”
“所以你答应了？”
“嗯。”
“怎么说？他们哪来的自信冒这种险？与联盟作对是为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
他接着说，“我推测是这边仗打得正火热，方便了共和国搞大动作。他们跟我说是为了联盟的发展、为了银行的未来，多方面考量决定让我去毁掉交换通道。”
“真的假的？”
“我持保留意见。”
“为什么叫你去当这个炮灰？我一把年纪，换我成吗？”
“不行……你要是去了那就是灾难——可能是我在能源研究的团里的角色并不重要，而且我碰巧跟他们其中一个有点私交。”
“计划简单说说？”
“他们给我提供机会和工具，让我毁通道后佯死，再秘密遣送我去地球。其它问题交给他们解决。”
“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抛下所有顾忌，用一切手段继续着手研究反电子提取和暗物质膨胀，共和国那边也会私下给予一些帮助。”
“绝对会的。”
——录音over
“录音就到这儿了。”
张新杰打开放了遍。
“我会再弄个备份，一份交给联盟那边，这一份就……就拜托老师你交给文清了。”
陈铃比划了个ok的手势。
“这种事情交给你还真是放心。”
她忽然感慨。
两人又相互交代了些琐事，张新杰重新理清思绪，道别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