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俞灏明，将将满了一百五十岁的小仙童，打小长在仙界，才成年就被要闭关的师父赶到下界去游历。
仙师说，仙童成年下凡帮师父采药可不算是用童工呢，徒儿你就好好干活去吧。
仙师不曾想到，刚成年的弟子，出去一趟居然就学会了往家里带人。
02
初次来到下界的小仙童看什么都好奇。按仙人下凡的规矩，他敛去周身气息与法术，看上去十五六岁的身量，着凡人服饰，在市井中穿行，染上红尘滚滚。
在偏僻山区挖灵药时他看见穷苦而淳朴的山民，艰难而敬慕地向大山讨生活，一家人互相依靠倒也满足；在集市里寻不为人识的珍宝时他见过讨价还价的百姓一身衣衫褴褛，急急忙忙躲避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撞的纨绔子弟；他被黑心的店主敲过响当当竹杠，也被不甚阔绰的赶考人请过一碗茶叶末。
......也曾因为长得太俊俏，被及笄的小姑娘丢手绢。于是小仙童默默地给自己易了容，勉强有个清秀模样。
由好奇，俞灏明也买过人间的话本子，看凡人编些天仙与妖怪的故事。噫，奇怪，怎么仙总是好的，妖总是恶的？小仙童撇撇嘴，仙虽为天地主管者，可当然也少不了坏人坏事的，妖...按师父的教导，妖才是世间灵物，本性最良善的呢！
另外的一些话本子，写得倒奇怪，说是什么“才子佳人”。俞灏明懵懵懂懂地，倒也好学，卷了书揣在袖子里，赶路歇息时拿出来看看。真是聪慧，慢慢地倒咂摸出一些滋味儿来。只是苦于独身一个，窍只开得一半，对风花雪月只能堪堪窥见一角。
03
师父要的最后一味草药，雪莲，长在凡人难以企及的雪山上。雪山极是偏远，但俞灏明不能动用太多法术，只好一路跋涉，旅店驿站越来越少，人流也日渐稀少。待走到大漠上，从天色乍白走到星罗棋布，一日两日三四日也见不到一个旅人，俞灏明终于不必担心被识破仙人身份，卸了易容，痛快地御风而行。
从炽热炎炎行到寒冰刺骨。
爬到雪山腰时不巧遇上暴风雪。这任仙帝性情温和大气，与仙帝情绪相联系的仙界终年天气晴朗，俞灏明哪见过这么劈头盖脸不讲理的风雪。刺骨的风卷着片片大雪花往身上呼，瞬间糊了他一身冰冷的白。他手忙脚乱地撑开防护仙罩，扒住山崖，艰难地稳住身体，满身冰冰凉。风雪越来越大，被冻得浑身发抖的俞灏明快要撑不住脆弱的仙罩了。他咬咬牙，权衡利弊，终于决定飞身下山，再爬一遍山总比被冻昏在这里好上千万倍。他为仙罩加固一层，贴着山崖转了个身。
然而俞灏明却没能一鼓作气冲破风雪冲下山去。一只雪白的手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他一惊，顶着蛮横无理的暴风雪，眯着眼抬起头，影影绰绰看见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孩子，一双眼睛生得格外漂亮，连漫天的白也模糊不了眼里干净澄澈的光。俞灏明心神一晃，迷迷糊糊地就任着这个陌生的孩子拽着自己跑起来，等再回过神来，他已经身处一个小小的略有暖意的山洞内。洞外雪刮得漫天乱舞，有些蹿进洞里来。小孩的一只手还拽着他的手臂，另一只小手一挥，本要飞进来的雪片便被挡在了洞外。
看起来像是个禁制，俞灏明想。他当然不奇怪这么点大的小孩挥挥手就能轻松地施展法术，单看他能在风雪里行动自如便知道不是普通人。说起来他自己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凡人又怎猜得到这竟是个百多岁的仙人呢。
俞灏明正望着洞口，琢磨小孩是活了多少岁，转回头，却又对上那双透亮的眸子——太清澈的眼，好奇、疑惑，还有一点...雀跃？各种情绪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底，湿润润的像是水洗过的石板，一眼就能收尽所有风光。
这双眼，太干净了。
俞灏明忽地想起师父的教导，“......妖是在洁净之地得天地机缘修炼而成的灵物，数量极少。刚修炼成人形的小妖往往为孩童状貌，单纯善良，对万物不设防。不过既是得天机而生的，自然多天赋异禀者。若灏明你有缘遇上，切记切记，万万不可伤害。否则饱受摧残的妖将会性情大变，变得......狠毒，残忍，嗜血，最终......丧失本性，迷失自我。”
俞灏明本不甚明白，素日淡然的师父为何交代完这么一通话之后，满面痛心不已，口中长吁短叹。见了这双眼才算明白，若让这么干净的眼染了尘埃，失了本真，那真是天下最大的憾事。
04
这小孩——啊，或许是小妖，不仅眼睛漂亮，脸蛋儿可爱，整个人儿也白得发光，和被挡在外面的雪几乎同一色调。身上简简单单的白衣，像是用雪化出来的。头发倒是乱糟糟的，七倒八歪，倒显得他更稚气可爱了。身量未足，哎呀哎呀，真像那茶馆里的凡人说的，是个团子呢。
小孩儿突然开口，有几分生涩，吐字不甚流畅：“你是谁？上山想要干嘛来？”倒不是逼问，声音里只有好奇。
俞灏明愣了愣，听师父说，妖应该说的是独一份的妖语啊，怎的竟能说起人言来？
不过俞灏明不急着知道答案，他只是急于给那双干净的眸子献出答案，不想让那眼中流露出不满来：“我叫俞灏明，上山来采雪莲。”
小孩眨了眨眼，格格棱棱地念：“俞......俞......俞灏明！”
俞灏明莫名觉得有些高兴，点点头说：“对啦！”
小孩似乎也看出他的高兴，对着他笑一笑，那笑容甜美到人心里去。
“你长得真好看！”
这下子俞灏明红了脸。
05
外面雪大得很，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小孩拉着俞灏明一起坐下了。刚刚晚霞烧脸的俞灏明稳了稳心神，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有意无意地问些问题。小孩一点儿也不设防，用不甚流利的凡人语把自己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小孩说，他叫王栎鑫，修炼了不知道多久，刚刚能化形三五个月。这山是凡人眼中的神山，又常常刮暴风雪，罕有人迹。极偶尔的，天气晴朗时，会有山民进山采山珍草药，不过也大多徘徊在山脚山腰就是了。山里有野兽也有毒虫毒草，王栎鑫懵懵懂懂的，但见那些山民很是虔诚淳朴，便常常隐在他们身边保护，听多了人言，慢慢也就会说一些了。他生在山上，以天为被，以雪为床，每日不过是照顾灵药，关照山民，闲时自己领悟法术罢了。
王栎鑫歪着脑袋对俞灏明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这么胆大，虽然有法术在身上，但最近正是雪山天气最多变的日子，竟然就这么冲上来采雪莲了。
俞灏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暗道自己太浮躁狂妄，只在山下听见山民说近几月神山格外照顾他们就鲁莽地撞上山来了。又转念一想，被人们信奉的正是眼前的这个小孩——确实是大山的守护神。
守护神正满眼亮晶晶地盯着自己。小孩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探究：我说完了，接下来该你说啦。
俞灏明对着那么一个澄澈的人实在是做不了半点隐瞒，老老实实地也把自己的身份倒了个底朝天，从自己是一百五十岁的仙讲到自己这次被师父赶到下界来干活，从生辰八字讲到一路所见所闻。王栎鑫听得很认真，干净的眸子望着俞灏明，偶尔点点头，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没踏出过雪山一步的王栎鑫对人间和仙界的事非常感兴趣。
俞灏明乐得看小孩高兴，拣了好些有趣的事来讲。什么在师父的炼丹炉里找到几大罐陈酿啦，什么仙界的云千变万化比下界看到的要好看得多啦，什么在人间的庙会上发现各种新奇的泥塑面塑小玩意儿啦，听得王栎鑫迷迷糊糊直幻想，笑得像个花卷。
俞灏明的心又被狠狠击中了。
06
风雪在一个又一个故事里悄悄平静下来。
俞灏明刚刚给王栎鑫复刻了一版说书人的夸张状貌，王栎鑫笑得像海豹一样拍着手前仰后合，扒着俞灏明的衣服不松手。等慢慢笑定了，王栎鑫抬头望望洞外，突然跳起来，顺手拽着俞灏明，“你跟我来。”
俞灏明没有多问什么，由着小孩儿把他拽出山洞，踏着半尺多深的雪艰难地在山腰上跋涉。王栎鑫带着俞灏明转来转去，曲曲折折走了一路，终于停下。
俞灏明瞪大了眼。眼前赫然是五六株雪莲傲然挺立，翠绿的花托护住纯白的花瓣，那花上还沾染着风雪的痕迹。生存环境太恶劣，雪莲抵御风霜，生长极其艰难，能寻到一两株已算是大造化。可这一片雪莲却株株欣欣向荣，花叶饱满。俞灏明无需细想就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他温柔地望向王栎鑫。
王栎鑫伸出手，亲昵地抚了抚那几株雪莲，转头对上他的目光，笑得很是开心自豪：“我照顾的。怎么样？你要哪几朵，来看看？”
小孩说完又想起什么：“喏，那棵不可以。它是有造化的，再修炼几百年或许也能得道呢。”眼睛眯起来，眉眼弯弯泄出几分柔和。
俞灏明不自觉地跟着把声音也放柔和了：“只要一朵就好了。你把它们护得很好。谢谢你。”
王栎鑫得了夸奖，天真的小孩笑得更加欢了，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摘下一朵最大最饱满的雪莲花，递给俞灏明。
人比花娇。
俞灏明被晃了眼，愣愣地接过那朵雪莲来。小孩似乎知道他要准备回仙界了，朝他挥挥手。俞灏明却没有飞身离开，站在那里，隔着袖子摸了摸袖中的书。
他抓住王栎鑫的手，轻轻地问：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仙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