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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ckingbird(嘲笑鸟)

Summary:

退休并不是一件坏事,莫里森想。不用再住汽车旅馆,不用再与客户因报酬争吵,以及最重要的是,他身边不会再有张牙舞爪的、会咬人的、尖叫的恶魔。
他与在壁炉边抽着雪茄的甜蜜生活只隔着最后的一份工作,以及一个可疑的、白头发的孩子。
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Notes:

其实六月底就要了授权,结果一直拖到现在才开始译(捂脸
读过DMC5官方前传小说之后,我发现莫里森认识但丁的时间点出乎我意料地早,于是就很好奇他与但丁的第一次见面是怎么样的。翻到这篇的时候很欣喜,读完也很喜欢作者笔下莫里森的形象,于是就联系作者要了授权。
全文共六章,每一章的标题都是引用自查理·布考斯基的诗歌The Mockingbird。
关于标题的译名,其实mockingbird并不是知更鸟,这种鸟的正名应该是嘲鸫(又叫嘲笑鸟/反舌鸟),而知更鸟的英文名是robin。哈珀·李的小说《杀死一只知更鸟(To Killi a Mockingbird)》的名字就是一个经典的错译。
【阅前预警】作者虽然玩过所有游戏,但除了07版TV动画外没有看过任何官方衍生,而且作者表示ta只是大概记得动画讲了什么,因此这篇文里已知角色的设定与官方有很大出入,此外还会有原创人物和少量Underage内容提及,请自行避雷。
以及,这篇的主角是莫里森,主视角都会在他这里,没有原本的主角可能会让人感到有点乏味,但能耐下心读完这个故事的朋友,希望你也能喜欢上这个AU下的莫里森 :)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第一章:整个夏天/嘲笑鸟都跟随着猫/不停地叫着

Chapter Text

“你能至少看一眼这个吗?至少是为了我。”

莫里森疲惫地叹了口气,摩挲着没刮胡子的下巴。

“我不知道,凯瑟琳(Katherine),”他嘟囔着看了一眼菜单,心里暗暗咒骂价格,“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干了,而且这次是彻底不干了……”

“是吗?”凯瑟琳的眉毛消失在她剪得歪斜的留海下面,“还是布丽吉特(Bridget)这样说?”

他发出一声刺耳的轻笑。

“你知道的跟我一样,那是同一件该死的事情,”他喃喃道,和一枚打火机做着斗争,“好吧,如果我妻子说我不干了,那我就是不干了。而且她说得有道理,所以我成全她。”打火机终于燃起火花,莫里森点燃了他的雪茄。“干这行的人没几个能活到我这个年纪,我可不想再消耗我的运气了。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把布丽吉特独自留下,让她带着孩子,拖着房子和房贷。不,小姐,这不是一个绅士该做的。”

凯瑟琳吐出一口气,靠回到了她的座位上,清晨灰色的光线透过脏脏的窗户,给她苍白的脸蒙上了一层病态的色彩,加强了她眼睛下的阴影。莫里森同情地看着她。

“你没有睡好?”

“哦,可别让我开口,”她叹气道,“急诊室[1]里的孩子,我都不知道……”她突然停了下来,锐利地暼了莫里森一眼。“你看,杰伊(Jay),我知道你有自己的问题要处理,上帝都知道我不想挡在你和布丽吉特之间……”

莫里森笑起来,抿了一小口咖啡。

“这一点我肯定不会反对你。”

凯瑟琳虚弱地笑了笑,但随后她的脸又因忧虑皱成一团。

“我想说的是,我现在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帮我了。我不是说你要接下这份工作,但是至少可以看一看,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她越过桌子抓住他的手,眼中充满恳求。“求你了,就这一次?看在旧交情的份上?”

莫里森将他雪茄的烟灰掸在脏烟灰缸里,咒骂着自己每当遇到落难少女就想扮演骑士的荒谬想法。

“好吧,看在旧交情的份上,”最终,他摇摇头说道,“我会告诉布丽吉特这是我最后一份工作,没有下次了!”他竖起手指以示警告,但是凯瑟琳已经咧嘴笑起来,无视了他半心半意的恐吓。

“谢谢,”她说,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指,从座位上跳起来,“我请你吃早餐吧,空着肚子谈生意总是不好的。”

“一定是某个拥有真正智慧的人教会了你这些。”

凯瑟琳在离开走向前台点单前转了转眼珠,莫里森叹了口气,靠回到肮脏的红色靠垫上。

罗迪餐厅(Roddy's Diner)几乎已经空了,尽管在这么早的清晨中这并非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此时这个地方大多数的潜在客人要么是在一整夜狂欢之后的回家路上,要么就已经在自家浴室的宁静中清理他们的宿醉了。除了莫里森和凯瑟琳,餐厅里只有一个疲惫不堪的中年男子,他蜷缩在门边的一个卡座里,麻木地盯着手中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此外还有一个身穿皮衣夹克的年轻人正靠在柜台上,毫不羞耻地在跟女服务员调情。他在女孩的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女孩的脸就红了,她紧张的咯咯笑声让莫里森不悦地皱了皱鼻子。

一盘热气腾腾、滴着枫叶糖浆的煎饼出现在莫里森的眼皮底下,马上将他的思绪从女服务员、她的求爱者、以及与早餐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事情中拉了出来。

凯瑟琳带着她自己的那份煎饼回到了他们的卡座里,她看着莫里森,脸上带着略微放纵的微笑,扯了扯嘴角。

“布里吉特知道她不是你心中的唯一吗?”

“她是的,”莫里森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说起来,输给这样一个竞争对手并不丢人。我还能说什么呢?罗迪虽然是个打牌出老千的混蛋,但他一定是从圣母玛丽亚那里得到了这些煎饼的秘方。”他咬了一大口煎饼,尽情享受着它的黄油甜味。“现在就是我所说的讨论生意的绝佳时机了,小姐。”

凯瑟琳的笑容褪去了些许,她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我会跟你实话实说:我自己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一切。或许是我反应过度,试图找到一种根本没有的原因,但是……”

莫里森理解地点了点头。

“但是你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是的,见鬼,是这样。”她冷淡地将她的煎饼从盘子的一边推到另一边,如果不是凯瑟琳非常明显地感到焦虑,他会认为她对整个劳伦斯最好的煎饼缺乏欣赏能力,非常令人担忧。“好吧,事情是这样的:大约三个月前,有一个婴儿被送入了我们医院。那是个很小的孩子,还不到半岁。他的父母说他出生时非常健康,是个漂亮、快乐、茁壮成长的孩子,直到几周前,不知为何,他开始失去力量,不再微笑,不再呀呀叫唤,体重下降。这个孩子看起来不太好,所以我们做了所有可能的检查,然而一无所获,真的没有任何可能的问题——没有感染,没有基因缺陷,血液结果也很完美——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很好。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告知他的父母,所以我们继续对孩子进行观察,然后……然后他就在两天后,死了。我们甚至无法确定死因,似乎他的心脏就莫名其妙地停止了。”凯瑟琳终于咬了一口她的早餐,她的眉毛之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皱纹。“一开始,我只是认为这一定是运气不好。有时候,小孩会死亡,虽然已经越来越罕见,但医学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如果我们认为自己了解世界上所有的疾病,那就太愚蠢了,也许那个可怜的小东西得的是我们不知道的病?”她摇了摇头,瞥了一眼餐厅外空荡荡的街道。

莫里森推开空碟子,然后点起一根雪茄,靠回到了他座位的靠背上。

“但是它又发生了,对吗?”他温和地询问道。

凯瑟琳抽搐了一下,从她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给予了他一个歉意的眼神。

“是的,”她轻声说,“仅仅三个月间又有十个孩子是这样。”凯瑟琳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大多数时候它看起来像是SIDS[2],但是……我忍不住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杰伊。这种情况发生得太频繁了。我曾拜访过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还协助过她的生产,那是一个美丽、非常健康的女孩,而且……这个孩子没有生病,”她坚定地说,“但是她还是死了,几乎是毫无征兆。我不想这样说,但是求你告诉我,你以前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莫里森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伸手去拿他的咖啡。

“而我也不想让你失望,凯特(Kat),但是我想我没有听说过。”她无声地咒骂着,莫里森不赞同地用舌头发出啧啧声。“哦,你不要那么容易对我失去希望,小姐,总会有第一次。我不是说这不是我工作领域的事,只是我需要思考一下。”

凯瑟琳再次叹气。

“那你就思考吧,”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道,“在此期间,我要去补个妆。你最好在我回来的时候想到点什么。”

莫里森只是不可置否地哼了一声,喷出一圈圈烟雾,看着凯瑟琳消失在洗手间里。

从柜台传来的另一声愚蠢的笑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不赞同地看向那个孩子。

或许这就是年老的征兆,每当他看到一个男孩试图跟一个女孩搭讪时,他都会代入他的女儿,不过现在这个场面似乎并不吸引人。这个男孩看起来太像个麻烦人物了,他穿着皮衣和钉鞋,头发恰恰染成了所有可能颜色中的白色,而女孩肯定是被震撼到了,她用雌鹿般的眼睛盯着他,紧张地把抓在手中的纸巾揉成一团。

莫里森皱起眉头,更仔细地看了看这个男孩。

如果说他在多年的工作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永远相信自己的直觉;有时这会让他变得有点多疑,但其他时候,这能救命,包括他自己的命。而现在,他的直觉无疑是对这个白头发的孩子感到不确定的。

他有些不对劲,有些令莫里森难以言明、但该死地肯定他绝不喜欢的异常。这不仅仅是一个不负责任、肯定不值得信任又过分自信的臭小子,他试图勾搭一个无辜的女孩,并且毫无疑问在事后只会伤了她的心。

非要说的话,那是一种掠食者一样的感觉。

当凯瑟琳从洗手间回来并坐下时,莫里森还在注视着那个男孩的后脑勺。

“我会调查一下的,”莫里森在她有机会开口前说道,最终把他的目光从柜台前的少年身上移开,“为了你自己心情的平和,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四处转转也无妨。我需要关于这个案子你所拥有的全部资料,包括医疗记录、实践报告,已故孩子的住址,以及每一个可能与之有关的细节,不管它看起来多么不重要。”他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不过,我必须警告你,这听起来不像是我工作领域的事情。”

凯瑟琳疲惫地叹了口气,初升太阳的第一缕金黄色的光线透过百叶窗落入餐厅内,照在她脸上先前的皱纹的深深阴影上。

“我知道,”她说,“不过……我或许不该这样说,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发现什么。可以查明这真的是一只该死的恶魔的错,而不是……”

莫里森点了点头。

“这总是会让事情变得简单很多,不是吗?”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们肯定想要有什么来指责。”凯瑟琳虚弱地笑了笑。“你难道希望我把那些纸都丢到你家去吗?”

“天哪,不要,”莫里森轻笑着摇了摇头,“布里吉特不能知道你说服了我再接一份工作,否则你到死为止都会被禁止进入我们家。不,把它们放到我的办公室就可以了,如果我不在,就把它们放在詹姆斯(James)那里。我会尽快处理的,虽然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因为现在我是自己一个人。”他用手指敲打着肮脏的桌子。"很遗憾你一周前没有来找我,不然我会叫艾伦留下来做这件事的。"

“没关系,杰伊,你想花多少时间都行。无论如何,我很感激你愿意调查它。”凯瑟琳喝完剩下的咖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满怀期待地看着莫里森。“你走不走?”

他短暂地瞥了一眼那个仍然靠在柜台边的白发男孩,摇了摇头。

“去吧,小姐,别让一个老家伙拖累你。”他对凯瑟琳挑起的眉毛耸了耸肩。“你看,我想享受我的清晨咖啡。

考虑到罗迪餐厅以提供整个州最差的咖啡为荣,凯瑟琳怀疑的目光是几分道理的;不过,她还是很好心地没有提出质疑。

“如果你发现了什么,请告诉我。以及……谢谢你,真的。”

“先别谢我,小姐。我还没做过无用的事情,如果我被感谢得太多,我会在晚年变得懒惰的。”

凯瑟琳只是高兴地哼了一声然后离开了,门上的铃铛声在餐厅相对安静的环境中响起;坐在入口旁边卡座里的灰色男人抽搐了一下,几乎把他的咖啡打翻了。莫里森伸手拿起他在与凯瑟琳见面前买的报纸并开始浏览,与此同时,他瞥了一眼吧台前的情侣们,抽起他剩下的雪茄。

他非常肯定,一旦让布里吉特听到“最后一份工作”的事,她将会大发雷霆。而公平地说,他甚至不能责怪她——狩猎恶魔可能适合年轻、不安分且有点疯狂的人,但不适合要养活家庭的中年男人。自从杰西卡(Jessica)出生以来,他越来越厌倦那些收入微薄的工作和不断的旅行,厌倦他的孩子在没有他的情况下而不是在他的陪伴下长大。

但是,他只是无法对凯瑟琳说不。即使他以前并没有欠她的很多人情,但这个可怜的家伙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不至于担心到死,那么该死的,莫里森无法不接受它。

“不是我在抱怨,但你们这里的咖啡有点糟糕,不是吗?”

莫里森竖起耳朵听着,同时装作完全被某个克罗利女士的巨大花椰菜故事迷住了。《今日劳伦斯》的记者是如何在这个被上帝抛弃的城市里找到最不重要、最可笑且最无趣的故事的,这永远都不会令他停止惊讶。

那个女服务员(莫里森记得,她叫米妮)的咯咯笑声又响了起来;在他的眼角余光中,他可以看到在她靠向她的追求者时,她长满雀斑的脸颊上的红晕。

“我知道,”她压低声线说(尽管还没有小声到让莫里森无法听到),“罗迪就是这样一个吝啬鬼,你清楚,这东西可能十年前就过期了,但是……”她瞥了一眼厨房的门,不确定地咬了咬嘴唇,“好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弄点更好的。因为不管怎样,你是……这里的新面孔。”

“哦,我很乐意,宝贝。”

莫里森几乎要翻白眼了,这看似简单的话就让米妮如此地忘乎所以;她消失在了餐厅的后厨,眼睛从未完全离开过柜台前的男孩。

女服务员身后的门一关上,男孩就伸了个懒腰,用毫不装腔作势的目光打量着整个餐厅;莫里森特意翻开他的报纸,聚精会神地研究起了填字游戏。

他的小动作必定是足够令人信服的,因为男孩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是优雅地把手伸到柜台后面;收银机被打开的非常、非常轻的咔哒声传到了莫里森的耳朵里。

这男孩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小鬼,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当米妮端着一杯新做的咖啡回来的时候,男孩又恢复了他先前完全放松的姿势。

“谢谢,美人儿。你这是在救我的命,真的。”

米妮的脸涨得更红了,这与她胡萝卜般橙色的头发完全不搭,但是莫里森已经看够了她像森林里的孩子[3]一样的行为;他把卷好的报纸夹在腋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坐在门边的那个伙计这次一定是睡着了,因为他听到门上的铃声都没有抽搐一下。

升起的太阳给这条空旷、昏暗的小巷带来了一些好处;它看起来并没有平常那么糟糕,而且,这只是日出的一般情况——这是崭新的一天铭刻着金色的预示,是无尽可能性的幻觉,它令一切看起来不那么阴冷,即使是在劳伦斯这样的地方。

莫里森迈步走向小巷的尽头,靠在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砖墙上,回到他的阅读之中,并时不时抽一口雪茄。

对于初秋来说,清晨通常是令人愉快的,仿佛夏天已被忘却并被认为将过去,虽然莫里森肯定不会去抱怨。以他对劳伦斯的了解,他很快就会遇到大量的冷毛毛雨天,考虑到冷毛毛雨通常会让他的每一处旧伤都发作起来,他打算在温暖尚且持续时好好享受。

当铃声再次响起时,他甚至连填字游戏的一半都没有完成。但是他没有将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直到那个男孩几乎与他擦肩而过。

“所以你觉得你很聪明吗,嗯?”

脚步声停了下来。

“不得不说,我并不怎么做那种‘思考’的事儿,所以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意见,老家伙,你要说得具体点。”

莫里森折起报纸,终于好好看清了这个站在他面前、在明亮的光线中微眯着眼睛的男孩。

这个孩子看起来有点瘦小,尽管他对莫里森投以挑衅的目光,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似乎完全放松,但男孩比他矮两英寸,皮包骨头的样子让莫里森看得出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不过,得为米妮说句公道话,他真是个漂亮的家伙,太过漂亮以至于可能对他自己并没有好处。从他眼中闪烁着的一丝忧虑,以及他绷紧的身体来看,他仿佛准备在莫里森突然做出第一个动作的时候就拔腿而逃。

白发,蓝眼,但是没有利爪,没有尖牙,没有任何超乎寻常的东西,他只是劳伦斯街道上众多流浪年轻人中的其中一个。

莫里森将手交叉在胸前,漠然地看着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男孩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了,尽管他掩饰得很好;如果莫里森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不是在那些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比实际上更强壮的家伙之中度过的,他或许会上当受骗。

“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警察?”

“不,我只是一个担心的市民。”莫里森吐出一个烟圈,惹得男孩厌恶地皱了皱鼻子。

“我叫托尼(Tony),”他慢吞吞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轻快。

“只是托尼?”

男孩转了转眼珠。

“安东尼·罗德格瑞夫(Anthony Redgrave),”他说,模仿着向莫里森行了个礼,“要不要也听听我娘家的姓氏?又或者,也许我可以走了?我还有要去地方和要见的人,你知道,没有冒犯的意思,但你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可以一起闲逛的有趣的家伙。”

莫里森轻笑,摇了摇头。

“孩子,在你刚刚说的所有话中,最后一点可能是真的,但我认为其余的都是扯淡。”

“听着,伙计,你可以他妈的感到不满,我不在乎。我只是不明白你的不满怎么是我的问题,所以如果你能让我过去……”

“然后让你带着可怜的罗迪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在日出时分扬长而去?我不这么认为,男孩。”

男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的笑容甚至更加灿烂了,他把手交叉在胸前,模仿着莫里森的姿势。

“你大概搞错了什么,伙计,”他平静地说,语气中带着假意的担忧,“今天早晨真热,不是吗?需要我叫人来吗?”

莫里森叹了口气,用靴子的后跟踩灭了他的雪茄。

“你那张聒噪的嘴将会让你陷入麻烦,男孩,记住我的话。”

“是啊,如果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能得到一美元,那么现在就会有他妈的比利·盖茨来给我送咖啡。”

“让我们吧事情说清楚吧,托尼,不管你怎么称呼你自己。”莫里森掸去长外衣上不存在的灰尘。“你刚刚从罗迪·费舍尔(Roddy Fisher)那里偷了一笔钱。我看到你从罗迪·费舍尔偷了一笔钱。现在事情有两种发展方式:简单或困难的方式。无论哪一种都取决于你。”

男孩眯起眼睛看着他。

“好吧,”他回应道,“假设我确实偷了东西——顺便一说,我可没偷——你打算怎么做呢?叫警察吗?”

莫里森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声。

“哦,亲爱的上帝,不,”(听了莫里森的话,男孩的嘴角露一丝极微小的苦笑;这可能什么都不是,但有时候即使什么都不是也值得注意),“在劳伦斯叫警察唯一的好理由是你在烟囱里发现一具尸体,而即便如此你也最好自己把它埋在一个合适的地方。不,这并不困难。”他指着他们身后的餐厅,餐厅的霓虹灯招牌上唯一正常运作的字母可怜地闪烁着。“你看,这个可爱的地方属于一个叫罗迪·费舍尔的人。就费舍尔家族而言,罗迪更像是个庸俗的矮子,但他的兄弟呢?乔纳·费舍尔(Jonah Fisher)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男孩有点紧张地坐立不安,但莫里森没有在意,只是平静地继续讲他的故事。“他是一个汽车机械师,是一个很好、很聪明的人。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谨慎的人。这里的人需要乔纳·费舍尔,而恰好他们大部分都喜欢乔纳·费舍尔,因为他是个正派的人。但是这并不是故事的结局,”在男孩要开口时,他举起了手,说道,“乔纳·费舍尔有孩子,而他的其中一个孩子是个脸上长满雀斑的小家伙,名叫米妮;即使他知道她并不非常聪明,乔纳也确实爱着他的女儿。这一切都很好,你知道,当涉及到家族事务中更微妙的部分时,她注定要失败,所以她亲爱的老叔叔罗迪收留了她,让她当了个服务员。米妮赚取她自己的零花钱,罗迪确保她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皆大欢喜。”莫里森看得出男孩已经很清楚故事的走向了,微微一笑。“现在,如果我告诉罗迪,某个白发的小混混不仅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了他,还想招惹可怜的小米妮,那么你肯定就得在星期天的弥撒之前离开这个街区。”

男孩继续茫然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挫败地叹了口气,一种难以接受的表情爬上他的脸颊。

“好吧,”他嘀咕道,双手在口袋中得更深了,让他有一种生闷气的学龄前儿童的感觉;莫里森意识到他不可能超过十六岁,甚至可能更小,“对,我拿了他们的钱[4],虽然那个叫罗迪的家伙一开始就不配得到这些钱。他应该他妈的给那些不幸喝过他所谓‘咖啡’的人赔钱。另外,我很性感,而那个女孩却笨得像块石头,这不是我的错。”男孩把头微微侧向一边,好奇地审视着莫里森。"好吧,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莫里森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想从你那儿得到些什么呢?”

“这很明显,不是吗?”男孩用脚来回地保持着平衡,似乎完全放松。“你说你不会叫警察,因此你不像是监视犯罪或是什么的人。如果你只是想让我把钱还回去,你就会在餐厅里揭发我,,而不是在这条破巷子里跟我结伙。所以,我很确定你想要些什么。只是我不确定你想要什么,除非外表真的可以欺骗人,并且你还喜欢在半公开的地方随意快活一下[5],毕竟,这是我唯一可以提供的东西。”

很久以后,当莫里森回忆起这次邂逅时,他将永远无法说清到底是什么让他做出了那样一个决定。可能是因为这种不管看上去多么不合理都不会消失的奇怪预感,可能只是他的临时起意,也可能只是他对这个孩子感到抱歉,又或者是所有这一切的结合,谁知道呢。

不过现在,他从墙上支起身,臀部旧伤的隐隐作痛让他的嘴角扯起一丝苦笑。

“让我请你喝一杯吧,孩子。”

 

***

 

“不是我想无礼,伙计,但是这可不是有人想请我喝一杯时我所期望的。”

莫里森愉悦地哼了一声,在鲜红的沙发上舒服地坐了下来,酸痛的腿在桌子下伸直。

“你看,男孩,当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我父亲告诉我,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些原则。注意,它们不需要很花俏,只是几条勉励自己的规则而已。”他伸手拿起服务员刚刚放在他们中间的两杯巨大的鲜奶油草莓奶昔中的其中一杯,抿了一口。“不走运的是,我的原则之一是不让孩子们在我面前喝醉。此外,这可是这个该死的小镇上最好的奶昔,所以相信我,孩子,你会感谢我的。”

托尼看上去没有被完全说服,不过他将自己那一杯拿更近了些,不确定地玩弄着吸管。

“你打算一直盯着我吗?”

“噢,我只是不想错过那一刻。”

“哪一刻?”莫里森只是默默地继续喝自己的奶昔,这让男孩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好吧,不管怎样,如果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就是你的兴趣,那你当然可以继续。”他喝了一小口,然后他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一种纯粹的惊叹表情爬上他的脸颊。

莫里森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声。

“就是这一刻。”他说道,向男孩身后正咯咯笑的女服务员眨了眨眼。“很不错,不是吗?”

“不错?老兄,这是我尝过最棒的东西!”托尼像一个即将脱水而亡的人一样死死抓住自己的饮料,这时女服务员拿着另一杯草莓奶昔回来了,并在男孩面前放上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华夫饼。

“非常感谢你,乔西,”莫里森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支雪茄,朝女人笑了笑,“替我向基科问好,好吗?”

“会的,亲爱的。”乔西瞥了托尼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顽皮的光芒。“我会告诉他,他的奶昔再一次帮你搞定了工作。”

她走向了酒吧另一边的一张桌子,留下莫里森一个人待在男孩怀疑的目光下。

“你要杀了我,是吗?我打赌这东西掺了药。”

莫里森点燃了他的雪茄,用好笑的眼神看着男孩。

“年轻人,这应该是你喝下之前就该想到的。”看到托尼仍然僵停在华夫饼上,瞪眼看着他,莫里森叹了口气。“这只是食物,男孩,没有什么可疑的。如果你不想要,就把它让出来,我很乐意……”

“不!”托尼将盘子拿得更近,紧紧护住,然后他才从失态中恢复,厚脸皮地咧嘴笑起来。“我是说,谁在乎呢,对吧?这对我来说看上去是不错的最后一餐。”

莫里森轻笑。

“确实如此。”

托尼点点头,然后用几乎毫无克制的凶猛攻势吃起华夫饼,这证实了莫里森迄今为止的两个假设。

第一,这个男孩很饿。

第二,男孩很吵闹,但会咬人吗?并不。

莫里森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看着男孩以惊人的速度摧毁了一座华夫饼山。

恶魔都很会撒谎,他早已明白。但是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只恶魔都不会愿意饿着肚子到处走动。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雪茄。

“现在,”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托尼,对吧?”

男孩在两块华夫饼之间朝他微笑。

“啊~你记得!”

这一次,莫里森没有上钩。

“你在这里做什么?”

托尼耸了耸肩,把嘴塞满。

“在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老家伙谋杀我并将我的碎尸埋在六个不同的州之前,好好利用和他的偶遇?”他露出笑容。“嘿,或许我们甚至可以上晚间新闻!我们可得把它演得超级酷,但是……”

莫里森决定即使男孩与恶魔没有任何关系,他也肯定可以教会它们如何变得讨厌。

“让我换一种说法,”他说,把他的肘部搁在柜台上,“你是个孩子。不要跟我说什么‘再过一周我就十八岁’的废话,我想我们都很聪明,知道那不是真的。”看到托尼张嘴要插话,他补充道,“你是个孩子,而孩子通常不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游荡。你的父亲在哪里,男孩?”

"他出门买烟去了。"托尼的脸在思考中皱起。“不过既然你提到,他已经去了相当长的时间。我猜他只是找不到他喜欢的牌子[6]。”

第三个假设可以被认为得到了证实。

“那么你的母亲呢?”

托尼耸了耸肩。

“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她不会来找我的,”他轻快地说,“实际上,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的话,没有人会来找我。对连环杀手而言,我是个完美的猎物,所以来吧,我们一起来让对方出名什么的。我保证这很有趣。”

莫里森只是摇摇头。

男孩可能在撒谎,尽管出于职业上的好奇心,莫里森熟悉大多数失踪儿童的报告,他也非常确定他从来没有见过像托尼这样的一个孩子的报告。

这意味着,可能真的没有人在寻找他。

也就是说,他不是任何人的孩子。

多年来,生活在劳伦斯让莫里森遇到过许多像他一样的孩子;有些孩子的父母在这样或那样的帮派战争中被杀,有些孩子的父母知道的太多,又或者只是对他们不够关心而没有留意他们。

如果他们特别争强好胜,他们有时能熬过青少年时期。

有时。

莫里森掸掉了雪茄上的烟灰。

“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托尼大笑起来。

“什么,你认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人吗?”他用吸管搅动奶昔,轻轻哼了一声。“妈的,或许你真的知道。我不是,只是在观光。”

“为什么是这里?”

“听说这里气候很棒。”面对莫里森冷峻的目光,他耸了耸肩。“怎么?你应该更加欣赏你的家乡,先生,它现在是一个非常炎热的目的地。”

“对这个地方的任何赞赏都是过分的赞赏,相信我,孩子。”他又吸了一口雪茄然后把它放在烟灰缸上。“你来这里很久了?”

“不。”男孩舔掉了吸管上的最后一滴奶昔。

“很好,”莫里森把手伸进口袋里,“我有个提议给你。”

他拿出自己的名片,把它滑向桌子对面的托尼,托尼有些犹豫地拿起了名片。

“这是什么?”

“我的电话以及我办公室的地址,”莫里森继续在口袋里翻找着用来支付他们甜点的零钱,“如果你找不到地方,就随便找个人打听一下J·D·莫里森”,他们或许会给你指出正确的方向。”

男孩好奇地看着他,仿佛他才与他刚刚见面。

“所以你告诉我,你是J·D·莫里森?那个J·D·莫里森?”

“正是本人。”莫里森惊讶地挑起眉毛。“你听说过我?”

“是啊,听人提到你很多次了。又或者,大概有五十次吧。恩佐说你是他认识的最好的私家侦探。如果一件工作让他不寒而栗,他就会把它交给你,而你会搞定它。”他眯起眼睛看着他。“他还说你不干了。”

莫里森在心里默默记下,要去鲍勃酒吧(Bobby's Cellar)和那个卑鄙的意大利人好好谈谈。

“我来告诉你一些关于恩佐·费里诺(Enzo Ferino)的事情吧,”他看着窗户,沉思道,“如果不是他的情报有一半是过时的无趣消息,他会是这个镇子上最好的掮客。更糟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半消息才是过时的。”他将现金放在柜台上,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与恩佐所说的相反,我还没有完全不干,事实上,我现在正在处理的一个案子需要一些帮助。明天三点过来,我们谈谈。当然,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在他几乎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托尼的声音让他停了下脚步。

“为什么?”他困惑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在过长的白色刘海下闪烁。“我的意思是,你又不是找不到合适的搭档,为什么他妈的要跟我浪费时间?”

莫里森礼貌地笑了笑。

“我只是对你有好感,孩子。”

他戴上帽子,走进了温暖、金色的早晨之中。

Notes:

[1] ER:emergency room的缩写,急诊室。
[2] SIDS:儿童猝死综合征。
[3] Babies in the woods:典故来自英国民间儿童故事,讲述两个孩子被遗弃在森林中,死后被知更鸟用树叶覆盖,后用于指代单纯无辜或是易受欺骗的人。
[4] Take the Benjamins:著名美国博学家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头像被印在了100美元钞票上,因此英语的俗语中经常以Benjamin代指钱。
[5] Quickies:quicky的复数,这里是在暗示“快速短暂的性事”。
[6] Gettin' cigs:cigs = cigarettes,此处推断与go out for cigarettes的意思相同,是对父母中的其中一个(通常是父亲)抛下家庭出走的委婉说法。因此这里托尼的意思是:他父亲离家出走很久了,并且他觉得他没打算回家。这里为了保留委婉表达的暗示选择了直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