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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德米拉从一开始就对索布恰克匆忙的加里宁格勒之行提出反对。自从索布恰克开始为弗拉基米尔三月份的总统大选助选,他的生活明显得不规律起来,忘记吃药的时候也变多了。她觉得丈夫现在不像是昔日下属的竞选代表,反而像个表演行走高空钢索的艺人,明知道无法承受踏错任何一步的代价,却又无比自信兴奋地往前走着。
她再三叮嘱丈夫要按时吃药,索布恰克点着头,但从他的眼神也知道他没有听进去。他把演讲稿拿在手里又看了看,放进公文包中。
“别担心柳达,只是去代表瓦洛佳发个言罢了。“他摸了摸妻子耳边的卷发,“或许你这里的事还没忙完,我就回来了。”
“他这样向你安排工作是真的很不像话。“柳德米拉按下索布恰克的手,“哪有这样说走就走的道理?他当你是什么?”
“你在说什么呀,亲爱的柳达。“索布恰克面对妻子的责问,开朗轻松得不合时宜,“是我自己去找的瓦洛佳,说我想帮他,让他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的。这怎么能怪在他头上呢?”
“你身体不好,他又不是不知道。“柳德米拉的眼神既关切又愤懑又无奈,“而且你想过吗,托利亚,他落选了会怎么样,当选了又会怎么样。无论他能不能当上总统,你的人生都从此和他绑定了。”柳德米拉忍不住苦笑,“我的人生也是。”
索布恰克没想到妻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早就接受了和弗拉基米尔绑定的命运。他原本以为这是被默认的事实,他们的命运不是早在弗拉基米尔背着克里姆林宫中心那座缓慢崩塌的肉山将他送出国的时候就已经不可分割了吗?他不想反抗,也不认为自己需要反抗。早在十年前,弗拉基米尔走进他的办公室,恭顺地对他说,“阿纳托利·亚历山德罗维奇,我愿意为您工作,但我是克格勃的情报官。”正如同弗拉基米尔没有意识到当时自己的眼睛里有多少对于新世界的迷茫,索布恰克也没有意识到当时的自己已经向这个貌不惊人的前情报官投降,开始了他们像齿轮般相互推碾前进的命运。
而柳德米拉还在无谓地抗争。他不敢相信自己灵活而野心勃勃的妻子还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索布恰克宽慰地向妻子笑了笑,他们拥抱告别。
到达加里宁格勒后,索布恰克下榻于一间私人旅馆。房间布置朴素舒适,他将随身行李放在玄关,来到房间深处的书桌前。那里已经放着一叠今天的报纸,车臣战争的报道占据了全部的版面。他想起他和弗拉基米尔就车臣问题的不同态度。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极为鲜明的分歧。而无论是在斯莫尔尼宫中时的谈话,还是弗拉基米尔从莫斯科回到彼得堡的有限时间里的观点交换,弗拉基米尔总是在两人的对话即将进入冲突时沉着地说,阿纳托利·亚历山德罗维奇,这个话题就先到此为止吧。
报纸上的格罗兹尼已经看不出曾经的城市形态,俄军不断取得进展。他难得的没有在报纸上看到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不止一次去过前线,索布恰克看过新闻报道,他站在布满瓦砾的地面,站在军人们中间,像巨轮的锚沉入深海。
索布恰克的心脏因为长途旅行产生的疲劳而不规律地跳动。他坐在床沿,尽量放轻呼吸。但这没有缓解他的不适,他的呼吸越来越滞重。他皱起眉头,强迫自己的呼吸回到正常的节奏。但是他的胸腔和气管开始缓慢地收缩,一只大手抓住他的内脏,一毫米一毫米地用力。
他额头上的汗在空气中蒸发,带来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握拳撑在床垫上,想要站起来。
“托利亚。”
他的金色枷锁伏在他的膝盖上,“托利亚,你怎么了。”他向索布恰克的胸口伸出手,用羽毛一样的声音问他,“你又不舒服了吗?”
索布恰克忘记了他留在玄关的药瓶。他握住发着光的手。
“瓦洛佳,你的心脏是什么样的?”索布恰克顺着这只手臂,看着主人闪动的蓝眼睛,费力地问,“在克格勃的时候,你的心一定被铸造成苏联的形状。现在呢,是随着苏联一起裂开,还是变成了俄罗斯?”索布恰克握着对方的手用了一些力气,“里面会有我吗?”
对方微笑着摇了摇头,十分轻易地将自己的手从索布恰克的手中抽出来,像潮水离开海岸。他对着索布恰克解开衬衫上的纽扣,袒露自己的皮肤,那里没有什么奇特的景色,没有钢铁,也没有血肉模糊的空洞。他主动抓起索布恰克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您瞧,是和您一样的,人类的心脏。”他的声音充满可爱的狡黠。
索布恰克不愿移开自己的手。对方就着索布恰克按住自己心脏的动作慢慢地直起身体,坐在索布恰克的身边。他歪过头,期待地看着索布恰克,“托利亚,你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
“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索布恰克回答他。他的气管已经被收缩到快要窒息的地步,但是他手中的温热的皮肤,还有皮肤下有力跳动的心脏都在向他供能。他还能回答。他想要回答。
可是对方略微撅起嘴唇,好像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他的眼睛转了一圈,又回到索布恰克的脸上,“可是我什么也不想要。”他又笑了,周身的光变得刺眼。他伸开双臂抱住索布恰克的脖子,“我只想留在你的身边。”
索布恰克搂住虚幻的身体。他们即将前往的地方既没有冰川,也没有宫殿,既没有火焰,也没有流沙,既没有屈辱,也没有荣耀。索布恰克的心脏疯狂地跳动,即将跳出胸腔,和怀中的身体的心脏合二为一。这份扯动从内部将索布恰克摧毁,他的喉咙发出嘶哑的悲鸣。
“和我一起离开好吗?“洁白的身影无视他的痛苦,在他的耳边甜蜜地呼唤,“托利亚。”
索布恰克并不是在这个夜晚唯一失去了一切可能性,又获得了一切可能性的人。第二天,俄军宣布彻底取回格罗兹尼的控制权。而高原上的古老城市在此之前就已经几乎成为废墟,废墟无助地思考,激烈地斗争,悲惨地死去,麻木地沉默。这些血真的有意义吗,废墟无声询问,这些火,这些受困,挣扎,被定义,被煽动,被占据,被再次定义,这一切最终会走向哪里?废墟的中心立起一个似人非人的影子。影子诞生于废墟,又不仅仅诞生于废墟。影子拿着十字架,古兰经,念珠,笔,枪,操纵杆,铁锹,锅铲,破破烂烂的毛绒玩具。影子踏出山脊。
葬礼上弗拉基米尔哭得很厉害,浅蓝色的眼睛完完全全地融化,一刻不停地沿着他的面颊和鼻骨流淌。他流了如此多的眼泪,以至于柳德米拉以为等他再次抬起眼皮,她只会看见两个黑洞而不再是眼珠。柳德米拉先被他安慰,接着安慰他。她觉得既悲痛,又可笑。不计其数的安保人员和媒体都是为了他而来。而棺木中的她的丈夫早已陨落。我的丈夫为你而死。她在心里悲泣和控诉。从此之后,如果谁再提到他,那都只是为了提到你。如果有人说我丈夫伟大开明,那只是为了吹捧讨好你,如果有人说我丈夫卑劣贪婪,也只是为了抹黑攻击你。什么人民的律师,曾经坐在戈尔巴乔夫旁边的俄罗斯民主的启明星,这些东西已经一文不值。他和你无关的部分都已经一文不值。而在这一切之中,最可笑的是,你为我丈夫流的每一滴眼泪都是真诚的。
但是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她用手帕按了按自己的眼角,看向身边低着头,肩膀不断轻轻抽动的男人。活着的人中,会把阿纳托利·亚历山德罗维奇·索布恰克当成一个和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普京无关的人来怀念的,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他们理应在葬礼上握住对方的手一同哭泣。
影子也看见这个哭泣的男人。男人的身后没有什么天梯和齿轮,只有一棵还在生长的树。树上挂了一条藤蔓,不过那藤蔓像是在不久前死了,从边缘起变得枯黄。影子向前延伸,绕在男人面前,像错位的倒影,像扭曲的彩虹。让我新生吧,影子消极又热切地说着。拥抱我吧,即使我满身污血和荆棘;坚定不移地相信我吧,即使我对我自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爱我吧,即使我可能恨你、伤害你、令你寒心。瓦洛佳,让我像历经寒冬的花,瓦洛佳,让我像跃出海平面的朝阳,瓦洛佳,让我像再次被演奏的乐章,瓦洛佳,请让我像从未经历过死亡一样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