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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临近圣诞,城市下起细雪。康迪刚刚看完《胡桃夹子》,从皇家歌剧院走出来。她看了看黑色的天空,这是她第一次在伦敦经历冬天,雪点从虚空中下落,被来自歌剧院玻璃外墙内的灯光染成橙色。她撑起一把对于她的身形来说有些过大的黑伞,右转走上弓街。
“不好意思。”她刚走到惠灵顿街和埃克塞特街的交叉路口,一个比她高大一些的陌生男人突然踏进她的伞下,“可以帮我个忙吗?”男人低下头低声说,大部分倒向右侧的亚麻色头发中有几簇掉落下来,碰在眉毛上,还不至于遮住他蓝绿色的眼睛。
康迪疑惑地看着男人。她只感到惊讶,并不感到害怕。道路两旁已经挂了不少圣诞灯饰,有些小店还开着,行人也并不算少。男人的行为唐突但不轻浮。“什么忙?”她问。
“老实说,我正在被人跟踪。”男人说,“您能陪我走一段,直到摆脱他们吗?”
“你的意思是,和黑人女性走在一起比较容易掩人耳目吗?”大概是男人的理由过于离奇,康迪反而不怀疑这是编的还是真的,只是对他行为的逻辑性提问。
男人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和聪明大胆的人走在一起比较安全。”
康迪并没有立刻被他的恭维收买,即便这是她爱听的话,“你怎么知道我聪明大胆?”
“您不是吗?” 男人理所当然地握住伞柄。
康迪松开握住伞柄的手,发现她拿在手中的《胡桃夹子》节目单被雪打湿了些。她皱了皱眉,将节目单湿的部分用力用拇指和食指按了按,放回挎包中。她发现男人在看着她,说:“其实我不喜欢古典芭蕾。”
“太巧了,我也不喜欢。”男人笑了笑。
“好吧,”康迪将包背回手臂后侧,“既然我是你的人质,你至少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人并没有否认他将康迪当作人质的行为,“约翰·哈里森。”
“这真是个差劲的假名,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告诉我你来自利物浦?”康迪的语气过于沉稳,几乎听不出她在讽刺。
“什么都瞒不过你,女士。”男人坦然地说。
“别叫我女士了,感觉很奇怪。”康迪思考了一会,她觉得自己没有使用假名的必要,“你可以叫我赖斯。”
称自己为哈里森的男人有些惊讶,“我以为美国人都喜欢以名相称而不是姓。”
“好吧,你看出来我是美国人,知道了我的真名,并有求于我。而我却连你叫什么在做什么都不清楚。”康迪放慢脚步,看向这位‘约翰’,“Это нечестно.(这不公平。)”
男人对于对方认为自己是俄国人并且会说俄语的情况既不紧张也不辩解,反而很赞赏:“您果然是一位聪明又大胆的女士。”
“还要往前走吗?”康迪问,“就快到滑铁卢桥了。”
男人抬了抬脖子,不着痕迹地转动眼球,“走上桥应该没问题。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无所谓,权当运动。”康迪回答。
以现在的气温走在桥上犹如苦修。风很大,康迪将自己的脸尽量埋在羊绒围巾中。男人注意到康迪的反应,将伞更多的往康迪的方向压过去。他本人好像并不太被风为难,边走边看向泰晤士河的水面。
被河流贯穿的城市很多,却没有哪一座比得上他的故乡。熟悉的水流声让男人觉得轻松,他几乎忘了身后可能有人跟踪。
康迪几年前在莫斯科学习俄语时,也这样沿着莫斯科河走过。身边的俄国人让她想起过去的那段经历,“说点什么吧,约翰·哈里森。”她说。
男人转过身,用身体帮康迪挡住更多的风。
“比如你在故乡的恋人。你们这样的人一般都有一个在老家的恋人不是吗?你当然也可以用甲壳虫乐队的歌给她起个名字。”
“普鲁登斯。”男人的回答出乎康迪意料得快,好像他早就想好了这个回答一样。
“好吧,让我猜猜她的样子。”康迪想了想,“金发碧眼?”
男人点点头。
“真没有创意。高挑苗条?”
“不是。”男人摇头。
“娇小可爱?”
“娇小,差不多。”男人的眼珠往上转了一圈,“可爱,不。”
“很少有人会说自己的恋人不可爱。”康迪说。他们即将到达康迪平时下桥的边道,离康迪的住处已经很近。
“可爱在很多时候暗示脆弱。”男人慎重地说,“无坚不摧比较合适。娇小并无坚不摧。”
“真有意思。”康迪说。他们加快脚步,从侧边的小道上走下了桥,“看起来你真的很爱她。”
男人笑起来,“你连我的名字都不信,却相信这个普鲁登斯真的存在吗?”
“无坚不摧不是个会随口说出来的词。”康迪说。她走入一座小楼的门廊下,“我到了。”
“我猜他们也跟丢了。”男人以一种难以察觉的幅度观察四周后回答。他并未走入门廊,停在外面。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分别前,康迪看着男人的眼睛,“за что ты борешься?(你在为什么而战?)”
“Родина.(祖国。)”男人回答。他将伞放下,抖落附着在上面的积雪,“虽然我想这大概很难理解。”
“并不难,美国人也有祖国。”康迪说。
男人将伞合上,递给康迪,“谢谢你,赖斯教授。”他观察到康迪对他知道自己是大学教授时眼里闪过的讶异。他想他们以后还会见面。这不仅仅因为康迪聪明大胆镇定,更因为她是精通俄语的斯坦福大学政治学副教授,很大可能会在未来从政。“我真正的名字是谢尔盖·伊万诺夫。”他说。
“这个名字比约翰·哈里森还要敷衍。”康迪接过伞。男人不置可否地低头笑了笑。此时的雪已经比她刚出门时大了很多,只是几秒钟时间,雪就落上男人的头顶,肩膀和睫毛。他是俄国人,他应该站在雪中。
很多年之后,康迪会知道谢尔盖·伊万诺夫确实是他的真名。而他的普鲁登斯也的确金发碧眼,娇小,又无坚不摧。此时的伦敦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他们一路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