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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悠悠然然地漂,人迷迷糊糊地睡,姑娘在河的另一头唱歌,曲子随水波来,又随水波去,淌进了心上人的耳朵。采莲曲悠扬,不安分的外乡人吃了莲子,随手把剥下的皮丢到船外,游鱼三三两两,来来去去。它们扭动红艳的尾巴,婴儿一般好奇。他撑头看着这群傻乎乎的小东西,愉悦却也不太懂,未开灵智的东西到底哪里值得他开心。
鱼儿逐小舟来,他撒了一把船上的豆饼末,小舟是方才与渔家借的,神仙下凡无所谓吃喝,豆饼自然也不是他们备的。贪吃的鲤鱼聚过来,莲藕出水的季节,莲叶又大又密,公子开明捋袖,临时起意要从田田绿叶里捞出一条,他整个人半挂在船边,手臂苍白,眼睛闪闪发光。自回归天庭起公子开明时常犯傻,但鱼不傻,红鲤与魔爪斗争。他也不着急,后知后觉地骚扰取食的鱼儿,驱使它们在自己指间穿梭,豆饼末有的沉下去有的粘在手臂上,水里莲蓬的甜与枯荷的苦被搅得泛上来。正当他思索要不要再撒一把时,一只鱼追着手,钻进了水下虚握的拳头,公子开明一愣,像是经历敲打,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藕花深处,丰子残荷,终于有这么不甘岁月的一朵,停住了随波逐流的小舟。船头睡着的人被这么一晃,轻轻醒了。
原来它在吃卡在指缝的鱼饵。
公子开明松了口气,却维持着那个姿势。小鱼专心致志地嘬食,红鲤渐渐散了,风吹来孩童的叫嚷,浓重的乡音里,他闻见俗世的香味。公子开明没有收拢五指,反而悄悄向下一荡,把那不知死活的小鱼赶走了。他收手,湿哒哒坐回船尾,静看远处的水和天,周围的莲藕随波摇晃,他自不动如舟。
雪山银燕查探前路,他们漂到了一大簇连枝的荷花堆里,叶与叶不分彼此,茎与茎纠缠不休,连片的枯黄和鲜绿混在一起,不愿放他们离开。
他回头,看见了船尾的公子开明。
天仿佛撒过香灰的一汪水,这人是误入水乡的墨点,被茶晕开边界,融在小舟深处,藕花林林,离远了看不清,近处却也不见。
朦胧的采莲曲又漂了来,雪山银燕分辨着,应是附近的渔家女,她唱莲叶田田又唱荡舟心许,听声音,确实比方才近了些。
他看公子开明坐在开满荷花的池水舟上,总觉得这背影有点寂寥。
本打算枯坐成蝉,奈何前有藕花,后有退路。公子开明听见银燕叫他,伸了个痛快的懒腰,软绵绵朝身后递了一眼,大喇喇躺下来,小腿在船外晃荡,整船都微微摇摆。
什么事?他状似无意,实际上对那个人在意得不得了。
雪山银燕见他躺着,转眼半条船的位置没了,跪坐着低头问,你的诗呢?
什么?公子开明眯眼说,我没听清。
你的诗呢?雪山银燕字正腔圆地重复,手撑在他两侧,微弯着腰。
啊?公子开明装傻,一派天然的迷茫,说,怎么回事啊我没听懂。
嗯……雪山银燕俯身,发丝几乎落在他额头上,青年睁着清澈的眸子,缓慢地说,你想看荷花,我陪你来看,现在时间快到了,你的诗写好了吗?
公子开明眼见他越来越近,神情严肃不似作伪,再也绷不住,放肆地笑起来。雪山银燕迟疑片刻,不太清楚是哪里好笑,想了想大概是他又起了什么心思,于是掐了他脸一把,没说别的,也没问别的。论计谋,这人是高手,能料千百年局势,定十数纪风云,自己常被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反观言语,自己不喜多言却能将真心表露,这人口若悬河,细数却尽是些虚与委蛇和言不由衷。
所以你写了吗?雪山银燕问。
公子开明伸手抱他的腰,枕在膝盖,侧着身,蜷在小小的船里,拨浪鼓一样摇头。
这事还要从魔染说起。
三次魔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有太阳自尽后有人间大水,天帝宣布魔染结束,谁都不信。直到万儿八千年过去了,神仙们才觉得浩劫真的过去,得正大光明地庆祝。压抑许久,天上一下热闹非凡,原先只在挂星会聚在一起矜持说笑的仙官统统跟疯了一样,筵席从天帝宫一路摆到四方界限,涯际天的菩提下都有个小桌子。史艳文和俏如来准备酒水,雪山银燕忙前忙后,公子开明突然就不开心了,孤家寡人爬到树上生闷气,等雪山银燕发现的时候,天已过半。史艳文提议晚上作诗饮酒,公子开明赌气说没有荷花看写不出来,雪山银燕说陪他去看,谁知道这人一个猛子扎到人界,连哄带骗牵他上了船。
雪山银燕还记得千年前人间漫目的疮痍,与眼下漂萍船只截然不同,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据说还换了好几个皇帝,他们本事不少。公子开明咧嘴,眼底却无笑意,这样子的他说话自带一股讽意,说上回下来可没这么多人,也不知道神兽去了哪里。
雪山银燕点头,北方战火连绵,这儿倒看不出来。
战火连绵还大摆宴席……公子开明小声叨叨。
就别计较这个了。雪山银燕拍他的头,说,该回去了。
我不想回去。公子开明撇嘴,忽又躺平了,拽住雪山银燕的鬓发与他四目相对。
为什么?雪山银燕垂眸,眼仁像灿灿的星子。
他沉默,在雪山银燕疑惑的目光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语言于他偶尔确显多余,得意无可尽欢,失意不能尽兴,笑时不好说出口的,悲时更难说。小舟的一头卡在丰茂的河上莲窝,有一首采莲曲在水里招摇,凡人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而他从太初来,经历三次浩劫未死,自苍梧之野归来的躯体,承载的仍是纠结着神与魔的魂魄,他苍老得忘记了老态——但他喜欢的人还很年轻。
他不可能单独占有雪山银燕。尚在成长的年轻事物与抚养人的关系没有完全断绝,更何况俏如来前车之鉴,史家人之间超越血脉的特殊联系远比他想象的更紧密,爱上这个人的代价就是不得不和他家族有所牵连。公子开明独来独往,牵挂是比爱更复杂的思念。
就好像腐朽的事物总想着同化新的,又好像是身居高位生出的自大狂妄,他按捺不住的占有欲望越是叫嚣就越被压抑。他凝望着雪山银燕,觉得这人着实美好又古怪,竟会让自己喜欢。
可惜还是个孩子。
公子开明神游物外,隐约记起了什么星野,转瞬又忘了。不料雪山银燕握住他的手,叹了一口气,有点自责地说,这样啊。
哪样?叹什么气?你又知道啥了?当然这话他没问出嘴,只是狐疑地盯住,嘴硬道,怕是你想的还不够全。
雪山银燕笑,这一笑静水深流,与他过往做派颇为不符。公子开明一个恍惚,眼前飘过红鲤鱼打卷的锦尾,清凉的刺痛蔓延开,是一滴雨落进了眼睛。
采莲曲停了,雨声大了。
像是仙人在云海洗墨,天地霎时一片昏黑,河面乱如棋盘,雪山银燕撑起船里的一把旧伞,人间的制式,暗暗的红色,巧如很多年前公子开明做的那把。
我睡了很久吧。雪山银燕环顾雨幕中的宽阔河面,公子开明享受着此刻平静,猝不及防被他教训——雨大了不许躺着,快起来。
利落翻身挤到伞下,公子开明面对雪山银燕坐着,轻易占据了他的视野。人声忽然又接近,孩童和姑娘一起呼唤,乡音夹杂着雨水,都被伞挡住淌去了船外。公子开明一点一点靠近他,直到呼吸打在了脸上。雪山银燕握伞的手紧到不能再紧,他严阵以待,眼睛睁很大,把对方额前的碎发都数了个清楚。但公子开明停在咫尺,他们鼻尖相错,眼里只剩彼此,却偏偏没了下一个动作。
雪山银燕从紧张到无措,最后甚至有些恼羞成怒,就在情绪要宣之于口时,公子开明吻上去。
伞翻在船外,成了一片接雨的浮萍,无所依靠,也无有顾忌。可这吻太轻,相比于公子开明平时的趣味轻得不太正常,比伞柄脱手的力量还要轻上几分。雪山银燕睁眼,雨珠争先恐后滴在他们身上,公子开明神情肃穆,眼窝盛满天上落下的水,平静得仿佛一尊佛像。热泪当即涌出来,冲破了眼眶,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滚烫的湿痕刻在雪山银燕脸上,他紧紧抱住公子开明,尝到了那枚沙棠果背后迟来的滋味。
最后的最后,他们互为交颈,公子开明吻了他的泪,倒是不咸,只是略苦。
还冷吗?雪山银燕揉搓公子开明披散的头发,后者蔫蔫的模样,并不想承认自己风邪入体。
不冷。他吸溜鼻子,将快要触地的头发拎到怀里。正气山庄空空荡荡,外面天街张灯结彩,热闹人声穿过了重重院墙,桌上一盏小灯,他们准备稍后去涯际天赴宴。
雪山银燕摇头,一边为他擦头发,一边认真地建议,三昧真火能驱寒。
不要。公子开明抿唇,落汤鸡就够没面子了,打算偷偷过来换套衣服就走,不曾想刚刚俏如来和史艳文竟然都在……他越想越气,问雪山银燕,他们不该在涯际天等你吗?
父亲和大哥在祭拜英魂,雪山银燕如实回答,公子开明头发差不多干了,他拿起梳子仔细地梳理。你见过的,后院有几座碑。
啊,好像是有。公子开明撑头想了一会,有一座还是无名碑呢,银燕?
嗯,你叫我?
知道那座无名碑是谁的吗。他突然这么问。
雪山银燕张了张嘴,手头的动作停了,说我本来知道,但现在不记得了。
公子开明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梳子给自己盘头发,说我也不记得了。房内一下十分安静,他摆弄自己柔顺的黑发,偶有几缕金色在掌中闪烁,雪山银燕盯了一会,适时递了一根簪子过去,说我自己的写好了,你的我不管的。
诶?梳子衔在嘴里,公子开明略有些讶异,回头问,你写好啦?
嗯。很早之前就写好了。
多早?
雪山银燕想了想,是陆吾与自己相识缘起,三次魔染波折意动,云海过客死去构思,开明兽归来的一千年整落笔,今日书成。他从背后抱住公子开明,把那首不成韵律的文字念了一遍。公子开明抬头,与镜子里的雪山银燕对视,说,真高兴你还喜欢我。
苦海舟为不沉之木,天下铁乃啸灵枪头,火精从西北大荒烧去苍梧之野,四象仪记忆终归被前情抹去,以及那些不可追溯的往昔。但情无关死活,缘不论生灭,被同一种事物吸引,是我们在白衣苍狗的世事里不改的宿命。和天上的鱼说话要变成云,和地上的鱼说话要变回雨,想和一棵树说话就要变成另一棵树,可和目成心许的人在一起,是云是雨都不重要,说与不说都会被理解,不必伪装成某棵垂垂老矣的古树,只要能走到他身边,就算是精诚所至,天道有情。
他们一前一后前往涯际天,仙鹤叼着火红的灯笼在云里跃动,飞过那棵奇怪的琉璃树与广阔天河,有人喊小将军有人喊仙君,雪山银燕要停下打招呼,被公子开明一把扛起。
云呐——
等等!
仙官装模作样的嗔怪和指责都逐渐模糊,木鸢在云上迎风飞翔,雪山银燕都不知道怎么说他,只好笑骂,你的诗呢?
没了!
你根本就没写!
我写了!
那你的诗呢!
公子开明嘻嘻窃笑,指着自己大喊,没了——
天风凛冽,雪山银燕皱眉。
公子开明又指他,笑得越发猖狂,大声地说,还在呢!
雪山银燕叹气,伸手碰公子开明的脸,捋开胡乱飞舞的头发,轻轻将额头贴上去。公子开明没躲,把人抱得紧紧的。
写的那首歪诗被他自己丢进了河里。
姑娘和她弟弟找到那条船时,已是雨过天晴的第二天,小舟被雨淋了一夜,红伞立在舟头,正对河心的莲窝。小孩动作快,翻身上船检查,啥都没丢,只是少了两块豆饼,姑娘悬着的心放下来,他们接着说笑,却都忘了昨日借船的人。
夕雲吮金粟,花老並船頭。
雨打筐迎岸,鯉來魚入蓮。
釣竿附荷葉,紅尾攀舟舷。
篙打漁編短,行攪清沙淺。
——意為文中公子開明所寫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陳三願
一願海晏河清
二願父兄常健
三願如同菩提葉,落落故人心,歲歲永經變
——意為文中雪山銀燕所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