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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金光布袋戏
Stats:
Published:
2023-02-21
Words:
4,129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70

【策牛】蝉

Summary:

友人生贺,一个介于吵与不吵的故事。

Notes:

角色属于金光布袋戏,此cp属于我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史存孝小的时候喜欢翻父亲的剪报,一般关于拍卖和古董。五岁的小孩不到椅背高,踩着木板凳翻动柜台上的异国文字,最先记住的就是画面。

父亲和他一起站在柜台里头,二哥躺在后院的小床上,他翻厚厚的剪报,史艳文一边做生意一边照看他,还要应对找茬的警察的小偷,很难有空回院里看顾二儿子。

史存孝担心二哥,却不敢向院子里看。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下一直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很长时间里,史存孝惧怕他胜过惧怕耳朵里的怪声。

十年动荡,一场文化的崩塌,史家迁居海外,远离故土。到史存孝一辈,已经在美国小有名声,毕竟古董鉴赏是其家学。刘萱姑与史艳文的婚姻是时代的一声叹息,她带走大儿子定居另一个州。记忆里,史存孝十五岁前只见过母亲三次。

明仿长信宫灯的光柔和,他仰着一张小脸用生疏的英语问父亲,为什么拍卖行里的古董总是来历不明。店里的好奇客人听不懂老板的回答。史艳文给洗净的博山炉控水,用中文笑说,因为不是这世上的东西,人间的故事留不够篇幅。

五岁的史存孝顿了一下接着磕磕巴巴地问,所以,他们是急于说给我听吗?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史艳文四处求医,和当年求治小空没有区别。

现代医学无法解释史存孝的怪病,无论是心理干预还是药物引导都不能停止小孩耳朵里的怪声。数年辗转,史艳文最后只能委托制作一副器械给史存孝戴着,要他十八岁前每年更换。学校同学都以为那是助听器,但它的作用是屏蔽声音。

自那之后史存孝变成了一个很安静的小孩。

胞兄的怪病消耗父亲的心神,他守护着自己的秘密。耳朵里的怪声没有消失,阻听器让他成为老师眼里迟钝的孩子。他听不见别人的试探,接收不到话语的回应,仿佛被砍去双手的盲人,失去感知世界的机会。

怪声变本加厉地袭来。

夜深人定,史存孝躲在被子里发抖。他不断调高耳廓里机器的过滤上限,调得越高,离世俗的世界越远,骇人呓语越清晰,他在恐惧里走得越深。孩童泪流满面,觉得窗外有乌鸦齐唱丧歌,骷髅跳死亡之舞,影影绰绰皆是鬼魅。那时他七岁,心灵千疮百孔,无处躲藏。

他注定成为一个迟钝的人,敏感的孩子无法长大,若他不够迟钝,夜枭将为其扶灵。

 

学校的教育开始与他不相匹配,同龄人唯一的作用只剩排挤。史艳文申请了家庭教育,并高薪聘请了教育专家。

家教工作的地方是古董店的后堂,史艳文用手语跟幺子交流,如果老师做出过分的事情,可以摔杯子或者尖叫,爸爸在前面工作,会很快赶过来。史存孝抱他的脖子,贴着他耳朵小声地许诺,会保护好自己。心酸的史艳文抚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他对儿子们永远抱有信心,怪病可能不会治愈,但他们仍可以努力生活。

这年史存孝十二岁,他的同胞兄弟卧床十二年,长兄在几个州之外读高年级,课业繁重到经常缺席一周一次的家庭通话。

 

宫本总司一眼看出史存孝对后院那棵树的关注。

 

一只调皮的手偷走了胶水,史存孝面不改色,用胶棒继续粘贴五彩斑斓的彩纸。手的主人变本加厉,直接捧走剪裁好的素材,小孩挺直腰板用尺子敲他的头,那人才不情不愿地把胶水和纸片还来。

史存孝在为即将开业的亲子间纪念品馆制作礼物,一幅珐琅彩印象手工,原型是店里的铜胎掐丝珐琅双耳寿尊。温柔的工作人员听说他父亲是华人中有名的古董商,建议他做青花瓷印象。史存孝却没有听见她的建议,转身走掉了。

他十分乐意夏天到树下做手工。

那个人会绕着他转来转去,捏捏他的头发,捶捶他的肩膀。假如他抬头看他,就会收获一个得意洋洋的微笑。今天那个人又闲不住了,开始往他头上撒碎纸片。史存孝没理,专注地回忆那尊珐琅彩的铜边,不知道和这个人的眼睛比起来,哪一个更明亮。

满树蝉鸣被阻听器隔绝,史存孝记忆里夏天明亮安静,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树下完成学业和玩闹的任务,那个人会陪他。古董们发出的怪声依旧存在,他很努力地分辨,想找出属于眼前这个人的话语。

后院里的大树哺育着蝉,尽管整条街都有蝉,但这棵树周围就是比别的地方吵上三四倍,史艳文没有去林业局申请砍伐,而是努力调解邻里关系,租下附近的店面。

这些事情发生在史存孝看不见的地方。那年大火之后清理现场,他才理解到父亲尽可能守护彼此,只是他们没生活在同一个世界,无法互相聆听。

 

史存孝逐渐不满足夏天的短暂相处,那个人只待在院子里,他便努力留在院子里。不分昼夜。

那个人劝他时会佯装生气,也会拍他肩膀。少年确信父亲与宫本老师都看不见,可父亲却在树下摆了第二把椅子。他学会拥抱这种无言的沟通,那个人弯腰与他相拥,他悄悄调低了阻听器,还是听不见那个人的鼻息与心跳。

宫本总司跟史艳文讨论过对于Imaginary friend的处理方法,虽然最好的处理尚无定论,但肯定不是加以鼓励。史艳文只是笑,无奈且伤感。

 

有一次史艳文带小空去医院复查。

史存孝趁机熄灭屋里的灯,拽着人就往屋里走。公子开明一副你杀了我吧的表情,蹲在门槛外面抱头。他硬拖他进屋,公子开明改抱住门框。史存孝气得脸发白,捧着公子开明的脸仔细看,想着从哪里开刀,公子开明笑,戳少年婴儿肥的脸颊。

他长久地注视那个人的眼睛,渴望一点不同寻常的波澜,希冀自己的影子,然而公子开明的眼神深邃又轻浮,嬉笑下是无止尽的冰冷。史存孝忽然掐住他的脖子,二人厮打间公子开明发饰翻飞,却不发出金银碰撞之音。

少年颓然放手,明白这个人只存在于眼,不存在于耳,他触摸到的关于他的一切,都是逐步接近吞噬灵魂的深渊。

汉代玉带钩的金戈战鼓,宋朝山水画的空谷仙音,元代青花梅瓶的咿呀戏曲,明清家具的市井叫卖……所有被时光洗礼的物什一齐向他吼叫,史存孝终有不堪重负的一日。

公子开明最后拥他入怀,坐在门槛上仰望后院的大树,想摘下少年耳廓的金属器械,被他断然拍开。史存孝似乎是哭了,他活在众苦充布的孤岛,远离血亲,还要远离他唯一的慰藉。

我所能聆听的世界,没有你的声音。命运对人残忍至此,你对我如此沉默。

 

医院的诊断书证明史存孝的耳朵发育良好,父亲与他商议是否能将阻听器摘下,史存孝摇头,说您教我做鉴定吧。

十三岁入门其实是有点晚了,但他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弄明白那个人到底从哪里来。

他一般就出现在树下,史艳文搬的椅子刚刚好。

父亲授课时会敞着门,确保幺子能看见院里的大树。公子开明跟着学了点零零碎碎的美国手语。因为中国古玩专有名词甚多,史存孝不得不捡起荒废多年的汉字,横平竖直,字正腔圆,耳朵里怪声时断时续,而他要成长为不形于色的大人。

描红时他望那棵树,用浸满墨水的笔尖勾出一双日月,随即洇出一粒墨点。冬天到来,史艳文看见他在椅子上搭了一块毛毯。

 

父母离婚那一年,史存孝十五岁。

那年他收古董画看走了眼,误将一幅清代的仿品当做真品。

公子开明知道后笑得打跌,这小孩天生能听见古音,鉴定文物方面有如神助,竟然能走眼到朝代,滑天下之大稽。史存孝觑他,满地枯叶,他想象秋风悲歌如萧如笛,黄叶落地生根如鼓,这个人哈哈大笑。他恶狠狠道,你最好一辈子不要说话。

公子开明若有所思地看他,然后指前堂店铺,史存孝知道他指的是更高更远的地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古玩走到顶尖就是找感觉,天青海蓝,你要见世面,博览方能专精。见多识广,熟能生巧,不外如是。

史存孝都懂,沉默了一会,他挖苦道,你还不是笨到连手语都学不会。

公子开明气结,表演了一个原地消失。

对着消失的地方,少年抬手先伸出小指,握拳又打开大拇指与食指,接着握拳比出一个“六”,最后收回只收回中指与无名指。

公子开明跑到他背后摇晃椅子,询问手势是什么意思。

史存孝笑,就知道你看不懂。

十五岁的少年,尚不识爱恨的年纪。

 

史家回中国是二十一世纪开篇的事。多少名人前来拜访,口称塞翁失马,令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史君子否极泰来。史艳文推说,哪里哪里,养家糊口罢了,日子都是一样过。

三个儿子各立门户。回国后史存孝与父亲聚少离多,二哥的病几经辗转终得治愈,可他不屑史家那套家学。沉寂多年的病骨要走最远最崎岖的山路,小空带着自己余下的医药费孤身跑去缅甸玩石头,没给人打死反而克死好几个干爹,意外地闯荡出不少名堂,外号戮世摩罗,头发染的和绿翡一个色。

大哥学业有成,留在美国继续深造,教授据说是学界泰斗,数次《时代》周刊封面人物,与人对话次次头条。

史存孝自诩普通。业内对他的评价是孤僻耿直的史家三子,把他传的神乎其神,什么自小失聪从而专心古董鉴赏,什么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他二十岁那年,住在市中心的小房子里,经常看书,很少出门。古玩市场是他最厌恶的地方,那儿声音的震耳欲聋。史存孝极少做梦,几乎不与人交流,拍卖会时有助理帮他举牌喊价,入行四年,奇珍异宝摸过不少,但是住处却没一件古物,泛善可陈得像是假屋。

他不曾梦到过公子开明,自十五岁一别大火,昔日纷纷现,唯不见伊。

 

消防局调查失火原因,宣布是秋天的自燃火,最先着火的是院子里的树,后来蔓延到周围屋舍,好在没有人员伤亡。宫本老师抱着他逃离火场,他亲眼见着毛毯和椅子一起被火焰吞噬,就公子开明不在,史存孝气得浑身发抖,故意的!那个人是故意的!

这个院子之于他是慰藉,是起点,他不愿意离开。

那么就要把这里毁掉。

少年发出尖锐的叫喊,愤怒使他短暂失忆,他眼睁睁看着那棵树倒下,就像记忆里那些别离。家教接二连三地辞职,工作人员不想和他说话,同学朝他丢橡皮和铅笔头,老师失望的叹息,母亲离去的背影……全部都是这样,全部都是这样!

他围绕着这棵树建立的安全感,顷刻不存,旦夕覆灭。

公子开明,你是故意的。

火场外他掩面沉默,泪水从指缝溢出来。这一年他明白了很多事,回中国前,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饭,他表现得很好,他礼貌懂事,他疲惫至极。

 

史存孝三十岁生日前,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怪人。所有人也都传扬,说史家三子的不败纪录要破了,据说他收到了一件假货,急匆匆要回美国找人算账。

作为父亲在鉴定方面的继承人,而立之礼收到手软,史存孝疲于应付,一律推脱给下属。城里的房子怎么住都是逼仄,他搬到郊区,院子里也有一棵大树,每年夏天还是安安静静地过。美国的童年生活遥远得仿佛前世。

他以为余生也差不多就这样平淡了,直到他收到一枚玉蝉。

史存孝直觉此生狼狈不堪,总被往事与前程追赶,与人交往不适,与人交心不妥,过早地经历大悲大喜,很难为平凡事物动心。

那应当是唐代的玉蝉,玉质如糖稀,长约两个指节,玉蝉背部贯穿一道血痕,像是误吞下的红线。蝉蛰伏数轮寒暑,只鸣一夏,此物若赠学子,意祝其一鸣惊人。

夏夜静谧,古董街有一条漆黑路段,余处灯火繁华。屋舍早被修缮了,他颤巍巍摸出钥匙,走入不能更熟悉的屋子,家具都被搬走,空荡如他心底。

这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场景,即使他串联起后果,仍难原谅。

 

三岁时他和胞兄在一张床上睡觉,夏末的鸣蝉近乎疯狂。他被耳朵里的怪声吓到大哭,跌跌撞撞跑去找前堂的父亲,被后屋的门槛绊倒,无助号啕。

小空想帮他,却在不能动弹中把自己也摔下床铺。

那个人就这样走过来轻轻捂上史存孝的耳朵,此时人世还在他耳中。

 

就如同此刻,公子开明在背后摘下他耳廓上的阻听器。

史存孝一直戴着它,把上限调得很高,周围逐渐成为一场场默剧,他已习惯。自己对人间不语,人间亦向他沉默。

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对一个人来说还是太沉重了,假如你远离人间,只能是距彼岸越来越近,假如人间的声音被你忽略,那么彼岸的声音就会越来越清晰。

今朝解下——

蜂拥而至的蝉鸣,年年如此,岁岁相似,徘徊在他双耳之外,不会被聆听。像鬼魂一般游荡在这里,他远走海外,甚至未曾梦回。

刻舟求剑式的一腔孤勇,缘木求鱼般的追慕。

所以是幻觉吧?

那个人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吟吟对他说:

“你听。”

玉蝉咔嚓裂为两半。

 

唐代目前未有玉蝉出土。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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