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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幸拜访史存孝先生。他年逾古稀,如传闻一般严肃,两条眉毛中间有一道凹陷,这使他瞧上去总像在生气。他的学生特意解释,因为理解他的人很少,大家都不懂他在大小事情上一贯的固执,他只是太爱海洋动物了。
这段有些哀情的对话奠定了采访的基调,采访围绕人鱼保护的未来和海洋哺乳动物生存的现状展开,一直进行到晚上。面对采访,他十分拘谨,加上年事已高,又不善言辞,采访时间虽然长,但连贯的内容并不多。他显得很抱歉,我知道这是正常情况,请他放心,并约定了下一次采访的时间。
同年五月我再度拜访。他特地在事前准备了材料,包括人鱼救助站创立65年来许多的珍贵数据。我惊讶于详实的材料和这种无私的精神。他却仍显得歉疚,并表示只要能让更多的人关注海洋动物,任何资料都可以持续地提供。
这次采访他熟练了许多,甚至谈到了救助生涯开始时遇见的一只人鱼。它在世界人鱼名册上登记的名字是D.Strategies,世界人鱼名册创建于2015年。D.Strategies可以直接翻译成策略博士,但一向严谨公正的他在提到这个官方名字时不以为然。他解释:“如果你在大海上遇见他,喊他D.Strategies,不会收到回应。”
我问为什么,人鱼不是智慧生物吗?
“因为人鱼有自己的语言。假如想要他回应,我建议呼唤他为‘小明’。太久没有出海了,如果你遇见他,可以替我打个招呼。”
“听起来您与它有渊源。”
“可以这么说。”
我并没有意识自己即将聆听一个跨越半个世纪的故事。
史存孝跟随同事上了渔船。渔网升起,探照灯下雨丝狂舞,一只受伤的人鱼被渔网缠住,鲜血四溅。它受了严重的伤,失血量巨大,仍不断挣扎。他体长约两米,像一般近海种。不久前两只虎鲸与研究所的船擦肩而过,研究员推测它遭到了围攻。雨很大,他们与船员交涉,最终说服船员配合。
史存孝提着一盏小灯在风雨里摇晃。人鱼的伤口从肩胛延伸到肤鳞过度的腰部,金色眼睛深处是野兽的冷静,它在渔网中怒视人类。
史存孝半蹲着才不至于摔倒,风浪极大,渔船和科考船都随大海的喜怒翻滚。
好不容易将重伤的人鱼解救出来,已经无法搬运到巡逻船的蓄水舱。他们用湿布垫着它,直接进行了第一阶段的手术,史存孝负责监控人鱼的呼吸频率。
人鱼是近二十年发现的新物种,可相关法律推行缓慢,它们横遭灭顶之灾。时至今日人们对人鱼仍知之甚少,研究所与白鲸保护中心合作,建立了野生人鱼救助站,一越成为明星保护组织,但今日的海洋宠儿奄奄一息,血液像枫叶糖浆一样粘稠,蔓延到科考船的边沿再回归大海。
“博士!他的状况很不好!”史存孝大喊。
风浪中视线受阻,同伴们搭起临时雨棚为手术提供尽可能好的环境。史存孝趴伏着,靠近人鱼,它白鲸样的皮肤贴着头发,张嘴却没有声音。他脱下橡胶手套,用温暖的手指拨开人鱼的头发,黑发紧紧贴在皮肤上,颈鳃也在大幅度开合。人鱼是拥有两套呼吸系统的动物。呼吸紊乱,意味着它即将死去。
不等史存孝悲伤,人鱼再次发狂,大力地甩尾,背部流出汩汩新血,史存孝凭借位置抱住它的脖子,指缝塞满它皮肤的粘液。人鱼尖锐的指甲抓挠他的防护服。手术艰难继续,瓢泼大雨仿佛要浇灭它微弱的生命之火。
“没事!再忍一忍,你不会死的!”
忍不住,他用没戴手套的手贴上人鱼的面颊,这里湿冷僵硬。已经昏厥的人鱼感觉到什么,尾鳍蜷缩了一下,指甲划破了人类的手背,温暖的血液流到它的嘴边。
它最终被救了回来。
魍魉峡角人鱼救助站建立于2000年,是海洋人鱼研究所与白鲸保护中心合作的重要项目。1998年正式确立人鱼为新物种。在此之前,世界各地的相关产业蓬勃发展。大量近海人鱼被捕捞食用。出现了专门贩卖幼年人鱼的渔民。世界各地的海洋乐园以人鱼表演为卖点,富商豢养人鱼成风。21世纪开篇,全世界人鱼数量由估测的十万只锐减到一万只。世界动物保护协会不认为人鱼是海洋哺乳动物。
2001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宣布人类已知的人鱼种类受威胁程度均为濒危。
[1]断.魍魉峡角人鱼天堂的前世今生.中原晚报,2020年6月1日(二版)
他们雨夜救助回来的那条人鱼被安置在室内水池,三期手术后照顾它的人变更为史存孝。人鱼还剩下一个月的恢复期。那会史存孝是实习员工,接下来一个月对他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救助站同期收容的近海种人鱼有十一条,这是个了不起的数目。人鱼在将近十年的捕杀中学会了远离人类的船只、飞机,它们独特的呼吸系统支持他们长期生活在深海。同时那也是一个可悲的数目,救助站里的人鱼有八只来自同一家破产的水上乐园,它们患有不同程度的胃溃疡、龋齿、鳞片软化和肺炎,还有严重的心理问题。近海种人鱼性格温和,属群居动物,不含尾平均长度是两米一,雄性比雌性略长。
那条人鱼的收容时间是2011年11月11日,这个时间点人们对人鱼知之甚少,即使是专业人士也远不够专业。全世界都不了解这个新物种。
工作人员担心它在单人水池产生心理问题,特意将它安置在连通救助站外围的池子里,如果它愿意,就可以从水下通道游到室外水域与同类见面。它应该察觉到了通道,但没钻出去过。有趣的是,他们一开始以为它是雌性,因为它的正式体长是2.55米,比研究所里的所有雄性人鱼都要小,虽然这个蒙娜丽莎的误会只持续了12个小时。
史存孝叫它小明。它有一双独特的金色的眼睛,而其他的近海种眼睛都是深色。他交出与前辈相似的观察报告,不认为它有抑郁或者自残倾向。相反,它活泼过了头。
青年提着装鱼的桶走到室内水池的白岸边,左手背的伤口包在纱布和防水布下面。天花板映着粼粼水纹,人鱼这时候正趴在中心的小平台,也就是人造礁石上看他,尖尖的下颌抵着交叠的手背,鱼尾呈弧线垂在水中,空间里只剩轻微的过滤器运转声。
史存孝按照安全条例吹哨三声。
人鱼没理他,尾巴不耐烦地搅水。
史存孝叹气,只好扬声道:“开饭!”
一道波纹迅速荡开,数秒后水面归于平静。史存孝戴着手套抛撒鲑鱼,这种海鱼出水就和冰在一起,是救助站能提供的最新鲜的食物。
水面上看不见人鱼。桶底还有几只贝壳和虾子,他没有连同冰渣一并倒入水池,而是一一摘出来,走几步蹲下放在池中。
水托刚起虾和海贝,迅速被一只带蹼的前肢掠走。史存孝吓了一跳,紧接着他就和它对视了。
黑发夹杂几缕金色,发丝在水中甚至有一丝柔软。他不敢继续动作,这么近的距离,作为大型掠食者的人鱼能够轻松杀死一个成年人类。
它只把半张脸露出水面,保持着鳃呼吸,鼻梁浸在水下,一双金瞳令人目眩神迷。史存孝注视它,视其为极端危险而绚美绮丽的生物,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缓缓的水流之声,时间都静止了。
人鱼紧紧盯着他,将仍拨动足节的虾子咬在嘴里,下一秒,转身没入水下,尾巴旋出一个圈,倏得不见。
史存孝如蒙大赦,被甩了一脸水。他退回安全范围直喘粗气,刚刚与死神贴面而过。但过了一会,他回味人鱼吃虾的过程,似乎有几分可爱?
“行为问题:将负责人当成同类,视其为兄弟姐妹或父母,模仿人类举止,对人类产生情感方面的依赖。多见于幼年期人鱼,少数成年人鱼会把工作人员当成伴侣。”史存孝一边看水池里活蹦乱跳的小明,一边背诵志愿者手册。。
人鱼本来在反复练习入水动作,感觉到视线,猛地转头朝岸上的史存孝看来。史存孝迅速闭眼,人鱼作为海洋顶级捕食者,对这方面相当敏感,他现在想起第一次投食还心惊胆战,若不是运气好,自己恐怕会命丧当场。
所长看完监控,表示史存孝着实命大。
“成年雄性人鱼对于同类充满争斗欲,而体型与它们相近的人类有时就会被当作竞争者,从而受到袭击。你看录像,在你挑拣虾子的时候它就已经等在岸边,这是捕猎的前兆,它记下了你的日常活动轨迹,并且熟悉你在何时有怎样的动作。下次一定要完全遵照安全守则,这对你和它都好,毕竟有过袭击人类记录的受助人鱼将被击毙。”
史存孝对自己的大意感到后怕,也和所长反馈了小明的情况,但一个问题在他心里萦绕不去,既然重重迹象都表明当时人鱼有意向、有能力置他于死地,那为什么没有动手呢?
“哗啦哗啦,哗啦呼啦。”
小明游到岸边,不停朝岸边泼水。
“你要干嘛?”史存孝问,却警惕地退到门边的台阶上,随时准备离开。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它把岸边泼得湿漉漉的,然后不知从哪掏出一堆贝壳,陆续丢上岸。
史存孝看那些贝壳,是给它的零食。他心里默念,人鱼偷藏人工环境下难以获得的物品,这可能是心理问题,应该尽快安排野外训练。
只见小明伸出带蹼的爪子,煞有介事地将一个个贝壳倒扣在滑腻的地板上,然后翻身,几乎大半条鱼都仰躺在池边,压着那些原本该是食物残渣的贝壳。
史存孝这下顾不得害怕,赶紧拿起手边的长柄铲就要推它入水。
可小明并不是惊慌失措,反而有点做作,它那类人而绮丽的面目露出一种修饰过的讶异,接着它打着滚,又回到水里。
史存孝:“……”
入水的人鱼仍在岸边,更加精神地朝岸边泼水。前肢向前伸展,尾巴竖起来,将美丽的尾鳍露出水面,随水波摇摆,一幅想要得到夸奖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古怪行为是什么值得称赞的绝世戏剧。
史存孝放下铲子,准备立刻离开。
看起来小明确实有心理问题,他用人类的思维方式无法理解人鱼刚才在做什么,摆贝壳,上岸压着贝壳,然后滚到水里去……有可能是特有的习性在人工环境下的表现吗?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解释,皱眉看着岸边小狗狗一样的人鱼。
小明兴高采烈,它露出水面的部分比平时多,美丽的黑金色头发贴着脸颊和身体,黏在人鱼特有的苍白皮肤上,金色的眼睛魅惑又天真。
史存孝想等它游回平台做跳水练习,可等了半天小明还是在那儿,非常期待地望着他。他只好鼓足情绪,大力鼓掌,用激昂的语气夸赞道:“做得非常好!”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异常尴尬。
然后他被一枚带水的贝壳砸中了脑门。
[2]北宫.若渴饮海水[小说].私人博客.2065年1月1日
小明神出鬼没、顽皮无状。性格古板的史存孝不堪其扰,他要负责小明的一切,绘制活动轨迹,记录进食情况。他确信这条人鱼智商超群,与众不同。互相熟悉之后,它不再隐藏进食过程,也不加掩饰地表露自己的喜好,假使食物有明显破损,它就会把它们丢到岸上以示不满,这让史存孝想起峨眉山的强盗猴子。
它尤其喜欢吃被撬开的贝壳。人鱼指甲坚硬,开蛤如探囊取物,但它很懒,非要逼迫史存孝戴着厚厚的手套艰难作业。
同事们开玩笑史存孝把这条鱼宠坏了,尤其是知道他会自掏腰包给小明加餐之后。他们不约而同看见了新的希望,小明是那么独特,与救助站里其他近海种截然不同。它充满活力,一个月前还濒临死亡,如今活力四射,特别喜欢和史存孝玩游戏,虽然他不怎么理它。他们认为小明不属于目前已知的人鱼种类,它是一个人类未曾发现的崭新的存在。
第一次的稿件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发表,好在老人没有很在意,大概是习以为常了。
听完开篇,我意识到自己读过类似的故事。它在一个私人博客上连载,迄今已停更两个月。很偶然的机会我点进了那个博客,故事写得泛善可陈,但由于深知写作之苦,我成了那个博客主人少有的忠实读者。
我打开博客给史存孝先生看,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但未多言,摆手让我专注眼前的段落。
“我记得那段时间,救助站的人都特别快乐,除了我。”
我笑,史存孝先生还是很严肃的样子。
“他真的好烦,每次吃饭都出幺蛾子,不是装生病就是装死,我总被吓到。等医生和教授来了,他又变得正常,开心地在池子里转圈,还喜欢拖人下水。我要强调,和野生人鱼处于同一水域是非常危险的事,他们能瞬间致人死地,不论他们想不想。但是就连救助站的专业人员都开始放松警惕,好像小明就是这样一条讨人喜欢、爱恶作剧、安全无害的野生人鱼,明明所有人都不了解他的来历,但他成功地让所有人认为他可爱又温和、是个特例,这很可怕。所以我一开始非常讨厌他。”
“这也说明它的智商很高,懂得做坏事的野生动物让人安心。”
其实我想说的是,凡剧烈情绪,皆易转向它的反面。
他点了点头,赞同道:“小明恢复期的最后几天,救助站的其他人鱼突然出现了严重的健康问题,检测不出原因。当然现在我们都清楚了,成年魔世人鱼会在领海分泌一种特殊物质,驱逐人鱼和其他掠食者,可在当时没人知道,也找不出答案。直到救助站的人鱼由焦虑转为暴怒,攻击围栏,撕扯自己的鳞片。那天我大概是太担心了,在去给小明送饭的路上,顺路照看了一下周边的水域,结果踩中了一个贝壳,脚踝扭伤并跌进了水里。”
“我看资料说,这不是您第一次溺水?”
“对,我第一次溺水只有八岁,养父母带我去水族馆,我掉进了表演池,一只人工圈养的白鲸救了我。”
他语气平淡,我却哑然。白鲸表演在三年前被禁止,现在没有任何一个水族馆豢养海洋动物用于商业表演。一个激进的海洋动物保护学者在老年谈起童年观看看过动物表演的经历,失足落水并为其所救,这是怎样的造化弄人。
“溺水很痛苦,我由此知道水下有声音,把我托起来的那只白鲸很小,后来未及成年即死在水族馆。我立志为海洋动物保护终生努力,这听起来会很戏剧性吗?”史存孝先生摘下老花镜,“很庆幸我没有变得怕水,否则我将错过这一生。”
我看见他抹了眼泪,连忙转移话题。“那个博客改编的小说里,写了小明预言您会因贝壳落水的事,这是真的吗?”
老人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听见答案。得到的内容却叫人唏嘘,他说:“我把这事忘了,我老了,把很多重要的事都忘记了。”
“很抱歉问了不该问的事。”
“话不是这么说,世上的东西,我们知道得太少,总愿意不求结果地问一问,不管结果如何。”
溺水喊不出声,危险悄然而至。
水花没有惊动瞭望塔上的人,史存孝在惊慌中意识到一旦这里收容的近海种人鱼发现了他,他就会被撕成碎片!他竭力自救,但比起即将消亡的恐惧他更加疑惑,为什么自己会溺水呢?
两分钟以后,他的意识模糊,情况没有好转,并且他直觉,这里的人鱼已经发现了他。
淡青色的水起起伏伏,他发不出声音,击打的手越发无力,突然有东西拽住了他,将他拉入更深的海水,半昏迷下肩膀剧痛,他陡然清醒,随即就是一道剧烈的水流,天旋地转,恐怖的水花。
他像拍在砧板上的鱼,整个人抽搐着脱离了水体,眼皮越来越重,他最后看见的是血,鲜红的血,充盈了整个昏厥后的梦境。
梦里小明把他摁在礁石上分尸,用尖齿、利爪,还有关节上的硬鳍,血自喉咙流下,小明去舔石头上的血,接着吃他的肉,咬他的眼睛。
比梦境更恐怖的是现实。
“实习人员不慎落水,操作失误致救助站人鱼两死一走失,经医院抢救转危为安”——以此为标题的文章刊登在中原晚报。史存孝醒来,无止境的叱骂压在他身上。
他的伤确是人鱼导致。人鱼在狩猎与自己大小相近的猎物时惯用上肢的利爪。他的肩膀被撕扯,进攻他的是深受怪病折磨的雄性人鱼卢卡斯。它的好友艾米从旁协助,准备将史存孝拖进深水淹死。
两只近海种人鱼在水中围攻人类,自然条件下无往不利。
但当工作人员赶来时,史存孝在岸边昏迷,卢卡斯和艾米的残躯在海水里漂浮。从瞭望塔上看见池子里涌现大量的血,肇事者冲破救助站的围栏逃入茫茫大海。
站长告诉史存孝,对,是小明救了你。
根据各个地区的监控还原事件。一开始,史存孝落水。卢卡斯和艾米发现了他,开始伏击。而小明不知为何获悉了此事,它通过水下通道来到室外,但先探查了东边的围栏,然后才靠近史存孝落水的水体。东边的围栏被暴躁的人鱼撞击,正处于破损边缘。小明潜入水下攻击艾米的鳃,有尸体为证,接着正面攻击卢卡斯,顺手将史存孝丢出水面。过程不到三分钟。
卢卡斯和艾米死得十分痛苦,画面血腥残酷,小明在那两只展露出臣服迹象后虐杀了它们,动作娴熟自然。心理脆弱的工作人员当场崩溃,不能接受卢卡斯和艾米的死,也无法接受小明的凶残。
视频被重重封锁,禁止流出。
报纸描述的则是这样的故事——实习人员史存孝在私欲的鼓动下,引导被救助人鱼对人类产生感情,在自己不慎落水后教唆该人鱼攻击同类,结果导致肇事人鱼出逃,受害人鱼丧命。
在真相被隐瞒的当时,这篇报道即为真相。包括救助站中的非核心人员,所有人都是认为这是丑恶人性酿成的悲剧。
史存孝那会趴在病床上,想着要跟自己的救助生涯说再见了。他为枉死的卢卡斯和艾米流泪,也担心着逃走的那条人鱼。小明的恢复期还剩下半个月,他不敢想象,在残酷的自然界受伤的人鱼会遭遇什么。他厌恶自己那天溺水的事实,甚至厌恶自己的伤痛。
救助站管理层解除了与史存孝的劳动合同,支付了全额医药费与工资,在史存孝出院那天,他们给他看了一个视频。
在虐杀两条人鱼之后,工作人员赶来之前,监控里小明爬上码头,脱去了史存孝左手的橡胶手套,仔细端详了一会,它的尾巴还有一小截在水里。它小心地把掌心贴在史存孝露出的半边脸上,没让指甲伤到他的皮肤,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十秒。三十秒后,它纵身向东越去,撞破围栏,投入自然,在大海的波涛中,没有半分犹豫和不舍。
“他认得我。”老人如此说,“他在找那天挣扎划在我手背的伤,他记得人类的脸,他能明白帮助的含义,他可以善意地对待帮助过他的人。人鱼是智慧生物,他们与我们拥有相似的感情。站长对我说,经历过这样可怕的事,他完全理解我从此远离这个行业的想法,但他也请求我记住这件事情,等到若干年后,人类对人鱼有了更完整、真实的认知之后,等到真相大白,等到人鱼与人类可以平等地共处之时,也不要忘记。这事在行业内部掀起惊涛骇浪,我们隐约明白,人类在21世纪开篇发现的可能是进化中遗留在海中的先祖,我们是这样相似,拥有复杂的感情。这在当时是猜想和推测,是秘密,但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您在21岁的夏天从梦中的救助站离开了?以这样现实的因素?”
“是的,我也想过放弃,可只要一想到大海中还有这样的生物,还有一份晦暗的羁绊,我的心就怎么也安定不下来。我想知道小明是什么,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救我,又为什么知道救我。”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急不可待地追问,忍不住直起身子。
“后来我重新进入大学学习。2017年,也就是事发6年后,我被魍魉峡角人鱼救助站聘用为站长助理,不再是简单的救助,我接触了更多实际的东西。”
“能举些例子吗?”
史存孝先生说起这些时有孩子气的骄傲。“世界人鱼名册创建于2015年,因为到这一年为止,人类确定了遭遇过的所有人鱼的种类。小明是魔世人鱼,这个种类在2015年仅仅是个名字。人们保护动物容易进入误区,好像保护一种动物就是找一个栖息地,建立一个人造的生态园,让它们繁育并维持数量。这是错误的,保护动物是在自然界中发生的,如果一个物种濒危,与它关系密切的物种无法独善其身,保护是整体的事情。并不是你保护海豚、我保护人鱼、他保护白鲸这样子分类,我们保护的是一个共同的海洋环境。”
“但是很多人沉迷您描述的那个浅显模式。”
“因为这简单,见效也快,虽然影响不好。”
“后来您和小明见面了吗?”
老人因为长时间地交谈面露疲态,好在精神不错,他换了个姿势,把腿上的薄毯子掀开。“2020年,我受邀参与一部纪录片的拍摄,片子有一个贯穿的主题,寻找顶级掠食者。我们拍了虎鲸、鲨鱼,还有一些鱿鱼,拍到了海豚。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种锤头鲨在聚集地大量消失,找不到原因,最后为了锤头鲨我们去了大堡礁,在那里拍到了它们。”
史存孝上午在甲板摔了一跤,咬到了舌头,还好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脚踝扭伤需要静养,午饭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海藻保护方面的论文,和他一起住的是个美国潜水员,他有个特别美国范的名字,迈克。
因为史存孝名字难念,他们都喊他史密斯。那天史存孝在房间里写论文,听见上面的人不停地叫喊,过了一会迈克下来房间,惊讶地对他说,有人鱼跟着我们的船!她看起来太美了!史密斯你快告诉我们她是什么!她有名字吗!
那一天他毕生难忘。
小明没有变化,人类未曾见过人鱼追逐船只的样子,史存孝难以置信地呼唤了一句,口齿不清,随后在引擎和海浪里,听见了它的声音。
人能维持多少年不老?六年一面,他在甲板,生出落水的幻觉,倒映着蓝天白云的大海,人鱼不会飞。后来他才知道六月的小明不去炎热的海域,那个时候他们在圣劳伦斯河下游见面,海陆仿佛有线,跌宕着人和鱼。
史存孝被激动的船员包围,他们开啤酒庆贺,拥抱,有人举着摄影机,就属他兴奋到失魂落魄,他朝风浪问话,你是不是能听见?你在海里是不是能听见声音?
所以你知道我在这艘船上,当年你也知道我溺水。
他忘了海藻的论文,遇见了六年前失落的意外。
机会转瞬即逝,摄影人员决定对人鱼进行水下拍摄。这决定仓促,万分危险,船长不得不再三请教在场唯一的人鱼学者,史存孝30岁,他复述了关于小明的一切,提出了赞同拍摄的唯一条件。
他必须下水。
人类迈出了第一步。
从船上掉下来的东西,迟缓,笨重,个体间微妙的不同,小明认出他,去史存孝身边,海中它美得惊心动魄,人不敢贸然呼吸。
浅海有光,奇妙的蓝色世界,与第一次见面不同,小明将贝壳当做装饰绾着头发,堆着高高的发髻,这无碍它的美貌,金色的野兽的眼睛,嘴角是人类的微笑。近些年的研究得出,人鱼没有微笑这种表情,人类惊鸿一瞥大多是冷漠疏离。
你呢?你的微笑从哪来,谁教你的?史存孝有太多疑问,小明绕着他游泳,毫不在意摄影机靠近,它灵活,柔韧,在转身的动作下,露出背部的疤痕,史存孝伸手触摸,它惊讶回身,越靠越近。
船长透过摄影机警告,这个距离危险,立即中止潜水,记录中的水下安全距离是八十米,但他们几乎面对面悬停。
这个超近距离的接触至今未被打破,史存孝甚至看清了它的瞳纹。
野兽,真正的掠食者。
假如语言不是阻碍,他非常想告诉它,帮助你的除了我还有成千上万的人,他们都很爱你,我不是最爱你的那一个,不要只记得我。
纪录片的组织者欣喜若狂,他们拍到的人鱼镜头往后十年无人超越。出于舆论考量,隐没了潜水员史存孝的名字。
以此为突破口,研究所陆续发表了魔世人鱼报告书,还以小明的形象创设了博客,分享科普知识,收获了众多粉丝的喜爱。但就它是否应该被世界人鱼名册收录的问题,众说纷纭,毕竟它也是魍魉峡角救助站事件的凶手,时值2020年,部分消息已经解密。
拍摄结束,史存孝踌躇满志,不顾所长反对再次投身保护项目。
没有休息,他上岸即参与了白鲸保护组织在圣劳伦斯河河岸组织的生态重建项目,活动期望在未来的五十年内让这里的白鲸数量恢复到19世纪的水平。史存孝以当地出现人鱼目击事件为由申请加入,等到的批复是允许停留5个月做初步的环境分析。
不能说他不是故意的。
如果小明有固定的行程,那么从上一次重逢的地点画线,它非常有可能路过圣劳伦斯河的流域。
史存孝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但现实是,他们再一次见面了。
“这之后我们每年约定在圣劳伦斯河下游见面,那是一个捕鱼业发达的小城,人们喜欢白鲸,并不相信会有人鱼出没。大众印象里白鲸是人鱼的食物,但就我看来,他们相处得十分友好。”老人眼中浮现出美好的回忆光晕,“有一个大概的时间,六月份,我并不能肯定,年轻的我刻意忽视这种见面带来的影响。有一次我迟到了半年,签证问题解决了,我以为不会再有以后,但就在我在河岸远目,河风卷着鱼腥味吹来,我看见小明在河下游出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事,人类很自私,很可恶……
“那十几年中我们每年都见面,你能想象吗,他会送贝壳给我,还有一些异国的钱币,被海水侵蚀成黑色的银器。之后又持续了五六年,我终于能下定决心不再见他,观测站的朋友告诉我,小明停留了18个月,最后跟着过冬的白鲸离开,也许在他的认知里,我已经死了。”
我静静聆听。
老人声音颤抖。“那是2037年,我47岁,这份相遇从我开始,到我结束,人类残忍,不可丈量内心的阴暗。我不是因为小明才去保护海洋生物的,我只是没办法。”
“他是特别的?”
“他是特别的。”
“发生了一些什么吗?我是说,有发生什么吗?”这话问出来我真的很想骂自己一顿。
“很难说。”史存孝用手挡住下颌,语调第一次有了普通老人的和蔼,“我约定与他见面的时候,毕竟是31岁”
史存孝当然没有死。
他只是终生未踏足那个捕鱼业发达的魁北克城市。
但落幕不在那一年,17年后,他以花甲之龄参与南极海的极地调查,探访深海环境与极地巨大症的联系,再次与剧组同船,令他回忆起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一天。
南极海,也称南冰洋或南大洋,世界上唯一未被大陆分割的大洋,围绕南极洲,独特的洋流帮助其维持水温,关于它的身份,国家之间还存在分歧。不可否认的是,这是一片人类相当陌生的海域。
研究界有假说,认为南极海是人鱼的重要栖息地,史存孝作为人鱼专家和海洋环境顾问随船,他的身体越发不好,带来的学生却兴致勃勃,寒冷的天气无法阻碍年轻人热切的心。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出海。
拍摄组与潜水组紧锣密鼓,两艘深海探测器就像是放大的宇航员头盔,深海对人们像太空一样神秘。史存孝的健康恶化,无法随行,他的学生代替他下潜,他和纪录片导演实时观看传回的影像。
空旷的海洋世界,浅海水温较低,常年与冰共存,潜水器照到冰山基底,越往下海水开始回暖,陆续拍到了不同于正常尺寸的生物,他努力打起精神。
探索费心费力,第一次下潜的成功激励科学家们继续,期间他们目睹了虎鲸集体捕食冰面的海豹,却被大翅鲸阻挠。这种在相异种族之间存在的共情关系被人们钟爱,他开玩笑说,大翅鲸是国际主义战士,有些虎鲸确实不是好东西。
现实是,人类和人鱼在同一个地球生活,只要你希望,就可以再见面。
他们拍到了人鱼帮助白鲸群躲避虎鲸的袭击。画面捕捉到三只成年人鱼,两雄一雌,史存孝鉴定,全部是深海魔世人鱼。
它们真的生活在这里,他隐隐有预感,期望与逃避并存,第二次下潜在三天后,他身体恢复了一些,却仍然无法自由活动。
史存孝的一生,没有幻想过罗曼蒂克的桥段。他深知小明的个性,顽皮,好奇心重,胜负欲极强,它观察人类总是近距离地观察,把所有人都吓一大跳。
水下1000米,绝对的深海,一只体长近三米的庞然大物贴着潜水器的玻璃外壳,灯光照得它像是史前巨怪,拥有人的脸与妖魔的身体。船上船下无不惊愕,史存孝捏着对讲机,告诉他们,无视人鱼,继续你们的工作。
这场拍摄在胆战心惊的状态中完成,好在有惊无险。
史存孝坐在屏幕前摘下眼镜,摄影机传回的影像里,小明悬停在海水中,浮游生物仿佛星星,它动作轻浮,灵动。一切如预料般,它健康,充满活力,海洋的宠儿回归大海,背后的伤疤淡到几乎无色,脸上没有笑容。
这就是最好的。
夜晚他在电脑前工作。起初只是一点细微的声响,然后是人声,跑动的脚步,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史存孝开门,学生迎面跑来,面色潮红,满头大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博士!有一条人鱼趴在水上码头,它好像需要帮助!”
老人步履蹒跚走了许久。小明已经有些不耐烦,它朝码头泼水,把尾巴蜷起来玩闹,一切行动在看到史存孝时停止。
他不能描述那一天,也不能回忆。
世界人鱼名册上你的名字是D.Strategies,一个人鱼团体里智囊的角色,你有喜人的外表,你有博客,还有粉丝,无数你不知道的人喜欢着你,他们因为你关注海洋,热爱海洋,投身到海洋保护的方方面面,你没有变化,一直年轻,但我已然老去。
史存孝跪在冰冷的码头边缘,无法说话,屈指摸过人鱼光洁的脸庞,从额头到下颌,滑过半张脸,细细地安抚。小明睁大眼睛,迷茫地望着他。
刺眼的灯光照彻海面,把史存孝的影子凸显得高大,宽阔。小明突然举起利爪,也屈指试探着上伸,工作人员不知如何是好,史存孝让他们不要靠近,他则帮助它触摸自己的脸。
额头,眼睑,面颊,嘴唇,下颌。干燥的、松弛的、温暖的,这是一个老人,行将就木,满脸哀戚。探照灯高高举起好像太阳又好像月亮,小明突然后退,远离水上平台,他们隔水相看,史存孝招手,喊道,好好生活。
人鱼跃进漆黑的水流,自那以后,无人见过它。
这就是史存孝最后一次出海,亲手为故事落下的帷幕。
“这就是结束了吗?”
“这就是结束。”
“您觉得这个故事是意外吗?”我恍惚起身。
老人诚恳地回答:“我觉得我上辈子是一条鱼。”
漫长的对话终结于劳累。
整理资料和文稿的工作繁复,我一边写稿一边应付主编的刁难,决心将这篇报道发表。整理的过程中我发现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比如写作那篇小说的博主为什么停更,比如那次事件的业内后续,比如D.Strategies所在人鱼团体的发现时间。一堆问题需要解决,没日没夜的写作中,我糊涂至极,订了一张加拿大的机票。
圣劳伦斯河下游的一个魁北克小城,捕鱼业发达,当地的白鲸保护志愿者来机场接我,邀请我为当天的事情做记录,我欣然同意。
在去往河边的车上,我收到史存孝先生葬礼结束的消息。
志愿者对我说,因为人工救助的幼年野生白鲸没有存活记录,所以他们会寻找哺乳期的白鲸妈妈收养落单的幼崽,这个项目趋近成熟,请我不必担心。
行驶在圣劳伦斯河河面,闻着腥气的风,还不到六月份,我看着水箱里的白鲸幼崽,难提喜悦。我告诉志愿者自己是因为漫长的旅途身心俱疲,他们接受了这个说法。
“它额头上是伤口吗?”我问,我无端想起那位老人皱起的眉头。
“一处疤痕,我们怀疑和它落单的原因有关,现在放它下去,看看有没有妈妈来接它。”
“就这样?没有其他的方式?”
“白鲸有自己的语言,它们能够远程通讯。如果没有妈妈路过,我们还有其他方案。”志愿者安慰我,我们见证那条小伙子在绿色的河水里游动,船只跟着它,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人类与自然的相处永无止尽。
我真的看见它了。
它喜欢把贝壳缠在头发上,堆成一个高高的发髻,不排斥人类,面带微笑,还有一双金色的野兽的眼睛。
船上的志愿者都疯了。“上帝啊!那是人鱼吗!圣劳伦斯又有人鱼了吗!”
欢呼与雀跃声声中,我站起来。
它引导白鲸幼崽远离人类。肉眼可见,附近有一只白鲸妈妈正在赶来,意外地带着两个孩子。它面露微笑,对人类兴趣缺缺,无比快乐地和幼崽玩着游戏,上半身浮出水面,鱼尾潜在深绿色的水中。
随着它们越来越远,我将预备的那声呼唤散去。
请允许我以此结尾。
“时至今日,我们的孩子还是喜欢白鲸表演,训练员骑在虎鲸背上绕泳池一圈,海豚、海狮、海豹都会顶球、画画、握手,海洋动物保护法仍然有相当的空白。每年都会有人类站在捕鲸船上,鲸鱼会变成各种东西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我只想说,不要这样。虽然海洋动物保护站四起林立,但提里库姆的悲剧没有终结。人鱼救助站不是明星工作,将它们当作与我们一样的生灵,不要只因为它们美丽而接近,要因为更深的共情、责任感和勇气。在这件事上拿出我们作为万物之灵的骄傲。为爱学会控制,学会理解,学会坚强,抵制动物表演,无论它来自陆地,还是大海。”
[3]史存孝.魍魉峡角人鱼救助站年度总结.202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