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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木长在昆仑山外的深渊之壁,高壮如城,树下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神仙到各处去都路过这里,建木是世界的中心,也是天上地下的中转站。昆仑虚山高万仞,山外渊深,不知其底。雪山银燕从天门走回地极要经过建木,抬头看,墨绿色的冠盖上悬浮各色阵法,流转不息,他走的路宽宽阔阔,平平坦坦,空无一人。
雪山银燕的任务是每日去天门看顾那条硕大的夔龙,触碰其山一般的脊背确认它没有死去,再回到地极,为熄灭的相柳烛续火。
他持一杆长长的玄色描金的柄,上刻晦涩符文,枪头是赤红火焰。
地极漆黑幽静,与世隔绝,不算人间也不算地狱,封锁着相柳的冤魂与恶念,雪山银燕知道,除了无尽的黑暗,这里一无所有。
第二个神明的气息无处躲藏。
他停下手中的活,望向人来的方向。层层叠叠的红烛小山,灯火此起彼伏地熄灭。这些红烛都是恶兽相柳的血脂,至极阴毒,哪怕是火尖枪上焚邪灼恶的三昧真火,也不能持续燃烧超过百息。
“这到底是个什么,味道奇特。”来人捏紧鼻子,声音嗡嗡响,“把相柳的血肉混合鲛人的油脂做成蜡烛,再用三昧真火焚烧。你大哥能想出这样的办法,可见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是真的。”
“不准出言妄议。地极要地,闲人止步。”
火尖枪拄地,梵音荡开,烛火瑟瑟抖动,熄灭得更多了,地极的光源越来越少。
“你难道真正每天在这里点蜡烛?相柳怨煞超脱凡物,非三昧真火不可燃烧,但即便如此还是难以持续九九息数,每过八十一滴时便自然熄灭。都是定数,大道不绝善念,亦不绝恶念,天庭想永绝后患,却是狂妄了。”
“相柳过处尽成泽国,口涎毒比金石,化人间不化,它尸身做成的蜡烛放在地极最为稳妥。天庭如何,我不评价,但总好过无所作为,放任其毒祸人间。”
“史艳文神位尊贵,心系苍生,窃息壤下凡治水,两死两生,你作为他最小的儿子,确实没给他丢脸。但是——你就真的心甘情愿,在这里做个点灯人?”来人黑衣黑发,袖口金边,眼锐如鹰隼。
“职责在此,我无怨言。”雪山银燕问,“你是谁?为什么提到我父亲的名字?”
“小银燕,我是云海过客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地极准确来说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但正因为虚虚实实不好分辨,才能锁住相柳的魂魄与肉身。相应的,只有魂体能进入这里,无论是雪山银燕还是云海过客,此刻都是神魂模样。
自称云海过客的人假装摇动羽扇,跑到银燕眼前红烛山能照到的地方。红光映衬他过分白皙的面容,眼角狭细,他惋叹道:“我们见过很多面的,你这样未免太无情。”
“我们见过很多面吗?”雪山银燕愣愣地回话。
“哦,那是我记错了。嘛,刚醒,脑子还不太好用。”云海过客摸摸头发,困惑地用手敲敲太阳穴。
“你看起来与平时不同。”虽然自知视力不佳,但感知能力并未退化,这个人和记忆里的云海过客相去甚远,雪山银燕也有点疑惑,但这人神态,又确实与印象里的人有几分相似。
“能进这里的不是只有神魂吗?神魂和外表总有那么一点不一样。”来人笑道,“不说废话,人间四时已乱,需四象仪稳八方气旋,你父亲托我重塑传说法器,并让你协助我。”
“相柳为祸人间时吃人无数,死后躯体萦绕的怨气与日俱增,拖延一天就多一分邪祟入世的危险,父亲怎会如此决定?”
“无碍。我只借你的白天,入夜前送你回来。”云海过客动动手指,操纵火尖枪运行。神枪高悬,凭借他注入的神力为蜡烛点火。
法器脱手,雪山银燕皱眉,不发一语。
“别这么犟,史艳文带着俏如来治水不好脱身,你点灯是造福天下百姓,出去帮我也是造福天下百姓,顺便为史艳文分忧。你的仙身还需要停在建木修养,事不宜迟,神魂先随我,来。”黑金打扮的人掏出一枚墨色宝珠,雪山银燕稍作迟疑后摇身遁入。
“得嘞。”事情顺利,掂量完玄珠重量,云海过客拔腿便走,离开地极的路上他有些纳闷,传言那火尖枪枪头乃三昧真火之精,只有顶尖的武神能够控制,不然史艳文也舍不得让幺子忍受神魂剥离之苦来幽暗地极做点灯人,倒是自己刚才操控起它来轻轻松松,让人诧异——难不成他还有做武神的天赋?
木鸢腾空,纵身茫茫云气,高过建木向东而去,行数百里。
云海过客一路嘴不停声不歇,从史艳文死而复生百般治水一直说到俏如来破魔斩应龙,兜兜转转听不见雪山银燕回应。
他思索片刻,转换了话题。
“你寄身的玄珠乃冀州水怪修炼的法宝,孽畜为非作歹,大兴云雨,水淹万户,被斩杀前将将化龙,所以称其冀州黑龙。孽龙玄麟六爪,龙珠墨绿阴寒,是滋养魂体的上佳之物。”
雪山银燕待在珠子里安安静静。云海过客摇摇羽扇,羽翎随风飘荡。
“你虽然做了武神,家学至刚至阳,但神魂属阴,要避极三光,过了炎火山的范围才能出来活动。”
雪山银燕不接话。
“月盈数年,水溢不退,三足乌避世而居,日月鸟行踪成谜,人神大祸,天下动乱。匹夫尚有志承一份战火,遑论我等神君……唉,你既然觉得我话多,为什么不直说呢?一直沉默,让本仙君很没有面子。”
“我有预感,只要我出声,你就会变本加厉。”
“唉。”云海过客无奈地摆弄衣领,“到了。”
木鸢落地,他将玄珠向外抛去,雪山银燕神魂现身伸手接住,看四周琳琅宝树,他问:“这是哪里?”
“沃野。”云海过客蓝白仙衣,一副高人模样。
沃野?雪山银燕看他的样子,嗯,确实和在地极里的不太一样,没想到仙君的神魂和仙体也能差这么远。
看完云海过客他又仔细观察四周,通体洁白的玉树,挂满红玉的赤棠,琅玕树结着珠串,长生不老树也在这里生长,璇玉瑰石藏在草木之间,瑶玉碧玉多如砂石。凤鸟和青鸟时不时从树叶间跃过,五彩祥瑞与宝木相映。野兽群居而互不攻击,原野一片和乐之景。
怪不得名叫沃野。他想,是洪水不曾波及的土地。
“拿着龙珠跟我走。”
雪山银燕于是手托玄珠走在云海过客身边。
“许久不见的美好景象,地狱若此,不做神仙。”刚说完,云海过客就拿扇柄敲自己的头,好端端的怎么说这种话?朝旁边看看,对方并没有注意到此番不妥。
两人走马观花似的行了一阵,云海过客指雪山银燕手里的玄珠叮嘱道,“留心它的波动,随时告知我。”
“嗯。”雪山银燕点头。
接下来一圈两圈三圈……直到在沃野耗到傍晚,金乌西向,雪山银燕终于能确定他们真的是在围着沃野转圈,他心系地极火烛,又念父兄辛苦,不愿再忍,正要发作,手中玄珠忽然荡开层层水纹。
“有异!”
“我知。”挥袖停住脚步,云海过客示意雪山银燕向上看,二人一齐抬头,见白柳树上的小鸾鸟正衔着一枚鸡子大的玉石,垂颈观察。
“劳驾。”云海过客翻掌递扇,只听小鸾鸟一声长鸣,扑打双翼飞进树林,踪影全无。玉石应声落在羽扇上,云海过客将其收入袖袋,解释说:“这是水玉。史艳文要我做四象仪定八荒气候,水玉是其中一环。除去这个,还剩下三样东西要寻。”
雪山银燕皱眉,“这里不产水玉。”
“指不定是哪只鸟儿调皮衔来的,别多问。”
“这一点点水气可调管天下风云?”
他倒敏锐,能看出自己一开始的疑惑,云海过客胸有成竹:“墨家的玩意,你要有信心。五行相生相克,一与双合不一定为三,还有东西要寻,明日再说吧。”
雪山银燕暂时接受这个说法,毕竟机关术法之类的他不精通,转身忽然就想通了水玉的问题,高声道:“是你飞过沃野时把水玉掉到这的!”
“啊呀别多问、别多问,走啦走啦。钟山的火精,不沉的木头……还有好多好多东西要找呢,你别急,今天先回去。”
没好气地被推走,雪山银燕身形不稳险摔在地。云海过客吓了一跳,忙去扶他,“怎么回事?”
他双手甫一接触对方臂膀,惊呼出声:“神魂不稳?!”
“快把龙珠给我,妈耶,只是多转了两圈,你你你——不是要直接散魂吧!”
云海过客赶忙将他就近按到,打坐为其定魂。
魂体不适,耳边又吵闹,雪山银燕被拖着坐到白柳树下,眉头从刚才起就没舒展过。云海过客不依不饶地左右触碰,为他输送灵力。
“没事吧,感觉好些没,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否则你大哥会砍死我的,史艳文说不定还要拿我祭天!”
“你话少些,我就没事。”
“现在呢?”
“有些劳累。”
“以前有过吗?”
雪山银燕摇头。
云海过客叹气,“我怕了,现在反悔来得及吗。”
“哼。”雪山银燕闭眸,“父亲都要你找哪三件东西?”
“本来是办三件事,归根到底是找东西。烛龙火精,天下至铁,弱水不沉木……一时半会难以说清,你先收力。”云海过客将灵力灌入龙珠,将雪山银燕的神魂收进。之前玄珠用的都是雪山银燕自己的灵力,倒不是云海过客舍不得,他是嫌麻烦,本想让雪山银燕自给自足,按理说这不是大损耗,没想到会引得天下第一枪神魂不稳。怕了怕了,这史家人,他以后不算计还不成么。
等飞回地极,人已经睡熟了,云海过客给那点烛的火尖枪又添了把力,小心翼翼把雪山银燕休眠的魂体放在距红烛山很远的地方。回天上前,他乘着木鸢绕着建木飞行,许久才见到雪山银燕被重重阵法保护的仙身,阵法不仅防妖鬼魔,还防神人仙,八卦复挂,配合更繁杂的连山之术,看起来分明万无一失。
木鸢悬停半晌,云海过客才真正离开。
雪山银燕疲倦至极,他做了一个梦。
在沃野踉跄了一下后,他跟云海过客说话,说着说着就落进一个奇怪的梦境里。鼻尖萦绕奇妙的香味,有人搂住他,力道很重,然后喂他吃了个东西,又俯身碰他的口唇,似轻薄,但他不反感,他在梦里问,你是谁?却无人回答。
鼓响金鸣,分不清是哪一方败了。破空一击后,他神回轩辕丘,正是他诛杀相柳的一役。
毒血浸地,沼泽遍布,啸灵枪折,他身负重伤向后倒下,却没跌落在地,相柳血腐蚀两个人的伤口,这一次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喊他的名字,两人背对漫漫云山,泱泱天军。
他说:“策……”
策……
“策?什么策?策天凤?墨家钜子的讲学,你跟你大哥一起去的吗?”
雪山银燕醒了,感觉地极进了五百只鸭子。
火尖枪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点灯人却躺在很远的地上。红烛堆叠在一起,莹莹一层光孤独地照着一小片地方。
看着云海过客被赤红烛火笼罩的黑衣,金线熠熠,雪山银燕由衷地说:“你看起来和上面不一样。”
“嗯?”仙君捧脸凑过来看他,“都说了是神魂之貌,地极在建木的根部,只允许神魂进出,相柳血侵蚀一切活物……本仙君现在看起来比起上面如何?”
梦境还在此地徘徊,雪山银燕隐隐听见有什么在他耳边喃喃,憋闷伤感的情绪渐渐褪去,他重复了那句话,说:“我还是喜欢你穿白衣服的样子。”
“哈。”闻言云海过客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行善天下穿白衣服果然不错。史君子诚不欺我也。”
“这和父亲又有什么联系?”
“没什么联系,走啦,今天也去找四象仪缺失的一味。”他抓着雪山银燕出了地极。两人神魂接触,云海过客完全感知不到对方神魂异样,好似昨天雪山银燕险些散魂之事不曾发生,他道怪哉,却没有头绪。
“先送我去天门。”离开地极前雪山银燕这么交代。
“知道知道,你不仅要守地极的蜡烛,还要顾那条夔龙的死活。”云海过客操控木鸢贴建木而上,直达天庭九门。
往常天庭九门仙乐飘飘,云雾缭绕,白璟铺地,玉门石栏都透着庄严肃穆的味道。但今日天庭在下雨。
雨珠连成线拍打着白石,腥味随雨水弥漫,说不清是锈味还是血味。原本空阔的九门前庭被一只俯卧着与天门齐高的龙占据,苍身戴青铜面甲,四爪和颈尾皆被盆口粗的锁链紧缠,伤口红粉交替,在雨里又浸出暗红的颜色。
雪山银燕在雨里抚摸夔龙的伤口,雨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服里。
云海过客身上带着玄珠可以避水,这是天庭的雨,天外天来的无根水,凝聚开天辟地以来的万古寒气。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凡间的伞撑着,很快将手冻得通红。
唉,他叹气,准是陆吾那死东西偷懒,竟然让无根水落到天庭了,回头看天帝怎么治他。正腹诽着,云海过客抬眼就看见雪山银燕冲进雨里给夔龙疗伤的一幕,手上冰冷,心里却像有火在烧。
他说:“无根水伤你的神魂,回来。”
雪山银燕我行我素,或许是没听见,又或许单纯是不想理会。他有自己的职责和准则,不需要事事听从一个散仙的念叨,哪怕这人是他的长辈。雨水给银甲周身蒙了一层水雾,那龙任他摆弄,一动不动,若不是庞大身躯仍有微小的起伏,简直让人以为它已经死去。
雪山银燕的仙体在建木,此处只有一个神魂。云海过客说话已能显出白气,周遭迅速变冷,心里被无名火烧得发痛。
“没大没小,不知天高地厚。”沉声低喝,云海过客召出玄珠吸纳雨水,雨势转小,一会便停。
就在玄珠龙气出现的瞬间,夔龙忽然睁眼,金瞳亮如白昼,它艰难调转头颅,紧紧盯住天阶上的云海过客。
“怎会……”龙生异状,雪山银燕这才发觉雨水消失。
云海过客对上夔龙的视线,话却是对别人说:“你再宝贝它也没用,还不是要锁在这替陆吾看门,搬不进地极。我觉得以后都无需来此,你看它有力气瞪我就肯定还有力气活命。”
他握着伞,脸隔着暖白的雾气,情绪也没有特别的起伏,但雪山银燕就是无端地觉得熟悉,
脑子里涌出青山绿水、灰蓝的天空和红丝带缠绕的菩提树,很多东西涌出来,又一一流走,仿佛用手握沙,竹篮打水。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干巴巴地说:“尽职而已。”
云海过客走下台阶,夔龙的瞳仁随他的步伐移动,他注意到这点,话语略带讽意:“所以这铁链是真不错,银燕你认不认识打铁的仙君,引荐一下,没准你的啸灵枪就有着落了。”
雪山银燕本来还在安抚夔龙,它无法挣脱锁链,这样只能徒增伤痛。他跟它说,这是云海过客,我父亲的朋友。没料到夔龙又发疯,它竭尽全力要站起,锁链巨响,青铜面下龙吼如滚雷,震摇天庭,九门齐动。
云海过客拽过雪山银燕飞奔到木鸢上,玄珠收而雨水至,无根水以倾盆之势再次席卷天庭,龙吼穿雨幕追来,承载崩山之怒。
急匆匆跑出天庭几十里,雪山银燕拉过身边人:“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做了什么?”
“本仙君做的都是你见到的。”云海过客朝他翻白眼,扣着人手腕准备借此训斥对方,却感知不到他神魂里有一丝一毫的寒气。他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问:“你认识陆吾?”
“陆吾是谁?”就是这个名字,雪山银燕心里一动。
一声长叹,云海过客以扇掩面。
“没谁,我们去钟山找烛九阴,听说你跟他关系不错,我们找他借个东西。”
雪山银燕摇头,“我不认识烛九阴。”
木鸢在空中急停。
“你不认识烛九阴?那相柳一战你和鬼打的哦!”
“我与天军十万杀相柳于轩辕丘,啸灵枪折,我亦重伤,然后父亲寻到一柄火尖枪予我,将我的肉身置建木修养,命我神魂入地极点灯。”
雪山银燕说得真诚,云海过客却连连摇头。
“不对,不对,那天一定有第二个人。相柳是祸水之源,威能堪比应龙,当天一定有人帮你的忙,我记得你枪头断了,倒在荒野上……我……我记得的……”他越说也越迷茫,只觉得记忆深处一片模糊。
“许是我们都记错了,改天我问父亲。”见云海过客表情逐渐凝重,雪山银燕安慰他,“我们去钟山借东西。”
“呸,借你个头!”云海过客一羽扇糊他头上,“别人找你叙旧,然后你跟他讲天庭第一枪武神大战相柳三百回合最终反败为胜的故事?那可是钟山的山神,到时候别被人家打一顿。”
雪山银燕背过身,“你不信就算了。”
“好好好,你一个人,只有你一个人。”云海过客挪到他面前哄他,“不就是火精嘛,六合八荒到处都是,让我想想……”
“西北有幽冥之国,大荒日月不能普照。我曾在那里遇见赤龙衔烛充当日月,那烛火行不行?”
“不行!”云海过客张口回绝。
“为什么?”
“最近到处都是龙,换个别的。”云海过客抚摸身下木鸢,它遂调转方向朝西飞去。
雪山银燕点头,盘膝运气,方才探查到自己神魂有点动荡。过了许久自觉好转,他问出最想得到答案的问题。
“陆吾是谁?”
“一个神仙,管天庭气候的,有点能耐,号令天庭九部,不过比我还是差一截。”
“他住哪里?”
“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无事。”雪山银燕闭眸运气,心头异样越发强烈,为什么云海过客这么确定相柳一战还有旁人,烛九阴、陆吾跟他又有何联系……
云气翻涌如海,风裹挟雾水,山岚迎面扑来,想自己面如冠玉,白衣飘飘,看起来应该很不错?云海过客悄悄瞄一眼雪山银燕,却见对方禁抿双唇,眉头深锁。
对于问题的处理,庸人自扰式的担忧显然不可取,问题之所以成为问题就是因为眼下想不到答案。而他目前面对的唯一难题,就是史艳文的三个委托,本来还算简单的事物,如今看来背后尚有迷局。
雪山银燕,史艳文最小的儿子,天庭第一枪武神,你的秘密还真多呢。
木鸢折返昆仑虚越过炎火山,沿着赤水的河道飞行。
雪山银燕突然感觉自己好了许多,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他也弄不明白,便问:“你知道去哪里找火精了?”
云海过客忽然一笑,故弄玄虚,“赤水的东岸住着一位女神。”
雪山银燕了然,说出她的名字,“天女魃。”
当年系昆山大战,帝命应龙攻冀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则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皇帝军不能敌,后女魃赴战,镇水,帝乃胜。既,魃不得复上,行赤水北,所居不雨。
雪山银燕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土石丘上的女人。她穿青色的衣物,抱一只独脚的鹤,遥望赤水的终点,青翼红纹的鹤在她顶上徘徊,不发出一声鸣叫。
周遭百里的河道都是干涸的,地上没有高大的林木,鲜有的几株焦黄的草艰难地捱过日复一日的干旱。雪山银燕好像想起了什么,很恭敬地向她行礼。
云海过客收敛动作,躬身道:“见过女魃。”
女魃转过头,无神双目逐渐有了焦点,她注视来人,略带疑惑。乌黑的睫毛扫过与太阳鸟羽翼一色的瞳孔,许久她颔首道:“是你啊。”
女魃抚摸怀中神鸟的羽毛,说:“它被应龙溺死在南方的沼泽,只有精卫愿意送它回来。”
“应龙已死,天女想必还不知。”
“吾已知。”女魃说,目光落在云海过客身上,蓝紫的眼睛闪动,然后她伸手托着神鸟的尸体,“将它葬进苍梧之野。”
云海过客上前接过,道:“天女节哀。”
雪山银燕知道,那白喙的鸟儿是毕方。毕方兆火,独足,羽青带红纹,原本住在瑶碧美玉之山,后跟随天女魃迁徙至此。
“快到我了。”
云海过客揣宝贝似的抱住那只毕方,恢复嬉笑的本性,“应龙治水沾染恶习,好杀不止,死得其所。您镇守东北方,祸水不来,当得封赏。”
一旁的雪山银燕没听云海过客的客套话,他知道天女魃在说什么。
黄帝蚩尤一战,应龙杀蚩尤有功,后来父亲治水,应龙又杀水怪无支祁,帮助改划河道,疏通洪水,但最后应龙死了。它死前上不得天下不得地,在南方的水泽里翻腾,摧毁还不稳固的堤坝,所过之地爬满化蛇。数万灾民无家可归,俏如来亲自送应龙一程。
原因只有一个,应龙入魔了。
天庭视魔染如瘟疫,天神一旦沾染,万劫不复。
雪山银燕看向河道的南边,那里黄沙扬起,人声躲在尘土背后。
“天庭就该把您请回去,今日下雨把我们一顿好淋,无根水都快淹进天帝宫了。”云海过客笑容淡去,也望赤水的南岸,“也免得您受愚民的侵扰。”
女魃起身。
“吾该走了。”
他们都听见逼近的锣鼓,农民高举祭祀的旗与杆,大吼“神行北”的咒言。
“恭送天女魃。”
眼见她青色的裙边擦过土石,就要连同衣服一起随风化尘。那天的风干燥得叫人恐慌,雪山银燕没忍住,问道:
“您知道陆吾吗?”
女魃点头,身体随风而逝。
“那您知道他的住处吗?。”
一个灿烂如少女的微笑突然绽放在她脸上,转而又恢复成冷肃的面容。她用太阳光晕般的眼睛看云海过客,说:“把四象仪毁了,从今天起,你跟烛龙平起平坐。陆吾在昆仑虚的南边,去找他吧。”
她最后一缕发也化成砂石消失,天上的毕方不见踪影。雪山银燕重复她的话却被云海过客打断。
“她的话,你一个字也别信。”
“为什么?”
“因为昆仑虚南边的水潭,什么也没有。”
“你常年待在天庭,怎会解昆仑虚?”
“我就是了解。”
雪山银燕转身便走,沿赤水河道向西,这是昆仑虚的方向。
“你!”云海过客抱着那只毕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你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见到他,你是认得出形态还是音容?忘记就说忘记,没人会怪你!”
“我记得,只是想不起来,遇上了,我肯定认得。”雪山银燕笃定道,回身告别,“免劳烦,我自己走。”
云海过客的身后,赤红的落日坠入地平线。他怔怔望他,不知道能说什么,双唇几经开合,最后说:“那我不送你了。”
“再会。”
雪山银燕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心要去找人,他有预感,这个陆吾对他很重要,是神魂动荡也要撑住不散、只剩最后一口气也去见的人。
雪山银燕的背影不见了,云海过客抱着那只尚有余温但失去魂魄的毕方,目送他离开。星野上浮,月残如镰,仿佛沧海倒悬,仙人垂钩,碎洒鳞光。他先是愣在原地,随后沿赤水向东行去,木鸢在天上追随他,盘旋徘徊。有翅膀的总比没翅膀的快,木鸢不停地滑翔,飞到云层上面,直直坠落,触地前猛然前冲,再狠狠冲天而去,周而复始,聊以自娱,重复太多次,看起来竟有几分仓惶。
云海过客走起路来很慢。
白衣黑发的仙君足踏尘土,硕大木鸢在天上跟随他的脚步。
月亮升起,月亮落下,东方起明,太阴最后变成西边天空里象牙白的浅浅影子,仿佛繁杂法衣上的一道无措甲痕。
赤水的终点在泛天山,泛天山下泛天水,东方日出之地,苍梧之野的静谧中流淌着平和的生机,这里是人间数代明君的长眠之所,亦是前任天帝的归去之地,不曾修筑庙宇或者陵寝,没有气魄顶天立地的石碑和巍巍长阶。皇帝与野兽睡在一起,在泥土和野草之下。
真好。云海过客想,捏开毕方的长喙,火精滚入他手,挥扇送它最后一程,风过境,如鸟儿举翼相迎。
真是一块好地方,差不多时候,自己也来这。他如此想,乘木鸢往回飞,此地来回建木,大约需要一天一夜。
陆吾仙君,号令天庭九部,掌仙园气候,居昆仑虚,山中神物听其调遣……问来问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雪山银燕神魂化实,一路西去,山精妖物见他白靴银甲,目如朗星,额前深深燕纹,知道这是一位武神。胆子大的上前搭话,胆子小的逃之夭夭。听说是武神寻人,能说人话的都滔滔不绝,不能说话的也都手舞足蹈。
有的说陆吾真身肖虎,九首九尾,威严庄重,是上天界的大主管,九部灵兽都听他调遣;有的说陆吾人面兽身,掌控神界气候,喜欢莳花弄草,是个娘娘腔,自告奋勇照料天帝的园圃,除此之外他还是昆仑虚的大神,庇护群山灵兽;有的说陆吾喜穿黑衣流连建木,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时常偷下人间,玩忽职守,后来被天帝贬去做看大门的闲差;有的说陆吾金发金瞳,法力无穷,尽职尽责,洪水泛滥时与共工缠斗,足打了九次,屡败屡战,为治水争取时间……
这些传言前后不一,互有出入,但随着描述,丝丝缕缕的烟絮织成朦胧背影。
我认识你。雪山银燕低垂眼眸,我去找你。
他边走边问,一路打听,除了靠谱的消息,还得到很多趣闻,虽然好笑,但大多无有由来,想必是故事流传太久,失了原本面貌。最荒谬的一个无非是说陆吾不是神仙,而是邪魔,潜伏天庭是为作乱,天帝慧眼相人,早早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位面容清丽的仙子,陆吾果不其然爱她爱得要死要活,日子久了连神仙也不想做,天帝就等着他自动请辞,要罚他无怨无悔地当差五百年,没有休沐。
这个故事前言不搭后语,听得雪山银燕愣愣的,不等他出声立刻有个小山精跳出来说这个故事一听就是假的,仙君莫信。雪山银燕心说我知道啊,我虽然不聪明但这摆明就是胡说的。
“连咱们人间的山精都知道,天庭畏魔,宁可错杀三千不肯放过一个,治水的应龙就是这么死的,咱还和婆娘去看过龙骨哩!要是陆吾仙君真是邪魔,早就被天帝活吃了,哪有天庭总管的位置坐?”
这个山精就是一开始说陆吾九首九尾的那只。
雪山银燕听罢此言,再听不进一点声音。
——你认识陆吾?
——一个神仙,管天庭气候的。
——应龙治水沾染恶习,好杀不止,死得其所。
——今日下雨把我们一顿好淋,无根水都快淹进天帝宫了。
自他有记忆以来,天庭没下过雨……无根水落进天庭,管气候的陆吾去哪了?
雪山银燕出生到现在,谈不上顺遂,早年与家人失散,往事理不清理还乱,额头多了燕纹,算是把前尘一笔勾销。
过去的事情永远过去,有个姑娘送了他额饰,他拿了绑在头上,遮住童年的疤痕,之后姑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去送她。师兄有师兄的命,他年少力微,帮不上忙;二哥有二哥的命,他小有所成,仍是徒增伤口。
雪山银燕的爱与恨都挺迟钝,但偶然也刻骨铭心。与父兄相认,三人皆不提冰释前嫌,他跪下把上一次跪下说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抹掉,原来心里满满的愤恨、失望和不解,这一次还是不解,但愤恨与失望早变成一缕烟,随时光散去了,若说留下了什么,愧疚情绪已为年少下过最好的注解。
他在天庭任武职,用一杆啸灵枪,不知不觉,武学日夜精进,倒让他在使枪的年轻一辈里拔了头筹。某些星君见面就夸,夸得他无所适从,一开始是夸青年才俊、虎父无犬子、新一代天庭第一枪武神这样的句子,后来夸着夸着,竟然还有人叫他天庭第一武神了。
他偶尔会想起过去,不过大多数时候,天庭都会有数量恰当的杂事,让他无暇回顾。
现在的天帝是个和蔼的天帝,能特赦父亲窃取息壤的罪过并派遣仙君下凡治水,还愿意增兵人间清理恶兽。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天帝,这样的一个天庭,也有绝对到无情的一条规则——
染魔者死。
雪山银燕太熟悉这条规则,有一段时间,他想起它就要皱眉,后来不皱眉头,因为他的二哥已经彻底回不来了。
再后来……再后来……
他记不清楚,应当是人间水祸,共工造乱,他到人间帮忙,在轩辕丘杀了相柳后受伤严重,于是父亲将自己的神魂剥出来,安置在地极做点灯人,点相柳血脂做的灯。
完全没有缝隙,完全没有地方,不知是在生命的哪一处,遇见了陆吾。
雪山银燕想,要么是他受伤严重波及神魂,丢失部分记忆,要么是移魂之术,施法者让他遗忘。
这不合理,他皱眉。
就算是手足至亲,他也熬过来了,这个陆吾,何德何能,要处理到这种地步。
雪山银燕回神,平复心境,没想到山精还在吵个不休。
移魂术必有缺口,顺着缺口,你就能找回失落的自己……这话大概是大哥对他说的吧。他闭目思索,眼下除了昆仑虚还有什么可疑的所在……
——你不认识烛九阴?那相柳一战你和鬼打的哦!
——我与天军十万杀相柳于轩辕丘,啸灵枪折……
——不对,不对,那天一定有第二个人。相柳是祸水之源,威能堪比应龙,当天一定有人帮你的忙,我记得你枪头断了……
雪山银燕开口打断山精们的争论:“请问,此地往轩辕丘怎么走?”
建木何时起长得像一棵真正的树?
乘木鸢归来天庭,云海过客绕建木飞行,寻找雪山银燕的仙身,隔着重重法阵遥望一眼,仙身姿态如常,与上次没有区别。他催动木鸢直冲霄汉,天庭九门前夔龙俯卧雨中,无根水的寒气让它的吐息失去温度,宛如一座铜山。
云海过客踏阶而下,木鸢停在高处,九门呈一字排列,与前庭约有十丈的落差,雨水顺白璟天阶聚拢到外庭,流淌至云际再化雨撒入昆仑虚外万里深渊。夔龙抬首,龙吻处鲜血倾下,热气弥漫。它被玄铁缠缚,满身寒伤,却不再吼叫。
“是我认错阁下身份,该罚。”
云海过客撑那柄凡尘的伞,油纸上两尾红鱼,挡雨不挡寒,他走来,步步生波。靠近硕大龙瞳,云海过客抚上庞然大物赤红的眼睑,“是愚钝,还是聪慧呢?”
夔龙平静,既无反抗,也无奉迎,他摆动龙尾,让锁链换了个方式控制他的尾部,轻声打了一个响鼻。
手下极冷,掌心被如冰的细鳞冻伤,淤痕显露,云海过客翻掌观察,又去擦拭夔龙吻边的血液,新鲜的龙血再涌出,液体滚烫如油,将手掌烫出红肉的纹理。冷热的极端反差,有一个热源被塞入了这具躯体。
“保护来保护去,还不是谁都遍体鳞伤。这种没端的付出,什么时候才能终止呢?”
血肉焦黑的手描摹玄铁笼头的一角,云海过客把身体靠上去,贴着饱满龙目,宽袍大袖的遮掩,涟涟雨幕,有个圆圆的墨绿珠子悄悄落进盘折的铁链里。
“仍由我来终止。”
夔龙阖眼,缓缓吐息,绵长而深意,仿佛故人重逢时的万语千言。
自苍梧之野动身,一路上,云海过客看过月升日沉,突然想通很多事。
他的记忆始于琉璃树,史艳文笑语盈盈,不由分说塞给他一个木头架子,叮嘱要修复四象仪,特别交代一定要找他的幺子一同。其他的啰嗦话云海过客一概没听,迷迷糊糊走出几步,俏如来迎面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与史艳文相似的笑容。他当时抱着破损的四象仪不知道要去哪,回首见俏如来在琉璃树下站着,手拿一串琉璃,在对方挂上之前,他别过头,不愿再看见故人的影子。
“也就是讲,这次是他们自作主张,哈,吾还有还不上人情的一天,趣味。”
轩辕丘,因黄帝生于此而得名,曾是人间的都城。后来天破洪水,共工作乱,与部落异兽勾结,手下猛将相柳食婴如粟,据点就在轩辕丘。那时候都城是垒垒坟冢,椽梁跑走兽。
雪山银燕隔十里嗅出毒血的腥臭,和地极的烛烟如出一辙,遥望倾颓陡坡,黄沙堆满半城。
“小武神留步!”
一神急忙奔来,马身人面,鸟翼虎纹,远远冲他喊:“小武神,莫靠近!”
雪山银燕觉得他眼熟,想不起来名字,只得沉默,待他走进,两人见礼。
“原来是银燕小将军,失敬失敬,吾名英招,奉天帝命看守轩辕丘,方圆十里不能有活物,见怪不怪,见怪不怪啊。”
雪山银燕心说奇怪,我应是认识他的,看样子他也认识我,见面为何还要特意自报家门呢,略微思索,说道:“不怪。”
“小将军来此所为何事啊?”
“嗯……我奉父亲的命令修四象仪,其中‘天下至铁’是先前战相柳折掉的枪头,大概就在轩辕丘外三四里的地方,取了东西我就离开,请英招让我过去。”
“这个,这个。”英招抓耳挠腮,不知所措,喏喏道,“这确实是为难我,虽然修复四象仪刻不容缓,也是天帝之命,但——唉,倘若是史君子亲自来就好办了。”他来回踱步,郑重地问,“小将军,你来轩辕丘寻天下至铁,当真是你父亲的吩咐?”
雪山银燕张张嘴,说不出话。正当时,一道声音从天而降。
“千真万确。”
云海过客走下木鸢,“英招,你是觉得他骗人吗?”
英招见他,行礼口称君子,雪山银燕不动。
“不敢不敢,君子息怒。英招只是觉得天帝既然如此吩咐,便是希望君子亲力亲为,不假手他人。”原本还挺焦急的半人半马态度忽然不卑不亢起来,“四象仪事小,昆仑建木事大。”
云海过客看他,淡淡道,“你怪我?”
“不敢不敢,君子遨游四海,平定天下,治水功臣,小神哪敢怪罪怪。”
“那就是恨我。”
“也不敢,君子怜悯苍生,以身受罪,不昧私情,小神想向您看齐,无奈境界不允。”
“你实怨我。”
“更不敢了!君子心怀世人,有大慈悲,无论怎样取舍,都算不上杀生啊。”
“所以,你要劝我吗?”
这一次英招没说话,他抱拳拱手,弓着腰,低声对雪山银燕说,“这里没有小将军要寻的人与物,小将军走吧。”
雪山银燕欲言又止。
“啸灵枪尖的下落吾知晓,银燕,你先上木鸢,吾与英招还有话说。”
他眼里满是疲惫与犹疑,脚尖仍指向轩辕丘。云海过客叹气,走过去搂雪山银燕的腰,半推半引把他牵上木鸢,在他耳边说,乖,听话。
机括转动声过,木鸢已飞去数里。
英招挺直腰背,冷冷地说:“君子节哀,莫起尘寰。”
“缘若真的尽了,吾所做皆是徒劳,你担忧什么?”
“凭一点点故人情分。”英招闭眼,“不忍二人受罪。”
云海过客掩唇一笑,“很快就是一个人了。”
英招满脸的不可置信,长嗟一句,愤愤离去,四蹄重重,身侧两翼猛然开合,扬起尘沙一片。
“吾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钟山无神,几多时日了?”
云海过客羽扇拂开尘沙,凝视英招的背影,若有所思。
“钟山,无神也。”
雪山银燕昏昏欲睡,突然感觉自己被人抱住,背后伸来两只手环住自己臂膀,他猛然清醒,“云海过客?”
木鸢在云海穿梭,木鸢主人嘻嘻一笑,“正是在下。”
“你告诉我,陆吾在哪。”
“嗯?不是要问啸灵枪枪头的下落吗?吾与陆吾不熟,不清楚。”
“你骗我……”雪山银燕皱眉,“那就解释英招为什么会把你认作是父亲?”
羽扇缓缓,云海过客伸手整理雪山银燕凌乱的发尾,慢条斯理地说:“陆吾啊,九部之首,司天庭四象,吾似乎也不是一点印象都没……”
“后来如何?”
“本仙君风流倜傥,白衣黑发,或许是不小心认错了吧。”
“云海过客——”雪山银燕忍不住,恍惚觉着原来也用过这语气说过什么,只是叫的不是这个名字。
“安啦,我们回地极。”仙君安抚他枕自己的肩膀,抱在怀里,“神魂化实,一路西向两天两夜,是不是觉得神魂动荡?很快就要散去?”
雪山银燕躺在他怀里,有一丝别扭,不过困意确实涌上来,相应的,哑口无言的感觉也涌上来,“啸灵枪是不是还在相柳身上?”
木鸢头顶云层,四野暝暝,晚霞在白云之上,云海过客抱着他在云之下。
风声于耳边呼啸,雪山银燕觉得眼皮好像有千钧重,这个姿势他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迷迷糊糊,他的鼻子将白云的水汽误当做莲池的晨雾,望着触手可及的云海,视线自己编织了一片伞盖的形状,并舔上两尾红鱼。
是梦吗?
——我要谈判,耶,不是和你们,要史艳文出来,史艳文的话有信任的价值,你们的话没有。
——我的命魂一定要在史艳文手上,其他的随意。好歹同事一场,别做太绝,说不准我会回来讨命哦。
——烛九阴活着,我也可以。
——天庭除魔急在一时吗?
——不必为难雪山银燕。
梦境里那个人不可谓不狼狈,法衣失色,面如金纸,可是盘腿坐禅气势犹在,黄沙战场仿佛莲华庙堂,嬉笑怒骂且痴且嗔,举重若轻。
雪山银燕想走近点看,这是他丢失的没法找回的记忆。
被那个人放在地上的白衣人是谁?为什么手持漆黑枪柄不放,伤痕累累。这个受如此重伤还不肯安分的狼狈者又是谁?为什么仙身魔体,还会被相柳血灼伤。这人的发簪断了,镂空的铜丸不知掉在哪里,乌发里混着一绺一绺的金色,法衣褴褛,眉梢藏着娇气的不甘心,眼眸落下却是慈悲。
他挥广袖,法阵起,梵音响,金色光芒笼罩地上昏迷的白衣人,白衣早被鲜血浸透。他牵扯出一折折戏文般的琐碎,移魂之术,待再挥手,神通已收,片片残芒落入尘土,和妖魔的血混在一起。
不必为难雪山银燕。他说,低头似与地上的人拥吻,然后踏自己的影子,露出狡黠的笑容。
雪山银燕怔住,他甚至忘了冲上去阻止这个人发动移魂阵法,他要把这张脸记在心里,但怎么也记不住。
明明是熟识,明明是故人,却为何连名字也记不起来了呢?
快点,再快一点,这场梦好短,他来不来得及。
场景逐渐斑驳,阳光打在梦里,那个人走远了,他站在原地,四周景物变幻,一条漂着千瓣莲的河水流淌过他的脚面,红绸遮住他的眼睛。
盛水以为月,隔影看雾花。
移魂术必有缺口,顺着缺口,你就能找回失落的自己……
昆仑虚,日无杲杲,其雨其雨。
“吾是谁?云海过客?”
木鸢停下,建木郁郁葱葱,如城巍巍,气流穿叶绕枝,树干随地脉而动,低声缓缓歌。
雪山银燕还在昏睡,相柳一役后天庭怀疑他入魔,公子开明为他分魂,为恶的一半散在战场,连同过往的记忆,史艳文捡回幺子的破碎魂魄,不得已将恶魂藏入地极红烛山。为善的一半被天庭罚去点灯,无始无终。
“所以你离开地极时间一长就会疲惫,会困,甚至散魂。”
他抱着他,娓娓道来,步伐款款,直面连山六十四卦双合阵,神魂轻薄,他时不时低头看看,以确保自己怀里不是空无一物。
“不只防妖鬼魔,还防神人仙。天庭确实还是那个天庭,为了保护你,不惜伤害你。”他一道三叹,“地极实非存,建木根外根,仙君若欲往,舍心先舍身。”
青灰的日光穿叶洒在雪山银燕的仙身上,他在建木荫下,面容安详,额头的珍珠洁净纯白,银甲光可鉴人,没有刀印剑痕,脸无斑斓血迹。
他隔着各色法阵看这具身体。
“雪山银燕啊雪山银燕,大话王谎话精,什么‘不认识陆吾’,什么‘见到了一定认得出来’,你在地极见我,每次都错过,不过看在你面颊红润、发丝光泽、衣着体面、睡眠质量良好的份上,我不计较。”
法阵嗡鸣,有人踏入,再敢靠近,杀无赦。
连山是比八卦更复杂的术法,不一定精妙,但一定繁杂。他微笑,百里之下地极震动,火尖枪大梦初醒,催折堆叠红烛,疾风掠火,搅得建木摇动,阵法朔光。那一半恶魂得以冲出,四处碰壁,找不到地极的出口。
“打个赌,看吾能不能救你。”他贴近怀中神魂耳廓,雪山银燕无声,他还在那个梦里。
建木之上,玄铁环节四散崩嵌,铁面砸在天门外庭,龙珠归位,烛龙腾空入离恨天,张喉啃食天外天万古寒冰,啸灵枪头把火精钉在他的咽喉,血碴碎肉触目惊心,天冰留红。
火精赤灼,烛龙衔其应卧钟山,瞑为晦,视为晖,吹为冬,呼为夏,身长千里,升而照西北幽暗之国,是为日月。
碧瓦飞甍九门崩,尾摆三千里。
玄铁之链锁不住完整的烛龙,陆吾伏法后,天庭也镇不住九部的灵兽,天帝判魔烛九阴戴罪立功,故人出手,夺了他的龙珠,将火精钉在他的喉咙。
建木连接天地,地极是根,九门是冠,上下一齐崩溃,符文光芒大盛,法阵生效。他将雪山银燕的神魂抗在肩头,接住突破地极壁垒的火尖枪,此枪玄柄金饰,繁纹缠身,刻的未名经文,祥云朵朵。枪头烈焰,随舞动拖出红缨,涤荡十方,枪身烧三昧真火,以邪魔之气为食,不碰道体仙身。
“戒心三悟,悟空,悟能,悟净。”
无所顾忌,他挑破那些五行八卦,法阵的力量加身,三昧真火反噬,燃着他的魂魄,他是魔,自始至终,不曾掩饰,相斥的力量在他体内碰撞,求不到平静,胸前血色逐渐浓烈,宛如红莲绽放。
“陆吾是谁?谁是陆吾?”
他在火海里说话,俗语猛虎长鸣,则大风四起,他在风火里稳肩提气,揣着这口气,不敢散,不敢放,力量在流失……也罢,本不是他的身体,也不是他完整的神魂。建木下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雪山银燕睡得很沉,不受惊扰。
木鸢摔下建木,兜率宫的丹炉滚入昆仑深渊,蔓延成火海吃卷岩壁,转眼将其烧成飞灰,火焰径攀满山奇珍。俄而无根水发狂,倾盆之势,横扫天庭,汇聚九门废墟,再洒人间昆仑大渊,浇熄火焰。
陆吾,神官名,天庭九部之司,天庭气候之掌,其身类虎,居昆仑南面水潭,又称开明兽,九首九思。
雪山银燕静默地拿下遮眼的红绸,见它转瞬化成了沙棠的枝丫,开红的花,结红的果,他细细端详,心头柔软,不可言说。
梦中升起金灿灿的日轮,他看清楚了,河水里是星辰碎屑,闪闪发光,飘着千瓣莲,这条河不见源头,正当他奇怪,那个原本昏迷的白衣人却站了起来,满身尘灰,向他走来。那个人提着黑金的古枪,徒步战场,淌过幻美河水,衣衫褴褛,银甲蒙尘,他的双目赤红,嘴角带血。
雪山银燕看清楚了,这是他自己,他问,是我入魔了吗。
驰突孤燕摇头。
雪山银燕又问,你死了吗。
驰突孤燕摇头。
雪山银燕最后问,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驰突孤燕举枪,说,除魔卫道,神武之职,烛九阴已伏法,杀了公子开明。
雪山银燕突然心痛,退后半步脱口而出,我不能。驰突孤燕于是前进半步,问,为什么不能。雪山银燕说,我要找陆吾。驰突孤燕冷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魔者不容天地,他们潜伏天庭这么久,必有图谋。雪山银燕捂住作痛的胸口,说,不是这样,一定是弄错了,他不是魔,你才是我的心魔。驰突孤燕步步紧逼,说,你信任他,就要信任到底,他说我不是魔,他告诉你,他自己是。
没有路了,雪山银燕退到涯际天的边缘,天的涯际。随他流淌过来的河水从悬崖落下,千瓣莲一朵一朵地掉落,涯际天生长着一株两百年的菩提,挂满红绸,迎风招招。他原来在这里练武,树上的红绸有一半是他挂的,他抬头看见,眼窝盛满热泪,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公子开明没有为恶,他不是魔。
驰突孤燕一步步向他逼近,目光如炬,没有人说魔必为恶,但是染魔者必死。
雪山银燕紧闭双目,倏忽眼泪掉在一朵千瓣莲空荡的莲心,他摇头,仍是拒绝。
驰突孤燕终于走到他面前,用疮痍的十指包裹他的手掌,把火尖枪交付予他,说,杀了他,我们重生。
一瞬间的了悟,那朵莲花也掉入梦里悬崖。雪山银燕没有眼泪了,悲苦的情绪渐渐弃他而去,驰突孤燕消失了,这个梦境要结束了,他不会再想起来这个梦,就如同这条河其实是一方水池,菩提树会死。
火尖枪终是劈开了建木与大渊的交界,根与岩石的裂口,远远看过去,那里是大地之脉,生长着一朵石莲花,没有莲心,但有什么睡在哪里。
他踉跄着靠近雪山银燕的仙身,收回遥望的视线。雪山银燕的半个善魂在他肩头,半个恶魂在空中飞窜,他最后一次抚摸了这张脸,眉目一如那次慈悲,然后将善的、恶的,连同火尖枪,一并塞给这具身体。
“神魔一念——”
烛龙在九重天外俯瞰,蒙蒙细雨随他腾飞,即日起,钟山有神。经此一事,等到最后一个天地孕育的魔者死去,天庭会明白,魔染真正的原因。
血溅出来,史艳文接住云海过客后倒的身躯。
形神合一,雪山银燕是梦方醒,一瞬间意识的游离后,映入眼帘的景象是他不能承受的恐怖,火尖枪还在他手里,血还在流淌。他慌张地想要向前,又恍然大悟地后退,云海过客分明只是父亲的一个化身——他现在清清楚楚,却也因此无法明白。
雪山银燕神色惊慌,撞入史艳文的眼眸,云海过客已经消散,他拍幺子的肩膀,微笑地向大渊裂缝遥遥一指。雪山银燕循指望去,雨幕朦胧,乱石遮挡,建木断根参差不齐,只能隐隐望见,是一朵石莲花。
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是了,是这个人。
他的目光复坚定,握紧拳头。
我认识你,我去找你。这场雨冲刷一切,无根水受那一个人控制。
雨水沿史艳文的侧脸滑下,仿佛是一滴眼泪。
玄色法衣,发乌杂金。
雪山银燕蹲在石裂的边缘,静静看他。
“你叫什么。”
那个人躺在石莲里小声嘟囔,偏偏问这句,但还是强打精神,“仙君陆吾,或者你可以喊我策君。”
雪山银燕疲惫地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个人眨眨眼,“咳,上一次见面我说我叫公子开明。”他身上破烂,血痂累累。
雪山银燕很难描述这种感觉,他什么都不记得,但眼睛习惯为这个人停留,呼吸也不自觉放得很轻,他压声问,“怎么不从石花里出来。”
“出不来。”公子开明嬉笑,“我身上的骨头断完了。”
雪山银燕上前,惶惶之情不可消逝,“我带你去找——”
“你带我去苍梧之野吧,我想去苍梧之野。”
雪山银燕皱眉,“地方太远,我先带你治伤。”
“不要。”公子开明拒绝,笑说,“我就要现在去。”
生气,可没办法。长枪插地,雪山银燕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人背到背上,一靠近他,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雪山银燕忽然明白公子开明为什么要去苍梧之野。他不想哭,但他很难过,难过得不想动弹。
公子开明只剩一只手能动,还被相柳的血烧掉半层皮,他趴在雪山银燕背上,用这手晃悠着吸引他的注意力,问,“你怎么不动了,嫌我重啊?”他想不会啊,被封印之后躯体腐烂至今,残魂也在附身云海过客的时候流逝大半,应该不会重。
雪山银燕吸鼻子,做深呼吸,摇头道,“我走过去会很慢,你痛不痛?”
“没事,你走。我不痛。”公子开明的身体破破烂烂,流不出红色的血,却还能嘻嘻笑。他松了一口气,看起来是不重的。
雪山银燕把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摁在颈窝,提枪徒步向东北方前进,然后他发现,公子开明的手比火尖枪还要凉。
他背着公子开明走出石裂,无根水还在下,这水流不到他身上,那么应该也流不到公子开明身上。他这样想,一步一步地走,向着苍梧之野的方向。
传说日月在那里升起,天庭圈养的日月鸟也视那为故乡,四象仪在史艳文手上运行,天庭就不会大乱。
天女魃走在赤水的北岸,看见倾倒的建木上徘徊的阴云,无根水只有那个人能掌控,而现在那个人就要离开。
英招扫开轩辕丘的黄沙,在不可消失的神与魔的血液里,拾起半杆破碎的啸灵枪,它周围是闪闪发光的神魂碎片,宛如金沙。
各路精怪瑟瑟发抖,神叹鬼哭,天地间一片凄迷颜色。
天下至铁是啸灵枪的枪头,弱水不沉木是建木的碎片,火精勉强用毕方的代替,水是水玉,你父亲是真君子,会拦着天庭那帮没良心的过来找茬。公子开明伏在他肩膀絮絮叨叨,火尖枪是火诶,是火诶,我没它热有什么好惊讶的吗?
第一天,雪山银燕只是听,他觉得很烦,但是可以忍受,哪怕再烦一点,也无不可。
第二天,公子开明说,相柳死了他就被放那,好在石莲连通大地脉络,他苟延残喘,天庭气旋得以维系。他说无根水只有他能管,现在这个四象仪勉强凑活,自己记事不久就做了神官,小错不断,大错却不犯。他还说开明兽天生地养,是神是魔,根本不重要。雪山银燕偶然搭话,心却道,他的声音变小了。
第三天,公子开明一直在问雪山银燕问题,问他爹史艳文姓甚名谁,问他大哥俏如来师承何处,血色琉璃到底有多少串琉璃,是不是没人看管多挂一串也不会被发现。问他二哥现在哪里,信誓旦旦地保证,神魂若不灭,总有相见的一天。这些问题有的是雪山银燕可以回答的,有的是答不出的,不过没关系,公子开明总有下一个问题。
第四天,公子开明话更多了,变本加厉,叽叽喳喳吵得雪山银燕头痛眼晕,这天的话一半是疯言疯语,一半是老生常谈。他说过去未来百年风云变化,还说不周山昆仑虚万年经历,他说地脉天庭和神魔之战,偏偏对他与雪山银燕的过去,只字不提。雪山银燕仔细听着,公子开明嚷了一天一夜,估计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可他仍说着,害怕停下来。
第五天,公子开明睡着了。雪山银告诉自己,没事的。
第六天,公子开明还在睡觉,雪山银燕握着他血肉模糊的那只手,不敢用力,不敢松开。
第七天,公子开明睡得很沉,雪山银燕感觉自己像背了一捧雪,又轻又冷,风能吹散,日会晒化,大荒之中,偏只有自己保护他。
第八天,公子开明醒了,迷迷糊糊地抱怨,你怎么还没到啊。他只说这么多,雪山银燕这些天来第一次回头,抚摸公子开明的鬓发,却摸到冰凉的水。公子开明笑说,无根水归四象仪管了,不认我也是很正常的嘛。
后来他们默契地不数日子,就这么走着,路上偶有问答,公子开明话越说越少,觉越睡越多,前路渺渺又浩浩,归途坦坦且寥寥。终于在日月鸟第若干次飞过头顶的时候,公子开明认出他埋葬毕方的土丘,他叹气,说,傻银燕,你都走这么慢了,怎么不干脆一点。他只抱怨到这,他知道雪山银燕是什么人,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会去做,绝不反悔。
雪山银燕不讲话,这些天他逐渐产生一个错觉,只要苍梧之野没有到,公子开明就不会死。安宁祥和的风吹散他的可笑想法,背上人的死气,已不可逆转。
“放我下来。”公子开明轻声说。
雪山银燕不动。
“放我下来,我好痛!感觉腰啊腿啊都要断掉了,快放我下来!”纯粹是瞎胡闹,他的腰腿两百年前就断干净了,可这话真的有用,雪山银燕果然把他放下来。
“其实也没有那么痛,你别生气。”公子开明艰难地保持调笑的语调,等到被雪山银燕抱在怀里,看见人咬牙生气的模样他忍不住信口开河,调整呼吸,想着一会太阳出来就差不多了。
“我真的想不起来,对不住。”
这句话,公子开明没听清,这时候他已经看不见了,读不了唇语,感觉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额头上,他没力气去思考,这究竟是一滴泪还是一个吻。
太阳升起来会有暖暖的感觉。公子开明想,真的是太阳吗,是不是日月鸟呢,不会只剩这点时间吧,傻银燕绕路绕到炎火山的时候很热,赤水北面天女魃附近也这么热。
雪山银燕紧紧搂住了他。
雪要化了——冬天过去春天就会来,一切重头来过,都能慢慢变好,但是能不能、能不能——
九门重建,外庭铺的白璟,石阶用白玉,洁净如初。烛九阴重回钟山,撞破天冰那日,也撞出天裂。补天的人站在琉璃树下,天庭万里无云。建木被扶正,重新包裹大地的脉络,万年昆仑虚巍巍,山精妖怪休养生息。在槐江养伤的九部灵兽互相舔舐伤口。毕方们吟唱,沃野的一只青鸾自由自在地飞舞,凤凰在梧桐上跳跃。
休养生息,就是在枯老的枝上孕育生命,腐烂的躯体用另一种形貌见证日升月沉。只是万物有其声,逝水东流尽,银河漫星辰,人们交谈争吵,神仙寒暄讽刺,天上的仙乐袅袅,祭祀的钟鼓隆隆,琉璃碰撞的清脆,莲花开合的玄妙,他能听见的声音变多了,唯独那样的听不到第二次。
他背着他穿过昼夜交替的时辰,大地天幕都随那人一起呼吸,细微的脉搏配合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好多人缀在他们后面,盼望他背上的人散作一捧尘灰,怒吼与斥骂统统哽咽在喉,于无色处听你,于无声处求你,皆不可得。
知道君为修行之人,不在乎春冬寒暑,哪怕是隔了几千年后再回来,也不过像分别一天一夜那样。
雪山银燕回来的时候,带着火尖枪,还是走的建木,宽阔而无同路人,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影子,他抬头看,艳阳高照,天上一片云也没有。
蓬萊無寒暑
何必舟來旦暮回
千載覆人哀
莫道情常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