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小伊得已經獨自渡過好長的日子了。
無論是雙親不在,或是父母失職,沒有家似乎是育幼院孩子們的寫照,大人們默契避開原生家庭的話題,努力在狹小的空間為孩童打造可以休憩的場所。即使孩子們沒有辦法得到他們真正想要的事物,在條件不足的環境中,他們多半選擇默默咽下心中的願望。
小伊得的年紀已經大到會讓很多收養家庭猶豫再三,接著委婉拒絕的時候了。他也不是故意對那些大人態度刻薄,但每每中意他的收養人們在跟他聊天的過程中,他就壓不住冒出口的尖銳話語。無論他的外表再如何討喜,不友善的態度依然嚇退不少家長,時間拖著就讓他成了育幼院中年紀較大的那批孩子之一。
他也不是非要有個家不可。小伊得低頭踢著腳下的石頭,口中習慣地應和身旁大人的殷殷叮嚀。
育幼院已經可以滿足他對家的想像了。沒有父母,他也有很多兄弟姐妹,和如父母般照顧他的大人們,就算只有來幾次的志工哥哥和姊姊們對他也很好。小伊得跟著志工姊姊往會客室前進,沿路專心看著地板的花紋,他不用抬頭也知道身旁大人的表情。
「⋯⋯伊得!」志工姊姊提高聲音叫了他一聲,見他回過神來,她重新放柔聲音道:「等下見到叔叔和哥哥記得講話要有禮貌喔。」女性刻意的尾音有種生硬的溫柔,小伊得也沒有在意太多,多數大人能做到這樣已經很好了,畢竟對一個不是自己的孩子能有耐心就令人敬佩了。
小伊得沒有想過這次的收養人非常⋯⋯奇怪?
他那時候還沒有太多的詞彙可以去形容,也不懂得怎麼描繪那天的場景。等他長大以後重新回想,只模糊記得收養他的人坐在沙發上,側首看著坐在他身旁抽泣的少年。
室內白色燈光阻卻不了窗外的陽光,暖橘色的光線落在那個人身上,在少年身上形成陰影。察覺到有人進來,那個人拍拍少年的肩膀後,轉頭看向他。
小伊得暗中猜測著兩人的關係,被志工引到那個人面前坐下。
那個人靜靜看著他片刻,將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後,才慢慢問道:「孩子,你願意成為我們的家人嗎?」
小伊得強迫自己不去看一旁抽抽搭搭的少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稱呼你為父親,但你不一定要領養我。」
這樣就可以省下撤銷的手續。撤銷收養過程對部分人來說冗長而繁瑣,有些人甚至還要大費周章地編造理由,責怪被收養的小孩品行不良。他不想留下這些不良的記錄。
那個人沒有打算改變心意:「我們可以相處一陣子後,你再給我答覆。」
我叫休伊。那個人對小伊得自我介紹。經濟無虞,主要任職於私人研究院⋯⋯我就是研究院的經營者,也有其他額外投資和⋯⋯反正你不需要擔心物資方面會被虧待。只是我有時候工作上比較忙,所以我們的相處時間會比較少。
小伊得看著休伊,眼神放空地聽著對方顛三倒四地說著話。一旁的少年聽休伊開口,也不再啜泣了,有點焦急地想插話,卻找不到插話的時機,只能眼睜睜看休伊把一長串話講完。
「⋯⋯我沒有其他親戚與子女,對婚姻也不感興趣,之後沒有打算與人交往,所以不會有其他人來干涉你⋯⋯」
小伊得突然打斷他的話:「被領養後,我需要做什麼嗎?」
「不用做什麼。」休伊想也不想地回答,隨後有點苦惱地補充道:「你等著繼承我的財產就可以了。」
「我需要幫忙做家事嗎?還是去參加比賽?學習如何管理你的⋯⋯研究所?」小伊得拋出一連串問題:「或是要我暗殺你的敵人?」
觀察到對方瞳孔的震驚,孩童稚嫩的臉龐難得泛起紅暈。在其他人驚愕的目光下,小伊得吶吶道:「我不會這些技能,不過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學。」
「不需要,有專門的人會去處理。」休伊悄悄鬆了口氣:「你做你喜歡的事情就好,只要等著繼承我的所有財產。」
除了這個小插曲,這次會面還算順利地結束。送客時,小伊得陪著他們出了院門。
這次會面給他的印象應該還不錯吧?孩童看著走遠的兩人身影,忽然猛拍腦袋,想起忘記告訴休伊自己是個怎樣的人了。
隱隱約約間,他能聽到走遠的兩人對這次會面的討論。
「⋯⋯他從哪邊得到那些資訊?」
「您是說暗殺嗎?小孩子隨口說說,您別在意。」
他應該不會覺得我太古怪吧?小伊得懊惱地蹲了下來。
好在之後休伊又來與他談過幾次,也帶他也去過家中。確實如休伊所說,沒有其他親人,家中事務有人幫他打點。對於小伊得偶爾不那麼「乖巧」的行為,休伊也不會訓斥。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休伊行為舉止處處透著神秘,總像隔著層薄紗般無法看透。
即使優渥的條件背後隱藏的風險還未可知,小伊得最後還是同意收養。反正對他來說,也沒有什麼損失,之後如果要撤銷,休伊損失比較大才對。
「從今以後我們就是家人,法律上,我是你的父親了。」在小伊得入住新家那天,休伊抱起他,重新向他介紹:「之後遺產繼承,你會是第一順位,可以得到我的所有遺產。」
噢,他可能沒有什麼生活常識。小伊得下了這個結論,微微轉開眼。會在這種日子說掃興的話的人,應該也只有休伊吧。
鑑於今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他決定不出言糾正對方。
在更久之後,伊得沒想到還需要向休伊解釋,台灣法律的第一順位不只有子女。
——
下課鐘聲響起後,伊得三兩下收好書包,衝到校門口。在放學的學生人潮中,少年左顧右盼片刻後,才找到停在隱蔽街口的車。
他撥開人群,在司機開啟車門後,三步併作兩步地跨上後座。
「你今天怎麼過來了?」伊得湊向坐在車後座的人問道。
「事情提前處理好就來接你下課。」休伊收起手中翻閱的紙本文件,隨意問道:「今天在學校過得如何?」
「很好。」
「⋯⋯午餐吃了什麼?」
「學校的營養午餐。」伊得介紹起午餐的菜色:「有三色豆、螢光咖哩⋯⋯」
他的介紹成功讓休伊打了個冷顫:「你不是不喜歡吃這些嗎?怎麼不叫人送來?」
「作業很多,沒時間出來拿⋯⋯」
休伊嘆口氣:「那晚上我們去吃⋯⋯你之前說好吃的那間火鍋?」
得到伊得的同意,休伊便讓司機改道,並習慣性地與他共同觀看影集。
鮮豔的圖像、輕快的音樂,加上跑來跑去的黃色主角,即使伊得沒看過,也知道這不該是給自己這種青少年看的內容。
他就後悔第一次沒有阻止休伊播放兒童卡通,導致之後共乘都會得到這種待遇,更過分的是,休伊會生澀地嘗試從中找話題來跟他討論,他偷偷觀察過,偶爾休伊會藏不住痛苦的神情。
這是種對雙方的精神摧殘啊!殺人一千,自損一千五的那種傷害!
伊得唯一慶幸的是,好險這種折磨只會在路途中發生。
——
他們家沒有食不言的規矩,飯桌上可能是他們交流最多的時候。
伊得見休伊將某些食物撥在一旁,不著痕跡地問:「你不喜歡這些食物?」他從休伊的管家——也就是第一次一起來拜訪育幼院的那名少年——口中得知,休伊沒有特別的飲食偏好。
休伊看他一眼後,又把食物撥回去:「沒有,我不挑食。」
這是在玩食物嗎?伊得百思不解。這種令人困惑的行為讓他對休伊始終無法有很深刻的認識。
「你喜歡吃什麼呢?」
「沒有特別喜歡的。」
「⋯⋯你今天心情很好?」
「沒有。」
在伊得開了幾個話題都被聊死後,休伊似乎也意識到不妥,他放下餐具,若有所思道:「有空帶你認識一些人,他們之後可能會跟你一起生活。」
「我需要做什麼嗎?」
「⋯⋯不用,你等著繼承我所有財產就好。」休伊又說出令人困惑的話。
到底話題是怎麼接到這邊的啊!伊得低頭憤憤地戳著碗中的食物,也因此錯過對方游移不定的目光。
繼承遺產的同時,還會繼承所有麻煩。
不過不用擔心,這些伊得總有一天會知道。
休伊失蹤滿一年後,身邊人協助他辦理完所有繼承手續,伊得才發現他究竟繼承了多少財產。
包含那些附帶的傢伙。
End?
